[谢乐]同归

十一、
  
  
  与大家一起吃过饭,乐无异带着谢衣在府里转了一圈,告诉他自己幼时最喜欢在哪里玩耍、爹在哪里教他练剑、娘亲的盆栽哪盆被他打碎过……师徒两人初定情,便是不说话,周身都漾着微甜。
  
  不知不觉,他们来到了府中一角的花架下。花架上爬满了枯枝,到了初夏,就会开出大片幽紫的花串。
  
  乐无异靠近了谢衣,在宽大的袖摆下握住了他的手。看到谢衣望向他,他提起了唇角:“这是紫藤,娘亲特地移植过来的,大概有一百来岁了,到了孟夏就会开花。我从小就喜欢这里,花开得很漂亮。”后来梦到师父在这里消失,看到花落都会惆怅。但是,他紧了紧两人交握的手,暗自欢喜地想,以后可不会再难过了。
  
  谢衣虽不知他在想什么,却感到了他心底的安宁与满足。他轻挣出了手,重新贴上小徒弟的掌心,与他十指相扣:“在静水湖也种一株,可好?”
  
  乐无异的注意力全在手上,只觉手指有些麻痒,不自觉动了动,却被扣得更紧。模模糊糊听到他的话,红着脸连连点头。
  
  怎么这般容易脸红。谢衣有些好笑,只觉他虽长了十年,仍还是那个在他面前红了脸,被他逗着叫师父的小徒弟,羞涩得可爱。
  
  却不知,乐无异也只在他一人面前才会如此。
  
  
  那头傅清姣却觉得有些不对。这两日异儿与谢前辈相处……方才饭桌上他们的眼神……不,不,先过了年再说。她隐下心中的异样,起身安排杂事。
  
  
  转眼已到酉时。
  
  厅中宴席已准备妥当,乐家人少,便也没有那么多规矩。待大家纷纷入了座,乐绍成先举杯动箸,也就开了席。一时间,倒真是“今夜良宴会,欢乐难具陈”。
  
  宴毕还需守岁。乐无忧已经快睁不开眼,歪在傅清姣身上,努力驱赶睡意。到了子时,乐无异带着清醒了些的小姑娘向爹和娘亲行礼,又给谢衣行礼,下人们进来给主人行礼,欢声笑语,一派喜庆。谢衣隐居多年,从未与别人一起过年,不知人间的年却是这般热闹,今日着实见识了一番。
  
  行过了礼,傅清姣看着乐无忧向谢衣道了别,吩咐婢女带她回房。又叮嘱乐无异早些休息,向谢衣点头示意后,和乐绍成一起回了房。她需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谢衣和乐无异出了门,边走边交谈。
  
  “这是爆竹的声音?”听到空气中不断传来“噼啪”的声响,谢衣侧头问小徒弟。
  
  “嗯,家里的庭燎要烧好几天,把竹子往里面扔就是爆竹了。这几天好玩的可多了,驱傩、竖幡子、换桃符,还要喝屠苏酒,吃五辛盘。”乐无异看向谢衣,“今年我没有准备,以后我们还能放烟花,等我再想想怎么做得更好看些。”
  
  “为师等着便是。”依稀记得听过那三位小友赞叹,却不知是何种模样。
  
  乐无异来了精神,快走几步,面向谢衣倒退着说:“等我有了空就动手!不过,说起过节——”他想到了什么,双眼闪亮,“正月十五更是热闹。师父,今年我们在长安城中过元宵,可好?”
  
