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镜花缘/春衫(《沾衣欲湿杏花雨》番外二则)

作者:暮色渐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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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1万字

关键词:古二剧情结束后;谢衣重生

排雷预警:-

正文

【番外一 · 镜花缘】

(上)

他感觉自己好像睡了很久,睁开眼睛时,却好像还是刚睡着时的样子。
谢衣就躺在他身边,睡得很熟,连他起身下床都不知道。
他站在床边上看了一会儿,低头把刚刚自己起身弄开的被角掩好,才转身离去。却被人拉住了手。
床上的人似乎还很困,迷迷糊糊却是睁开了眼睛看着他:“嗯……?”
他觉得这个反应有点不对,又想起这几日谢衣和他一起赶着做偃甲,没日没夜弄了好几宿,如今像他这样半夜突然醒来才是真的反常,而师父……大概是睡迷糊了吧。
“师父,你继续睡,我出去走走。”乐无异压低了声音。他有点担心师父醒来,但若是就这样抽手走,反倒会惊醒他,只好出声安抚一下。
床上人似乎觉得不安稳,可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人已经松开手卷着被子面朝里继续睡去了。
乐无异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不要吵醒他。
桃源仙居图的夜空并不是黑压压一片,有漫天的星星,还有月亮,和真实的一样。他们如今居住在静水湖,只是静水湖的冬日有些寒冷,两人为了方便都躲进了仙居图里,反正静水湖安全得很。
他才走出去一点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四周的屋子依旧是以前的样子,却平白少了些人气,好像……从没有人住过一样。
师父与他的确是只用了他自己的屋子,可是闻人他们的房间好歹也是用过的,即便许久不曾来过人,但他也从没把他们的东西挪出去过,还经常收拾以备不时之需。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他们什么时候来过这里把东西收拾走了?他怎么不知道?
乐无异还在想,接着便闻到有什么奇怪的味道从他自己屋子的旁边传了出来。
“诶?这是——什么?!”乐无异吓了一大跳,他白天还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灶台被弄得乱七八糟,各种材料零零散散落得到处都是,还残留一些乌黑的不明物体,旁边跌落的盘子四周也散落了同样的东西。
这场景有些眼熟。
——喵了个咪的师父趁我睡着了半夜起来做饭?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乱成一团的地方,这简直是……他有多久没见过厨房这么乱了,自从和师父一起后,厨房就是归他负责的,这许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师父也从没有过意见,今天这是——
算了,还是先把东西收拾好吧。
乐无异叹了口气,开始把凌乱的灶台收拾清楚。
却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诶?你是谁?”那声音有些耳熟,跟他师父的很像,但不一样,他很清楚他师父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可是他回过头去以后,却不太肯定自己的判断了。
面前这个人分明就是刚刚还躺在他身边的人,如今面对面之后,他总算是发现哪里不对劲了,面前这个人穿着绿色的袍子,神态灵动表情好奇,关键是——他不认识他。
“我……我是……我叫无异!”他情急之下也想不出个新名字便略去了姓氏胡乱搪塞过去。
“无异……?”面前那张熟悉的脸浮现出明显怀疑的神色,显然是不太相信,“你是怎么来的?”
喵了个咪的这要他怎么说……
“我……我本来就在这里。”这话说出来他几乎要咬了自己的舌头,可他一时摸不准到底这里是怎么回事,也不敢乱说,“我就是……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在这里了,然后肚子饿了想出来找点吃的。”除了略去一些重要内容,他说的也都是实话。
“这样啊……”他眯着眼睛打量半天,“你是从哪里来这里的呢?一觉醒来,那么睡觉之前在哪里?”
乐无异打了个激灵,这个表情略危险啊……
他一紧张,就不知道要怎么说了,嘴巴张张合合半天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对面那个人倒是笑起来:“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不至于那么吓人吧?难不成我会吃人,我自己都不知道呢。”他伸手拍了拍乐无异的肩膀,把屋子边上的灯点亮了,“好了好了,不着急慢慢说,反正你现在看起来也没办法回去的样子。”
乐无异还在发愣,对方已经伸手去拉他的手腕,“走吧,这里白天再收拾,月亮这么好不要浪费了。”他说着就往前头走,“我叫谢衣,是个偃师。”
这么快就接受了谢伯伯果然非常人啊!
“啊……恩……”他被谢衣拉着往前,脚下没站稳一个趔趄就往前扑过去。
谢衣身手敏捷转身把人扶住,随即饶有兴趣地戳了戳乐无异头顶的呆毛,“你在发什么呆?怎么连路都走不好?”
“呃……抱歉我……我走神了。”他脑子里还在转着些其他的东西,一时也没回过神来,就那么直愣愣地由着谢衣扶着,他就着这个角度抬眼看着面前的人,熟悉的脸却是不熟悉的神态,连气息都有些微的差别,脑子里的那个人影一闪而过,和面前的人重合,“师父……”
“你叫我什么?”
“师……啊……谢大师。”乐无异一个字刚出口就吞了进去,打了个转换了个称呼出来。
“我刚刚好像听到你喊我师父?”谢衣很熟练地无视了他转换话题的意图,眼神中除了兴味更多了些打量的味道,“你为什么要喊我师父呢?”

