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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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闻人快看,那就是明珠海了。”乐无异的声音惊醒了沉思中的闻人羽,她下意识向招财进宝号的窗户望去。
深海之下,海水平静如许,给人凝固般的错觉。不知从何而来的莹润光线折射出的幽紫墨蓝相间融合的色调,斑驳的光影神秘而悠远。有轻灵秀致的鲛人游弋嬉戏,长尾摆出优雅弧度,轻柔地荡出漩涡,令水波一圈圈泛起温柔涟漪,使得这片海域愈发温润静谧。层叠岩石参差错落,贝壳制式的精致房屋坐落其中,宛如海底最为美丽的珍珠,当真不愧明珠之名。
闻人羽从屏息中回神,一向杀伐决断毫不犹豫的她竟有些欲言又止:“无异,你当真——”“闻人,我们先去见怀绪大人。”乐无异回过头,露出一个明亮而沉稳的笑容。幽蓝光线融在他琥珀色的眼眸里,衬得那目光格外温柔。
她的话语便被堵在了唇边。饱经边城风沙的女将军只好勉强勾起唇角,与偃师一道,跟着前来迎接的鲛人走向海巫宫殿。
“你们来了,”海巫敛起周身威严向两人颔首,“前几日族中举行了祭典,故近日多有忙乱,请见谅。”乐无异与闻人羽抱拳回礼。“哪里,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乐无异微微倾身以示歉意。
怀绪摇了摇头,嘴角一动又抹平,深深看进他眼底,同他对视片刻后无声轻叹:“不必如此。叶海日前传讯于我,说今日便能到明珠海。你二人不妨四处游赏一番,待他至此,我便与他为你结阵。”“有劳。”乐无异点头应下,眸中坚定犹如碎冰化成清浅笑意,“我带闻人四处走走,难得来这里一趟,可要好好见识一番。”
闻人羽心中一跳,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期望那位前辈快些至此还是再晚几日到了。她只觉心乱如麻,跟着乐无异同海巫告辞,嘴唇黏在一起般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闻人,”前方的褐发偃师步履不紧不慢,他不曾回头,只将一向清亮的嗓音稍稍压低了些,“别担心。早知道你会这么难受,我就不会告诉你和夷则我出发的时间了。还好夷则有国事要忙,不然若是他也跟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们说了,你知道我最不会安慰人。”他顿了顿,声音欢快起来,连脚步也似乎摆脱了些桎梏:“辛苦这么多年,总算能有个结果啦,以后终于能睡个好觉!闻人你——”
“无异,你当真不后悔?”闻人羽慢慢停下脚步,前方那人的背影在她眼中印成两点微光。
抬起的步子落下,乐无异转过身,柔和目光中十载春秋霜雪轮转而过,沉淀为安静的坚定与执着:“在许多事上我都可以后悔,唯独这一件,即使我……也绝对不会后悔。”琥珀色泽柔和下来,隔过周身水波漾开清浅涟漪:“你和我都清楚,自从十年前做下那个决定,我就再也没有后悔的余地。”
怎能不清楚?那个时候就已经无法劝阻了……闻人羽深吸一口气,努力咽下喉中涌上的酸涩,勉强勾起唇角,那笑容却像面具一样刻板,根本没有一丝笑意。
“我知道的,只是有些……担心。无论如何,当初夷则易骨,我们都没能从一开始就陪在他身边。这一次,我、夷则还有阿阮妹妹都陪着你。你一定要,撑下来啊……伯父伯母和无忧可都在长安等你回家……”
