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湖一如往昔的宁静,时光仿佛在这里被凝滞,只有天象仪仍在不停地运转。虽然已到冬季,但凌冽的寒风似乎对这个湖心的小岛格外温柔,周围的草木难掩苍翠。空气中蔓延着浅淡的香味,清幽得沁人心脾,却是一株梅树正吐蕊怒放。
“无异,你把这儿打理得很好。”谢衣环视四周,若不是屋前多出了大片花圃,这十来年的时光简直像是不曾流逝。
乐无异的笑容格外温暖:“这些年一有了空闲,我就会回到这里,研究偃术也好,练习法术也好,不会吵到旁人。这里很安静,能让我静下心。”不改动这里的布置,就能想象师父还在这里,只是我看不见而已。在熟悉的地方,即便只有魂魄,也会感到安心吧。
谢衣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眼中极力隐藏的眷恋,不着痕迹地转了话头:“这几年我虽能听到声音、感知到你的情绪,但并不能视物,且开始时大半时间都在沉睡,到了后来,清醒的时候才多了许多。为师可当真不知道你还这么会照顾花草。”
乐无异既是惊讶又感到难过:“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师父你能看到。”那岂不是,很寂寞……那样的日子一定不好受吧……
谢衣带着安抚的眼神落到了乐无异身上,让他很快收起了情绪,但看到那片花木,他的眼中又带上了些许怀念与伤感,他说:“它们可不是我的功劳,我连有些花草的名字都叫不出来,更别说照顾它们了。它们都是、是阿阮妹妹……变回露草前催生的。她说我一个人在这里太寂寞,又怕我不会照顾它们,就借夷则的灵力施了法,让它们能一直在这里生长下去。”
“阿阮姑娘竟……她如今,可好?”
“夷则把阿阮妹妹送回了太华山,托他的师尊照看。那里虽然冷了些,但灵力充沛又精纯,说不定能让她快些化形。师父你别难过,阿阮妹妹离开的时候很满足,要是知道你回到了这里,她一定很高兴。等过了年,我们去太华山见见她可好?夷则每年都要去看她,也好带他一程。”
“好。”谢衣看向花圃,依稀觉得那个喜着绿衣的少女带着盈盈笑靥,眼波如水,正在那儿看着他,唤他,谢衣哥哥……
……
收拾了心情,他们很快来到了偃甲房。
乐无异推开了门,有些疑惑:“师父,这偃甲房我来过无数次,可从来没有见过人形偃甲,你确定是在这儿吗?”
谢衣示意他看向角落的烛台,乐无异觉得更加奇怪:“那烛台做得很特别,除了不能放蜡烛和移动,我检查过无数次也没有发现上面有什么机关。”不过,这也就够奇特了,他想。
谢衣摇了摇头:“无异,对着它放一个显形的法术。”
“啊?这上面还带着法术?”乐无异放出了法术,片刻后,莲花状的灯托中竟多出了一个不起眼的花苞。他摸了摸那花苞,照着谢衣说的转了三圈,又按了下去,花苞竟缓缓地绽了开来,露出了一个包在花心中的莲子大小的墨黑珠子。
“再把这烛台移开。”
“竟可以移开了?先前它简直是被铸在了地上,怎么会——”乐无异边说边去挪烛台,果真能够动了,他有些惊讶:“啊,真的移开了!”
接着谢衣便让他把那珠子放入地上显露出来的小洞中,只听见“咔嚓”一声,地上的竹板快速移动,一个大箱子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待箱子完全露出后,地板马上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那珠子也从洞中弹起,乐无异立刻伸手接住了它。
他一边将珠子放回了花中,看它又变回了花苞,一边问谢衣:“师父,这机关真是精巧,不过不是你做的吧?我总觉得不太像。”他把烛台移回了原位,那花苞又隐去了形迹,烛台也无法再挪动。
谢衣点点头,说:“确实不是我的手笔,这是当年那位真正的谢衣做的。当初我的身体是他做得最完美的一具,他便想把稍差些的收好,我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也好替换。他又突然有了兴致,就把机关做成了这样。”
“师父……”
谢衣有些失笑:“为师都已经不介意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在意?莫非是嫌弃于我?”
