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暮色渐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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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7.7万字
关键词:古二剧情结束后;谢衣重生
排雷预警:-
【上部·云深不知处】
一 长安
流月城一战就这样结束了,但始终如云烟一般在乐无异的脑海中盘旋不去,即使过了数年,那些往事依旧历历在目。
然而,长安城的每天依旧是那样喧闹,和从前没有两样。只有他,得到了一些东西,也失去了一些东西。
这是他今天第四次走过这个街角。
很多很多年以前,他还是个孩子,他就是在这里,遇见了他的师父。街角不曾变过,他也依旧如昨,只是师父已经不再这里了。
他没有刻意去避过这个初识的地点,却也从不曾主动前往这里回忆过去。
然而,当他第五次看到熟悉的街角的时候,实在是忍不住要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古怪了。他从这个地方开始,也要在这里结束吗?
他一边摇头,一边继续往前走,却在转角看到了一个小孩子。
这个场景……似乎有点眼熟?
那是个小姑娘,穿着一条浅红色的裙子,料子不错,家境想来不错。只是小姑娘揉着眼睛,眼圈儿红红的,看起来刚刚哭了一场,走路的时候还在揉眼睛,都不看路,就一头撞到了乐无异身上。
他拿手扶着那个孩子,心里头觉得有些想笑。小姑娘可怜兮兮的表情看起来很狼狈,有点眼熟,虽然不太想承认,但自己当年也是这样可怜兮兮地遇到了师父。
“哥哥……”小姑娘抬头看着那个扶住自己的大哥哥,他肩头上的那只黄色的小鸡对着她歪了歪脑袋,“我……我可不可以摸摸它?”她说话的声音还带着点抽抽噎噎的感觉,表情很乖巧。
小孩子都是这样子,再难过的时候看到新鲜东西就会被立刻转移注意。
“你说馋鸡吗?”乐无异露出一个笑容来,将肩膀上那团黄色的毛团子放到自己手心,“摸摸看?”
小姑娘伸手轻轻在黄色绒毛上蹭了一下,柔软的触感让她高兴地睁大了眼睛,红红的眼眶似乎也因为笑容而淡了几分,“哥哥,你的小鸡好可爱,跟之前一个叔叔送我的好像,只是……更软一些,还热热的。”
乐无异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看馋鸡撒娇一样在小姑娘的掌心翻滚,表情很柔和。他曾经经历了许多事情,比起当初离家时已经沉稳了不少,但依旧是少年般的开朗欢乐的性子,好歹不再是当年跳脱的模样,也当得上旁人一句乐大师。
“哦?是怎样的?”他随口应着,看起来很有兴致。
“嗯……身体圆圆的,羽毛软软的!那个叔叔说这是木头做的小鸡,不是真的。”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鼓起腮帮子做了个鬼脸,“我才不信呢!那只小鸡会蹦会跳还会叽叽叫!怎么可能不是真的啦!”
乐无异笑起来,想来觉得应是哪个偃师做出来的偃甲小鸡,听小姑娘的意思,技艺应该精湛得很,也难怪那小姑娘不相信了,“那你怎么很不开心的样子呢?”
“可是……可是……”小姑娘听他一问,立刻就瘪起嘴,一脸要哭的表情,“今天早上小鸡突然不动了!就躺在那里,我怎么喊它戳它它都不理我!它是不是死掉了?”
乐无异还在苦恼要怎么安慰,那小姑娘一脸委屈地继续道:“娘亲说是小鸡坏了,可是小鸡怎么会坏?不是只会生病吗?娘亲说那个小鸡只是个玩具不是真的,我才不信!明明……就是真的呀,和活生生的小鸡一样的!”
他忽然就愣住了,他想到一个人,面前小姑娘的脸和当年的自己微妙重合起来。
一具偃甲,一具和真人一样的偃甲,会说会笑,会走路会做很多很多的事情,还……收了他做徒弟,一具……叫做谢衣的,偃甲。
许许多多往事让他一时间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好歹没有忘记有个小姑娘还需要他去哄,便从偃甲袋里掏出一只小鸟来:“你看,这个你喜不喜欢?”
那只鸟很清楚地可以看出来是木质的翅膀和身子,可是每一根羽翼却又精细非常,随着乐无异手轻抬,鸟儿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落在了女孩的肩头。
这个新奇的玩意儿,让她立刻忘记了手上毛绒绒的小鸡,好奇地伸手去碰那只偃甲鸟。
馋鸡扑腾着小翅膀又蹦回到乐无异的肩头,得到了主人一个温柔的抚摸。
“怎么样,如果喜欢的话,就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如果你不哭了,我就把这只鸟儿送给你。”他的话里带着明显诱哄的味道,小孩子总是很吃那一套。
小姑娘捧着偃甲鸟摸来摸去,那鸟儿也乖顺地由着她摸,半晌她才开口,“真的要送给我吗?我……我们又不认识……而且……小鸡……小鸡是怎么了?”她还没有忘记自家那只小鸡,可是偃甲鸟却顺着她的手指蹭了蹭小姑娘的指尖,引得她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这真的是木头做的么?看起来跟真的一样!”
乐无异不着痕迹地苦笑了一下,再努力变着法儿哄小孩儿,“那小鸡啊也是生病了,呃……可能是天太冷的关系……”他有些唾弃自己编的这个烂理由,这个天到底哪里冷了,但是没办法,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编下去,“所以……呃……需要给它治病。”总觉得挖了坑给自己跳了。
“要怎样才能治好呢?”她看了看手上的偃甲鸟,明显很舍不得,但还是咬牙道:“哥哥,我……我不要你的小鸟了,我……哥哥能不能帮我治好小鸡呢?”
小姑娘家的那只鸡约莫是灵力耗尽不会动了,他前些日子做了个灵力循环的东西,试验品倒是成功了,只是大些了却又不行,给她家那只小鸡倒是可以用,“我……可以试试。”
小姑娘睁大了水灵灵的眼睛,“真的吗?哥哥快跟我来!”
“诶别着急呀,你带我一个陌生人回去,也不担心吗?”小姑娘天真单纯,倒是令他哭笑不得,“我先随你去,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到家了,要记得先跟家里人说一声。”他耐着性子跟女孩儿解释。
小姑娘开心地抱住小鸟,“谢谢哥哥!哥哥你真好!那……”她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把手上那只鸟儿递到了乐无异跟前,“哥哥帮我治好小鸡,我……我就不要哥哥的鸟儿了,还你。”
“诶,这不用了。”乐无异笑了起来,将女孩的手推回去,又摸了摸她的头,“小鸟就送给你了,一个小玩具,没关系的。”那小鸟也是他研究灵力循环系统时的产物,屋里头还有些,送给这么个小姑娘也没关系。
她惊喜地睁大了眼睛,用力点点头:“那……那谢谢哥哥,我会好好爱护它的!”
“治病需要花一点时间,最好也不要有人打扰,我是觉得能让我带回去修好了再给你送来比较方便。”他在心里吐了吐舌头,对欺骗小女孩表示歉意,“不过你要是不放心,我也不介意在你家里给它治好,但是不可以偷看,因为这……也算是哥哥的秘密,好不好?”
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很配合地点了点头,乐无异挑着嘴角笑得很开心。
乐无异在她家里呆了足足将近一炷香的功夫,几乎是在小姑娘的眼皮子底下,将那只偃甲鸡研究了个透彻。
那手工和做法很是熟悉,就连关节连接的手法,中枢结构的保护方式都是一样。他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偃师,他已经能够很熟练地拆开那个偃甲,给它替换灵力枢纽。或者说,这个偃甲鸟的制作人从没想过不让人拆开它。
取出的那个灵力枢纽,上面没有任何记号,他确认了半天,才有些不甘心地将那东西收起来,把自己的放了进去。
将那只恢复了活泼的小鸡交给小姑娘,他告辞后就从她家离开了。
长安的城墙很长,他沿着边上慢慢走,继续他原本漫无目的的闲逛,然后就遇到了熟人。
墙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他在远处就见那人抬着头望天,或者是看着远处宫殿的方向,从乐无异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戴着兜帽的侧脸。
“乐兄何时也开始骗小姑娘了?”那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口气却很熟络。
“啊……是夷……”他开了口又想起自家父亲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想要改个称呼,却又在看到对方的脸时把它换了回去,“夷则你都看到了。”
“嗯……本想着许久未见,欲与乐兄一聚,却正巧看到乐兄在骗人家小姑娘。”阴影里的人是夏夷则,如今的他已经是当朝最高贵的人物,而此时这个身着深灰色长衫的人,却用着乐无异最熟悉的姿态说着熟悉的话。
“诶……我只是……哎呀……这种事情还是夷则做起来比较得心应手。”乐无异挠了挠头,脑袋上竖着的呆毛无意识地晃了晃,在熟悉的伙伴面前,他仿佛依旧是当初那个长安鲜衣怒马的少年,活泼俏皮的表情让他整张脸都生动起来,“我记得……夷则哄女孩子可是很有一套,小姑娘也是女孩子嘛。”
阴影里的那个人摇了摇头,习惯性对他话中意思表示不以为意,“乐兄何故对一只偃甲鸡如此上心?”
“我……”他停了停,把手放进包里,拿出那个换下来的零件,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虽然这上头什么印记也没有,但是这手法却是熟悉得很……我觉得像是他……”他后来的话没有说完,但是吞吐的意思却是很明显了。
夏夷则听了这话也不知道要如何说了,便从阴影里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我陪你走走吧。”九五之尊在生死与共的同伴面前,也只是个关心同伴的普通人,就如同从前一样,“闻人不在,你有心事,就跟我说吧。”他脸上惯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微微翘起的唇角,却带着自然的体贴和安抚。
“夷则……我相信这绝不是我认错了,天底下没有一个人能比我更了解师父的手艺。”他拿手指摸索着零件上的纹路,一点一点,仿佛那是什么宝贵的东西,“这个……一定是师父的作品!”他口气越来越肯定,“材料还很新,那些制作留下的痕迹还没有因为时间而变得平滑,绝对是最近的东西,至少……是两个月内!”
“……看起来的确很新。”夏夷则对偃甲研究不多,但当年为了通天之器也做了不少研究,可以做出简单的判断来。
乐无异握紧了手,那块零件压得手心发疼,“夷则,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师父他不是……”
“无异。”他换了个更为亲昵的称呼,覆住他紧握的拳头,“你相信你自己吗?”
“夷则……你是在告诉我我没有判断错吗?”乐无异睁大了眼睛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期待的神色。
夏夷则转开了头,“无异,我不能给你肯定的回答。谢前辈是你的师父,你的判断,才是最准确的,能告诉你答案的只有你自己。”
“我知道。”乐无异的口气轻快起来,眉头也逐渐舒展开,“我明白你的意思,无论是真的假的,是巧合还是刻意的,我都打算去看一看,不然我一定会后悔的。”
“你……”夏夷则叹了口气,表情却也松下来。
“夷则,师父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比我自己还要重要,即便知道希望很渺茫,但哪怕只是一点点可能性,我都要去试一试,如果……”他顿了顿,深吸了口气,“我说如果,如果这是真的,不是假的,那么……我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再见到他?”
乐无异的口气里满是期待,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去寻找师父,可是偃甲自爆后灰都没剩,除了一片忘川残刃,他什么也没留下。他甚至还往巫山去过,想要看看神女墓下那个人还有没有生机,却依旧是无功而返。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从没有想过要放弃,他努力学习偃术,努力地造福于民,努力地做当年他师父跟他说的那些事,就是希望,希望有一天那个人,可以看到这一切,可以回来。
“哈。”那个盯着他的青年突然笑了一下,惹得乐无异张大了眼睛,“这才是我认识的乐兄。”
“夷则,你支持我吗?”乐无异惊喜地看着他,傻笑了两声,“夷则你真好。”
“你……”他对于乐无异的赞扬表示无奈,摇了摇头,“你我既是同伴,为何我不支持你?我也希望谢前辈真的安然无恙,只是这事情来得太过突然,过了这么些年突然有了动静,乐兄还是小心为上。”他说到这里表情很认真,“如今你不再是那个无人知晓的定国公府的小公子,你已是天下闻名的大偃师,凡事都要多留意些,我回头还是喊闻人陪你一起去好了。”
“啊,闻人平时忙得很,不用了吧,我小心些就是了。”他连忙摆手,“夷则你别让她操心了,我先去找那小姑娘问问,你等我一会儿!”
他去了不过一会儿就回来了,拉着夏夷则一脸高兴,“那小姑娘不记得,倒是她娘亲还有印象,说送小鸡的是个俊秀的年轻人,当时是说要往江陵那边去。”
“江陵……”夏夷则皱了皱眉,显然想起了过去一些不怎么愉快的事情,“那边我们都许久未去了,小心。
“哎呀,你都说了好几次小心了,我会留心的夷则你就放心吧!”乐无异冲他挤了挤眼睛,“我绝对绝对会小心行事绝不冲动,所以夷则,就不要去打扰闻人了吧。”
你到底是有多怕闻人过来管着你。
夏夷则抚了抚额头,“那你……准备现在就启程?”
“嗯……我先去跟娘亲他们说一声然后再走。夷则,你只管等我的好消息吧,我会记得写信给你和闻人的!”