现在两个人正坐在仙居图里最高的那个房子的屋顶上,一个人手上拿着个杯子,杯子里的是酒。
乐无异有些苦恼,他不会喝酒,酒量更是差,几乎是一杯倒。
不过还好谢衣并没有要逼着他喝的意思,他似乎只需要他坐在边上陪着。
“你说你是我的徒弟?”乐无异刚刚把事情都说了一遍,当然中间略去了他和师父的一些细节问题,谢衣对此表示半信半疑,“这么说……你也是个偃师?”
“我……的确是个偃师啦。”他捏着手上的杯子拿指尖在杯口蹭来蹭去,“但……我师父……恩……也许不是你……”
他后面一句说的声音极小,谢衣没听到,也不以为意,“你说的那些事情,我本来不该信的,但是……实在是叫我不得不信。”谢衣耸了耸肩膀,“流月城……昭明剑……最后居然是这样的结局吗?”
乐无异察觉出他有些情绪不对,却不知道要怎么说。虽然经历过那么多事情,流月城的那些故事也七七八八了解的差不多,但其中艰辛酸楚,他不是当事人,便永远也无法体会其中的深意,即便是有着谢衣全部记忆的偃甲,他的师父也不能理解这样的情绪。
“你不要用那样安慰的眼神看着我。”谢衣冲着他笑了笑,还歪了歪头,看起来很可爱,这和他印象中的谢衣完全不一样,无论是他师父还是后来的初七,都和这个人不同,“我啊……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会后悔,即便是……听到你跟我说的那些事以后。”他把目光从乐无异身上挪开,望着月亮边上流月城应该在的位子——虽然在仙居图里他什么都看不到,“有些事情,不去做就永远不会有改变的机会。”
“谢前辈……”
“别叫我谢前辈,你现在这样子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前辈前辈的,喊得我平白老了那么多岁。”谢衣及其顺手地捏了捏乐无异的脸,“你不适合这样愁眉苦脸的表情,笑一个给我看看?”
“我……”乐无异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他的脸被谢衣捏得有点发红,而谢衣又干了一口酒,“谢……衣……你别喝了。”
“叫我阿衣吧。”谢衣还是笑了笑,又倒了一杯酒进喉咙,脸上被酒气蒸起一层薄薄的红色来,在月光下显得莹润极了,似乎微微发着光,与师父完全一样的眉目间是全然放松的、洒脱的神态,“你别担心我,我也不是在借酒浇愁,从流月城离开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要面对什么,这是我的决定,也是我……应该负起的责任。”他笑得很坚定,却又让人平白觉出一股苦涩的味道来,“我只是……太久没有和人好好聊过了,很多事情我不能跟别人讲,时间久了也觉得憋得慌,还好你来了,有个人陪我聊聊,我也难得放纵一下。”
“……阿……阿衣……”乐无异拿着杯子,手都不知道要怎么摆,纠结了半天,却见到谢衣一直盯着他,便掩饰性抬手抿了一口酒,“咳……咳咳!好辣这个……”他眼泪都几乎要被辣出来,眼睛里一层薄薄的泪光看起来狼狈至极。
“噗!哈哈哈!你完全不会喝酒嘛。”谢衣看着他这样笑起来,“好啦好啦,不会喝就不要勉强,这酒烈得很,到时候喝醉了麻烦的可是我。”
“……”但那一小口酒下去,就已经足以叫乐无异的脑袋有些发蒙,一时间晕乎乎不知道怎么接话,呆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谢衣不做声。
“不是吧,这样就醉了。”见他这样,谢衣也只能苦笑,他戳了戳乐无异微微有点粉红色的脸蛋,对方无辜地冲着他眨眼睛。
好像小动物,看起来很好摸。
他伸手揉了揉头,小动物就顺势在他手上蹭了一下,“师父……”面前这个年轻人眨着那双泛着雾气的眼睛,好像琉璃一样剔透的眸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师父……”他又喊了一声,最后迷迷瞪瞪趴在他腿上睡了过去。
谢衣松了口气,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手又揉了揉他的头,“我不是你师父,不过……明天……带你去看看他好了。”
没有人回应。
“现在,又是我一个人啦。”他将酒杯举起来,对着月亮做了个碰杯的姿势,“敬我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的故乡。”