乐无异连连摇头,却也知道师父在逗他,只好转移了话题:“师父,快看看那身体能不能用吧。”
“好。”
看着谢衣的魂魄附进了人形偃甲,乐无异有些担忧,只希望没有问题才好。
不久后,偃甲人就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师父?有没有什么问题?”乐无异“噌”地站了起来。
谢衣起身动了动手脚,觉得身体有些沉重,应该是只有魂体的时间太久,现在有些不适应而已,某些关节中的灵力有些时断时续,日后休整便是。
最重要的是,现在,他终于可以碰碰他的小徒弟了。听到小徒弟每天认真钻研偃术,每在月明时分思念于他;感受到他每日负担愈重却一天比一天欢喜的心情;知道他煎熬了十年,又忍过了那非人的痛楚……他早就希望能够安慰他。
谢衣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摸了摸乐无异的头,指尖抚过他柔顺的发丝,那绺呆毛被手心压下,又顽强地从指缝间探了出来。果然和他想的一样,他有些满足地笑了起来,目光温柔:“并无大碍。”
乐无异放下了心,心里只剩下满满的欢喜。看着谢衣熟悉的笑容,他再也抑制不住满心的激动,又带了些委屈,喊了一声“师父!”,整个人向前扑去,双手搂着谢衣的脖颈,紧紧抱住了他,眼眶已开始泛红。
谢衣接住了他,手在他的腰间收紧,低叹道:
“傻徒儿,为师回来了。”
该是怎样的执着才能在一次次被他伤害后仍固执追寻;该是怎样的情谊才能不顾自己的安危,只为那一线希望执拗犯险;又该是怎样的坚定才能承受十年的折磨与常人无法忍受的痛楚……
谢衣此生无以为报,唯有为你提灯以驱前路阴影,执刀以破险阻困境。愿以此魂为祭,换你一世无病无忧无惊无惧,平安喜乐,福泽绵长。
……
乐无异稍稍平复了心情,悄悄将溢出的眼泪抹在了手背上后退出了谢衣的怀抱,有些不好意思:“师父,那我们这就回长安吧。”
谢衣装做没发现他的羞意,配合地回答他:“好。记得很久之前我曾为朗德的孩子做过些小东西,且待我找找,权当送给无忧的见面礼罢,日后再按着她的喜好送些礼物,可好?”
乐无异说:“当然好!虽然没见过,但师父做的东西一定很好。朗德……”他突然想起乐绍成喜爱这里的清酒醇厚柔润的口感,就接着说:“我们再去朗德一趟,爹喜欢那里的酒,我每次从这里回家都会给他带上几坛。”
谢衣自去收拾礼物,乐无异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满溢的幸福感充斥了他的心,让他按了按心口,几乎觉得这颗心快要炸开。于是待谢衣回来时,看见的就是他的小徒弟又露出了让他心口发软的笑容,他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发,说:“我们走吧。”
踏上了前往朗德寨的小径,谢衣发现这条小路的两边不知何时种满了桃树。乐无异看见他的眼神,解释道:“这是我们四个一起种的。我们曾在无厌伽蓝遇到一位名叫离珠的流月城女祭司,她告诉我们她有一位前辈曾经说过‘要是能看一次春暖花开,那就再好也没有了……’。后来我们才知道,她说的正是谢伯伯。我们就在这里种了桃树,阿阮妹妹也施了法,让它们每年春天都能开花。”
谢衣看向乐无异,浅笑道:“你们都是好孩子。虽然没有资格,但我想,他一定会很高兴。”
“那就好。”
到了朗德,乐无异带着谢衣直奔酒肆。一路上,很多寨民都热情地向乐无异打招呼,更有几个孩子一直跟着他,“乐哥哥、大哥哥、偃师哥哥”叫个不停。
谢衣看着他回礼,笑意盈盈:“无异倒是颇受欢迎。”
酒肆的老板边打酒边告诉谢衣:“乐公子可是朗德的恩人,先是帮我们破了妖法,又在这里建了很多叫偃甲的东西,我们种地可方便多啦!乐公子人好,每次来这里还给小孩子带糕点,我家小子都恨不得跟着他走啦。”
乐无异听到了老板的话,只觉得脸上发烫:“我、我可没那么好,偃甲也是照着师父你的图谱做的,师父才厉害!”