“这么有信心?”面前这人神采飞扬,只是看着就忍不住跟着一起愉快起来,让人不禁想要调侃几句。
“我当然要有信心!放心吧,我带回来的一定是好消息!”乐无异拍拍胸脯,“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给自己有留下任何遗憾的机会的!”
二 江陵古道
他自家中辞行后便离开,趁着夜色让馋鸡带着他往江陵去,在城外寻了个地方落了下来。
才变回幼兽的模样,馋鸡就叽叽叽叽地一路蹦到乐无异头顶啄着那缕呆毛表达不满——肚子饿了要吃饭要吃饭!
乐无异被它闹得没办法,一边把毛团子从脑袋上揪下来,一边顺手塞了块桂花糕过去:“你再忍耐一下吧,我寻个休息的地方再给你做吃的。”
“叽~!”有些不满的叫声。
“馋鸡,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很熟悉的声音?”乐无异刻意压低了声音,看着幼兽啄食那块桂花糕,微微皱着眉头轻声询问。
被自家主人弄得有些紧张,馋鸡的动作也不由得放轻了,却还是忍不住一下一下啄着那块糕点。
“你记不记得,我和闻人发现你跟来那时的事情?本来是要来找师父,结果师父没找到,却找到了个对妹子有特殊爱好的鱼妇,她现在还在桃源仙居图里呢。”乐无异一边揪着那毛团子絮絮叨叨一边沿着小径背向江陵走去,身后城里的灯光越来越小,最终消隐在夜色里。
乐无异停下脚步:“差不多就是这里了。”
馋鸡在他手心叽叽叽地叫唤,他四处看了看,最终目光看向前方,“我记得是往这边,那里有个湖,上回那鱼妇就是在那边被夷则捉住的,我刚刚听到的歌声也是在那个方向。”他一边说一边顺手把馋鸡塞进偃甲袋,“你说这些鱼妇怎么都喜欢用同一个法子?都不知道变通的?”
安静的江陵古道,除了鸟兽虫鸣和清澈悦耳的歌声,再不闻其他声响,被塞在袋子里的馋鸡扑腾了半天找不到食物,只能沮丧地叫了两声以示不满。
前面道路上满是及膝高的草,间或有浅蓝色的花朵沿路开放,盈盈的花瓣间仿佛藏了许多萤火。这些花儿带着莹亮的光顺着路延伸,和天边的星子接在一起,直到前方有路灯次第亮起来,把人引到了雕梁画栋前。
“就算知道这不过是鱼妇的幻术,可每回见到,还是叫人心醉神迷得很。”乐无异念叨了两句,就顺着那花火灯影交织的路走到了门楼前。
“有人在吗?”他敲了敲门,门被敲出咚咚的响声,却不见有人出来应门,“诶?这是没人?还是说不是女子所以不想理我们?”
袋子里的小动物有气无力地叽了一声。
“好啦好啦,知道你肚子饿了,要不咱们先进去看看吧。”乐无异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冲里面喊道:“有没有人啊?没有人我就进来了!”也不等人回答,就伸手推门。
他方才就察觉到门并没锁上,故而这回没用多大力气,门就完全打开了。
屋子里有些黑,没亮什么灯,他随手从包里掏出一颗萤石,馋鸡顺势跟着露了个脑袋出来。
萤石柔和的光芒照亮了他身前一小块地方,乐无异只能就着这点光一点点往里走,想要找一找屋子里有没有灯。
大厅里没有灯,光线范围以外的地方全是黑洞洞的一片,他不敢贸然往里面走,便放轻了动作。
他往里面挪了两步,屋子里除了他的脚步声,没有听到其他动静,连第三个呼吸声都没有,安静得和它展现出来的一样,沉默而无害。
左手边似乎有个矮几,他凑近了些看到上面放着一盏油灯,便拿火石点亮了,提起来仔细打量屋内的构造。
他目前站的地方是大厅,左右两遍各有一个房间,左边那个屋子里有个楼梯可以上到楼上去。
这种构造让他觉得有些眼熟,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想,就被天花板上那盏灯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盏偃甲灯,灯下垂着一根长长的绳索,下面挂了个铃铛。他走近了看,人靠近时带起的细微空气流动,引得铃铛叮叮响了起来,他一惊便伸手,条件反射地抓住了那根绳子,只这一下,灯就亮了起来。
只一眼他便判断出来,这盏灯是靠灵力循环装置作为能源中枢,可以亮很久。这和他这段时间的实验不谋而合,而这些灵感,全部来自于师父的手札中。那个手札放在桃源仙居图的偃甲房里,除了他和师父还有之前流月城的人,应该不会有别人知道。
柔和的白色光线洒满了整间屋子,乐无异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把搁在一旁的油灯熄灭了。
他盯着光看得太久了,眼睛有点发酸,馋鸡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他肩头挨着他的脸磨磨蹭蹭。他闭了闭眼睛,才开口道:“这里看起来应该是有人住的,怎么一点人气也没有?”馋鸡叫了一声,附带啄了一下乐无异的头发,“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先去找找厨房,把肚子填饱了再说!”
听到要吃东西了,馋鸡立刻高兴地叫了起来,连四周都好像浮起了幸福的泡泡。
做个无忧无虑的吃货真是幸福,乐无异摇头叹气。
在确认屋内没有别人以后,乐无异也顺便找到了厨房,厨房的餐桌上放着一盘黑乎乎的东西,也不知道是谁做的,是放久了还是本来就这样。他俩正在研究这是什么,大门口突然传来响动。乐无异警觉地抬头,偃甲剑快速上手。过了一会儿,一个少年人冲了过来,看到他也是一惊,警惕地退到厨房外面:“你是什么人?!”
乐无异见是个不会武功的少年,心里也松了口气,这孩子身上全无妖气,并不是妖物,“我……我是过路的旅人。”他随口说道,“想找个地方过夜,看到这里有亮就过来了。”
那少年显然只是将信将疑:“这里离江陵城不远,你怎么不进城,反而在外面找地方过夜?”
“诶?”乐无异挠了挠头,动作无比自然,“这里离江陵城很近?我还以为要很远呢,那我去城里好了。”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往外走,却在擦肩而过的时候被少年人拉住了。
“算了,江陵古道这段路夜里不大安全,你就在这里过一夜好了。”那少年口气有些犹豫,但还是拦住了他,并借着光线打量了他一下,“不过话说回来,我觉得你挺眼熟啊。”
乐无异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什么熟人吧。
“啊,我记得……你好像去我哥的铺子里修过兵器是不是?跟你一起的还有个穿着红白衣服的姑娘。”那少年拍了下手,飞快地退开三步,“你明明去过江陵城,还跟我说什么路过的旅人?!鬼鬼祟祟做什么?!”
乐无异此时只希望夏夷则能在,凭他那三寸不烂之舌一定能搞定面前这个脑袋灵活的少年人,但是很显然,目前的状况他求人自然不如求己。
“呃……原来是你啊。”他只好装傻充愣继续挠头,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呆毛有些羞涩地晃了晃,开口解释,“其实……呃……我是迷路了。”他看了一眼那少年满脸不信的表情,表情有些无奈,“上回来都是几年前了,我和闻人路过这里被狼群追赶,最后是慌不择路才误打误撞到了城里,这回沿路走来什么事儿都没有,结果就……找不到路了。我压根就不知道怎么走,这大半夜的野外跟个迷宫一样!”他这句话说得半真半假,却也的确让人找不出破绽。
许是乐无异天生长得一脸好人样,加上又是熟悉的面容,那少年勉勉强强放下心来,“这样啊,你还真是运气不好,不过也亏得你找到这里来,不然在别的地方小心被妖怪吃掉。”
我还真就遇到妖怪过,可惜人家不稀罕我。
乐无异心里吐了个槽,对着少年人笑道:“你呢?既然是城里的,怎么半夜来这里?”
听了这个问题,少年人低下头来,似乎想到什么不太开心的事情:“我……我就是来看看他还在不在。”
厨房的光线不如外头亮堂,厅里偃甲的灯光和着窗外的月光纠缠在一起,落在屋内,交织成柔和的色彩,却让屋里无端地生出一种哀伤的感觉来。
“你……想见谁?”
“他没有告诉我是谁,我只知道这里就是他的家。”那少年大约也知道他要问什么,便直接说道,“我那天差点被野外的狼咬伤,是他救了我。”
乐无异随着他的话将目光落在了厅里的偃甲灯上,他希望少年口里的人是他想的那个,但在现在这个情况下他不敢轻易猜测,只有那盏灯是他唯一可以作为推测依据的东西,“那盏灯是他做的吗?”
“诶?应该是吧,他做了很多小玩意,用木头做的,但是很精致,会自己动,有趣得很,我本来想跟他学的,可是他没答应我,后来他就走了。”少年有些落寞地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他说他还要去很多地方,所以不会在这里呆太久,跟我说如果我真的想学,可以去长安找一个叫乐无异的偃师。可是长安那么远,我怎么过去呢。”
乐无异心里头一震,“他……真是这么说?他……是个怎样的人?”
“当然啦,我当时就问他了,长安那么远我去不了嘛,可是他只是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告诉我总会遇到的。”少年歪着头满脸不解,“他怎么那么笃定我一定会见到那个乐无异?我是听说乐无异是个大偃师啦,但是……难道他们认识?”他一边想一边摇了摇头,继续谈论他口中那个人,“至于他……我、我也说不上来,是个很好看的人,脾气很好,人也很温和,说话很有韵味的样子,一看就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他……还好吗?”
“你怎么这么关心他?”少年觉得很奇怪,却见他满脸的真诚的关切,非常期待地看着他,就继续说,“我觉得他好像挺好的呀,感觉过得很轻松的样子,我总是看到他在笑,他笑起来就像在发光一样,好像只要笑一笑花儿都能开放一样。”
“是么……”听了这样的话乐无异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就好。”
“所以啦,你问他这么多事情干什么?”
乐无异看着少年瞪着他的眼睛,面上的表情却是越来越开心,“我啊,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啊。”
“诶?”
“你好,我叫乐无异,而你口中的那个他……”他心里的喜悦一股一股地蔓延出来,像泉水一样,完全无法制住脸上的笑意,“他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偃师,他叫谢衣,是我的师父。”
是的,我的师父,我最爱的师父。
三 江畔鱼歌
屋子里静了好一会儿,乐无异突然一拍手:“哎呀,我说忘了什么事情呢!”
肩膀上的黄鸡尖尖的喙上叼着一根头发歪头看他。
“要不是这会儿又听到这声音我还想不起来呢。”仿佛为了响应他的话,清澈悠远的哼唱声透过窗户传到了两人的耳朵里。
“哎呀要死!”那少年跺了跺脚,“难得哥哥今晚上赶工没空管我,我才能偷偷溜出来,怎么就遇上这个了!”
“你知道这个?”
“啧,怎么不知道,”那少年瞥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儿鄙视,“江陵城的人大部分都知道,大家都叫它死亡歌声。”
乐无异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下这个称呼,转而正色道:“死亡歌声,听名字就知道很危险,这么危险你还敢晚上一个人跑出来?”
“不一样啦,江陵城,还有附近村落的女孩子在太阳下山后都不会外出的,白天里也不敢独自出去,我们就不一样了。”少年摆摆手,“不过听到这声音也算是倒霉,我还是赶快回去了。”
“郊外夜路很危险,你现在一个人……”乐无异有点担心。
“不要紧不要紧,我是男的没问题的!”他也不待乐无异继续说就匆匆往外面跑,“再说,如果弄晚了我哥会发现的。”
那你还偷偷跑出来!
乐无异一边吐槽一边摇头,看着那少年匆匆奔向了远处,直到那身影消失,他才突然想起来还有问题没问,连忙追了两步跟着跑出门去:“诶!等等!你知不知道屋子的主人是往哪个方向去了?”