(中)

乐无异醒来的时候还是在他屋子里,身边没有人。
“师父?”
窗户外面的阳光洒进来,没有人回答。
“师父?去哪里了?喵了个咪的不会又去做饭了吧?我怎么睡得这么死?!”
乐无异蹦起来找衣服穿,他身上这身衣服睡了一宿都皱巴巴的了,得换一件,昨天晚上到底怎么了,他连衣服都没脱就睡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拉开衣柜,然后对着满柜子陌生的衣物发起呆来。
这个风格……有点眼熟啊。
昨天晚上的事情开始一点点在脑子里回放。
他记得他昨天晚上被师父拖到房顶上喝酒去了……喝酒……师父……不对!那不是师父,那是谢衣!他现在根本就不是在原来的桃源仙居图!
“无异?”谢衣敲了敲门,“起来了吗?”
“啊,我起来了。”乐无异跳起来应了一声。
谢衣已经推开门进来了,“我本来想给你弄点早饭的,但是……厨房昨晚还没弄完,我刚刚才收拾好,现在就去,不过大概只有午饭了,你等一下啊。”
乐无异飞快地将他拉住了,“师……啊不对……谢……呃……阿衣,我来做早饭吧。”
“恩?”谢衣一脸不解。
“那什么……我手艺不错,你要不要尝尝?”他觉得他不能直接说明,只好换个方式来逃避让谢衣做饭这个选项。
“啊,那好吧。”他虽然乐于动手,但是忙活了一早上收拾灶台,能休息一下也不错,晚上再给无异做吃的好了。
乐无异显然不知道他并没有逃过‘吃谢衣做的饭’这一劫,一边庆幸着一边溜去了灶台。
食材很齐全,用具也挺齐全,他飞快地准备好三菜一汤,就准备去招呼谢衣吃饭。
可是屋子里没有人,院子里也没有。
桃源仙居图大得很,这一下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人了。实在没办法只能每个地方都跑去看看了。
他随手施了个法术将饭菜保温,就往传送法阵过去,却看到一边偃甲房的门虚掩着。
“阿衣?”乐无异在门口敲了敲门,没有得到回应,但是他能听到里面有动静,他再次提高了声音,“阿衣?你在吗?饭做好了。”
“啊,好的。”里面传来一声回应,“无异……”谢衣喊完他的名字顿了顿,“你……进来一下吧。”
“诶?怎么了?”乐无异推开门,第一眼并没有看到人,他绕进了里面,才发现书柜后面有个门可以进去,“阿衣?你在里面?”
“恩,对,进来吧。”谢衣没有出来,反倒是不停地喊他进来,“快点进来吧,看完了我们去吃饭。”
他走了进去,里面是个小一号的偃甲房,也堆满了工具,但是散落的材料和各种零件告诉他这里面制作的都是些非常精密的偃甲。他习惯性地把屋子扫了一圈,想看看谢衣站在哪儿,可是下一秒他的目光就凝住了,再也挪不开。
房间的那一头摆着一具偃甲,跟真人一样高,黑色的长发,白褐相间的长袍,有一张和谢衣一模一样的脸,他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沉稳而安详。
那分明就是他看了千万次的人,这个身影早就刻在他心头最深的那一处,一辈子都抹不掉。
“师……父……?”
“无异。”一直站在边上的谢衣这时候才开口,“这就是我要给你看的东西。”
乐无异听了一怔,有些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眼角却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阿衣……?”
“这是我做的偃甲,以我自己为模板,完全参照了我个人的习惯和一些身体素质,如果能成功,他会成为另一个我。”谢衣说这句话时表情非常自豪,这显然是他费尽心力最得意的作品,“只要我把自己的记忆放进里面,再借用五行灵力仿制出三魂七魄,他……就能活过来啦。我想……比起我,你更想见见它。”