乐无异抬手轻拍她的肩膀,郑重应她:“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能成功,不要担心,我一定能撑下来。”“……嗯。”他浅浅笑起来,把所有杂念压进心底。
“女孩子不要老板着脸,笑一下?这才对。来,我带你去别的地方转转,这里的东西可比陆上的精巧许多。”
“好。”
“看,当初我给无忧带的礼物就是在这里买的,连老板都没有变。我们再买点,带回去送给你师兄也好啊,夷则也挺喜欢的。嗯,我再给爹、娘亲和无忧带些……”
不论如何,希望你能安然无恙,无异。闻人羽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默默向神明祈求。
一个时辰后,有鲛人找到正在看馋鸡“欺负”海妖的他们:“怀绪大人有请,说是叶先生已到,请两位至神殿准备。”
第二章
流月城泯灭后,得知闻人羽伤势逐渐痊愈,需回百草谷受罚,乐无异三人与她道别。乐无异欲往西域帮助捐毒遗民,夏夷则与阿阮打算四处寻访重聚灵力之法。启程前,夏夷则提出想回母亲的家乡明珠海,乐无异便与他们一起,用偃甲送他们前往。
到达海边时已是傍晚,三人决定在城中休息一晚,明日再出发。
这夜恰逢满月,乐无异独自来到海边,寻了块干燥的地方屈起右腿坐下。海风徐徐吹拂,挟着湿润水汽与海水特有的腥味掠过他的鬓角发梢,温柔抚弄后于衣袂袖摆间徘徊不去。
天上一轮明月照彻世间,将泛起粼粼波光的无垠海面镀上霜色,模糊了海天界线,似乎将天宇扩展开来,水里也生出一弯皓月与无数星屑。轻柔的波浪一次次拍击海岸,发出沙沙的声响,让心绪也缓缓沉淀下来。
“真像广州那晚的月亮……”乐无异出神地望着,散漫目光不知道落到哪里。恍惚中,他好像看到有什么东西从月光中掠过向这边飞来,便站起身努力向天边眺望。
“那是……师父的偃甲鸟!还带着什么东西……”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那只偃甲鸟慢慢飞近。
真是那只他在广州放飞的偃甲鸟!它在他面前徘徊翩飞,他试探着伸出手,果然见它将抓得紧紧的东西放在了他的手中,随后站到他肩头,跳跃两下,轻轻蹭了蹭他的脸。
“忘川……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去找师父?”他抬手轻碰偃甲鸟的翅膀,被它抵住指腹磨蹭,想送它飞走,它却好像已经不想再离开,坚定地勾住他的布料,不再动弹。
“你不想走了?那也好,以后就跟着我吧。这柄忘川我收着,或许我该去一趟神女墓,把它埋在那里……初七……”乐无异怔怔出神,眼睛也不眨一下,直到那里泛起酸楚与干涩,他才闭起眼睛,紧紧握住忘川,将一句饱含无数情感却又如水般清淡的“师父”散在渐起的海风里。
偃甲鸟站在他的肩头,歪着脑袋看他,墨黑的眼睛犹如剔透琉璃。
*
一夜很快过去。准备妥当后,三人便乘着招财进宝号下了水。经过一路波折,终于来到了夏夷则母亲的故乡。
暂且告别夷则与阿阮,发现此处风物独特的乐无异去为自己尚未出生的弟弟或者妹妹购买礼物,无意中一抬头,却发现有人站在他们的偃甲船旁,似乎在敲窗户?他挠了挠头向那人走去。
“上好的铁梨木,还刷了两层连金泥,难怪如此坚固。哟,这脸谱还会动,有趣、有趣……”“这位……前辈?”
那人转过身来,却是一位满脸兴味的中年人:“这位小公子,这可是你的船?我在明珠海可没看见过这样的偃甲。”乐无异微微一愣,惊讶和高兴一起涌上来,连眼睛都仿佛明亮许多:“前辈竟然知道偃甲?”
那人爽朗一笑:“我有一位好友便是偃师,自己也略通偃术。别叫我前辈了,我姓叶名海,你便喊我一声伯伯吧。”“叶海?”乐无异讶异道,“您可是竹笋包子的前团长?那……您说的那位偃师好友,可是谢衣、谢……伯伯?”