谢衣还未来得及调侃他,酒肆老板就发出了惊呼:“哎呀!这位先生就是乐公子的师父?每次乐公子都说来看他的师父,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您呢。可多谢您教出来的好徒弟!我这也没什么东西好送,就多给你们打两坛酒当谢礼啦!”
谢衣和乐无异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两人道过谢后转身离开。
酒家老板的小儿子看着乐无异的半侧过来的笑脸,歪了歪脑袋,问阿爹:“阿爹,为什么大哥哥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皱了皱眉,不知道该怎么说:“唔……就是、就是好像比以前更加开心了。”
“阿爹没看出来。不过你怎么还在这儿,再不去念书你阿娘又要生气了,快走快走!”
“好嘛好嘛,我去了。书又不好看……”
……
将酒收好,乐无异与谢衣就走出了朗德寨,寻了一处偏僻的地方放出了馋鸡,启程回长安。
谢衣觉得自己的身体出了些问题。之前只有魂魄的时候,就一直想揉揉小徒弟的头、碰碰他、安慰他,现在有了身体,想做的却要多的多,极想抱抱他,甚至……现在就是如此。
偃甲房内,乐无异正在向谢衣请教:“师父,灵犀木用在这关节上虽然灵活了许多,但是容易磨损,我试过往上面刷连金泥,可好像还是——师父?师父!你在听我说吗?”谢衣将流连在乐无异脸上的视线收了回来,不动声色地翻过了手中许久未动的书页:“无异,灵犀木虽然韧性较好,但它质地松散,却不适合做这关节,你且试试桐木。”
眼睛一亮,连呆毛都颤了一下,乐无异很是兴奋:“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他走到一旁翻找材料,谢衣又不自觉地将眼光投向了他半侧过来的脸,眸色深沉。乐无异纤长分明的眼睫随着他眨眼的动作上下颤动,像把小刷子,让谢衣心头发痒,极想伸手捏捏。他握紧了手中的书,再次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对。
终于承认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谢衣起了身,告诉乐无异他出去走走后,离开了这里。乐无异找到了材料,停下动作,只觉得师父看他的视线有些,让他紧张。他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难道师父觉得失望了?他沮丧地垂下了头,呆毛也没了精神。不行不行,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告诉自己还要更加努力才是。
谢衣出了房门,呼出了一口气,内心的冲动渐渐消失。他打算回房仔细探察一下,自己这身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走了没多远,正遇上来找哥哥的乐无忧。
乐无忧一脸心事重重,还没长开的小脸都快皱成一团,看见了谢衣,她眼前一亮,加快了脚步。
到了谢衣跟前,她仰起头说:“谢伯伯,我正打算去找你和哥哥呢。”谢衣问她:“怎么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发生了何事?”
乐无忧皱着眉,解释道:“刚才前街的小清来找我,和我抱怨说自从她姐姐出嫁后,就很少回家,就算是回了家也很快就走。她想和她的姐姐多待一会儿都不行。”
谢衣有些为难:“这……他人的家事我和无异总不好插手,无忧——”乐无忧接下来的话却让谢衣睁大了眼,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一向的镇静从容全然不见。只见乐无忧猛然摇头,硬是瞪圆了一双肖似傅清姣的凤眼,着急地说: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既然哥哥嫁给了谢伯伯,那你以后多让他回家好不好?不对,好像不能这么说,你们应该没有成亲吧?也好像不太对。哎呀,不管了!总之,我舍不得哥哥,你们以后经常回来看看,好不好?谢伯伯?谢伯伯你怎么了?”