“阿衣……你……”
“我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我一定要去找到神剑昭明,无论我成功与否,大约……都不会回来了。我希望有一天,我的偃术能够惠泽苍生,所以……我需要它。”他看了看这个偃甲人,“我需要一个谢衣,留在这里。”
“我……让我帮你吧……”
“你怎么帮我?”谢衣反倒是笑了起来,他拿旁边的罩子将偃甲人罩起来,拉着他往外走,“无异,你和我是不一样的,你总有一天要回去,而我……也有我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
“你还有你的同伴,你的师父在等你,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是流月城是我的责任,他不应该由你来负担,你……也负担不起这样的代价。”谢衣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意味深长,“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
“无异,我一会儿要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了,你不用担心,乖乖的别乱跑。”他拍了拍乐无异的肩膀,“听话啊,吃饭吃饭。”
乐无异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晚上谢衣用一顿不知为何物的晚饭放倒了乐无异。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天空还薄薄亮着,乐无异觉得浑身上下软绵绵的,不由得感慨谢衣做饭真是大杀器。
谢衣应该昨天晚上就走了,只是——
屋子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谢……衣……”
“细……衣……”
“是谢不是细。”
“细……细……谢……”
“对,谢衣。”
“谢……衣……”
是女孩子清脆的声音。
他几乎不用看就猜到了是谁。
阿阮。
乐无异将伸出屋子的手缩了回去,只站在门口远远看着那边有些模糊的两个人影。
过了一会儿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无异?怎么不过来?”
“啊……没什么,那个女孩子是……”他之前与谢衣说的模糊,关于阿阮他们的事情也并没有提到太多。
“我这趟去的是巫山,在那里遇到她的,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身边居然除了动物都没人,连话都说不好,我和她走了一会儿,她便一直跟着我了,”谢衣叹了口气,“没办法,我只好把她带回来了。你说……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阿阮。”乐无异低低应了一声。
“诶?”谢衣摸了摸下巴,“我想起来了……她就是你提过的那个同伴之一?那你……要不要见见她?”
乐无异摇头,“不用了吧,我本来就不该在这个时候见到你的。”他有些迟疑,“我……”
“那也行,无异你不用担心,我会让她住在外面的屋子,不在仙居图里就没有关系的。”
“嗯。”