“你认得团子?若你也是偃师,知晓谢衣名讳倒也正常。”乐无异眼中的光芒暗淡下去,卷翘眼睫半遮去复杂眸光:“团子和我是好朋友,谢伯伯是我的师父……叶伯伯,我们进去说吧,这件事……有些复杂。”
*
“这么说来……谢衣已经……不在了?”叶海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挡住伤情,“流月城……心魔……大祭司……这就是他一直隐藏身份、时时谨慎的原因……”
“叶伯伯,您先别着急。”乐无异顿了顿才继续道,“我想了很久,也在流月城中问过沈夜,虽然他没有回答,但我觉得师父已经生出自己的思维,否则他怎么会违背偃师留下的命令,牺牲自己、保护了我们?是人也好、是偃甲也罢,他都是我的师父,是我一直仰望追逐着的大偃师。”
“依你所说,我认识的谢衣,是具偃甲?他的言行举止均如常人,却不似……不对,偃甲不会违背主人的命令,偃师的技艺再高超,也不应该……不对、不对……这究竟是……”
“真相到底是什么,现在恐怕已经无人知晓。”乐无异从仙居图中取出了忘川,指尖抚过残缺的刀刃,“这是……用他身体的核心改造而来的偃甲刀,是我从坍塌的神女墓中找到的。”
“这刀……请容我一观。”叶海的思绪被打断,看见了忘川却觉得有些异样,不由伸手接过它细细打量,又掐指放出几个探察的法术,“这刀已具灵性,但又十分古怪。你说它是由……偃甲谢衣改造而成?灵光清透,虽是残柄却仍有一股特殊清气,倒有些像是生灵……乐公子,同我去寻海巫大人吧,他修为精深,更是知晓许多奇闻异事,如今我心绪烦乱,有些猜想却无法成形。”
“好。”乐无异的心跳莫名急促起来,不着痕迹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好些。
*
“这把刀上附有残魂,且是一魂三魄。”怀绪收手驱散法术,将忘川交还给乐无异。
“什么?!”乐无异险些打翻手边杯盏,睁大了眼看向怀绪,脑中一片混沌。而叶海却低低道:“果然。”
各种思绪在脑海中翻涌,直把乐无异弄得越发眩晕,只好继续听怀绪解释道:“以你们的说法,那偃甲在制成刀之前已有了自己的灵性,换言之,便是生出了魂魄,这实在是闻所未闻。只可惜被毁去身体、制成这把刀后,他逐渐凝实的魂魄消去不少,而在刀残破后更是只剩下了这一魂三魄。着实可惜。原本即便那偃甲身躯毁去,他也能投入轮回转世为人,如今这残存的魂魄却没有足够力量进入轮回。若是就这样置之不理,连这微弱的魂魄之力都会慢慢散去。”
心随着怀绪的话跳得忽快忽慢,乐无异几乎连话都不会说,好容易努力掀动唇角,皱起的眉间焦急满溢:“那该怎么办?”怀绪摇了摇头,微微皱眉:“我一时也想不到有何办法,只隐约记得似乎在哪里见到过关于魂魄的记载,容我回想。”
叶海转身拍两下乐无异的肩膀:“今日你我乍闻这许多消息,想来都有些无措。你且先回船上,也同你的朋友们说一声,在这儿多留几日。我本已打算离开明珠海,现下看来也需得留下,总要为我那好友想个办法。别太着急,即便怀绪大人想不起来,天下之大,总会有人知道。”
乐无异勉强定神,抿紧唇命令自己收起各种凌乱想法,向二人行礼告辞。
师父……残魂……轮回……一定、一定会有办法的吧,还要告诉夷则和阿阮妹妹,啊啊啊,冷静不下来,可恶!不行,不能这样,要镇定、镇定……
且不说得知这些消息的夏夷则和阿阮有多吃惊,乐无异辗转反侧了一夜也无法入睡,只好早早起来在房中踱步,好不容易熬到有鲛人前来请他们去见海巫大人。
*
“三位不必多礼,我知道你们心焦,这便长话短说。”怀绪取出一物,“昨日我与叶海在神殿的藏书室中寻了许久,终是找到一本古籍,上面恰恰记载着一则温养魂魄的术法。”
“真的?!那太好了!”提了一夜的心总算放下些许,乐无异一时忐忑一时狂喜,竟觉得身体有些发软。阿阮已经欢呼出声,夏夷则看了看怀绪与叶海的脸色,却觉得有些不好。
“乐公子、阿阮姑娘,且听我们把话说完。”叶海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冷静下来。怀绪接道:“那法子虽能温养魂魄,过程却……十分艰难。这术法实质为以魂养魂,受术者需将那残魂融入本身魂魄内,以自己的魂魄为养分供养残魂。”
“什么叫以魂养魂?简直如同将自己当做祭品,这法子……太过邪异。”夏夷则皱起了眉,出声反对。
心中转过无数想法,乐无异闭起眼睛复又张开,目光一派沉静:“以魂养魂,这样师父的魂魄就能够完整?那就由我来做这养魂之人。”
“无异!”
“小叶子!”