可惜少年早没了影儿,乐无异瞪大了眼睛,也只隐约看到那少年似乎轻微动了动脑袋。
他叹了口气,觉得有点沮丧,随即摆了摆头快速振作起来,打算再回去屋子里。
可是待他回过头去,身后哪里还有什么屋子,只余一片茫茫的花草,在月色下闪着成片的荧光。
乐无异忽然就想起初到竹笋包子号时的事情了,团子他们曾提起师父的踪迹,说是在江陵城外有过大偃师谢衣的踪迹。彼时他以为是指纪山那处住所,现在看来这江陵古道也有一处。
这么多房子……师父看起来当年躲人躲得厉害呀……
找不到屋子,乐无异无奈之下只能另寻他处,他一边在古道上晃悠,一边想着刚刚消失的房子。可以移动的房子啊,师父的偃术真厉害……
沉浸在对自家师父的崇拜中,乐无异开始考虑要不要也去学着做一个可以移动的房子,这样出门在外就再方便不过了。
这样的思绪直到头顶一疼才得以中止。
馋鸡在他花痴的时候就爬到了头顶,趁着主人不注意,极为熟练地啄住那缕呆毛就是一蹦。
“啊啊啊啊!很疼的你知不知道!”乐无异冷不防被揪了一下呆毛,疼得蹦了起来。一把将脑袋上的馋鸡抓下来,乐无异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恶狠狠地瞪过去,可惜那只饿过了头的小动物对于他凶狠的表情毫不在意,反倒是委屈地叽叽叽叽了半天。
这下乐无异倒是有些心疼了,口气里也带上了点愧疚和宠溺:“好了好了,我去给你找吃的。”
这江陵古道四处都有游荡的动物,乐无异三两下便猎了一只,寻了个小棚子坐下,便开始升火堆烤肉。
馋鸡见马上就有食物可以吃了,也有了精神,勉强围着火堆转了两圈,寻了个好角度盯着开始冒油的肉发呆。
吃东西的过程总是最快的,一人一鸡快速解决了一头不小的野兽——大半部分都是进了馋鸡的肚子。在强迫馋鸡饭后运动之后,乐无异检查了一遍随身物件,便重新沿着小径往湖边走去。
师父那间可活动的屋子这次出现的地方,便是几年前那只鱼妇用幻术幻化的房屋所在,而再往深处走,就到了湖边。
“按照闻人说的,鱼妇只吃女子,我这个大男人它们肯定没兴趣,那现在它大半夜唱什么歌儿?不会这里还有女孩子在吧……”乐无异越想越不确定,索性决定过去看看,他本来就是听到歌声才往这边走,却意外寻到了师父踪迹,总该是去做正事了。
才走了几步,乐无异就察觉到有些奇怪。按理说这条路不是第一回走,虽说那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但他的记忆不会偏差很多,怎么都走到这里了还看不到水的影子?那湖离房子的所在并不远呀。
他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很快就推测出有人在这里布下了结界之类的东西。乐无异早不是当初那个意外离家什么都不懂的人,他思索了一下决定先放个偃甲去看看情况。
他总归是个偃师,在术法方面不如夏夷则,见闻方面不如闻人羽,灵力方面不如阿阮,所以面前这个结界,他除了能够判断出释放者并无恶意以外,无法判断是谁家的术法,又要如何破解。
小小号的金刚力士沿着路往前走了,它比草丛还要矮小的身体很快就消失在了主人的面前,看起来前路并没有受到阻拦。而依旧正常运转的灵力告诉乐无异,他的偃甲并没有出现问题或者被人攻击。
——这样说来,这个结界只是为了阻止人……或者说,是活物进入?
乐无异看了一眼往前飞了半天却始终没有前进的馋鸡,默默下了这个定论。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他想要知道的东西,或者说他的直觉在引诱他进入这个结界,只是他还是不敢贸然行动,早已经被闻人羽教育过很多次的人已经不是那个搞不清楚状况就随随便便动手的少年了。
他还在原地纠结,金刚力士已经返回到他的身边,小小的钳子上夹着一根羽毛,尖端染了一点小小的红色。
“这是——闻人腰上那个毛球?”这应该就是闻人身上的那个没错,她之前用的那个在战斗中弄坏了,后来他给重新做了一个,并且在里面加了几根羽毛进去,尖端的红色是拿花瓣染的,“这么说来……里面的是闻人了?”
眼珠子一转,乐无异深吸了一口气,“闻人——!”
这一声喊,惊起了树上栖息的野鸟,连带着头顶上的馋鸡也吓得一蹦。
“是我声音不够大吗?”见结界那边没反应,乐无异搔了搔头,“那再大点声好了,闻——人——!闻——”
“好了好了好了,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面前的结界划开一个入口,熟悉的人伸了个手出来把他拉了进去。
“果然是闻人。”乐无异笑嘻嘻抱着臂看她,“我看到那根羽毛就知道是你。”他得意地摇了摇手上偃甲给他带出来的那根羽毛。
“我是说有什么东西闯进了结界,结果找了半天却没找见,原来是你放的偃甲,那就难怪了。”闻人羽摇了摇头,“你居然就这么叫唤?你就不怕是什么坏人拿了我的东西骗你?”
“嘿嘿,我知道不会的啦。再说了,我可是个偃师,哪那么容易被人算计!”乐无异拍了拍胸脯,“说起来,闻人你怎么会来这里?”
乐无异问得坦然,心里头已经想到当时夏夷则跟他说的话了,只是不大确定。却见闻人羽有些赧然地避开他的目光,转头去看侧边的湖面,“呃,就是……任务完成回长安路过这里来看看。”她说完这句话还特意偷偷看了一眼乐无异。
“闻人,你知道吗,你从以前开始就不会骗人。”乐无异噗地笑了出来,“让我猜猜,你该不会是……担心我?夷则肯定告诉你我要去找师父的踪迹,虽然我说了不用你们担心,但以你的性子一定会跑来看看的。我就这么不让人放心啊。”说道这里,他做了个鬼脸,逗得闻人羽笑起来。
“担心你怎么啦,我回去的时候夷则跟我说你去找谢前辈了,所以我就追过来了,感觉到小黄的气息在这边停留,我就找过来,结果看到了这个……”闻人羽一边笑一边努力做出板着脸的样子瞪他,同时在荷包里掏了掏,拿了个东西出来。
乐无异凑近了去看,“什么东西让你这么紧张?还布下这么个结界。”结果在看清闻人羽手上的东西时,他的表情瞬间就凝住了。
“布结界倒不是因为这个东西,而是怕被人看到那边。”她随手指了指湖边,那边上正立着两只鱼妇,此起彼伏的歌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我让桢姬问问她的同类关于这个的消息。”
乐无异此时没怎么留心闻人羽在说什么,满心满眼都是她手上那个单片镜。这东西的样式他熟悉得很,关节的弧度,表面的手感和光泽。他手有些抖,只好两个手一起捧住。
“闻人……你……在哪里找到的?”
“就在岸边,我看到的时候那东西稳稳当当搁在边上,连灰都没有,就好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想要别人看到一样。”闻人羽觉得有些疑惑,“而且还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鱼妇是为了诱人上钩才会幻化出建筑来引诱路人,可是我来的时候屋子倒是在,但鱼妇并没有唱歌。”
“……那是师父的房子。”乐无异抬起头看她,神态已经镇定了不少,但还是看得出有些激动,“闻人,你还记得吗?我们之前来江陵,就是因为团子说师父的住所有在江陵附近出没。”
“不是指纪山吗?”
“是纪山没错,可是这里也有一个。照团子的说法,师父的住所极为隐蔽,甚至可以四处移动,我想指的应该就是这个。”乐无异将手上的单片镜收好,“我这可不是推测,”他看出闻人羽眼中的质疑,赶忙解释,“我在屋子里看到了一盏偃甲灯,那个灯绝对是师父做的,我不会判断错。”
“会不会是谢前辈帮别人做的呢?”
“我在屋子那边遇到了江陵铁匠铺的店家的弟弟,他说师父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以师父谨慎的性格,怎么会随便住在别人的地方,所以那里即使不是师父的屋子,也是他至交好友的住所。可是师父自……流月城离开,一直避世居住,从不与人轻易结交,除了那位杂耍团的前团长,他几乎没有可以称为朋友的人,而那个团长本来就是居无定所的人,又怎么会有个房子在这里?想来应该是师父的住所没错了。”乐无异在遇到他师父的事情上总是脑子特别清醒,分析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闻人羽听了也觉得有道理,点点头继续问:“那这个眼镜是谁放在这里的?总不会是……”
“是的。”乐无异很肯定的点头,“如果我没有判断错误,这肯定是师父放在这里的,他在告诉我,要我去找他。”
四 入江陵
两个人趁夜入了江陵城。
他们本来想趁着晚上去海市一趟,那边人流驳杂,消息更广泛。
只是,夜晚的江陵还如记忆中一样安静,但原本海市的入口处却什么都没有了,想来是换到了别处,不过还好进入的令牌还留在手里,只要寻到入口处就好。
好歹乐无异还记得他们此行的目的并不止是海市,两个人在城里转了一圈,就直接去了客栈。
在整个江陵城都陷入沉睡的时候,只有客栈还亮着微弱的灯。敲了门进去,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的店小二应声抬头:“二位是要住店吗?”
“嗯,要两个干净的房间。”闻人羽点点头。
“好嘞,我们这儿的房间是整个江陵城最好的。”店小二嘴皮子向来厉害,“请跟我来,房间包您满意。”
乐无异跟在后面撇撇嘴,整个江陵城就你们一间客栈自然是最好的。
那店小二领着闻人羽往楼上走,一侧身就瞅见了乐无异,这一眼却叫他连话都差点忘了说。
闻人羽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变化,店小二原本一直在与她说话,此时却变得坑坑巴巴,明显被什么分了心,眼睛还时不时地往后看。
乐无异也觉得奇怪,怎么这店小二跟吃了迷魂丸一样,瞅了他一眼就忘了回神,不停地看他,是他脸上长了什么奇怪东西吗?
店小二也察觉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见两人都看他就连忙道歉:“哎呀二位客官,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小的失态了,只是……恕我冒昧问一句,这位公子……可是姓乐,从长安来的?”
闻人羽立刻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乐无异也有些诧异:“诶?你认识我?”
“哎呀,”闻人羽凌厉的视线让那店小二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摆手,“哎,你们可别误会!我也不认识你,就是……一个月前有个人托我带句话给您来着。”
“啊?”乐无异一愣,“谁啊,我在江陵……应该没什么认识的人啊。”
“这个……我……怎么说呢……是个……男的,年龄嘛……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哎呀,长得那叫一个好看啊。”店小二回忆起来直摇头。
“他让你带什么话……?”
“诶……就是……等等,客官你还没说你是不是呢。”店小二猛然想起来,“虽然你长得很像,但是要是认错人可不好了,那位先生告诉过我他要带话的人的名字,你说说你的名字看看。”
闻人羽神态依旧很警惕,她伸手拦住要开口的无异,“既然你从未见过他,你要怎么判断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那先生留了幅画给我,还跟我说过要找的那人的长相。”
乐无异扶额,“你都知道我的长相了还有画像,这都不能确定啊。”
“谁知道天底下有没有长得一样的人,”店小二撇了撇嘴,“客官您看……”
“乐无异。”
“诶?”
乐无异拍了拍店小二的肩膀,“我叫乐无异,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
“诶,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我还说这名字和当年大名鼎鼎的定国公一个姓呢,那画画得可真像。”店小二连忙点头。
“那人让你给我们带什么话?”闻人羽皱着眉头思索起来,她不明白到底是谁大费心思这么给无异留言,如果是夷则或是无异的哥哥家人直接偃甲鸟传信不就好了?
“哦,他啊,他就说了四个字:我在纪山。”
纪山?
乐无异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是什么,他一下子激动得要跳起来,一把抓住了店小二的手,“他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了,就这句话。”店小二摇头,“他说,如果有一位穿着比较华贵,腰上带着个形状少见的包,肤色较常人更为白皙,眼睛是琥珀色,发色略微泛黄的公子来,就告诉他这句话。说您是打长安来的,叫乐无异,怕我认不出来,还特地画了张图给我。”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
乐无异接过画的手有些抖,那张纸折了两折,纸张本身也有些旧,像是随手从哪里扯下来的一张纸,画上那个人比他显得要稚嫩些,虽然容貌是差不多,但那跳脱欢快的样子,却是几年前的他才有的了。
店小二见他盯着看,就站在一边慢慢念叨:“我刚刚看到客官的时候还怕是认错人了,画像上那个看起来比您要小上几岁。”
“那是我几年前的样子了,他许久没见我,画出来的自然有些差。”乐无异把纸又折好,拍了拍闻人羽因为担心搁在他肩头的手,对店小二道:“这张画,可否留给我?”
“啊?这个啊,没问题啊,客官您喜欢就留着呗。”
“谢谢了。”
闻人羽叹了口气,“好了,小二,先带我们去客房吧。”
“好嘞,二位客官楼上请。”
送走了店小二,乐无异坐在屋内的桌子前面发呆。
他有些不明白师父是在做什么了,显而易见这是要自己去找他,可是……为何要用这么麻烦的方法?自己的居所常去的地方师父都知道,以师父的水平做个传讯的工具并不难,这么大费周章的……
如果师父是真的不在了,那么以他的性格不仅不会让他去找,反而是恨不得他一辈子都找不到他;可如果师父还活着,为什么不直接给他传消息,却反而用这么曲折的方式引他来寻人?像是在……故意拖时间一样。
想到这里,乐无异就觉得有些气闷,如果他当时没往那条路上走,他就不会遇到那个小姑娘,就不会发现他留下来的那只偃甲小鸡,这样一来等他终于能够放下其他的一切来去找他,就不知道是多久之后的事情了,那样压根就不需要刻意用这么麻烦的方式来拖时间。
感觉好像是希望他快点来,又不希望他那么快就来。
乐无异觉得自己全身上下最有精神的那根呆毛都沮丧地垂了下来。
“无异你睡了么?”门外面闻人羽敲了敲门。
“啊,还没呢,”他一边应着一边起身去开门,“闻人怎么了?”
“……”闻人羽进了屋,看了他一眼才迟疑着开口,“你确定这是谢前辈了吗?”
“这画肯定是师父画的没错,我不会画画,师父……其实也不会,我俩都只会画偃甲图谱,所以你看这画……”乐无异把画摊开来给她看,“你看这人画的跟偃甲一样……这风格除了我师父还能有谁?”
闻人羽看了一眼纸上的画,忍不住笑出来,随即又收敛了神态,很是慎重地问道:“如果这的确是谢前辈,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以他的能力,以偃甲传信是很简单的事情。除非——除非他遇到了什么麻烦。”
乐无异却摆了摆手:“闻人,我觉得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麻烦……不对,应该说糟糕。如今这世间有几人能与师父抗衡?即便是师父复生归来身体虚弱,你看他还有心思留下这么多的线索,哪里看起来像是遇到麻烦的样子?”