  谢衣含笑点头,就看到小徒弟脚步轻快,带着些雀跃回到他身边。
  
  到了岔路,乐无异向谢衣道别,犹不知自己眼中满是不舍。看着这样的小徒弟,他心中一动,靠近了他,先在他的额上印下一吻,然后理了理他被夜风吹乱的额发。愉悦地看着小徒弟红了脸,他用手背试试他脸颊的温度,催他回房。
  
  躺到床上,回想今天发生的事,乐无异觉得如在梦中。内心的欢喜翻涌不休,若是十年前,想必他现在一定会在床上打滚。翻来覆去,最后他将头埋在了枕中,低笑出声,一点睡意皆无。
  
  嗯?这是……他翻身躺好,一时有些发怔。心底涌上一股不属于他的安抚之意,让他整个人如同浸在了温水里,魂魄都要发出呻吟。
  
  这是,师父那边传来的……原来这就是魂魄相连的感觉。之前乐无异无暇注意,现在一人独处静思,终于感受到了这种奇异的交融之感。
  
  乖乖躺好,似乎仍闻得到师父身上的草木清香,他带着满足的笑意闭上了双眼,一夜好眠。
  
  
  傅清姣却是没睡好,想了一夜,难过了一夜,睡着又惊醒,就这样似睡非睡熬到了早上。她早早起来,将杂事一一处理妥当,询问过下人得知师徒两已经到了偃甲房,便寻了过去。
  
  站在门口,她顿了顿,才叩响了门:“谢前辈,异儿,可方便让我进来?”
  
  房内,原本正在问谢衣闭关是做什么偃甲的乐无异,听见她的声音,起身开门:“娘亲,你怎么来了?”
  
  傅清姣进了屋,与谢衣见过礼站定后,直接问道:“我来是想问问,前辈和异儿,可是……”她提起了心,继续说:“可是两情相悦?”
  
  乐无异一惊,看着傅清姣一脸盼望他否定的表情,想承认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心里涌上沉重与歉意。谢衣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被傅清姣的动作打断。
  
  她已然明白。只觉得一阵眩晕,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心下发沉。惊怒刚涌上心头,就又多了了然和认命。她闭上眼,蹙紧了眉。
  
  乐无异赶紧一个箭步上前,搀住了她,扶她在椅子上坐下。满心惶急,颤着声连连问她:“娘亲!你、你怎么样?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谢衣已经掐起了法术。
  
  傅清姣摆了摆手,说了句“让我静静”,就不再说话。
  
  乐无异既不安又内疚,紧张地握紧了双手,仍止不住有些颤抖。他紧紧盯着傅清姣,生怕她出了什么事。
  
  谢衣握了握乐无异的手,无声对他说“别担心”,自己心里的混乱却半分都不敢表现出来,就怕小徒弟更紧张,竟忘记了他还能感知到。无论如何,自己作为长辈,错处肯定更大,便是有什么责罚,都由他替无异担下。
  
  乐无异看着他,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这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师父,是他仰望、追寻、思念了那么多年的人,是和自己相许一生的人,不想放手,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放手。
  
  傅清姣缓过了神,张开眼睛就看到自己养大的孩子一脸不安、难过的表情,师父口中一向从容温雅的前辈眼底尽是痛楚,她默默叹了口气。
  
  傅清姣起身,先看向谢衣,说了句“请前辈不要插手”,然后站到乐无异面前,沉声问他:“一定只能是他?”
  
  乐无异虽然担心、歉疚,但仍坚定地说:“只能是师父,我只要他。”
  
  “别的我也不多问,我只问一句,便是你爹和我都不同意,你也要和他一起?”
  
  乐无异湿了双眼,后退一步跪了下来,触地有声:“对不起,娘亲,孩儿不孝。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每个人都满意,但是,我真的,不想和师父分开……”
  
  谢衣攥紧了手,看见乐无异的动作,忍不住上前几步,既想同他一起跪下又想先看看他的双膝。
  
  傅清姣却快了一步,压着满心焦急,好不容易等他说完,她立刻俯身扶他起来:“你这孩子,这么用力,膝盖是不想要了吗!”她带乐无异坐下,示意谢衣替他看看,看到谢衣摇头才松了口气。
  
  乐无异抓着她的衣袖,不住道歉,声带哽咽:“对不起,娘亲,真的对不起……”
  
  谢衣轻揉着他的膝盖,只觉心疼又自责:“无异……”他看向傅清姣,因为手中的动作不好跪下,只能歉声道:“都是谢某的错,清姣若是要责怪请——”
  
  傅清姣看着他们的样子,有些头疼,不等谢衣说完就道:“好了,我什么时候说要责怪你们了?都好好听我说。”
  