夏夷则眉心重重一跳,阿阮已经急得快哭出来:“魂魄是非常非常重要的,虽然我不知道那法子具体要怎么做,但用自己的魂魄供养另一个,怎么想都很危险呀,说不定你也会……虽然我很想让谢衣哥哥回来,但我们怎么能看着你……我们再想想其他的办法好不好?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你们先听我说,”乐无异摇摇头,心情随着吐出的一口长气变得愈发坚定,“我们能等,师父却等不了,那残魂太过衰弱,也不知何时会……我一直以为自那以后,这世上就没有师父的任何存在,甚至连化为荒魂的机会都没有。而如今知道他还有轮回的可能,就算希望渺茫,我又怎能放弃?我不敢赌,不能用师父的命赌。”
夏夷则定定看着他:“你定要如此?即便自己也会有危险?”阿阮捂住嘴巴不住摇头,眼带祈求望向他。
“嗯!”乐无异缓慢而用力地点头,“他是我的师父,是我一直仰慕追寻的人,是对我以命相护的人,我再也不想就这么看着他离开,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每一次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我不甘心!我也想保护他啊!如果不这么做,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见他还欲阻拦,乐无异摇头道:“夷则,若是你的师尊如此,你会如何选择?再说了,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做,说不定没有你们想的那样危险。”
夏夷则哑口无言,他会如何选择他再清楚不过,只能默默移开视线不再劝阻,伸手握住阿阮紧紧拽着他的衣袖的手。
“小叶子……”
“阿阮妹妹,虽然不太一样,但我想我现在的心情和你消灭心魔时的应该差不多,我也不想后悔一辈子啊。所以,叶伯伯、怀绪大人,请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旁观许久的叶海叹息着摇头:“果真是他的弟子,和他一样固执。怀绪大人便告诉他们吧。也不知我这样做是对是错,若被谢衣知晓,必定会找我麻烦……”
*
这术法一经开始便无法停止,你需每日勤练一则法术以更好地提供魂力温养对方并减少对自己魂魄的伤害。
起初因为残魂较为弱小,你的负担不会很大。随着魂魄的完整,你每时每刻都会感到压抑沉重,如同覆上一座高山,简直无一刻好受,身体也会受到影响,逐渐衰弱也不无可能。
最后还需将温养而成的魂魄移出体外,这活生生将魂魄剥离的痛苦实在可怕,比这世上任何残忍刑法都要严酷得多,你甚至很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没有关系,再困难都没有关系,他不怕。乐无异轻轻抚过忘川,唇边现出一个轻柔又深刻无比的笑容。本以为师父再也没有可能存在于这世上,如今这般,已是恍然如梦。既然还有一线希望,他就不会放弃。
那双琥珀眼眸逐渐明亮,似是燃起了星火,心底有个地方泛起浅浅的酸涩与满足。
这一次,轮到我带你回来,师父。
第三章
闻人羽随同乐无异走向海巫神殿,每迈出一步,心情就焦躁一点。她抬了手想要拉住乐无异,却因为他坚定甚至是雀跃的脚步颓然放下,将手握成拳,指尖在掌心掐出四个月牙般几乎渗血的印记。
他们停下脚步,闻人羽脑中一空,心跳都似乎慢了下来。她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缓缓张了口,郑重语气之下隐含祈求:“我们等你回来。”
乐无异转过身,带起柔和的水流拂过衣袂,宽大的袖摆扬起一道圆润弧度,刘海之上那缕总不听话的头发也摇曳起来。他绽开一个灿烂笑容,将二指并拢划过额际,一如少年时的活泼:“好!”