乐无忧见谢衣不理她,拉了拉他的衣袖,总算让谢衣回了神:“无异嫁给……成亲……?不、不,我们并非、我们,他是我的徒弟啊。”
乐无忧有些疑惑:“我知道啊,你是哥哥的师父嘛。但是你看哥哥的眼神和爹爹看娘亲的一模一样,而且——”哥哥看你的眼神也和你一样啊。
谢衣有些晕眩,稍稍往后退了一步,打断了乐无忧:“无忧,等等,你说……”他扶了扶额,勉强镇定下来,匆匆改口叮嘱乐无忧:“无忧,先别告诉无异,我、我晚些再,告知于他。”说罢,他转身就走,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乐无忧脸上一片茫然:“谢伯伯是有什么急事吗?连话都不让我说完。”她转念一想,又有些高兴,嗯,这样以后哥哥就能常回来了吧,真是太好了!她舒了口气,笑了起来,随后也离开了这里。
十、
“啪!”门被谢衣猛地反手带上,随后他将后背靠了上去,整个人有些无力。乐无忧的话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把他的思绪搅得七零八落。
一幅幅画面从谢衣眼前掠过,朗德相见时语无伦次的乐无异、静水主厅讨教偃术时一脸羞涩的乐无异、月下谈心时满脸憧憬的乐无异、黄沙城外欢快起舞的乐无异、师尊面前坚定回护于他的乐无异、遥见他自爆时凄惶的乐无异、生死之间迷茫又执拗的乐无异……全部都是他。
十年养魂,又听过多少他的喃喃自语,感受过多少他的思念眷恋。“师父,我很想念你……”“师父,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带你回来。”“我们回到静水湖了,师父你感觉得到吗?”“不小心又受伤了,师父应该不会有事吧。”“桃花开了,可惜师父看不到呢。”“静水湖的月亮真圆啊,师父你什么时候才能和我一起看呢……”
太多、太多了……
谢衣捂住了眼睛,苦笑出声,呵,承认吧,谢衣,你早就喜欢上了那个孩子,你的弟子。没有哪具偃甲会因为故障对别人产生冲动,不过是自欺欺人。
不可能不喜欢乐无异啊,永远生气勃勃、辗转追寻于他,豁出自己的性命也要救他回来,每日痛苦煎熬还满心欢喜……如何能不喜欢。
谢衣深吸了口气,双眼中的挣扎与痛苦简直快要溢出。
便是喜欢又如何?他原本无忧无虑的人生被自己染上黯色,生生体会了那么多痛苦与别离……他应该有个美丽的妻子,一个或者几个可爱的孩子……已被自己拖累了十年,难道还要让他,承受他人的白眼与疏离?
不能啊,谢衣,你怎么能。他握紧了双手,指尖在掌心掐出血来。
谢衣睁开了眼,将所有的挣扎、蠢动尽数锁入了眼底,眸中凝上了一层厚厚的坚冰,瞳孔再无情绪,宛若剔透却毫无生机的玻璃珠。就这样吧,自己只是他的师父,再无其他。
原来偃甲所制的心脏也会痛?呵……他按了按胸口,提起了唇角却丝毫没有笑意,恍若面具。
这一日谢衣再也没有出现,只托下人告知乐无异,他要闭关制作偃甲,不要让任何人打扰他。
偃师闭关做偃甲也是寻常,虽然不知道师父在做什么,乐无异并没有在意,只让厨房准备好饭食,随时等候谢衣取用,还留给了厨子一则短笺:师父,记得要早些休息。
却不知谢衣见了,又是一番不舍折磨。
翌日便是除夕。
清晨,乐无异早早起来,收拾妥当后就去了谢衣的房间,发现术法未散,便知他还没有出关,于是打算去偃甲房继续做他的偃甲。
还没等他走到,如意就找到了他:“少爷,闻人姑娘来了,现在正在堂屋。”
闻言,乐无异有些惊讶,转身就走:“我这就去见她。”
一推开门刚见着闻人羽,乐无异就开了口:“闻人,你不是去了边关?怎么来了长安?可是出了什么事?”
闻人羽放下了手中茶盏,摇头道:“军情有变。”
放下了心,乐无异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说:“那我也不问了。你师兄也在长安,你是来找他过年?”
“嗯,顺便也把这个还给你。”她取出一物,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却是一对金麒麟。
“这——”
闻人羽说:“几年前我就说过了,我只是暂时替你保管它。现在谢前辈回来了,当然要还给你。”
乐无异有些反应不过来,很是疑惑:“我收下就是了,但这和师父有什么关系?”
“你——”闻人羽牢牢盯着他的眼睛,只看见了一片纯然的疑惑,她长叹了一口气,扶额摇头道:“我知道你呆,可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呆。”
“啊?我——”乐无异颇有些不满,不等他抗议,闻人羽已经出声:“不呆怎么会连你自己喜欢谢前辈都不知道?”
仿佛有惊雷在他耳边炸响,乐无异瞬间呆若木鸡,脑中只剩下闻人羽的话在不断回响:喜欢谢前辈……喜欢谢前辈……喜欢……
闻人羽看着他愣怔的样子,有些担心,推了推他搭在茶几上的手臂,提高了声音叫他的名字:“无异?无异!”