  乐无异抬头看着她,努力平复呼吸。
  
  她静了片刻,理了理思路,然后开口:“其实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察觉。这几年,异儿是怎么过的我很清楚。这几天看见你们相处时的样子,我才确定。生气过,痛心过,刚刚也确认了,要是你们不想分开,再怎么反对也没用。再说,以前辈的性子,要是你们决定在一起,想来肯定考虑过诸多困难,我不想再说。既然连你爹和娘的反对都阻不了你,那异儿,你记住,别人的眼光更不算什么,你们自己过得好才是最重要的。”
  
  听到后面,满心愧疚的乐无异一开始还反应不过来,等这话过了遍脑,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狂喜慢慢涌上心头。乍悲乍喜下,眼泪却收不住,终于掉了下来。谢衣也长舒了一口气,心情激荡,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握了他的手。
  
  傅清姣有些无奈,帮乐无异拭去流下的眼泪,又摸了摸他的头,眼神温柔:“这样也好。每次看你带伤回来,我们都担心、心疼得很,有前辈看着你,我们也放心许多。你爹和我还能陪着你多久呢?还是有个知心的伴好。既然认定了他,可不许再改了!”
  
  谢衣放开了乐无异的手,看他抱住了傅清姣的腰。乐无异将脸埋进她怀里,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爹和娘亲一定会长命百岁!”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对娘撒娇。”她拍着他的背,笑道,“也不怕前辈笑话!”
  
  谢衣只觉百感交集,自己真是得了上天眷顾,收了个好徒儿,诉了情又得了长辈的理解,再圆满不过。谢衣起身抚胸行礼:“怎会?”看了眼乐无异,他凝视着傅清姣的眼,开口道谢,声音无比诚挚:“多谢清姣。”
  
  乐无异放开了她,带着不好意思的神情认真道谢:“谢谢娘亲。”
  
  傅清姣摇了摇头,道:“你们过得好了我们才开心。你爹那儿娘去说,他想的应与我差不多,别太担心。倒是你哥哥,记得好好和他解释。”看乐无异点了头,又给了她一个感激且讨好的笑,她伸指点了点他的额,然后抚平有些褶皱的衣裙,道:“这就好。我去寻你爹,你们继续吧。”
  
  两人一起把她送出门,看她离开才回到了偃甲房。谢衣与乐无异相视而笑,带着十足的喜悦与满足。

  乐无异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高兴的心情,干脆上前一步抱住了谢衣,强调说:“师父,我真是太高兴了!我我……”谢衣回抱他,声音中满是笑意:“为师也是。”他轻拍乐无异的背,又道:“清姣真的很爱你。”
  
  乐无异抬起了头,笑得一脸灿烂,语气骄傲:“娘亲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
  
  “嗯。”谢衣揉揉他的头,表示同意。
  
  为师定好好照顾你,不负清姣苦心。
  
  乐无异感受到他的坚定,不再说什么,干脆抱得更紧。
  
  此时无声胜有声。
  
  
  
  
十二、
  
  
  且不说乐绍成知道后自是一番波折,这天下午,乐无异收到了夏夷则传来的信,约他初四日同上太华。商量过后,谢衣与乐无异决定在府中待到初四,从太华回来直接去静水湖,调改了谢衣的身体后再回乐府过元宵。
  
  于是在晚饭时,他们告知了众人之前的安排。
  
  乐无忧虽然不舍,也只告诉哥哥让他早些回家。
  
  乐绍成看着谢衣,心情很是复杂。听夫人和他细细解释,他虽然能够理解,但仍旧不甘心。无异怎么就……看着乐无异歉疚中掺杂着祈求的眼神,他也只好认命,但有些话仍然要说。
  
  把谢衣带到了书房,乐绍成说道:“夫人与我都说过了,别的话老夫也不再多说。无异这孩子最是固执,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心肠又软,只望你今后多顾着些。”
  
  谢衣点头应是:“在下自当护着他。”
  
  “既然无异认定了你,”他看向谢衣,一向温和的他周身泛出了凛然杀意,眼神锋利如将出鞘的利刃,“若他日你负了他,老夫在成为商人之前曾统帅千军,佩刀也许久未饮血了!”
  