“诶……”闻人羽听了这话也不由得赞同,“这……倒的确是的,加上你与我讲的,我觉得谢前辈分明是要引你去哪里。”
“我感觉师父好像希望我快点找到他,又不要那么快找到他。”这句话说得乐无异脸皱成一团,感觉快咬到舌头了,“我总觉得面对师父的时候我脑子不够用。”
你那根本就不是脑子不够用,是压根就没脑子了。
闻人羽不着痕迹地吐了个槽,随即道,“你觉得是为什么?”
“……这……”他挠了挠头,“我哪里猜得出来师父在想什么?”
“那如果是你呢?怎样的情况会让你希望你的同伴快点找到你又不要马上找到你?”闻人羽换了个法子问。
“干嘛问我……”
“你们偃师的思维方式跟我们不一样啊。”闻人羽叹了口气,看了一眼乐无异瞪过来的眼神,“我是说,比起我们来,你们会遇到的很多情况很多原因我们都不会发生,自然让你来想了,而且……我们要找的这个谢前辈他……”
这么一说,乐无异也沉默下来,“师父他的身体……是个偃甲……”他摸着下巴来回思索各种可能性,半晌才不确定地说道,“会不会是……师父的身体……还没修好?”
“这……”
“就是说,师父回来以后,他原本的身体已经自爆了,他得再重新做一个,所以他需要我们的帮忙,才想让我们快点去,但是呢……”乐无异皱着眉头继续想,“或许他现在的状态不方便见我们?或者不能见我们?或者……不希望我们看到?总而言之就是在暂时不能见人的这段时间过去后希望我们能尽快找到他,所以才故意用这么别扭的方式给我们留下线索?”
闻人羽愣了半晌才消化掉这么大一段话中的内容:“这么说来……那个单片镜还有这句留言,都是放了很久的样子。说不定……就是这么回事。”
“那我们快去找师傅吧!”乐无异拉起闻人羽的手就要走。
“等等,你急什么,谢前辈不希望我们太快,也不希望我们太慢,既然这个时间才收到线索,不如我们明天早上再走好了,顺其自然。”闻人羽将人拽回来按到椅子上,“你也别急,谢前辈跑不了的,他一个月前留下的线索,要走早就走了,你赶这一个晚上也没什么用,好好休息明早出发。”
乐无异瞅了一眼闻人羽的眼神,乖乖点头。
“那我回去休息了。”
“嗯,闻人晚安。”
“晚安。”
闻人羽走了以后,乐无异熄了灯上床休息,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直到这时,被他压在枕边的那张画突然亮起了淡绿的荧光,一个男子的身形出现在了床边。
“总算是寻来了吗?傻徒儿。”
五 访纪山
乐无异半夜惊醒了过来。
他总觉得身边有人,可是这屋里分明没有人的气息。
一瞬间他觉得有点沮丧,眼角却发现放在枕边的画不知道为何被挪了出来摊开在床边。
“诶?我睡前明明是折好了的啊。”他脑子里还是梦中的画面,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伸手要去把画收好。
却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凉意,乐无异打了个寒颤,抬头去看窗,却被床边的人影吓了一跳。
月光顺着窗户穿过面前这个人落在地上,没有影子,然而这个人的模样却是清晰可见,只是略显淡薄了些。
那人依旧挂着熟悉的笑容,面上少了单片镜倒是显得活泼了几分,正冲着他看过来。
“师……师父……”他忽地就流下泪来,急忙伸手去擦。
谢衣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歉然,随即伸出手覆上乐无异放在床边的手。寒凉的感觉通过双手的交叠传到乐无异的身上来,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师父……”他又喊了一声,伸手想要去碰,却只是徒劳地穿过去,眼神不由得焦急起来。
瞅着自家徒弟表情又难过起来,谢衣也有些无奈:“莫要焦心。”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和他的人一样,好像随时可以飘走,“为师本来是打算就这么等着你们来的,可是又有些不放心,索性来看看。”
“师父……您怎么这个样子……”乐无异也逐渐冷静下来,却还是对他如今的样子放不下心来。
谢衣忽然就有些窘迫,不过他掩饰得很好,依旧是很镇定的样子:“为师还不能来见你们,现在也只是藉由之前留在画上的一缕灵力现身的。”
乐无异眨了眨眼睛:“师父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急,等你到了纪山就知道了,你是知道要怎么过去的,对吧。”谢衣笑了笑,手做了个摸头的动作。
“那……”
“嘘……”谢衣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有什么话等见面了再说吧。为师现在就是来看看你。”
他的笑脸在眼前放大,乐无异觉得有微凉的感觉落在额上,恍惚间似乎有什么碰了一下,随即谢衣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虽然碰不到。
“不要告诉别人我来过。”他这么说,半透明的身体背对着月光站起来,仿佛要化在了光里,“我等你来。”
“师父!”乐无异陡然一下惊醒过来,窗外还是月上中天的时候,只是他脸上还有些湿润,想来是流了泪的关系。
“无异?”隔壁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半晌有人敲了敲门,是闻人羽,“出什么事情了?”
“没什么……就是梦到师父了。”
门外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你也别想太多,明天就能见到了,早些睡吧。”
“嗯。”
门外的人走开了,乐无异有些沮丧地垂下头,想起方才那些画面皆是梦中,便不由得有些伤感,却突然发现枕边的画被人展开了,画上多了张笑脸,还在一边眼睛上画了半个圈儿,跟个眼镜似的。
乐无异眼睛还湿着,却忍不住笑起来:“师父这真是……画得真可爱……”他一边笑一边把画上那个笑脸凑近了贴在脸上,“师父……等我,徒儿马上就来!”
第二日一大清早,乐无异就急急忙忙拉着闻人羽入了纪山。
纪山如几年前见到的那样山水明媚,风光秀丽,那些来来去去的妖兽仙灵自然拦不住如今这两人,很快便到了遗幽岩洞的最深处。
此处的机关已经再度开启,并且有了变幻,不是他们当初离开时的样子,应是有人来过,还是个很熟悉此地的人。
见此情景,乐无异更肯定了师父一定是回来了这里。
他让闻人羽在边上休息,上前仔细打量面前的机关。
“奇怪……这机关精细是精细,只是怎么做得不怎么仔细,这么随心……好像是做着玩的?”他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恐怕我还要耗费一段时间了。”
闻人羽坐在一边看他,也不说话,见他脸上深情专注笑意满足,也放心了不少。——无异最是喜欢研究这些,加之又是谢前辈的作品,他自然更是高兴。
大约过了一刻钟,只听闻齿轮和锁链的吱呀声响起,出口的大门打开了。
两个人轻车熟路地顺着小径走到尽头,谢衣的居所已经清晰可见。
乐无异却是停下脚步来。
“无异?怎么了?有什么异常吗?”闻人羽不解。
“不……不是。”他挠了挠头,“我想起上回来这里的时候……那三个偃甲人了。那玩意儿可让我头疼死了,这回……不会也有吧……”他往里头张望了下,似乎没看到什么人影的样子,微微松了口气。
闻人羽却在后面摇头:“我是觉得……谢前辈既然连山洞的机关都改了,就不会这么好心放过这里的……”
“什么叫好心放过……”乐无异撇了撇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走吧。”紧接着他就迈出了视死如归的第一步。
身后闻人羽没来得及喊住他,便见迎面一柄利剑如同凭空出现一般砍了下来,她只来得及抓住乐无异的领子往后一拽,堪堪躲过这一剑。
“喵了个咪的!”这一惊吓,让乐无异把放置了好几年的口头禅都捡了回来,“吓死我了,还好闻人你动作快。”
“我正要提醒你。”闻人羽一边戒备地退后两步,一边无奈得几乎想要扶额,“明知道有机关,你前进都不做个防护的?!”
“呃……一时忘记了嘛。”乐无异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回了一句,才抬头仔细打量没了动静的地方。
前方的通路上,没有他担心的偃甲人,却是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黑衣,脸罩面具,除了手上的刀换成了剑,几乎与当初的初七一模一样。
“师……父……?”乐无异这一声喊得有些迟疑,连闻人羽都觉得有些奇怪。
那个‘初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维持着戒备的模样。
闻人羽拿枪挑起一边的一颗石子,石子顺着路滚了进去,‘初七’没有动静,她的眉头却是皱得更紧了。她还在考虑要如何行动,一直睡在偃甲袋里的馋鸡却是醒了过来,习惯性地扑腾出来,直接就往前路蹦了过去。
“小黄!不行!”闻人羽立刻出声,却还是晚了一步。
一道剑光闪过,‘初七’已经换了一个姿势,空中飘落两根黄色的绒毛,再仔细看馋鸡已经缩回了乐无异的头顶。
“喵了个咪的这怎么回事,馋鸡刚刚吓得都飞起来了。”乐无异连忙伸手把脑袋上的小鸡放回偃甲袋里,十分纠结地看着这个人。
闻人羽的表情很严肃:“无异,这个不是谢前辈。”
“我知道,这是个偃甲人,跟师父那种不一样的。”他点了点头,“只是……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的……?”
“得进去了才知道,不过……这个看起来可不如以前那些偃甲人好对付。”闻人羽有些担心。
无异纠结了一会儿:“看起来是只会对活物攻击……要是夷则在就好了……可以伪装成死物,不过……不知道对灵力波动有没有反应。哎……反正没办法……只能打败他了。”乐无异一时想不到好办法,“再厉害也是一个人,我和闻人有两个,肯定没问题的。”
闻人羽看了他一眼,手上的枪却已经摆好了架势:“但愿吧。”
别无选择之下选择硬闯的后果就是,两个人都弄的惨兮兮的。闻人羽还好一点,只是有些喘,衣服上沾了灰,而乐无异却几乎是瘫倒在地上。
这个“初七”除了攻击快,还会一些偃术,他除了要闪躲还要影响他的灵力磁场,加上两人又不敢贸然破坏它,花了好久才找到机关结束了战斗。
“真是累死了……师父明知道我们要来干嘛还弄这么复杂的机关,门口那个就足够拦住普通人了吧。”乐无异用力喘了两口,好容易才缓过气来。
“大概是……想要试试你的进展如何?”闻人羽给出一个可能的猜测。
乐无异哀嚎了一声:“这个料也太猛了吧……要不是闻人你正好在,我八成要交代在这儿了。”
“谢前辈不会让你出事的。”对于这一点她很肯定。
乐无异叹了口气:“现在就算屋子里那个巨大的偃甲复活我也不会奇怪了。”他刚说完又自己否定了自己的判断,“不,我觉得那个偃甲不大可能出现,师父一定给我留了什么更大的惊喜。”惊喜这两个字咬得格外重,“我总觉得师父在逗着我玩儿……闻人你可千万别丢下我一个人,不然我会被师父玩死的。”他说着就去拽闻人羽的袖子。
“噗。”闻人羽见他这样也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揉了揉他那根没精打采的呆毛,“怎么可能,谢前辈那么温柔的人,怎么可能这样,你别撒娇了,要撒娇对着谢前辈去,我可不吃你这一套!”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招手,“好啦,走吧,进屋里去歇息。”
“哎……走吧。”乐无异站起身拍了拍灰,一边跟在后面一边继续念叨:“你那是不知道,阿阮不是也说了么,一百多年前的师父很风趣活泼的。”
“好吧好吧,我说不过你,不管怎么样你看起来很乐在其中嘛。”闻人羽无奈摇头。
“哎……我这不是就……牢骚一下嘛……”乐无异转开视线,不知道为什么脸上有些发红。
“是是是,知道你最喜欢谢前辈了,就算是被谢前辈逗着玩儿也是心甘情愿的是不是?”
“闻人你也开始开我玩笑了!”
“我说错了吗?”
“……没有……”
如果是师父的话,无论要我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六 故居无人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个地方,上一回来这里没见到他要找的人,这一回……也没见到。
两个人迅速地上上下下转了一圈,大型偃甲机关是没有,可是人也没有。乐无异很有些沮丧,等闻人羽在下面又转了一圈上来时,就看到他正在偃甲房里发呆。
“无异?”闻人羽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啊,闻人,你那边怎么样?”
“没有人,这里和我们上次来一样,一个人都没有,只不过……”她停了一会儿,有些迟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这里应该有人住过一段时间,后来离开了。”
乐无异并没有马上回应她,却是指了指示意她往前看。
那个角落上原本坐着一个很精致的偃甲小人儿,是阿阮的模样,而如今这小人儿多了几个小伙伴。
这几个东西他们方才就瞅见了,但显然不是人,当时也没留意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如今仔细一看,竟都是他们熟悉的模样。
‘阿阮’身后站着的那个分明就是乐无异的样子,而旁边两个虽然一个还没上色,一个细节还没完工,但是已经可以清楚地辨认出是闻人羽和夏夷则,更后面还放着个盒子,里面装着些小人的毛坯,一些打磨用的工具,和一些零件,看起来是正在制作,却又半途搁置了。
“这是……”闻人羽愣了一下,侧身看向乐无异。
乐无异对着她摇摇头:“我看了他们好半天了,这个……的的确确是师父的手笔,我不会认错的,可是……这东西放在这儿有一会儿了,上面有很薄的一层灰,和这里其他的物件一样。”
闻人羽叹了口气:“谢前辈不是说他在纪山么?怎么没见人?还是说……他话里有别的意思?”