由于外头的房间还没收拾好,阿阮就在仙居图里到处转悠,乐无异只好一整天躲在屋子里不出去,谢衣大概是去收拾房间也不在。突然这么安静下来,他觉得有些不习惯。
人一没事做,就喜欢胡思乱想,就算乐无异已经是个相对沉稳的年轻人了。
他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
他记得那天睡觉的时候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要真的说起特别的话,大概是白天做偃甲的时候,他给自己的偃甲盖上纹章正好被师父看到了,然后说起师父以前的时候手心上也有个纹章的事情。他当时还觉得自己怎么那么笨,根本没注意到这个细节!谢衣到底是为什么要把纹章盖在那么醒目的位子,是为了大隐隐于市,正好可以完全不引人注意吗?
难道……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所以说……他现在其实还是在做梦?!那他如果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会不会醒过来?
乐无异掐了自己一把,然后疼得叫了一声,还引得阿阮在屋子外面转了两圈,还好他记得锁门。
哪里会有这么真实的梦啊,从没听说过梦里面还会疼的。
喵了个咪的不管是不是在做梦,他反正没醒过来。
他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想都赶出去,就听到谢衣在喊阿阮。
“阿阮,我给你收拾了个屋子,你就住那里吧,这里面的房间都没有铺盖给你休息。”
“好。”阿阮说话还不是很流利,但是已经会用了。
“谢衣哥哥,屋子里,有人?”肯定是刚刚听到他出声了。
谢衣被她问得一愣,停了停才回答道“呃……没有呀。”
“刚刚,有声音呀。”阿阮说完这句话似乎走近了点,和乐无异只隔着一堵墙了,他赶快避开了些,只想着她怎么感觉这么敏锐,“这里,我听到了。”
“大概是偃甲倒了吧,早上没放好。”谢衣连忙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匆匆把阿阮安顿好就找了个借口回来了。
门口有人敲了敲门,“无异?出来吧。”
乐无异打开门探出头来,“阿阮出去了?”
“嗯,来帮我个忙吧。”谢衣点点头,拉着他往桥那边走。
乐无异点头:“好。”
他们两个人又去了偃甲房,打开书柜后的房门,进了里面那个小房间。
这回和上回比起来,屋子里多了很多东西,桌子上散乱到处都是图谱和道具,还有一些废弃掉的试验品。
“阿衣?你这是……”
“我在尝试做冥思盒,只是比例好几次都不对,总是失败,想着你也是偃师,帮我出点主意吧,我必须尽快启程去捐毒了。”
乐无异听到这个词猛地一惊,他原本以为阿阮才刚刚被他带回来没多久,应该还有段时间,居然这么快就要去捐毒了?
“你去了,那阿阮怎么办?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她现在这样没人照顾她……”
“也不会那么着急,”谢衣敲了敲桌面,“我会把阿阮安顿好,确保她一个人也能安全再离开的,我想制作冥思盒要用的时间不会比这个短。”
“嗯……”乐无异捡起地上的图谱看了看,“这些……都失败了吗?”
“是的,凝聚灵力还好办,只要阵法刻画正确就行了,问题是记忆。记忆要通过器具储备,除了需要正确的阵法,还要有正确的材料和恰当的比例,我之前实验的都不行。后来取回了新材料,我又设想了这几个方案,但是还没来得及实验,你来帮我吧。”谢衣皱了皱眉头,从旁边抽出几张纸来。
“好。”