  谢衣肃容行礼,声沉如磐石:“此生不负。”
  
  乐绍成紧盯着他的双眼,似要望到他的眼底,只看见了一片坚定坦然。半晌,方收起了满身嗜血杀意,点了点头。
  
  他走到了谢衣身边,使劲拍了拍他的肩:“那就好。我让吉祥取酒来,今晚你我不醉不归!”他的声音中犹带着几分咬牙切齿,表情也透着狰狞。
  
  谢大偃师手艺果然高超,谢衣竟觉得自己的肩十分疼痛。他微蹙了蹙眉,躬身道:“自当奉陪。”
  
  花厅中,目送乐绍成与谢衣离去的乐无异很是担心。傅清姣看他一脸想跟去的表情,摇头道:“你爹只是找他去喝酒,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自去歇息。”看他仍有些担忧,她叹了口气,“我看你师父的酒量可比你爹好得多,明早给他们煮醒酒汤就是。”
  
  乐无异挠了挠头,有些不解:“那爹还?”乐无忧却抬了头,脆声道:“哥哥真笨,爹爹当然是舍不得你啦!”她又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也舍不得……”
  
  傅清姣清咳了一声道:“不用管他,年纪大了性子倒越发像孩子了。送无忧回房吧,你也早些睡。”
  
  “好,娘亲也早些休息。”乐无异咽下笑意,看乐无忧向她道了别,带她出门。
  
  这一夜,喝酒的两人当真是不醉不休,先醉的自然是乐绍成。
  
  
  第二天早晨,乐无异打算去厨房给爹和谢衣熬醒酒汤,到了厨房,却发现谢衣在案前处理食材,边向一旁的厨子询问什么,全无宿醉之感。虽说他觉得自己的师父什么都好,但他做出的食物……咳……实在称不上美味。
  
  “师父,你这是在做什么?”乐无异上前问道。谢衣闻声抬头,抚了抚目镜,给了他一个笑容:“无异。”
  
  一旁的厨子给乐无异请了安,告诉他谢衣一大早就来了厨房,询问食材的处理、寻常菜肴的做法,“先生还是问我们少爷吧,少爷做的菜可比我们做的还好!”
  
  乐无异点头道:“师父,我来教你吧。”
  “那就有劳无异了。”
  “不用、不用,其实做菜可简单了,一定是因为以前没有人教师父,师父才不会做,就包在本偃师身上了!”他拍了拍胸口,一脸自信。
  
  见状,厨子带着做好了的醒酒汤和早饭退下,给各位主人送去,空出了厨房。
  
  “师父,这个要这么切,你看,沿着它的纹路,这就不费劲了,而且煮的时候还能入味。”看着谢衣改了切法,乐无异感叹了一句刀功了得。转念一想,他却是有些好奇:“师父,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学做饭?”
  
  谢衣的动作顿了顿,说道:“之前你受伤,为师只能看闻人姑娘照顾你,后来你看到白粥脸色都变了。”他停了刀,看向乐无异,目光温软,“以后总有为师照顾你的时候,多学些——无异?”
  
  乐无异一言不发从他手中拿过菜刀,放在了案上,然后扑了上去,抱着谢衣的脖颈闭眼吻住了他。紧贴着他的唇片刻,一鼓作气伸出了舌头探进他口中,四处舔了舔后,贴上了他的舌。
  
  谢衣惊讶了一瞬,接住了他。感受到他心底的感动,又被他小狗似的舔弄,他带着笑意吻了回去。摩挲着他的舌,轻轻吮过,将它推回了小徒弟的口腔后,自己也伸了进去,给了他一个深吻。半晌,谢衣退出他的口腔,含吮他的双唇,密密地亲了几口后放开了他。
  
  乐无异回过神来,睁开了带着水汽的眼,湿漉漉看他,引得谢衣在他眼上亲了亲。他这才感到不好意思,偏过头用手朝脸上扇风。
  
  谢衣看得好笑,捏了捏他的耳垂,在他耳边悄声道:“小徒儿却是比菜肴更可口。”
  
  乐无异瞬间红了脸,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师、师父!我我我我、你、你你你……”
  
  谢衣却已取过了食材,一本正经问小徒弟:“这却要如何处理?”
  