这十年来即便身体不适,他也未尝有一日懈怠,终于在这第十年的末尾将谢衣的魂魄温养完成。如今只要将那魂魄剥离,他的师父就能如常人般进入轮回,说不定有生之年他还能与他相遇,见见他幼时的模样。乐无异忍不住勾起由衷的笑意。他按上自己的心口,随掌下鲜明而稳定的心跳呼吸,再次告诉自己一定要撑住。
乐无异遵循怀绪的指示盘坐于法阵中央,占据宫室大半地面的繁复法阵渐次亮起,泛开柔和光芒。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声师父,摈除所有思绪静待开始。
起初他只觉得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挤压,一跟手指也无法动弹。那力量越来越大,这身体像是被抛在深海之中,且不断下潜,胸中气息将尽,口内尝出淡淡的腥甜味道,浑身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音,几乎碎裂。
在他以为自己会被压扁的时候,那力量突然消失得一干二净,不等他喘出一口气,瞬息之间剧烈到让他窒息的疼痛随即席卷了他的神智。简直像是把人活生生撕裂,柔软皮肤被蛮力撕扯成碎片,露出底下细腻的纹理,每一根骨头戳进柔软内里,被钝刀子一下一下砍磨。血液早就流尽,只剩下微末意识还在苦苦支撑。那痛楚一阵阵袭来,乐无异只能死死咬住牙关,硬是咬出血来。
……
他已经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那漫无边际的诸般痛苦。他仿佛想了很多,亲人、朋友、师父的面容从他眼前一一掠过,他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忍受疼痛就是他唯一能够做的事情。
眼前早已模糊,耳边传来巨大鸣响,险些盖过隐约的说话声。这个声音是谁呢?他知道的,那是叶伯伯,他在说什么?撑住……他当然会撑住,不然许多人都会伤心难过,他还要救师父呢……师父……
想到那人,他恍惚觉得似乎好受了一些,甚至有力气现出一丝笑意。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疼痛蓦地碾压过乐无异的每寸身体,让那笑容还未形成便化成了碎片,他的视线开始发黑,那疼痛却如出现时那般迅速,马上消失不见。他终于支撑不住,发软而破碎的身体向后倒下。
失去意识前,他仿佛听见有人在他的耳边叹息了一句,傻徒儿……
*
闻人羽已经等了很久,但她全然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她双手握拳,死死盯住神殿的入口,若目光也带有力量,那两扇雕花精美的大门定然已被她破成碎片。
突然间她浑身一震,却是看见大门被缓慢推开,叶海走了出来。她嘴角轻动,却无法发出一点声音,只能咬着下唇,眼带询问急切望他。
叶海露出一个微笑,向她点了点头。
眼前一阵眩晕,有五彩花火在脑海中炸开,闻人羽绷紧的身体忽然松开,忍不住喜极而泣,两滴眼泪还未流下便消失在了海水中。“太好了……太好了……”她一手捂住唇喃喃低语。
叶海安抚她道:“魂魄分离很是顺利,只是乐公子消耗太大,受了些内伤,怀绪大人精通治愈术法,正在为他疗伤。乐公子福泽深厚,我那好友真是收了个好徒弟。谢衣也醒了,只是如今没有实体,正陪着乐公子。闻人姑娘,你可要去看看他?”
闻人羽用力点头,精练的马尾甩出喜悦,真正笑了起来:“请前辈带路。”
*
“嗯……”浓密眼睫颤了颤,现出底下一双尚且朦胧的眼睛,莹润剔透,眉宇间仍有些许痛楚残留。乐无异动了动手指,虽然之前那可怕的疼痛已然消失无踪,但全身上下仍旧酸麻酥软。
转头看了看四周,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仙居图中他的房间内。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用手背抵住额头,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然放下手,努力撑起身子:“师父!”他艰难地坐了起来,趿了鞋便想起身。到底有没有成功?那个声音……莫非是幻觉?
“无异,你醒了!”
那温和沉稳又透着如释重负的嗓音让乐无异如遭雷击,低着头僵在床边,脑中一片空白。他以为自己很快就抬起了头,但在谢衣眼中,他那傻徒儿却像是生了锈的器械一般无比缓慢地动作,抬起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闪过震惊、不可置信、狂喜,诸多情绪掺杂在一起,让他一时也难以分辨。
谢衣想要给乐无异一个安抚的微笑,心中却着实酸涩,唇角的弧度无论如何也提不起来。他只能靠近乐无异,伸出双手,就像他这些年来一直想做的那样虚虚抱住了他:“无异……”
完全无法思考,乐无异尽力向前扑去,抬起了双手想要抱住谢衣,却发现自己手下恍若无物,轻而易举穿过了他的身体。他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颤抖的唇间吐出惶恐:“师父!这……”
谢衣呼吸一窒,只觉心中疼痛:“无异别急,为师没事。听话,先去坐下!”他大概从未这般无措过,想要扶起乐无异却又无法碰触他,只能按捺住焦急柔声安慰:“为师就在这里,无异别怕。听话,动作慢些,去床边坐下。”
下意识照着他的话做,双眼却死死盯住他,不肯移开分毫。待他重新坐下,神志总算回笼,他终于冷静下来。眼中后知后觉漫起纯然欣喜,直直映到谢衣心底。乐无异大大提起唇角,灿烂地笑起来,一如当年那个认出谢衣时激动又高兴的少年:“师父!”