(下)

乐无异觉得谢衣是真的很着急,如果不是还要教导阿阮,他几乎就要住在偃甲房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地琢磨这个冥思盒。
他以为他已经跟他说过了关于流月城的那些事情,他以为他已经知道此去捐毒会被沈夜捕捉到,然后重伤不治被带回去改造成初七,他以为他知道此行必定是没有结果,他以为他会考虑别的办法,毕竟他已经知道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他从来没想过谢衣还是会照着原来的路去走。
他原以为他是最珍惜生命的,包括他自己的命。
——生命至为灿烂,又永不重来,万望敬之畏之。
谢衣看他停下手上的动作又在出神,似乎是明白他在想些什么,“无异。”
“嗯?”
“你看看我,我是谁?”
“谢衣。”他老老实实回答。
“我在做什么?”
“在做一个冥思盒,为了让偃甲人……师父活过来。”
“那我将要去做什么呢?”
“去……捐毒……”他没有把最后的内容说出来,因为他知道了一次结局,他看着面前这个人,突然涌出一股无力的悲哀来,他知道再多有什么用,回到从前有什么用,他什么都不能改变。
“无异,我是谢衣,我希望我的偃术能传承下来。但是在那之前,我是流月城的破军祭司,我要保护我的故乡。”谢衣看着乐无异,目光平和,“你告诉我了很多事情,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少跑很多弯路,可以多做好事前准备,这已经很好了。”
“但是,”他说,“但是有些事情我必须去做,无论即将发生什么可能发生什么或者……一定发生什么。”
“我都必须走下去。”
“我选择了一条路,这条路再艰难再危险,即使我会因此丢掉性命,我也必须走下去,因为——它还有希望。”
他手上的东西已经放了下来,双手搭在乐无异的肩头。
“你不要觉得自己无能,因为你已经很了不起了,有些事情本来就不是你我可以轻易改变的,而你带给我的东西,已经给了我最大的帮助了。”
乐无异看着他,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微笑的面容,却还是茫然不解,他几乎是磕磕巴巴地对他说,神态中有些慌张,“我帮了什么呢?你……还是要去捐毒,我甚至不能帮你躲开沈夜的追捕,我甚至不能保证你可以安全地带回捐毒指环,收集齐昭明的碎片杀掉心魔拯救流月城。我只能告诉你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你死了然后变成初七,闻人的师父被做成活傀儡,师父自爆,你再一次死去,我们带着昭明剑上了流月城,廉贞祭司死了,闻人亲手杀了她的师父,然后七杀祭司死了,沈夜死了,他那个妹妹也死了,直到这样我们才消灭了心魔。”他着急得几乎要哭出来,“我……不想那些事情发生,是的后来师傅回来了,阿阮也回来了,可是那些……那些痛苦那些牺牲那些消失的东西……统统都回不来了,我不想这样,如果可以我不想……”
“你要冷静一点。”谢衣捧着他的脸,对上他的眼睛,“你不能被过去的事情影响了,那对你来说是过去的事情。”他把这几个字咬得很重,“你应该好好面对你的世界,你有师父有同伴,他们都在你身边,流月城已经灭亡,无辜的城民也迁至安全的地方。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消息,我想要保护的这座城池,它最后保下来了,这样的话,我现在无论付出什么,都不会有任何遗憾了。你给我带来了希望,无异。”
乐无异依旧是看着他,目光中有着深切的悲痛。
“无异,我是谢衣,但我也许……不是你知道的那个谢衣,谁知道你现在发生的这一切是真的假的呢?说不定我这一去顺利地取回了捐毒指环,然后再去一趟星罗岩一趟神女墓就能顺利拿回昭明把流月城救回来呢?说不定你回头睡一觉醒来发现这就是个梦呢?”他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脸,然后将他搂进怀里,如同对待孩子一样抚摸他的后背,“现在还没开始呢,一切都会好好的,”他感觉到对方动了动头,“你看,你的师父还在等着你呢,等着你将他唤醒。”
乐无异从谢衣的怀里抬起头来,看向前方那个闭着眼睛的偃甲人,他和他熟悉的样子一样,依旧安然地沉睡在那里。
谢衣从桌子上零散的材料中摸出一根树枝来,手指尖绿光一闪,树枝碎裂,散出黑雾,随即消失。
“我……”乐无异皱着眉头,“……师父……”他似乎有些头疼。
“你不想亲眼看着它张开眼睛吗?”谢衣将手上的偃甲图谱递到他跟前,“这是最后一个了,这一回一定能成功的。”
乐无异眨了眨眼睛接过图纸,“我刚刚……”
“是我疏忽了,带回来的材料里夹了一支矩木枝,才会让你一下子失控了。”谢衣笑了笑,“我知道你一直在担心这些事情,却没想到你把心事埋得这么重。”
“抱歉。”乐无异挠了挠头,“我就是一下子脑子没转过来。”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刚刚那种脆弱的样子实在是太丢人了,“我……我是真的不希望会发生这种事情,如果可以我希望不要有那么多牺牲。虽然我知道,这样不太可能。”
谢衣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我也希望这天底下再也不要有无辜的人丧生,所以我会尽我的全力去努力,你也一样。”
“嗯,我知道的,无论结局如何,只有做过了,才不会后悔。”他看着谢衣,“虽然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了,那些失去的也不会重来,但我已经不能后悔了,我只有让以后变得更好。”
“好!”谢衣拍了拍肩膀,“来,最后一个实验,开始吧。”