  “啊?哦,这个是……”呆愣半天,乐无异终于冷静下来,替他解释。但看着师父认真洗菜的侧脸,心底又开始蠢蠢欲动,师父的侧脸真好看,认真的眼神好看,鼻子也好看……
  
  殊不知他的师父已经有些无奈,傻徒儿,这却让为师如何继续,看来今日这菜是注定做不好了。
  
  他干脆侧了身,在愣怔的小徒弟脸上亲了一口,又咬了咬他的鼻尖,总算让他回了神。
  
  乐无异揉揉鼻尖,清咳两声,终于开始认真教他。
  
  “洗好了之后切成块,不,再小一些,嗯,就这样。”
  “啊,这个不能直接放下去,要先焯水,就是先在热水里过一遍,半熟就好。”
  “师父,盐放得太多了!一小勺就够了。”
  “那是胡椒,做这个菜用不着放,师父你还是把它放回去吧。那个也不能放……算了,我们换种做法吧,这样更好吃。”
  ……

  厨房外,傅清姣推了推乐绍成的手说:“看见没?异儿有人照顾呢。”
  
  “咳,我去书房、我去书房。”他抚着胡子背过手,踱步离开。傅清姣掩了唇,跟了上去。
  
  ……
  
  这一日,两人便都耗在了厨房里,到了晚上,谢衣可算做出一桌味道正常的饭菜。
  
  
  初三这日,天气有些阴沉。
  
  谢衣寻了厨子,记下小徒弟爱吃的菜的食谱,道过谢后便打算回偃甲房,小徒弟说过有问题要向他请教。过了洞门,却发现本在研究偃甲材料的乐无异正站在门外,接过吉祥递过去的东西塞进偃甲包,一脸窘迫紧张,还四处张望,颇有些鬼祟。
  
  谢衣挑了挑眉,走向他。
  
  乐无异余光看见了他,连忙打发了吉祥,揉揉脸迎了上去:“师父,你回来啦!”
  
  谢衣看他满脸“千万不要问、千万不要问”的表情,心一软,还是不再追问:“进去吧,外面风大。”
  
  进了屋,乐无异让谢衣坐下,然后把桌子上的一个木盒递给他:“师父,这个送给你。”谢衣接过,打开一看,却是一对金麒麟。
  
  收到谢衣询问的眼神,他悄悄红了耳根,认真道:“这是我在海市买的,卖它的老伯说,”他放缓了声音,曼声道,“它可令有情人两心不渝。”
  
  看到谢衣缓缓笑开,唇边笑意比小雨落入湖中泛起的涟漪更温柔,感受到他传来的缱绻欢愉,乐无异有些恍惚,着魔似的上前一步捧着他的脸吻上了他。谢衣将他揽进怀里,与他气息相融、亲密拥吻。
  
  等到分开,乐无异的呼吸有些不稳,他一边喘息,一边低声说:“真该好好谢谢闻人……”
  
  “不是已经谢过闻人姑娘点醒了你?”
  “很早之前我把金麒麟送给了她,这还是她前两天送回——”
  “唔……师、师……父……?”
  
  等乐无异终于解释完金麒麟的问题,他的唇已然有些肿了。
  
  于是乐无忧来找哥哥时,很是疑惑:“哥哥,你捂着嘴干什么?”乐无异连连摇头说:“没事,我只是喝水呛到了,有些咳嗽。”
  
  谢衣微抬书卷,掩唇轻笑。
  
  乐无忧小大人似的叹道:“哥哥真是太不小心了,我都不会喝水呛到。”乐无异一阵窘迫,赶紧问她:“无忧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乐无忧点点头,满眼不舍地说:“明天你们就要走了,可以早点回来吗?”乐无异摸了摸她的头道:“一定尽早回来,哥哥还给你做花灯,好不好?”
  