乐无异猛的一个激灵失手打翻了茶杯,茶水溢了小半个茶几,打湿了他的衣袖。他完全顾不上擦拭,结巴着对闻人羽说:“闻闻、闻人,你你你你说我我我……”
闻人羽听不下去,直接说:“你喜欢谢前辈。”
乐无异又打了个激灵,好不容易把打结的舌头撸直了:“不是,他是我师父啊,你怎么说……说……我喜欢他……”后半截话像是被含在了嘴里,听不分明。
可算见识了你到底是有多迟钝,我只以为你被谢前辈的归来高兴坏了,还来不及表露心意,没想到你居然连自己都不知道。
闻人羽深吸了口气,摆手示意他听她说:“哪个徒弟会一看到师父的笑脸就脸红?哪个徒弟会看着师父的背影都是止不住的欢喜?哪个徒弟恨不得每时每刻都黏着师父再也不分开?哪个徒弟会看着师父的画像露出那种爱恋的眼神?哪个徒弟——算了,这么问你吧。”看着乐无异一脸的震惊,她觉得有些头疼,干脆换种说法:“现在让你娶妻生子,你可愿意?若是谢前辈喜欢上了什么人,带来见你,你可愿意?若是你多了个师母,你可为他高兴?”
乐无异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光是想想,就已经心口发疼了。
看着他一脸难受,闻人羽总结道:“你对他的感情早就不止是师徒之情了。”
乐无异呼吸一窒。
原来那种自己始终弄不清的感情竟然是……闻人羽的话就像一道光,照亮了笼罩着他的心的迷雾,让他终于看清,自己的心里早就住进了一个人,那个乌发白衣、玉树兰芝、言笑温雅的大偃师。
闻人羽看着他一手抚上了胸口,慢慢笑得温暖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可算是明白了。无异,和谢前辈好好谈谈吧。以谢前辈的性子,要是你不先说的话他肯定会瞒着你一辈子。”
“等、等一下!”乐无异的头脑从未有过的清晰,“你是说,师父也……和我一样?”
闻人羽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担心:“你这么呆,谢前辈不会也……不知道吧?放心,他一定是和你一样的,和你们相处了几天,我看得很清楚。真该带上面镜子,让你们看看你们对视时的眼神。去找谢前辈谈谈吧,我这就去寻师兄了。”说罢,她便起了身。
乐无异被她的话砸得有些晕乎,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同她道的别。回过神时,自己已经站到了师父的门外,门上的术法依然没有消失。
乐无异干脆倚着门坐下,将复杂的心情慢慢沉淀下来。他微仰着头闭上了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开始回忆与师父相处时的点点滴滴。冬日暖阳照在他的身上,给他染上了一层极浅的金,本就比常人分明的轮廓显得越发清晰。薄薄的眼帘挡不住阳光,让他的眼前晕开一片淡红,温暖得让他本就跳的厉害的心开始发烫。
良久,他睁开了双眼,光线照得他琥珀的眸子光华流转。闻人说的没错,自己可真是呆,他轻轻扣了扣自己的额头。
早就不一样了。不知是什么时候,这份师徒之情在漫长的思念里逐渐变质,又随着魂魄的凝实慢慢加深,最终变成了铭刻于心的深情爱恋。早就不同了,自己怎会仍以为它是单纯的师徒之情?
我,喜欢师父……喜欢他啊……他唇边的弧度渐深,甜得似要淌出蜜来,眼里一片醉人的温柔。
师父呢?闻人说师父也——
没来得及继续想下去,背后倚着的门却突然开了,术法同时消失。他反应迅速,连忙用手肘撑住了地面。
谢衣在房中枯坐了一夜,终于收拾好了情绪,又怕无异担心他,便起身出门。却未想到,自己的小徒弟就这么坐在门口。蹙起了眉,他俯身拉乐无异起来:“无异,你怎么在这里?晨起风凉,要是——”
乐无异笑容灿烂,清透的声线中却染上了几分羞涩:“师父,我有话要对你说。”
“且先进来。”
待乐无异进了屋,谢衣关上了门,转身看他,眼带询问。尚未开口,就见小徒弟握紧了身侧的双手,目光坚定地看着他,脸上带着羞涩的神情,认真地说:“我喜欢师父,我喜欢你。”
谢衣的心跳瞬间失序。他慢慢放松刚才突然绷起的身子,柔声道:“为师也喜欢无异。”
乐无异摇了摇头,有些着急:“不一样的,不是徒弟对师父的喜欢,而是、而是——”他闭了闭眼,终于说出了口,“是情人间的爱慕。”
深灰的眼眸陡然暗沉,谢衣沉声问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师父的表情可不像是高兴。不安在心底扩散开来,乐无异有些紧张,他勉强笑了笑,重复道:“我喜欢师父,是……情人间的喜欢。”
“你,想清楚了?”