冥思盒在两个人没日没夜的试验下终于做出来了,小小的盒子看起来和普通的东西没什么区别。
乐无异眼睛下面一片青黑,他比谢衣还要辛苦,为了照顾阿阮,谢衣不能成天呆在里面,偶尔还需要陪着阿阮,教导她许多事情,这实验的重头就落在了乐无异的头上,还好他之前为了修复师父的身体时研究过冥思盒,不然光靠那些图纸他会更吃力。
谢衣实在看不过眼,逼着他去睡了一觉。
这一觉一睡就是一天,醒过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偃甲房里亮着灯,不用看都知道是谢衣在房里。
他走进去的时候,屋子里都收拾干净了,只剩下桌子上的冥思盒。
“无异,你来啦。”
“嗯。”乐无异看了谢衣一眼,“今天就要弄吗?”
“是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我已经将五行灵力凝聚在冥思盒中,”他指了指桌上黑色的盒子,原本漆黑的石质表面,隐约可见一层薄薄的流光,看起来给人一种晶莹润泽的感觉,“现在只需要将我的记忆放进去就行了。而这个,我需要你的帮忙。”
“要我怎么做?”
“其实很简单,我提取记忆的时候不能被打扰,我和冥思盒都是,你帮我看好就可以了。”谢衣将桌上的盒子拿起来捧在手上,对乐无异道。
“好。”
他开始提取记忆,半透明的丝线从眉心延伸到盒子里,化成看不见的水一样的物质,乐无异坐在边上托腮看着他,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后面的偃甲人。
它已经完全建造好了,只等着将冥思盒放进胸口。
“咳。”谢衣在旁边咳了一声。
他刚刚就已经复制完了记忆,乐无异却还是盯着旁边的偃甲在发呆。
“现在只用把盒子放进去就好了。”他伸出手,将盒子递到乐无异跟前,“你……要不要亲手放进去?”
乐无异有些犹豫,眼睛来回在两人身上转动,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最后还是谢衣把盒子塞进他手上,“好了好了,纠结些什么?放进去吧。”他推了他一把。
乐无异往前走了两步,他的目光落在偃甲人赤裸的胸膛上,那里有一扇门,正打开等着他把盒子放进去。
他的手都在抖,顿了几次好容易稳了些,半天才把那个盒子塞进去。
早就做好的连接点迅速工作起来,冥思盒附着的五行灵力开始运转,沿着制造出来的‘经络’在偃甲人体内流动,莹莹的光包裹着看不见的物质浮在冥思盒中间,好像是人的灵魂一样。
他又抖着手把门关上,盯着它发呆。
谢衣不得不再一次打断他,“无异,冥思盒适应身体需要一段时间,先给他把外衣穿上吧。”
乐无异乖乖接过衣服给面前的偃甲一层层穿起来,正绕到前面系带子,却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偃甲人正低着头看他,露出一个微笑来。
“无异。”他说。
乐无异闭了闭眼睛,将溜到眼角的两滴泪珠子又逼了回去。
偃甲人见他没反应又喊了一声,“无异。”
这一回他的眉头似乎皱了起来,表情不太好的样子。
旁边谢衣也跟着皱起眉头来,“不行。”他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偃甲人闭上了眼睛陷入沉睡,“冥思盒里的记忆太过庞大,偃甲承受不了。”
乐无异听了这话禁不住有些着急,“那要怎么办?!”
“很简单,删掉一部分记忆就行……”谢衣看了乐无异一眼,“保留我大部分关于偃术的知识用以传承,保留关于流月城的部分,防止它被发现,然后把其他的都删掉。”
见乐无异沉默着不说话,他继续说道,“我会设定好,它只会在我死后启动,并且在危及性命或者有可能落入敌人手中被探查到秘密时自爆。所以,也许根本不会有用到它的那一天。”
“到时候,我就给他只留一些基本生活常识的记忆为基础,让他作为一个全新的人,活下去。”谢衣又加了一句,
“阿衣……”听他说完,乐无异才开口,“就按你说的来吧……只是……”他停了停,似乎是觉得这个请求有点难以开口,“那些记忆……能不能不要删掉,留给我呢?”他怕对方不答应,又解释道,“我就是想……把属于你的事情,好好保留下来,包括我们认识的这么长时间。我想记得这些……不要忘记。”
谢衣看了他一会儿,闭上眼睛点点头,“好。做冥思盒的材料还剩一点,用来储备这点记忆够了。”他从旁边的盒子里翻出一块石头,跟冥思盒一样的材质,然后打开了偃甲人胸前的那扇门。
浅的几乎透明的丝线顺着谢衣的手指缠绕在那块石头上,然后一点点沁了进去。
“给你。”
乐无异伸手接过那块石头,明明是冰冷的石头,他却觉得有些温暖的感觉。
“阿衣,谢谢你。”
“没关系的。”谢衣见乐无异拿着石头就要往外面走,有些诧异,“这回应该没有问题了,无异,你不等着它醒来吗?”
“不了。”乐无异笑起来,“我觉得我该回去了。”他推开偃甲房的门,对想要跟着他一起出来的谢衣道,“我走了。”
“好,无异,再见。”
“再见。”