谢衣看着他,一时欢喜一时心疼,却只能抬手虚碰他的脸,目光温柔如许,从胸腔中发出低低的喟叹:“傻徒儿……”
第四章
“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哭鼻子?”
乐无异的眼泪流得更疾,他匆忙抬手拭泪,不好意思得有些语无伦次:“师父……我、我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可恶,为什么停不下来……”
谢衣看着他粗鲁地擦红了脸,有些无奈,说道:“轻些,别急,为师就在这里。”
乐无异深吸了几口气,看着谢衣有些朦胧的身形,小心翼翼地说:“师父,你……能在这里待多久?什么时候……入轮回?我应该早些醒过来的,也能多和你说几句话……”
谢衣的脸色有些复杂,直看得乐无异有些心惊,各种不好的想法纷纷冒出,紧紧攥着的拳头里冷汗泠泠。谢衣发现自己吓着了小徒儿,连忙出声:“无异别怕,为师很好,也……不会离开。”一向从容淡定的他此时有些紧张,看着小徒儿仍带着些凄惶的眼睛,咬了咬牙继续回答,语气中竟透着几分忐忑。
“为师不会再离开,除非是、与你一起。”
乐无异有些反应不过来,半张着嘴,眼中一片迷茫。
谢衣一手抵在了腰后握成拳:“你失去意识时,海巫大人施法查看你、我的魂魄,发现……两者产生了联系,从此……为师的魂魄将随着你的同生共灭,轮回……自是要与你一起。情绪激动之时,彼此也将有所感应。无异,若你觉得不便,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办法,但为师定会设法……”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双眼越来越亮的乐无异打断了:“不用不用!我觉得很好!就这样吧!啊……如果、如果师父觉得不方便的话,那就……那就……”他又有些沮丧,连头上的呆毛都垂了下来,声音越来越小,终不可闻。
谢衣悄悄放松了紧握的拳,眼中泛起了温暖的笑意:“既然无异你不介意,那便如此吧,为师都已经习惯了。”
乐无异有些困惑地说:“啊?”
谢衣笑得更深,示意他看放在桌上的忘川:“这些年来为师在忘川之中并非全无知觉,你这孩子又天天随身带着它,我能感受到的也就更多了。”
乐无异通得一下从头烧到了脚:“师、师师师父,我我我你你你你……啊啊啊,怎么会这样……”一想到他的言行都被谢衣看在眼里,这些年历练出来的沉稳就丢了个一干二净。
想到当初忘川刚回到乐无异身边,被他带着听到养魂之法时,谢衣敛了敛笑意说:“都是为师的不是,在你眼前那样离开,让你难过了,抱歉。在忘川中我想了很多,为师并不是真正的谢衣,你还愿认我这个师父,我很高兴。但你这孩子太过莽撞,万一这术法未成,你……”
乐无异慢慢平静下来,脸上仍带着些红晕,但他的目光却澄澈明亮:“师父,对我来说,你是我在长安街角遇到的大偃师,是我一直一直以来向往的人,更是为我提灯引路的人。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师父,这件事谁都无法改变。既然你有所感知,那你一定能明白我的想法吧?”他伸手按了按胸口,继续说:“即便只有一丝希望,我都要把你带回来。而且,那是师父你的魂魄啊,一定不会伤害我。你看,现在师父和我都好好的呢,而且,你再也不能扔下我独自面对危险了,真是,再好不过了!以后我一定好好保护自己,我想和师父在一起,多少年都不嫌多,真的。”
谢衣凝视着他的眼眸,晶亮的瞳仁印入了他的心底,让他的心尖微微发颤,只可惜不能摸摸小徒儿的头。他郑重地答应:“好。”
为师定然不会再留你一人,傻徒儿。
“既然不担心了,那就躺下吧,你的身体还有些虚弱。闻人姑娘正在往长安送信,为师去告诉她你已经醒了,她一定很高兴。叶海与怀绪大人处也应告知。睡吧,无异。”
乐无异看了他一眼,笑着闭上了眼睛:“好。”
真的像做梦一样,但是这次师父一定不会消失了,真是太好了。
乐无异安然入眠。
谢衣待乐无异熟睡后就出了房门,刚好看到闻人羽出现在了传送法阵中,馋鸡正在她的肩膀上蹦跳,一副雀跃的样子。
闻人羽看见他,抬手抱拳行礼:“谢前辈,我已经向乐府和宫中送了信。无异还好吗?”