  乐无忧拍了拍手掌,声若银铃:“好呀好呀,哥哥做的花灯最好看了!啊,还有——”她望了眼谢衣,又看向乐无异,“以后也经常回来好不好?我都已经和谢伯伯说好了,虽然哥哥已经嫁了出去,但——”
  
  这回乐无异却是真的呛到了:“无、无忧,你说什么?什么、什么嫁出去?!”
  
  谢衣轻咳一声,上前帮他拍背,却看见乐无忧带着一脸“你骗人”的表情看向他,顿时有些头疼,忙安抚小姑娘道:“是在下的错,在下还未来得及告知无异。”
  
  “好吧,”乐无忧拉拉好不容易止了咳的哥哥的衣袖,继续道,“虽然你们没有成亲,但哥哥都已经要跟谢伯伯走了,应该差不多吧。总之,以后你们经常回家,好不好?”
  
  谢衣见乐无异咳得厉害,捏了捏他的掌心,答应乐无忧:“自然好。”
  
  乐无异不知道该说什么,脑中划过许多语句,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用呛得湿润的眼睛看着她,仓惶点头。
  
  乐无忧抿出了梨涡,满意道:“那就好!哥哥你放心,我已经长大了,能照顾爹爹和娘亲。嗯,既然你嫁出去了,那我以后找个赘婿好了,等等,赘婿还是赘夫啊?”小姑娘有些疑惑。
  
  “什么?!赘婿?!”
  “赘婿?!”
  
  来找乐无异,想嘱咐他一些话的乐绍成刚到门口,发现门没有关好,正要敲门就听到了乐无忧的话,顿时和乐无异一起惊叫出声。
  
  谢衣看着他们激动的样子,又看到乐无忧一脸迷茫看向他,愈发头疼。
  
  这晚,乐府一片鸡飞狗跳。
  
  
  
  
十三、
  
  
  初四清晨,阴霾的天空飘起了小雪。
  
  乐府门口,乐无异从乐无忧处接过了馋鸡,见又一次吃撑的小家伙站都站不稳,就把它送入了偃甲盒,然后同众人告别。谢衣接过了傅清姣递来的伞,向他们道别。
  
  雪下得大了些,乐无异催促他们赶紧回去:“爹,娘亲,无忧,你们快回去吧,我们走了。”乐无忧向他们挥手道别:“哥哥、谢伯伯,再见!”傅清姣接道:“走吧,记得早些回来。”乐绍成在一旁点头示意。
  
  谢衣撑开了油纸伞,替小徒弟挡去雪花,就听到他轻声说了一句“师父,我们快走”,另一手也被他拉着快走几步,他有些疑惑:“无异,与夏公子约定的时间尚早,为何如此匆忙?”
  
  下了桥,乐无异带着他慢下脚步,告诉他:“爹和娘亲每次送我走,都会等到看不见我的背影时才进去。天这么冷,我们走得快些,他们也少受冻。”
  
  谢衣又将伞向他倾了倾,应了一声。
  
  沿着墙走,他们来到了一处十分熟悉的地方,却是乐无异幼时遇见谢衣的街角。
  
  谢衣慢慢站定,看见墙内探出的桃花枝,向乐无异笑道:“这是为师当年遇到你的地方,当真没想到,一只偃甲鸟倒给我送了个小徒弟。”
  
  乐无异将周围指给他看,目带回忆,告诉他:“我小时候带着那只偃甲鸟又来过这里很多次,想找找那个大哥哥,可惜一直没有找到。”
  
  谢衣将伞换到另一只手中,牵了他的手,问他:“待到春日,我们再回这里看桃花,可好?”闻言,乐无异双眸晶亮,唇角的弧度分外柔和:“好。”
  
  看着他的样子,谢衣只觉心口微微发软。他将伞向他二人身后倾斜,压低了些,遮去路人的视线,倾身在小徒弟额上印下一吻。乐无异勾了唇,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口,反手握住他的手迈开了步。
  