“我想了很久,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师父的,但是,”他神色坚定,语气郑重,“这份感情绝对不会有错。我想和师父一起过一辈子。”
屋内一片静默。
乐无异悄悄垂下了眼,有些不敢看师父的神色,也就错过了他眼中的一片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乐无异越来越不安,心脏跳动的声音犹如鼓响,让他几乎忍不住伸手捂住。
终于在他快要完全绝望的时候,许久没有动作的人动了。在乐无异的视线内,谢衣向前跨了两步,停在了他的面前,接着他就听到了师父少见的严肃的声音:“不被世人接受、血脉无法传承都不在意?不会后悔?”
眨了眨眼,好像明白了什么,乐无异的眼底慢慢染上欢喜。他抬眼看他,大声道:“不在意,我永远都不会后悔!”
乐无异看着师父渐渐缓和了神色,唇角微扬,给了他一个如三月桃花般温软的笑容。他再也抑制不住高兴与激动,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师父,我真的,很喜欢你!”
坚冰在谢衣眼底彻底碎裂,浓烈的笑意逐渐晕成一片。他一手搂着乐无异的腰,一手顺了顺将脸埋在他颈窝里的小徒弟的发,用比春风还要和煦的声音告诉他:“为师也喜欢你。”
乐无异的眼睛开始湿润,声音也有些颤抖:“我,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谢衣揉揉他的发,然后握住了他的双肩,将他推离了些后,看着他的眼睛肃声告诉他:“便是你日后后悔,为师也不会放手。”
“那就不要放!”乐无异的双眼仍带水汽,笑得却比太阳更灿烂。
凝视他的眼睛,谢衣低笑轻叹:“好,不放。”他蓦地收紧了手,带着小徒弟转了半圈,将他抵在了门上,然后一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师父?”乐无异抖了抖眼睫,浓密的睫毛扫过谢衣的掌心。黑暗中,乐无异只听见谢衣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无异,闭眼”,就有什么东西覆了上来。
是、是师父的……乐无异后知后觉地涨红了脸,不知何时闭上了眼,更是连呼吸都快要忘记。
谢衣吻了上来。贴上了小徒弟柔软的唇瓣,慢慢摩挲,然后用舌尖勾勒他的唇形。乐无异觉得有些痒,不自觉张开了口。本打算退离的谢衣眸色加深,一手插入小徒弟柔顺的发中,托高了他的后脑,一手揽紧了他的腰,吻得更深。“唔……”舌尖探进了乐无异有些湿润的双唇,抵开了他的牙关,伸了进去。柔嫩的口腔被舔弄,敏感的上颚被轻抵,舌无措地后退却仍然被纠缠,乐无异只能抓紧了谢衣背后的衣服,随着他的动作渐渐迷了神志。
察觉到小徒弟快喘不过气,谢衣重重吮过他的舌尖,放开了他。他的眼角湿润,整张脸泛着桃红。谢衣看了他一眼,就让他抵住了自己的肩,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边闭了眼抑下继续的冲动。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乐无异没敢抬头,只紧紧地抱了谢衣一下,然后说:“师、师父,我们该去吃饭了。”
看着小徒弟满脸晕红,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他的样子,谢衣不再逗他,说了句“好”便理了理他有些凌乱的发,放开了他,语调温柔。
乐无异开了门,却突然转向谢衣,探身在他的唇上亲了一口,若无其事转身就走。走了没多远,就乖乖地站住了,等着师父关门过去。
看到他通红的耳根,谢衣眼中盈满了笑意,整颗心有些微微的发涨。他关好了门,快走几步赶上了小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