谢衣回道:“有劳闻人姑娘,无异刚才已经醒了,现下又睡了过去,身体并无大碍。”
闻人羽舒了口气,又指了指正冲着谢衣叽叽叽叫个不停的馋鸡说:“没事就好。小黄也饿了,我带它来找些吃的。无异醒后也该饿了吧?鲛人的食物我们又吃不惯,可惜我手艺不好,只能煮些粥了。”
谢衣有些抱歉:“有劳姑娘了,如今我并无实体,否则倒可为无异和馋鸡做些食物。”
闻人羽连连摆手:“前辈你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幸好前辈不能动手,真是万幸。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告别了闻人羽,谢衣先去了海巫神殿向怀绪表达了谢意,接着就找到了正在自己的船中绘制图志的叶海。
叶海发现他的到来,停下了笔问:“如何?你那小徒弟可有什么不对?”
谢衣回答:“并无,仅是身体虚弱了些,需慢慢调养。”
叶海点了点头,有些唏嘘:“想来应该没事,否则你可该着急了,哪能这么悠闲。真是没想到,当年一别,再见面时却是这样的情景。不过,你可真是收了个好徒弟啊。”
谢衣目光悠远,唇边的弧度异常温柔:“自然是极好的。”
叶海放下了笔,绕着谢衣转了两圈,笑了起来:“我说你这样可真是方便啊,想去哪儿都可以吧?门都阻不了你。”
“你这人……”谢衣失笑,“我倒希望能有个实体,至少能照顾无异。”
“可需要我帮忙?你的身体准备怎么办?”
谢衣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着急:“我已有头绪。”
“那便好,若是需要我帮忙,尽管告诉我。”叶海点了点头。
“这却是不必。不过……”谢衣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吾友,你准备何时将那十斤乌金、二十两连金泥、五十根毕方翎交给我?”
叶海摸了摸头,干笑:“啊哈哈哈……必将尽快……尽快……说起来你也该回去看着你的小徒弟了吧,一醒来看到你,他肯定高兴!”
“呵,那我便等着了。”谢衣抚了抚长长的袖摆。
看到谢衣准备离开,叶海松了口气,下口气还没有喘完,就看见已经出了门的谢衣探进了上半身:“吾友,我那小徒弟的见面礼你也还没有给,如此,便把那些材料翻一倍当作见面礼吧,切记。”说完他便离开了。
叶海好容易顺了气,哭笑不得,摇头叹道:“我就知道你必定会找我麻烦……”
六、
在明珠海中休养了三日,乐无异已经没有了不适的感觉,怀绪诊过后表示再静养一段时日,他就能够完全恢复。恰好闻人羽收到了百草谷的来信,需回边关顶替一名受了重伤的将军,众人便打算启程上岸。
到了陆上,乐无异准备让馋鸡先送闻人羽回百草谷,好让她点齐了人马重回边关。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同谢衣、叶海告了别,与乐无异约定,等她能够回来时就来找他和夏夷则喝酒叙旧。
在乐无异与闻人羽道别时,叶海突然感叹道:“谢衣,你说我上哪儿也能找一个这么听话乖巧的小徒弟?”
闻言谢衣挑了挑眉:“哦?”
叶海说:“不说他肯为你这个师父做如此危险的事,光看这几天,明明知道你没有实体,还老担心你会不会饿、会不会冷,一双眼睛就不肯从你身上挪开哪怕一刻。啧啧啧,当初你是从哪儿找来的这孩子?”