  谢衣跟上了他,不着痕迹地替他挡去寒风,目光如水,心下安宁。
  
  到了约定的小亭子,两人刚抖去身上零星飞雪,便见传送法术一闪,一人走了过来。来人一袭灰袍,玄纹云袖,玉带束腰,周身气势凝沉,正是许久未见的夏夷则。在他们面前,也只是夏夷则。
  
  仍是一般的俊眉修目,清俊宛然,光阴不曾在他脸上留下过多痕迹,只将他打磨得愈发内敛沉静,更添了帝王威严。
  
  乐无异迎了上去:“夷则!”夏夷则加快几步进了亭子,站定后与谢衣互相问礼。
  
  夏夷则拍了拍乐无异的肩,目露笑意,语带欣慰:“谢前辈、无异,还未当面恭喜两位平安归来,待到了师门,在下去寻两坛好酒送予二位,也当庆祝一番。”
  
  乐无异笑说:“那我可就等着了,我可知道你藏了不少好酒。”谢衣看了小徒弟一眼道:“多谢夏公子,无异近日不得饮酒,在下先收着便是。”
  
  看着乐无异向谢衣讨好地笑,后者目光宠溺柔声安抚,夏夷则若有所悟,问他:“无异可是与谢前辈?”
  
  乐无异看他满眼揶揄,着实觉得自己呆,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自己不知道。他不好意思地挠着头承认,得了好友一声真诚恭喜。
  
  谢衣心知小徒弟不自在,兼发现雪已慢慢停了,便出声打断了他们:“无异、夏公子,趁这雪停,我们这便启程吧。”
  
  雪后初霁,阳光挣脱云层束缚,洒向大地,照得茫茫白雪显出晶莹,一派剔透纯净。三人乘上馋鸡,沐浴着暖红光线向北飞去。
  
  太华山依旧巍峨肃穆,朱红建筑映着皑皑白雪,也显不出几分热烈,反而更显威严。
  
  清和真人早已南下休养,三人见过诀微长老,便径去看望阿阮。阿阮所化露草静立于灵力浓郁之处,片刻不停吸收灵力,枝叶茂密,欣欣向荣。
  
  见过阿阮,又收了酒,谢衣与乐无异打算离开。夏夷则还有事要办,需多留一日,且早已在山下安排人手接应,便送别了两人。
  
  定下日后对弈的约定,乐无异和谢衣向他道了别,召出馋鸡,前往静水湖。
  
  到了静水湖,又是一番忙乱。先前来不及整理,用了小半天两人才收拾妥当。乐无异让师父去偃甲房准备修理身体所需的材料、工具,自己却在谢衣卧房内,看着他刚摆放好的一床被褥、一对软枕兀自脸红。
  
  这一晚,谢衣与乐无异在偃甲房中仔细分析了这身体哪处需要改动、如何修整、需用什么材料、何种手法,将其整理成册,准备明日动手。
  
  到了亥时,谢衣掩下乐无异手中的笔,催他先去休息:“无异,你身子还未好,先去歇息,剩下的由为师来便是。”乐无异见他一脸坚持,且还没有整理的内容已不多,便答应了,边起身边叮嘱他:“那师父也早些休息。”看到谢衣点了头,他才出门。
  
  未到子时,谢衣已整理完毕,将图纸铺平又压上镇纸,起身回房。
  
  刚进房,他便觉有些异样。等转过屏风看到床上情形,他轻笑出声又很快掩下,难怪之前无异坚持要自己整理卧房。小徒弟正躺在他的床上,面向外,呼吸清浅,安然酣睡,乖巧地给他留出了一只枕头和半床被褥。
  
  谢衣帮他把被子拉高了些,在他脸上留下轻若鸿毛的一吻,直起身放轻了声音褪去衣衫,然后进了被小徒弟的体温熨得温暖的被窝。他侧过身面向小徒弟,一手轻轻搭上他的腰间,合上双眼。
  
  乐无异却抽了抽鼻尖,好似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含糊地呢喃了一句“师……父……”,整个人贴上前搂住了谢衣的腰,还在他胸前蹭了蹭,找了个满意的姿势,沉沉睡去。谢衣待他没了动静,收了手,又在他发顶亲了亲,抱着他慢慢入眠。
  