“不太像啊……”他想到昨天晚上的事情,一时也拿不准师父到底是怎么想的,“总觉得我们大概漏了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在偃甲房里四处查探。
“那我再去别处找一圈。”闻人羽点点头,“这回要更仔细些。”
“不用了,”乐无异拦住她,“师父如果真留了什么消息给我们,不会放在别处,应该就在这偃甲房之内。”
闻人羽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肯定,便点了点头:“那好,我帮你一起找。”
“嗯。”
两个人分头寻找,又不敢把屋子里弄乱了,只好小心地挪开再放回去,来来回回折腾了许久还没弄完。
“呼~累死我了。”乐无异看了一眼最后一个书柜,实在是累得直喘气,便就地坐下,“天哪……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间房就这么点大,居然放了这么多东西。”
“无异,你体力也太差了。”闻人羽无奈摇头,看着乐无异一副站都站不起来的样子,忍不住扶额,“这个柜子我来找吧,你让一让。”她指了指乐无异身后的柜子,示意他让开。
“好。”乐无异懒得起身,就着坐下来的样子往边上挪了挪,却觉得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衣摆,“诶?”他扭过头去看,只是角度问题看不见,“闻人,你帮我看看后面是什么?有东西挂住了我衣服。”
闻人羽往前走了两步:“是个盒子,无异你别动,我给你拿开。”乐无异的衣摆挂在了盒子的锁扣上,她俯下身来将衣摆从那个小巧的锁上拿下来,然后把盒子递给了乐无异,“你看。”
“这是……”他皱着眉头看了半天,这个盒子他刚刚也看到了,只是扫了一眼就过去了,都是落了灰的东西,应该是放了很久的,如今仔细一看才觉出些奇怪来:“诶?这么精细的锁怎么没锁上?锁头露出来了,难怪会把我衣服勾住。”
“里面是什么?”闻人羽好奇地凑过来看,“会不会是谢前辈做的什么偃甲之类的,收起来忘记关上了?”
“八成是……”后半句话被他自己吞进了喉咙里,因为他看到面前的盒子动了动,“闻人……你刚刚看到没有……盒子他……自己动了。”
“呃……是不是你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机关?”
“这个盒子……没有安什么机关啊……”乐无异说话也有点迟疑,“难道盒子成了精?”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听到里面有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然后盖子自己打开了。
“……这个好像是……木头小人?”乐无异本来想说是偃甲人偶的,但是这个看起来跟火柴人差不多样子的小东西,实在跟旁边那几个精致的偃甲人偶不能比,“师父做的?”
闻人羽也愣住了,“应该是吧……你不确定?”
小人当着两人的面拍了拍手,动作很僵硬,然后停了一段时间又拍了拍手。
“不是……感觉和师父以前做的那些不太一样,太简陋了,躯干四肢都只是没什么用的摆设,就像……”他顿了顿,思考怎么给闻人说明白,“就像是本来只是用来装东西的盒子,有人把盒子做成了小人的样子,实际上那些四肢脑袋都只是装饰,只有肚子那里是用来装东西的。”乐无异说了很长一段话,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似乎是觉得没说清楚,只好闭了嘴去碰那小人,“估计是没做完吧……或者是做着好玩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拿指腹擦过偃甲的表面,检查有没有机关,最后在后颈的位置碰到了一个很小的按钮,“这里……是有个机关?”
“无异?”闻人羽见他迟疑了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这里有个机关……我感觉这东西放在这里有点奇怪。光看拍手的动作应该是个玩具,可是以师父的水平,怎么会做得这么粗糙?那拍手的动作简直就是两个手碰在一起,完全没有灵活度可言!”乐无异满脸不解,“而且是我们碰了盒子以后他才开始拍手的吧,之前我们没动的时候一点动静都没有呢。”他纠结了一会儿没有结论,索性准备尝试一下,“要不我试试看吧……我刚刚看了看,这个小人没什么危险。”
“恩,你来吧。”闻人羽点点头,又叮嘱道,“小心一些。”
乐无异点点头,碰了一下那个按钮,就听到一阵轻微的吱嘎声,那个小人右手动了动,从左手的掌心抽出一卷纸来,“这是……”乐无异用两个指头拎起那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些小字,“是师父的留信!”
吾徒无异:
见信如唔。
若你见到此信,为师应已离开纪山前往他处,原本打算在此地等你,奈何事出意外,行程提前,故留此书信一封,交代些许事物,还请徒儿代为行事。
我自忘川剑心中醒来,因剑心残余力量微薄,醒来之时已过颇久年月,又因无依凭实体,故而未能及时告知。你将忘川残片留于静水湖中,幸甚!此地留有为师许多偃甲,其中不乏偃甲人,只需将剑心之力置于偃甲人心脏之中即可勉力操控一二,以解燃眉之急。
只是这些作品毕竟是试做之物,其效用远不及为师原本身体,故此尚需其他材料加以完善,如有可能再做一具更善。
故此,数月前为师往江陵欲寻海市一探,寻些有用之材,却不得而入。而后在江陵偶遇一位自称与无异你等相识的姑娘,名为白露,其中种种一言掠过,那白露姑娘应非人类,且熟悉海市之事,常于其中来往,我便托白露姑娘为我入海市之中寻找一物,毕竟为师如今身躯尚未完成,不应多去是非之地。
而前日白露姑娘传信来此,言为师欲寻之物已有着落,但我欲寻另一物件偏巧只此段时日现身,便只好先前往他处,并告知白露姑娘日后会托你来取。其余诸般事由我不在此赘述,待见到白露姑娘,自当分晓。
另,此小人乃是为师闲暇之时制作的传信之物,较之偃甲人偶消耗灵力更少,且可以纸张为媒介,若有兴趣当可携于身边把玩。
再上,桌角几个偃甲人乃是玩笑制作,只是夏公子和闻人姑娘的尚未完工,无异你与阿阮的两个若是喜欢可以拿去。
谢衣
一封信读完,两人都没做声,半天闻人羽才开了口:“这意思是……谢前辈已经离开这里,而且走了很久了?”
“恩……这盒子至少一个月之前就放在这里了,应该是离开很久了,这是让我们去海市帮忙拿东西。”乐无异点点头,口气有点沮丧,“还以为可以见到师父了。”
“谢前辈给你留了言,看起来是真没出什么事儿,无异你总算可以放心了,不过……就是不知道去了哪里,”闻人羽想了一会儿,“既然让我们去找白露姑娘,那就去海市看看吧,说不定白露姑娘知道的。”
“恩。”乐无异叹了口气,点点头,“哎……师父不在这里,干嘛还弄那么麻烦的一个机关挡在门口,我还以为是师父要考验我呢。”
“八成只是为了防止有人进来吧。”闻人羽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概还是为了以防万一做个防御吧。”
“我倒是觉得不一定……流月城不在,师父应不需要再如此防备。”他拿着那张纸抖了抖,“师父在信里说想要新做一具偃甲,现在这个只是他之前的作品,然后凭借忘川残片的剑心之力才能活动的,然后又说目前用的身体不好用,要找材料来做新的或者完善旧的。”见闻人羽看着他,乐无异摊了摊手,“说不定门口那个初七,就是师父试做之后的失败品,然后就放那里了。”
闻人羽听了这分析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照你说的门口那个应该比谢前辈以前的作品更为优良,怎么会弃之不用?”说完她自己就忍不住嘴角一抽,居然就顺着无异的逻辑来考虑了。
“怎么不可能?师父做得出一具‘初七’就做得出第二具,他肯定用了那个更好的,把这个淘汰的留在这里看门咯。”乐无异耸了耸肩,“我当时还真担心是师父的考验,要是没过关说不定师父会生气呢,现在看来……”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师父当真深不可测。”
闻人羽默默看了他一眼,随即伸手拉了他一把:“走吧,别想你师父到底怎么想的了,猜再多也不作数,见到了直接问不就好了?”
“说的也是。”他挠了挠头,“只是……如今海市的入口在哪里呢?之前那处都作废了。”
他这么一说,闻人羽也皱起眉头来:“这样说来……应是上次我们闹那么一场导致的,保险起见海市所有人就将入口全换了地方。”她一边分析一边思考,“去往海市交易的大多是妖鬼精怪一类,间或有少数修道之人,若要找寻妖怪自是不易,而修道之人……”
“夷则!”乐无异在旁边捶了一下手:“我们可以去问问夷则,只是……自从阿阮化为露草之后,他就回了宫里,再也没去过太华山,这消息也不知道有没有。”
“先传信去问问吧。”闻人羽取出偃甲鸟来,将讯息录了进去,然后放飞,“我们先回江陵吧,这新的入口应该不会离此地太远。”
“好。”
乐无异点点头,脑子里却又忍不住想起前夜师父来见他的样子。
不知道这回还能不能再见一次呢?
七 海市再见
夏夷则的回信还没收到,两个人便在江陵遇到了那位白露姑娘。白露姑娘还是如以往一般模样,神态稳重了不少,面上气色也看起来甚是愉悦,想来应是日子过得舒坦。
“是乐公子和闻人姑娘。”白露在客栈门口叫住了两人,面上还挂着笑容,“两位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自然很好呀,白露姑娘,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可是寻找母亲一事有了着落?”乐无异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多谢乐公子挂怀,娘亲已于年前找到了,我们俩现在就住在江陵城,偶尔还会去海市转一下。”白露点点头。
闻人羽觉得有些诧异:“海市……白露姑娘和令堂不是……”
“博卖行自从那次以后就没在海市开过,据说换了个去处。自此以后海市虽不如从前,却依旧热闹得很。”白露说完这话,侧头看向乐无异,“乐公子是来拿东西的么?”
“是啊,我在师父那里看到了留信,就是来得晚了些。”乐无异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白露姑娘,麻烦你了。”
“没关系,东西我留在海市一个朋友那里,现在就带你们过去,说不定今天你们还能遇到他呢。”
“谁?”
“谢大师呀,他昨日传信来说,这两日便会过来了,若是你还没来,就直接把东西拿走,如果时间巧,说不定就能见到呢。”白露笑了笑,“随我来吧。”
闻人和无异跟着白露出了城,往江陵古道走了一段,直到临水的台子那里。白露扔了个什么东西进了水中,随即水面泛起了波纹,三个人就依次下了水,也没来得及看到那从空中飞来的偃甲鸟。
海市依旧是往昔欢乐美丽的样子,暗蓝的天幕下飘着一盏盏色彩斑斓的宫灯,明媚艳丽。乐无异随着白露往里走了没两步,就看到前方有个熟悉的人影。
斑驳梦幻的光影交织成一张网将那个魂牵梦萦的人笼罩在里面,依旧是白色的长袍,乌黑的头发,宽袍广袖,光是背影便让人觉得气度不凡。
“无异……那是……”
“一定是师父!”白露和闻人羽都没来得及拦住他,乐无异已经抢先两步冲了上去,“师父——!”
可是前面那个温文尔雅的背影在他的第一个字喊出来的时候便删去微妙地一顿,随即人竟是往边上一闪,明显是避开的动作。
乐无异一愣,便慢了一拍,冲上去的时候就已经见不到人了,旁边的屋子来来往往全是各色妖魅鬼怪,修行道人,没有一个是他要找的那个。
等到白露和闻人羽赶来的时候,乐无异整个人都萎靡了,总是很精神的头发软趴趴地贴在面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也看起来很没有神采,连白露都忍不住要伸手摸摸头安抚一下。
“无异……说不定那人不是……”
“肯定是师父。”他这句话说得即肯定又委屈,看得旁边闻人羽忍不住叹了口气。
“乐公子,谢大师想必是有事情所以才离开,不要沮丧。他既会选择此时来,自然是有准备好与你碰面的呀。”白露也开口安慰道:“你莫要着急,说不定他一会儿就来了。”
“咳。”她话刚说完,就听到背后一声轻咳。
白露还不觉得如何,闻人羽也只是愣了一下,乐无异却是嗖地一下转过身来,下一个动作就是要扑上去,却在前一秒停下了动作,僵硬地收回了伸过去的手脚,显得很是拘谨和不安,连说话的声音也是委委屈屈,比平日里小了不止半分:“师父。”
谢衣忍不住跟着闻人羽一起叹气,这都过了好些年,他这个徒儿却如同当年见过的一般无二,那些纯真的心思毫不掩藏,面对他的时候越发像个小孩子,真真叫人哭笑不得。
“无异。”他唤了一声,想了想又伸出手来摸了摸他头顶那根没精打采的呆毛。
偃师的手修长柔软,干燥温暖,顺着乐无异微微带着黄色光泽的头发滑过脸颊,最后停在下巴的地方,把脸抬了起来:“为师好容易回来,这样低着头是不愿意见我?”
于是下一秒,乐无异飞快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满全是谢衣的影子:“不是的,我——”他一句话说了一半,又被自己吞了进去。
闻人羽早就拉着白露站远了些,将说话的空间留给那师徒二人,此时回过头看了一眼,只觉得那来来往往许多人,仿佛都是别人的世界,和那师徒二人毫无关系,不由得轻轻笑了两声,继续拉着白露说些女孩儿家的话题。
谢衣越发是不明白这个徒弟脑子里想了些什么,这样闪躲的神态,自己究竟是哪里让他如此这般?