(尾声)

谢衣半夜醒过来没见到乐无异在身边,觉得很奇怪。
旁边的被子都冰凉了,看起来是离开了有一段时间。
他推开门出去,发现偃甲房那边有光。
“无异?”他站在门口,看着门一点点打开。
那个他熟悉的年轻人挂着笑容推开门,然后转过头来,看见了他。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师父……”他又念了一声,突然就扑了过来。
谢衣倒退了两步才承受住他的冲劲,皱着眉头看他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子,禁不住有些心疼,“你这是干什么去了?大半夜不休息跑到偃甲房来?”
“师父……师父……”乐无异却不管不顾地往他怀里蹭,嘴里就是一个劲地喊师父。
谢衣叹了口气,将他抱在了怀里,“你手里是什么?这是……冥思盒的材料?”
“这是……谢衣的记忆。”乐无异把脸贴在师父的胸口,低声说道,“是谢衣的记忆。”
“你刚刚……到底去了哪里?”谢衣有些担心,托着他的下巴打量他的神色。
乐无异却是笑起来,睫毛上的泪珠子跟着一颤一颤的,晃悠悠落下来,在衣服上印下一小块浅浅的水痕,“这……是个很长的故事,师父……我一点点讲给你听。”
“好。”谢衣点头,“在那之前,你要先好好回去睡觉。”他叹了口气,“多大了的人了还撒娇,我现在比你看起来还小些呢。”
被说的那个人完全不在意,反倒是一脸幸福地冲着他笑,颇有些傻气。
“师父,有你在真好。”
“傻徒儿。”
他低下头对着那张唇吻了下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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