  清晨,明朗的阳光照向湖中小岛,在平静的湖面上映出一片璀璨。
  
  仍有些沉浸在一夜好梦中的乐无异睁开了朦胧的双眼,入眼的就是一片白皙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盯着看了半天,他终于反应过来。还有些蒙的脑袋瞬间清醒,他发现了目前的情形:师父和他都只着里衣,师父的领口还被他蹭开了些,他手下是他的腰线,双腿也插入了他的腿间,简直是四肢相缠。他立刻从头红到了脚,一动都不敢动了。
  
  不过师父好像还没有醒,他微微仰了头,看见谢衣安然合着眼,他慢慢放下了心。他的目光徘徊在师父的脸上,一寸寸逡巡,眉、眼、鼻、唇,只觉得没有一处不好看,没有一处不喜欢。看着看着,他觉得心底仿佛有羽毛拂过,又软又痒,他探了过去,亲了口他的下巴,又亲了亲他的唇,心里一片满足。
  
  刚准备退回去,他却听见了谢衣磁性中透着慵懒的声音:“这就满足了?”话音刚落,他就被吻住了。这是一个细腻、轻柔的吻,带着十足的温存与爱意。
  
  分开后,乐无异往被子中缩了缩,藏起泛红的脸,问他:“师父是什么时候醒的?”见状,谢衣提起了唇角:“被你那般看着,怎会不醒?”
  
  乐无异又往下缩了缩,干笑两声,干脆半掀了被子坐了起来,一边匆忙穿衣一边说:“师父,我们该起了,你慢些,我先去做早饭!”谢衣看他忙乱的样子,有些好笑,也起了身:“慢些,莫急。”他穿好了衣服,看见小徒弟随手抓了两把头发就想用发绳束起,便走了过去把他按在了椅子上,取过梳子给他慢慢理顺、拢起,再接过发绳打上了漂亮的活结。
  
  乐无异被他按着梳发,只觉梳齿轻碰他的头皮都带起一阵酥麻,更不要说师父的手从他发间穿过,偶尔掠过他的发根,舒服得让他想发出呻吟。等梳好了,他回头看着师父散着的发,一脸跃跃欲试。谢衣将梳子递给他,与他换了个位置,让小徒弟帮他束发。
  
  柔顺的发丝从他指缝间滑过,他突然有些感慨,真是连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他们会像这样一起醒来,帮对方束发,或悠闲或忙碌地度过每一天,感谢上苍。
  
  乐无异落在谢衣发上的目光都是温柔的,他放轻了动作,唯恐弄疼了他。先理顺了发,再照着师父平日的样子梳好,他绕着椅子转了半圈,觉得和师父梳的一丝不差,他满意点头自豪地想:本偃师的手艺果然不错。
  
  最后顺了顺他的发辫,他将梳子放下后,从身后抱着谢衣的肩,满心安宁,轻声说:“我去做早饭,师父可以慢些。”然后转身出了门,脚步轻快。
  
  谢衣若有所觉,含笑目送他出门。
  
  早饭过后,两人便进了偃甲房,开始修整。人形偃甲何其精密,何况是谢大偃师所制与真人相差无几的偃甲,一条经脉、一个零件都不能有错。谢衣和乐无异一起对着图谱一一整改,用了五天终于全部完成,其中所耗心力自然不少。
  
  初九下午,谢衣将手肘的皮肤复原,至此,这具身体已经没有了任何问题。乐无异长长地舒了口气,一阵疲惫涌上心头,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本就是未好全的身体,又全神贯注地忙碌了五天,即便谢衣尽量让他多休息,但心始终提着,现在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了,只恨不得立刻睡过去。
  
  谢衣连忙上前接住了他,又放出治疗的术法,发现他只是一时过于疲劳后松了口气,一手穿过他膝下,抱起了他。
  
  乐无异的眼皮越发沉重,被师父抱着只觉十分安心,终于忍不住沉沉睡去。谢衣将他抱到卧房,让他好好睡下。在床沿坐了片刻,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才摸了摸他的额发,起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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