“无异……”他又喊了一声,声音越发温柔低沉,直叫乐无异整个心都砰砰跳起来,“为师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你而已,所以一时没有准备好,”他不介意适当损失一下自己的形象,如果能把敏感如同小动物的徒弟哄好的话,“你要知道,如此费尽千辛万苦,为师所求的,不过是回来见一见你而已。”
这句话说得,连谢衣自己都觉得实在是叫人感动不已,乐无异却是更加睁大了眼睛,那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睛里不是激动,却满满的是担忧和惊惧。
“无异?”他觉得有些诧异,下一秒就被乐无异抱了个满怀。
少年的身体比他更热一些,带着朝气蓬勃的气息将他包裹起来,谢衣一时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只觉得属于乐无异的味道扑面而来,那头柔软的头发正埋在他胸前,那根顽固的呆毛看得人很想要伸手摸一摸。一抬手却被乐无异双手一收抱得更紧,根本抬不起来。
“无异……”他无奈叹气,“把手松一松,为师又不会跑掉。”
“不要!”乐无异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有些喑哑,谢衣感到胸前一阵湿润,便明白他显然是哭过了。
“无异。”谢衣没了法子,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腰。他此时也隐约明白过来徒弟脑子里想到的是些什么念头,只觉得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我一松手,师父又要走了!”年轻人固执地不肯松开手,“师父每次都拿这个话哄我,捐毒的时候就是这样,前两天晚上也是的!”
这一句话说得谢衣顿时没了脾气,只是最后那一句却叫他摸不着头脑:“那天晚上为师哪里骗你了,再说,之前也没有骗你呀。”
“师父说在纪山,可是根本没人!”那声音无限委屈,再配上因为哭泣而黏腻的尾音,听得谢衣心忍不住又软了两分。
“咳,那只是意外,本来的确是在纪山等你来的。”谢衣总算是从乐无异的怀抱里抽出一只手来,“为师也是在寻找方法,只求能做得更好些,不就能陪你更久吗?”
说到这里,乐无异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松开怀抱,只是另一只手却拽着谢衣的手腕不肯放,一双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半天,眼睛里满是担忧。
面前的谢衣和以前看起来一般无二,真要说的话就是看起来约莫年轻了些。
“师父……这是偃甲?”
“恩,在原有的作品基础上,修改了一下,想来这般模样你应该更熟悉些,便连容貌一并改了。当年制作时的材料可遇不可求,为师实验再三,也只有这个用起来顺手些。”谢衣点点头,“偃甲和人不同,特别是如我这般,若是出了什么问题,实在是麻烦得很,每次更换身体都会损耗不少力量,几次下来为师也不敢贸然尝试了,所以才会这样千里迢迢寻找最合适的材料,力求一次成功。”
听了这话,乐无异只觉得更担心了:“师父现在没事吗?那……纪山门口那个……‘初七’……呃不是……就是那个偃甲人也是实验换下来的?”说到这里乐无异忍不住嘟囔了两句:“师父干嘛要做成那样子的,乍一看吓了一跳。”
“呵,除却我自身模样,便是那样子最为熟悉,我这身打扮做起来太过麻烦,自然便是做那样的了,或者是……无异想让我做个和你一样的?”见乐无异终于不再如那样紧张,谢衣神态也轻松了起来,“你见到的那个和为师现在用的这个是唯二的成功品,只是那一件制作时行为设定得太过精细,反倒和我自身的力量有了冲突,倒不如如今这个好,便留在那里看门了。”谢衣笑了笑,又极顺手地摸了摸乐无异的头,“好了,不用如此盯着为师,既然见了你,自然是不会轻易再走了,先和为师一道去白露姑娘那边把东西拿了吧,莫叫两位姑娘等久了。”
乐无异点点头,半晌才扭捏着收回握着谢衣的手。谢衣此时却反过来拉住了他,神态极其自然地朝两个姑娘那边走去。
“闻人姑娘,白露姑娘,久候了。”
“谢前辈。”闻人羽行了个礼,“您能回来真是太好了,无异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子。”这个姑娘对于这样的事情接受程度比乐无异高出不知道多少,“我也高兴得很,等夷则知道消息,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是谢某让诸位担忧了,劳几位挂心,谢某何德何能。”
“谢前辈这又是说的哪里的话,您是大偃师,我们本就敬仰得很,如今又是无异的师父,我们与无异生死之交,与谢前辈也算是同生死共患难过,这本来就是我们该做的。”闻人羽拱了拱手,“只盼望谢前辈这回是真回来了,不然无异又要伤心很久。”
“这是自然。”谢衣笑着点头,拉了拉乐无异的手,“我自是再舍不得将这个好徒儿独自留下,若再叫他伤心,岂不是我这个做师傅的太过失败了?”
乐无异扭开脸,脸颊上红了一片,“好啦好啦,师父你怎么和闻人一起取笑我?让白露姑娘平白看了我许多笑话去。”
白露一直安静地站在边上,此时提到她才笑盈盈接了口,“几位随我来吧,先把东西拿了,再叙旧不迟。”
“好。”
八 归静水
从白露那里取了东西,三个人便告辞,闻人羽特意往前走了两步,由着后面那对师徒慢慢说话。
说实在的,谢衣人回来了,她也就不用再担心无异的安危,留下来反倒显得有些多余,倒是该考虑是否要辞行了。
这厢闻人羽还在思虑这事儿,后面乐无异却突然喊了一声:“夷则!”
闻人羽应声抬头。
他们几个人此时已出了海市,正立在江陵古道的水边,岸边正立着一个人,不是夏夷则又是谁?
他肩头停着一只偃甲鸟,此时见到闻人几人,便扑扇着翅膀飞了过来,落在了乐无异手上。
乐无异手指一动,偃甲鸟嘴里吐出人声,正是一旁夏夷则的声音:[无异,我久未往海市,亦不知情,只是近来听闻江陵古道多有奇人出没,想来入口应在左近。我有事离宫,正往江陵而来,你与闻人莫要妄动,待我来后一道行事。]
闻人羽听到这话,就扭头看旁边的夏夷则,被看的那个已经在一边扶住了额头,似乎是叹了口气。
“诶,夷则……”乐无异还在笑,跟夏夷则打了个招呼。
闻人羽也跟着点头致意,“夷则,想来是赶了巧,你来信的时候我们已经入了海市了。”
夏夷则此时已经走近了些:“我放回的偃甲鸟未曾寻得你们,便猜到是错开了。是说,你们怎么突然想要入海市?”他皱着眉头还欲问些什么,却一眼瞅见了站在乐无异身侧的人。
这几人刚出来的时候他没注意看,只道是普通友人,但走近了就见乐无异被那人握着手,显得极为亲昵,不由得很是诧异。等得看清那人的脸了,他面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丝欣喜的神色来,只是他惯来情绪内敛,常人不易察觉,旁边的闻人羽却是瞧得清楚。
“谢前辈回来了。”她一句话便将几人来此的缘由说得清楚。
夏夷则自然是知晓其中应有不少辗转波折,只是他从来不是好奇心重的人,以后也有的是机会来了解,故此也没有多问,只是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谢前辈如今安然归来,实在是叫人欣喜。”
他言辞简练,少了些修饰辞藻,听起来有些生硬,不似他一贯风格,却显得极为真诚。
谢衣含笑应了,也不多话,只是握着乐无异的手,看他与同伴交流。
那边闻人羽正觉诧异:“夷则,你平日里忙得很,怎么有空来这里,你那些……咳……怎么会放你来?”
“是有些事情,师尊今晨传来消息,问我何时有闲暇往太华山一趟,他有些事情要与我说,似乎是与谢前辈有关系。”夏夷则抬手虚托在下巴上,似乎在思索些什么,“你之前说要寻师父,想来应是先从纪山着手,这江陵定然是第一站,故此闻人也是直往江陵去的,我想着你二人并未走多久,应还在江陵尚未离去,便先来这里一探,果然找见了。”这一句却是对着乐无异说的。
“清和真人怎么会与师父有关系?”乐无异一愣,看向夏夷则。
“你出发寻找谢前辈的时候,我便传讯与师父说了,让他也帮你留心一下,毕竟重生之事修道之人更为了解,”夏夷则解释道:“没想到师父仅仅根据我给出的只言片语,做出了许多推断,并且将后续可能的一些处理办法都想了出来,现在想必是有了什么进展,才着人来找我的吧。”夏夷则说起自家师父也有些无奈,“我记得师父的原话是‘谢大师乃举世无双的大偃师,造福万名,只可惜山人未能一见,此时听闻谢大师有复生可能,山人愿尽绵薄之力,若是大师能再生于人世,便是天下之福。’”
“师父……”从深山高人中听到了对谢衣极高的评价,乐无异下意识抬眼看了一下身边的人。
谢衣正侧着身子看向路的另一边,海市入口惯是夜间开放,此时道路两侧是乐无异见过数回的莹草,闪闪烁烁连成一片很是美丽。谢衣就这么顺着路往远处看,在乐无异眼里就像落了满身的星子,真如同画里的人一样。
似乎是察觉到乐无异的目光,谢衣偏过头来冲他笑了笑,道:“你这是在看什么?怎么一副好像呆住了的样子。”
乐无异的脸再一次红起来,连忙避开那道视线,支支吾吾应了两声:“咳……没什么,就是……啊对了!”他急急忙忙将话题往旁处扯,“师父可识得太华山清和真人?”
谢衣唇边依旧是挂着笑意,似是对乐无异这番情态觉得很愉悦,也不去戳破他那点羞涩的心思,只是道:“素有耳闻,未曾得见,无异为何问及此事?”
“夷则说他师父找他有事,好像与师父有关。而且清和真人还说,如果师父能再生于人世,便是天下之福,所以他要帮师父。”乐无异脸上的热度慢慢退下去,只是耳朵尖还是红的,眼神也别扭着不肯往那人身上落去,“我还以为师父和清和真人认识呢。”
夏夷则也接过话茬:“谢前辈,家师言及有一秘术或可助谢前辈一臂之力,只是具体形容未曾言明,只要我往太华山一趟,若是可以,最好能与无异一道去,他尚需对谢前辈多做了解。”他神色坦然,全然一副没看到那师徒两人诸多的小动作一般。
闻人羽早就将视线撇到一边去,她很习惯乐无异每次面对师父时的样子,就跟稚龄孩童一样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的,还总是脸红得不行,却叫她无论如何想不通。此时听得两人话归正题,也加了进来:“如此说来,如果谢前辈一道去,岂不更好?”
“应是如此,不知谢前辈……”夏夷则将视线转到谢衣身上,口中有些迟疑,方才乐无异盯着他师父发呆时,闻人羽已同他讲两人寻得谢衣之事,故此他也明白如今谢衣正在做些什么,不敢贸然相邀。
“无妨。”谢衣自然是明白两人担忧些什么,目光温和地点了点头,“能往太华山一趟拜见清和真人,也是谢衣福缘。偃甲之事两位无需担心,稍后待我往静水湖一趟,将那些材料收入桃源仙居图里便可。”
“如此甚好。”夏夷则点头,“现下已是深夜,先往江陵城去歇息一晚,明日再启程往静水湖吧。”
谢衣点头应了,闻人羽也没有异议,倒是乐无异满脸的好奇:“夷则你跟我们一起去没关系?你朝中那些个大臣不会有意见?”
“我自然是处理好了才来此的。再者我亦许久未见师尊,自该前往拜见。”夏夷则眉毛都不动一下,“走吧,再耽搁下去,天都要亮了。”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寻了个隐蔽处,由馋鸡驮着往静水湖去了。
此时馋鸡已非彼时,虽说年岁仍是幼小,也照旧是好吃得很,却也是今非昔比,往昔须得半日的行程,不足两个时辰便已到了静水湖心。
静水湖的旧居在结界的保护下并没有什么两样,乐无异还偶尔来此收拾打扫一番,只是后来跑的地方多了远了,来的次数也少了些,但每年也少不了几次。
此时想来,他师父刚刚醒来时便是在这静水湖中,他竟是错过了许多次也未曾见到,若是当初能留心发现,岂不是早就能再见?
越是这般想他是越发懊恼起来,旁边却有一人伸了手过来牵他:“无异,还站在馋鸡身上发什么呆?”