谢衣看向乐无异,微笑起来:“嗯……大抵是一只偃甲鸟送来的小徒弟。”恰好乐无异也看了过来,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让谢衣笑得更深。
叶海摸了摸唇角,莫名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他摇了摇头,对已送走闻人羽正向这边走过来的乐无异说:“我也走啦,听说有人在东边海里发现了一座小岛,地貌十分奇特,我准备去看看。”向谢衣点了点头,他便转身离开。乐无异忙说了一句:“叶伯伯,保重!”叶海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谢衣稍稍提高了声音:“吾友,莫忘了见面礼。”乐无异尚在疑惑哪来的见面礼,就看见前方的叶海一个踉跄,脚下发出了传送法阵的光芒,整个人立刻消失无踪。
谢衣莞尔,双眼愈发温润,他收回眼神看向乐无异,说:“自然是身为为师好友应给你的见面礼。”他顿了顿,放柔了声音:“无异,为师也还未送你拜师后的见面礼,你想要什么?”
乐无异飞快地摇了摇头,眼睛弯弯,瞳孔闪着纯然的满足:“我什么都不要。师父能够回来,就是最好、最好的礼物了!”
谢衣动了动手指,再次遗憾自己不能揉揉小徒弟的脑袋:“你这孩子,这礼可不能不收,否则是不想认我这个师父了?”看见乐无异连连摇头否认,他认真地说:“待为师再好好想想,到底送什么好。”
再珍贵的礼物都有些送不出手啊……
乐无异有些不好意思,但目光坦然:“好,师父可以慢慢想。反正、反正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很喜欢的。”
馋鸡还未回来,谢衣担心海边风太大,怕乐无异着凉,催促他回偃甲船避避,一人一魂就回到了船上。
乐无异坐了下来,看向谢衣,问道:“师父,你先前说静水湖中还有一具偃甲身体可以供你使用,那我们就先回静水湖取了那身体再回长安吧?马上就到新年了,师父跟我一起回家,好不好?”他顿了顿,有些担心谢衣不愿意,毕竟他一向喜静,连忙补充:“爹和娘亲一定会很高兴的!娘亲还给我生了一个妹妹,可爱极了,我想带你去看看。还有——”
“无异,为师同你一起回长安。”谢衣打断了他,“所幸那具身体能够正常使用,仍需调试的部件,便等过了年我们再回静水湖休整,以你现在的偃术想来不成问题。定国公和清姣定然很担心你,无忧的出生贺礼也该补上,为师自然该随你同去。若是这副形貌登门,委实太过失礼。”
傻徒儿,累你辛苦这么多年,自然该上门请罪。
“好!”真是再好不过了,这个冬天一定是最温暖的冬天。乐无异抑制不住满脸的笑意,偏过脸,悄悄伸手想要将过分上扬的唇角抹抹平。
谢衣摇头失笑。无意中他看向了窗外,视线便有些收不回来。
乐无异终于让自己笑得不那么过分,回过了头,发现了谢衣的失神,便顺着他的眼神看了过去。
“啊,师父,那是偃甲鸟把忘川送回来的地方。”
谢衣应了一句:“嗯,那时我在忘川中感受到了你的气息。”本来已毫无知觉,若再不醒,剩下的魂魄也将散去,就是那时我才恢复了神志。不能对小徒弟说这些,否则他又该难过了。
乐无异有些感慨,他说:“师父,我们的运气真的是很好啊!你看,正好是我和夷则、阿阮下水前的那晚收到了忘川,再晚一天,说不定我们就会和叶伯伯错过了;要是我没有看见叶伯伯,他就不会和我交谈了;要是我没把忘川带在身边,再给叶伯伯看,师父就不能回来了。看,这么多巧合,师父果然是得天之眷顾的人。所以——”他由衷地笑了起来,眼中满是希冀,“这一次我们定能一起平安地走到最后!”
明明是并无温度的魂魄,谢衣却捂了捂胸口,觉得那里有些发烫。
“啊,馋鸡回来了。”乐无异看见了天上那道蓝色的身影,连忙出了船,上前几步伸手接过了变小的馋鸡,顺手捋了捋它细密的羽毛:“辛苦你啦,馋鸡,回头我给你烤肉吃。”馋鸡在他掌心跳了跳,头上长得更长的呆毛都精神了些:“叽~叽叽叽—叽叽!”
等谢衣也出来,乐无异将招财进宝号收进了桃源仙居。他转过身来,面向谢衣,长长的发尾扫过他的脸颊,宽大的袖摆在海风中猎猎飞扬。他露出了比灿烂的阳光还要耀眼的笑容,右手做出了邀请的姿势:“师父,我带你回家!”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