握住他的掌心没什么温度,却是实实在在的,乐无异心里陡然一松,也笑了起来,“我这是……好久没来了,一时间觉得挺怀念的。”他说着还挠挠头,还如旧时的模样。
谢衣也就顺势拍了拍他的头,“好了,我自进去收拾东西,这里你们也熟悉,随意休息吧。”
其余几人也不多做客套,倒是乐无异却一定要跟着师父去看看那些“过去的作品”,谢衣也没有瞒着他的意思,就顺势领着他去了偃甲房。
他此时才知道,这偃甲房中另有一处暗门,里头留着的便是那些偃甲人作品。
谢衣站在里头,神色间颇为怀念:“此时想来,我应是在此地诞生的吧。”
乐无异一愣,才想起来自家师尊算来也是一尊偃甲,只是他与常人无异,又有了自己的魂魄灵识,若不是此时提起,他总也是记不住,此时听得谢衣这么说,他下意识就要开口:“师父……”可是一声出口,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谢衣只是安抚地笑了笑:“做什么这样的表情,又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无论我是什么,我为何而诞生,我俱不会因此而对自己产生什么质疑或者后悔。若非如此我又怎能经历这么多事情,为师又如何能收了你这个徒弟?”最后一句他换了个自称,听得乐无异心里一阵激动。
“是,师父!”乐无异一时也高兴起来,兴致勃勃就凑上去要看那些偃甲的细节,只是一眼就觉得精妙无比。
这偃甲人与他平日里常做的那些东西还是有不同,他这数年来的时间细心钻研,造出不少利于百姓之物,也堪称一代偃术大师。可此时见了谢衣旧时的作品,却始终还是觉得差了不止一点,让偃甲有如真人一般,光这一点就是他所不及的了。
只是他也从不灰心,这个打小便最是崇拜谢大师的人,如今成了谢大师的弟子,自然是师父偃术越高深他便越是开心,哪里还会觉得沮丧?
谢衣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要看以后有的是时候看,若有什么不明白的还可以问我,不急在这一时,闻人姑娘与夏公子还等着,莫让他们久候了。”
被这么一说,乐无异才想起来他们是来拿东西的,连忙收拾了心思,帮忙将一应材料物品都收入了仙居图中,再跟着谢衣出了客厅。
夏夷则见两人出来,就站起身来:“谢前辈可是收拾好了?闻人说去太华有些远,怕馋鸡途上饿了,所以出去找些吃的喂它,想来应是差不多要好了,若没什么别的事情,这便出发吧。”
“好。”谢衣点头,三个人便出了屋子。
屋子外头,再度化为鹏鸟之态的馋鸡已经展开了翅膀,悠长的啼叫声中,包含着跃跃欲试的味道。
乐无异只觉得太阳之下一切都美好到了极点,过去那些再痛苦难过的回忆此时也沉淀成了蜜一般的甜味,丝丝缕缕地浸润他的肺腑。
他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
九 太华喜闻
一行人往太华山去,半途中夏夷则接到消息要赶回长安一趟,此时他四人已到了太华山脚下,只需上门通报,便可入内。
趁着这个机会,闻人羽也开口辞行,她外出执行任务,回来就直接去了长安,然后来找乐无异,到现在已经许久没有回百草谷了。
在太华山的地界,自然不会有什么危险,那二人辞了行,便放心地走了。
乐无异上回来时是从后山的太华山道悄悄往上,然后被察觉到消息赶来的清和真人逮了个正着,压根就没有正儿八经走一次大门。所以这回也是第一次见到太华山正门。
成百上千的宽阔台阶绵延向上直入云端,仿佛一条天阶。
他向门口两个弟子说明了来意,不多时便有人下来迎接。
引路的弟子在前面走,乐无异和谢衣则跟在后面边走边小声交谈。
“无异,我记得你之前曾来过此地?”
“恩,之前为了找夷则来过,不过那时候我们担心清和真人不放人,就偷偷从太华山道那边溜上去的。”他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后来被清和真人发现了,就被他领回了门派里。还好他没有怪我们。”
谢衣摇头叹气:“你们居然如此莽撞,太华山本是修仙门派,虽然不若流月城那般非常人能及,也不是你们这样贸贸然可以随意乱闯的。即便只是个普通的府邸,有什么事情不能想个别的法子,怎样也比偷溜的好。还好清和真人不曾怪罪你们。”
“知道了……”乐无异低下头,缩了缩脖子乖乖认错,“我们也是担心夷则,事出紧急就……再不敢了。”
都是独当一面的成年人了,偏偏这种时候就像个小孩子。
谢衣失笑,忍不住揉了揉徒弟的头:“你见过那位清和真人,觉得他是个如何的人?”
“恩,是个……”他脑子里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半晌才接了话,“是个好人。”还怕谢衣当他是敷衍,又赶忙重复了一遍,“是个很好的人。”
“哪里好了?”被这话引得发笑,谢衣忍着笑意继续问道。
“……对夷则挺好的,护短。”
领着两人上山的弟子脚下突然打了个滑,引得乐无异侧目过去:“诶?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两位从这里入便是正式入了太华山了。两位请随我来,那边就是清和长老的居所,长老正在等候二位。”那弟子方才一直在偷偷听后头两人说话,听了这句对清和真人的评价,一时没忍住。不过他可不敢直接说,连忙伸手指向远处一个院落示意,然后加快了步子,带着两人往那边走去。
太华山的景色与别处都不同,被大雪覆盖的山巅除了寒冷之外,显得格外亮堂。那些大气的楼阁和点缀其中的寒梅成为漫天白雪中的一抹亮色。
到了院子里,领路的弟子告礼之后便退了下去。在简单寒暄之后,清和真人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谢衣,正了脸色道:“谢大师,关于你的事情山人已经听逸尘说过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措辞:“谢大师可曾想过,做一个真正的人呢?”
乐无异被找了个借口支出了出来,他脑子里还回想着方才清和真人说的话。
——谢大师可曾想过,做一个真正的人呢?
——人与偃甲的差异,在于他们是否有生命,而生命的特征则是拥有灵魂,谢大师,您已经有灵魂了不是吗?
——既然有了灵魂,那么想要成为一个人就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清和真人的字字句句,像无数颗炸弹砸到了他的头上,轰轰轰响成一片。他脑子里乱糟糟闪过各种念头,最终都化为兴奋两个字。
师父……真的可以成为真正的人吗?
他并不在意师父是个人还是个偃甲,但是作为一个人总会比偃甲更为稳妥。这个消息在乐无异看来,真是个天大的喜讯!
他忍不住高兴地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终于在山顶冷风的帮助下让脑袋清醒了一点点,开始考虑一些其他的、可能被忽略的问题。
从非人生命转化成人,这其中肯定有很大的凶险……怕是不比当年夷则易骨小。
脑子里这个念头刚刚闪过,乐无异又忍不住担心起来。
虽然说当人自然会更好些,但是……如果中途出了什么问题,偃甲他还可以修复,可是法术的话他就……
他在这边自顾自地烦恼,谢衣却并不知道,他与清和在屋内说了一会儿,就出了房间,紧接着就见自家徒儿站在院子里,脸上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担心一会儿兴奋,变脸都不及他这个精彩,不由得摇头笑出声来。
乐无异听到声音吓了一跳,慌慌张张转过身看他,脸上红红白白一片煞是好看,被师父看见他这样让他觉得很不好意思,虽然也许他师父已经习惯了,“师……师父……我……”
“哈,真是个傻徒儿。”
谢衣就那么站在屋檐下头,冲着无异微笑,笑得他直犯晕,连刚刚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担忧都被挤到了一边去,只觉得师父的笑容就跟屋檐上的雪一样,亮闪闪的。
乐无异的脸越来越红,好像要烧起来一样,眼睛却舍不得移开,直到谢衣走到他跟前,轻轻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
“怎么又呆住了,脸还这么红?可是此地风寒身体受不住?”他口气很关切,显然是记得这个徒弟幼时身体不好的事情。
乐无异噌地一下跳开一步,又赶忙挪了回来,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没……没什么……就是……”
“就是什么?”这动作让谢衣挑了挑眉毛,知道他身体并无大碍,也就放了心地逗他。
“师父……”
“恩?”挑起的尾音和当初逼着他喊师父的口气一样,惹得乐无异头皮一麻,完全没办法抗拒。
“师父笑起来很好看啦!”乐无异被这声一激,脑子里头一懵,就把心里头的话说了出来。
谢衣就在他跟前,被他直白的话逗得笑出了声,那声音一阵阵传到他心里头去,带来一阵麻麻的感觉,有点儿心痒。
“哈哈哈哈。傻徒儿,你这样就呆住了,日后和为师再一道可要怎么办?如果单靠习惯成自然的话,那要到什么时候?总不能回回都对着为师发呆吧,那我日后可要苦恼了。”谢衣觉得这个徒儿实在是可爱到极点,明明是极其聪慧的一个人,到了他跟前却总是呆呆的,实在是叫人忍不住逗上一逗。
“一……一道?”乐无异还没反应过来。
“怎么?不打算跟着为师继续学习偃术了?”
“要!”他不假思索地应了下来,好像生怕谢衣跑了似的,“我要跟着师父!”
“好。”谢衣点点头,“不过可能要晚一点才能教你。”
“诶……?”
“你应该明白清和真人话中含义吧。”谢衣微笑,“真人说方法不难,只是尚需一些准备。”
“要些什么?!我来帮忙!”乐无异听说这法子有门,赶忙问道,却不忘了心里头那些担忧,“不过……应该没有危险吧?”
“没事的,方法只是略微繁杂了点,危险倒是没有。”谢衣安抚道。
见乐无异还很迟疑,谢衣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对这些东西敏感得很,瞒是瞒不过你。若是到时候才知道你怕是要急死了。”
听他这么一说,乐无异的心立马悬了起来:“师父!”
“别着急,清和真人说的法子,是他们太华山的一项秘术。乃是魂魄转生之法,不经过轮回,不会洗去前世记忆,直接魂魄转生入人胎之中即可。”谢衣耐着性子安抚自己几乎紧张得要炸毛的徒弟,“这种方法之所以成为秘术,不是因为风险极大,而是因为难以达成。能使用此术的灵魂,必须是独立的、可以脱离肉身而不受影响的魂魄。常人死去后,三魂七魄只余命魂,其余皆散去,自然无法使用此术,若是对活人施法,则是害人性命,故此才会成为秘术。”
谢衣说的内容并不难理解,乐无异听了一会儿就明白了:“可是师父……魂魄转生之后要怎么办,我们要去哪里找一个可以给师父用的人胎?新生的婴儿,哪怕只是母亲腹中的胎儿都是有灵魂的呀,而且就算解决了问题,师父到时候会突然多出父母和许多亲戚来……岂不是……好生古怪。”
他担忧的这些内容并不是毫无根据的,不过既然乐无异都能想到,清和自然也知道。
谢衣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安抚:“你先别着急,清和真人自然是考虑了这些问题,并有所准备,才敢告知我们这些东西的。”
乐无异看谢衣的神色很是镇定,也只好压下心里的疑惑,“那……要些什么东西?”
“大半的东西太华山有了,只剩下一味药材需要你去找一找。”
“好!在哪里?”
“清和真人说,那是一颗长在千年雪洞中的灵芝,雪灵芝可以凝魂定魄修复元神。”谢衣见他皱起眉头,又笑道,“不用担心,这东西不需你到处找,他之前让夏公子留意过此物,后来夏公子来信告知,这件东西被当做贡品送到了宫中,直接去拿就可以了。只是如今他不方便送来,叫你去取一趟罢了。”
乐无异觉得有些奇怪,既然夷则知道要用这法子,为什么方才来的时候不带来,就算中途离去也可以让他们直接带给清和真人啊。
谢衣见了他的神色约莫猜出来他在想什么:“这事情极为重要,想来是觉得未曾直接询问过本人的意思,清和真人也不能擅自做主。而雪灵芝极为珍贵,放在宫里自然是稳妥些,来来回回带在身上,怕出了问题。”
这么一说,乐无异就明白了过来,点了点头,“那好,我现在就去拿,师父你等着,有馋鸡在,很快的。”
“你也莫要太着急,馋鸡毕竟还是幼体,也不差这一两日。”
“知道了。”
乐无异立刻就起身走了,他只觉得要快去快回的好,虽然师父的说法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他还是觉得心里头有些不安,老觉得晚了点回来就见不到师父了。
这边谢衣目送乐无异远去之后,转身又回了清和真人的屋子。
清和真人见他回转,也不意外,便道:“那孩子走了?”
“恩。”
“你这具身体似乎已经不太适合了。”清和虽不是偃师,但是也能猜出几分来,“你之前如此着急,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这具偃甲尚有些缺陷,我原本打算等修复之后再见无异,却谁知道那么巧便在海市见到了,躲未及时只好先认了再说。”谢衣也只能摇头苦笑,“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到时候这偃甲的问题出来了,无异他又要着急了。”
清和见他神色,也只能摇头,这师徒之间的事儿……
“你原本便是由偃甲诞生了意识,而这意识便是魂魄的雏形。所谓魂魄并不仅仅指的是三魂七魄这样正式的东西,我想你也很清楚,”清和见谢衣点头,便继续道,“除了三魂七魄之外,魂魄最主要的特征,便是有心。如果只是一具精妙的偃甲,对他而言他做的事情便是应该做的事。而如果是人,他做的事情除了应该做的事,还有想要做的事情。这就是‘魂魄’。”清和说得有些抽象,谢衣却是明白其中的意思,便示意清和继续说下去,“你没有与你那徒弟说的那些东西,是你所担心的,也是我方才未曾明说的。”
“这些事情……不告诉他也没关系。”谢衣说着,不由得皱起眉头来,“只是这时日有些久,即便如之前那般拖着时间……也不见得能等到我完全恢复。人的成长,可比偃甲完善起来要慢上许多,到时候无异他……”
“……你又何必瞒着他,即便真是成了婴孩,让他养着你又如何了?做什么这么担心。”清和一边笑着一边摇头,“你该不会是不想让你徒弟见到你那种生活无法自理的样子吧?”他刚说完就自己笑起来,“算了算了,我也不猜了,这是你们俩的事情,自然是你们自己考虑去,我可管不了这些。而现在,你先好好休息,然后和我去见一个老朋友吧,这件事情,也少不了他的帮助。”
“请。”
乐无异坐着馋鸡一路往回,赶了近一天的路才到了长安,刚降落,就看到夏夷则站在长安城外等着他。
他披着一件披风,身边站着个拿着长枪的女子,正是闻人羽。
“夷则,闻人!你们怎么在这儿?”乐无异很是惊喜,连忙将累得变回原形的馋鸡收进包里朝门口赶了过去。
“知道你会着急着赶回来,我和夷则就在这里等着了,免得你一激动干出什么夜闯皇宫的事情来。”闻人羽看了他一眼,见他又在挠头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就这么着急?谢前辈又不会偷偷跑掉,你们白天才去的太华山,又赶这么远回来,都不知道心疼一下小黄。”她方才就看到馋鸡累嘘嘘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埋怨几句。
“我……我就是心急……总觉得师父又瞒了我一些事情,他要是再躲起来,我又不知道要找多久了。”乐无异也觉得挺对不起馋鸡的,但是心里头没个底实在是不踏实,也只好辛苦它了。
他伸手在偃甲袋里摸了摸馋鸡的绒毛:“等师父的事情搞定了,我给你做一大堆好吃的好好犒劳你!”
里面的馋鸡早就睡着了,连叫声都没给一个。
“呵。”夏夷则在边上轻轻笑了一声,对闻人羽道:“你就让他急吧,这件事关系到谢前辈,说了再多也没用。”他说完又对着乐无异道:“不过今晚你就不要再赶路了。馋鸡现在这个样子也没法继续飞,不如先回去休息一晚,明天再启程,那东西也还放在宫里,我还得回去取出来带给你。”
乐无异是有些着急,但是夏夷则说的也没错,只好点点头应了,跟着两人进了长安城。
十 终而复始
乐无异走后,谢衣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就去找了清和。
他其实也没有自己徒弟看起来的那么冷静。
好容易捡回来的一条命,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小心谨慎,即便这方法再安全,清和保证得再好,他也无法完全放下心来。他本来就不是人,能够凭借一点剑心的力量醒过来,无非是希望能好好陪在他这个让人不省心的徒儿身边,若是不小心叫他再伤心一次,可真就是罪过了,无论如何,他必须要先做好准备才行。
清和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他也不多话,直接带了人往紫胤真人那边去。
这位来自天墉城的剑者是个铸剑的高人,虽说刀剑有别,却又万宗归一。谢衣虽非刀灵,却总归是寄身忘川这柄刀中,魂魄与刀相合,已有些器灵之态,这些事情紫胤真人比清和要了解得多,既然他正好在太华宫拜访,自然是要讨教一番的。
那位真人面色严肃,是个与清和全然不同性子的人,隐隐给他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不愧为一代高手。
几番交谈之下,紫胤真人对于魂魄之术并无什么其他的建议,只是传授了些维系剑灵魂魄之法,以供参考。这些办法比起从前流月城的法术来,倒是更适合谢衣如今的状态了。
打从紫胤真人那里出来后,谢衣便回了客房歇息,清和也回了自己屋子。
此时天色渐暗,整个太华山显得非常安静,只有偶尔传来巡夜弟子踏过雪地的声音。谢衣一时有些不习惯,与无异他们相逢不过才一日,却已经适应他那热闹的性子,此时在这安静的环境下,便觉得颇为想念。
而同时,取到了雪灵芝的乐无异正站在驿站的院子里发呆,满脑子想的也是他师父。
过了这么多年,他几乎都已经放弃了,而原本以为死了的人却突然再次见到,这带给他的感觉已经不是惊喜两个字可以形容,可同样的,他也禁不起再一次的失去,那会比第一次更痛,他不知道自己会如何。
倒不是他自己说丧气话,只是他那个师父总想着周全他维护他,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来那么两回已经让他心惊胆战,由不得他不留心。这回虽然是喜事,可是谢衣的态度实在叫他觉得蹊跷得很,没法安心。
这样思来想去的后果就是,乐无异一晚上都没睡好,早上天不亮就偷偷出了城,给闻人羽两人留了信,乘着馋鸡就走了。
乐无异到的时候,谢衣已经站在广场上了,看到他来,便冲着他笑了笑,然后走近了:“怎么来得这么早?”
“我……我担心。”
谢衣失笑:“有什么担心的,清和真人不是说了,没有危险的。”
“可师父你有事瞒着我……”他说话间有些委屈,“我……听得出来,师父有些东西没有说……我担心……”他说话有点不好意思,脸还有点儿红,但是却努力睁大了眼睛看着谢衣,一脸正色,“师父我担心你,我……我怕你又走掉。”
无异的表情很是小心翼翼,似乎是在纠结这样说好不好,谢衣并没有回答,只是伸了手将他搂在怀里,将下巴贴着他柔软的发顶。这样的动作让无异鼻端萦绕着熟悉的气息,抱着他的这个人应该并没有什么温度,却依旧让他觉得温暖无比,即便没有常人的心跳,但能给他一种安心的感觉。
“无异……你不要担心。”谢衣的声音温和,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朵里,“我不会离开……”他说到这里话一顿,却陡然想起来清和与他昨夜说的那些话,一时间还有那么点纠结,只是怀里那个少年拿手拽紧了他的袖子,视线所及的手背上甚至有青筋冒了起来,显而易见是用了多大的力气,这么一眼便让他觉得心疼,也就没再顾忌那些,反倒觉得自己以往那些顾虑实在是幼稚得可笑,“不会的,你放心。”
那一瞬间的迟疑,乐无异也是察觉到了,他还当他师父是在安抚他,抬头却见着那人冲着他笑,全然没有一点敷衍或者安抚的意味。
谢衣很认真地看着他,“你若是不信,晚些时候我去跟清和说,让他讲给你听。”
“……我相信……师父……”乐无异低低地应了一声。
清和也到了广场上,远远便见着师徒两个腻在一处就没靠近。谢衣见他现身,便冲着那边道:“清和真人。”他喊了一声,看着清和走了过来,“无异,我知道你无法放下心来,让清和真人与你说说吧。”
清和已经走得近了,见乐无异抬头看他,便笑着道:“这是说完了?如果说完了……就开始吧。”
“差不多,不过在那之前,清和真人,麻烦您跟无异说一说具体的事项吧。”谢衣倒是拦住了他,开口道。
乐无异跟在后头越发觉得紧张,虽说得了师父的承诺,却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弄的,总归是心里没个底。听到这句话,便一脸紧张地盯着清和。
清和有些探究地看了一眼谢衣的表情,见他一脸认真不似玩笑,便对乐无异道:“你也别紧张,之前谢大师与你说过了大致的,没告诉你的也不过是关于他转世后肉身的问题,”清河说话的表情很柔和,很明显在安抚他,“谢大师需要一个肉身,而我这里正好有一个。一个缺少了大部分魂魄,并且没有命魂的成熟肉身。”他见乐无异瞪大了眼睛盯着他,满是紧张和诧异,不由得笑了起来,“说来你也是不信的,你们刚从流月城回来的那几年,逸尘一直有派人手打探流月城残余部族的消息,结果有人在广州那边发现了一个孩子。是被当地的渔民在海边捡回来的,捡到的时候那孩子赤身裸体被水送到了沙滩上,他的腰上,有一个纹章一样的血红色胎记。”
“那……那是!”乐无异觉得自己都不敢呼吸了,“难道是……初……”他话没说完就觉得不太可能,但是太过巧合让他总忍不住往这方面想。
“或许是……也或许不是,”清和摇头,“关于谢衣的事情我并不太清楚,故而也不好猜测,只是那个孩子……天生没有魂魄,只有半缕残余的魂魄维持着生命,于是逸尘便命人将他送到了这里,我们用秘法暂停了他的成长,防止那缕残破的魂魄无法维持他的生命。”他笑着看无异越发惊喜的眼神,“不过现在不用担心了,我听逸尘说了谢大师的情况之后,便觉得,这个孩子的身体简直就是为了谢大师诞生的一样,我托好友在那个孩子的半缕命魂上凭借忘川的残气做了记号,不过我想,即便不用做记号引导,魂魄转生术施展以后,谢大师的魂魄定然会与那半缕命魂融合,投身到那孩子身上去。”
“那……那师父会不会……”
“命魂主轮回,其余二魂七魄方是记忆感情这些琐碎之物。谢大师魂魄转生之后,自身魂魄并不受影响,故而不会变成别人,你不用担心。”清和笑了笑,安抚道,“那具身体中还有一缕残破的魂魄,虽说因为残破不存记忆,但多少还是会对谢大师本身的魂魄造成影响,只是顶多混淆了记忆,过些时日,慢慢就会恢复了。”
谢衣站在那里,看乐无异回过头来,眼睛看起来有些湿,依旧是有些担心的样子,却很坚定地看着他,眼神亮闪闪的。
“无异,彼时,就要劳烦你照料为师了。”
“是!”
太华秘术不能与外人知晓,乐无异便站在院子里等着。
这一站便是一天一夜。
他早就撑不住了,只是想着师父还在屋子里不清楚怎样的情况,便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只好强撑着给自己找些事情做来提神。
天空从明亮的蓝色逐渐被深色的夜空占领,繁星在天上闪烁不定,如同画一样,勾勒出一些意味不明的图案。
他在想天边那些星子里,哪一颗是他,又有没有一颗是属于他的师父的。
月亮在太华山顶上看去,格外的大,又大又圆,照得四周亮堂堂的,和他在静水湖的时候看到的一样,也和在广州的那个晚上一样。
静水湖的时候他第一次走近了那个名叫谢衣的人,直到捐毒的诀别,而那一次他还不知道,他真正的师父已经逝去了,这世间只有“谢衣”。
再后来他终于知道了他喊做师父的人其实是一具偃甲,而这具偃甲最后成了一把名叫忘川的刀,在最后的时候他被刀击飞了出去,只留下一片残刃,他终于深切地认识到自己原来很早很早就失去了他的师父。然而即便在他离去以后,他的师父也依然保护着他,无论是否出于他的本心。
或许是在静水湖那个初次深谈的夜里,也或许是在捐毒浩瀚黄沙的夜晚,又或许是在分离的那一刹那。短暂的相聚和相识,仿佛把过去十数年敬仰的情感都压了下去,他的敬仰献给了名叫‘谢衣’的大偃师,而最终剩下的执着和眷恋,则留给了他的师父。他满心满眼只有这个人,无论怎样都好,只想要在他身边。
哪怕要他守在他身边,看着他长大,守着他成人,他都觉得是件幸福的事情。
天边逐渐显现出鱼肚的白色,然后一线阳光拉长,从覆盖白雪的山巅铺开,那一瞬间的亮光逼得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明亮的世界在他眼前逐渐清晰。
这是个全新的一天,也许对他而言,也是个全新的世界,一个真正的有师父在身边的世界。
身后的门轻轻响了一下。
乐无异迅速地回过头,他脑子里还残存着熬夜后的困顿,他还维持着被强光刺激所以眯着眼睛的样子,但是,这些都不妨碍他看清楚清和怀里抱着的那个人,小小的,缩成一团。
他也顾不得眼睛还有些不适,蓦地张大了眼睛。
“师父……”
清和怀里那个孩童似乎是睡着了,眉目俨然便是与谢衣一般模样。
乐无异只觉得心里头有什么地方松了一块,鼻子一酸,便有湿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师父……”他的声音几乎是哽咽的,听的有些模糊,似乎还有一半被含在齿间,却依旧是磕磕巴巴地念着,固执地,来来回回,“师父……师父师父师父!”
清和见他这个样子,也不知该安慰还是如何,便索性将那个孩童放到他怀里,由得他一点点收紧手拢进怀里,紧紧抱住。
天边的日光越来越明亮,照得这片大地,美好得令人沉醉。
“乐公子,谢大师已经没事了,魂魄融合完好,加在孩子身上的封印也已经解开,过一两年他会逐渐恢复到该有的年岁。”清和在边上轻声叮嘱了两句,也不多打扰。
“好,多谢清和真人。”他点点头,手上紧紧搂着年幼的孩童,又哭又笑的样子看起来很奇怪,“师父……师父……”
清和见他如此也就不再多言,“那我便不打扰乐公子了,如要离去当可自便,若要留下也并无不妥,逸尘那边我自会通知,乐公子,我亦先回住处调息了。”
乐无异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站起来冲清和行了个礼,“多谢,真的……真的。”他似乎连话都不会说了,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词,脸紧张得红了起来,却还在傻乎乎地笑,看得清和不住摇头,“我……我想带师父去静水湖,等安顿好了,我……我再来道谢。”
“没关系,你好生回去休养即可。”清和神色温和,“既然与逸尘是挚友,与我便也不用客气,若真要谢,便多抽空去长安看看逸尘,他……也没几个朋友。”他此时说话的神色,倒不像个修道的仙人,只是个关心弟子的师父,“既然决定离去,那我不多做挽留,乐公子,保重了。”
“清和真人,告辞。”
他看清和真人走远,将怀里的孩童抱紧,馋鸡在他身侧化作鹏鸟的样子,怀里那个人睡得很是安宁,似乎还在笑,连带他也笑起来。
“师父,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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