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微雨燕双飞】

十一 静水湖

静水湖今天的早晨也依旧是宁静而美好的。
如果忽略屋子里冒出的诡异黑烟的话。
乐无异正在厨房里做早饭，小孩子脾胃脆弱得很，得好好伺候。
许是成了真人，如今的谢衣倒是比记忆里的师父多了几分人气。
谢衣的记忆有些凌乱，按照清和真人的说法，是身体里那点残留的魂魄导致，慢慢就能够恢复，多陪他做一些过去常做的事情，经常去熟悉的地方走走，有助于记忆的梳理。
对于乐无异而言，他觉得师父常做的事情就是做偃甲，常去的地方大概是……静水湖和纪山。
真不愧是技术宅。
乐无异把脑子里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扫开，端着做好的早餐出了厨房，抬头就听见偃甲房里传来一声巨响。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默默回头把食物放回厨房，才走过去拍门。
“师父，师父！”他一边拍门，一边提高了声音喊。
话音方落，屋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然后是碰的一声响，门突然被撞开，乐无异刚闪开迎面撞过来的大门，怀里接着就撞进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乐无异下意识搂紧了，才低头去看，怀里那个孩子一身白衣都弄得脏乎乎，脸上倒是笑盈盈，正抬着头看他，“无异。”软嫩嫩的嗓子先是喊了一声，然后才问道，“怎么了？突然叫我。”
他笑容天真无邪，看得乐无异一阵无奈：“师父您又干什么了？刚刚那么大动静。”
“啊，”谢衣愣了愣，赶紧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灰，冲着无异安抚地笑了笑：“其实没什么，刚刚调试的时候灵力加载过度所以炸了，我有记得开防护的。”
乐无异看着自家师父，然后跟着他走进房里去，谢衣把桌上那个偃甲拆开来看，原本搁着偃甲的桌面上零零散散的都是木头碎片，看来刚才那声巨响便来自于此：“师父，下回这种实验还是让我来吧，我老担心会不小心伤到你……”他苦着一张脸看谢衣把手上的东西拿到眼睛前仔细看，不由得皱起眉头来：“师父，小心眼睛，休息一下吧，我把早饭准备好了，先去吃早饭吧。”
谢衣停下手上的事情看他，半晌也不做声，弄得乐无异紧张得手心都冒出汗来，才开口道：“无异，你倒是比原先稳重多了，真的是长大了。”
口气中的欣慰和稚嫩的声音外表给乐无异带来一种微妙的感觉，一时间觉得眼睛有点酸，他收拾好表情，俯身把谢衣抱起来往厨房去，“我们先去吃早饭，这里徒儿一会儿来收拾。”
“好。”谢衣点头，伸手去拨弄无异头上那根顽固立着的头发，好像觉得很有趣，“无异和我一起。”
“恩。”

乐无异带着谢衣从太华山回来已经有半年多了，两个人一直呆在静水湖，这半年的时间里谢衣比当初长高了不少，从只能抱着小腿的孩子长到无异大腿高了。
对此，乐无异表示有点遗憾，师父小时候的样子实在是好可爱，在谢衣还没长高的时候，他总是借着各种理由抱着师父到处跑，现在……他已经不太抱得动了，只能抱着走很小一段距离。
谢衣也不知道有没有猜到徒弟这点小心思，每日里依旧是笑眯眯地跟着徒弟，连做偃甲都要在一处。
他如今这样也不方便离了静水湖，两个人索性就隐居在此，除了隔段时日乐无异会到附近的朗德寨采买，平日里他们都是窝在静水湖，哪儿都不去。
今日也差不多。
早餐是乐无异熬了两个时辰的鸡茸粥，配上笋丁包子，还有一个煮得白嫩嫩的鸡蛋。
他自己先匆匆把早饭吃完，然后给谢衣把鸡蛋壳剥好了，把那个白嫩嫩的鸡蛋放到盘子里，还准备拿过粥碗来给喂，被谢衣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手。
小孩的手白白软软，没什么大力气，无异却乖乖放下了手，谢衣哭笑不得地瞅着自家徒弟：“为师又不是什么都不会了，你何必如此事必躬亲？我只是记忆凌乱，并不是身有残缺，这些事情还是能自理的。”
乐无异吐了吐舌头，觉得有点小小的遗憾，师父到底是师父，就算是小孩子他也占不到多少便宜。
“那师父，我先去把偃甲房收拾出来。”
“恩，去吧。”
“师父，吃完了以后，把碗筷放在这里就好了，我等会儿来洗。”他有些不放心，走到门口还回过头来叮嘱，上回师父自告奋勇要洗碗结果把碗摔了个干净的事儿他还记得呢。
谢衣显然是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的，白嫩嫩的小脸蛋上挂出一抹笑容来，眯着眼睛对无异道：“徒儿这么不放心为师？”
“呃……”乐无异心里一凛，“那什么……徒儿担心师父累着嘛，如今师父的身体毕竟是个孩子，若是累着了，徒儿该心疼了。”他这话是想也没想就出了口，说出来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对，跟调戏人似的，又赶忙开口解释，“呃，师父……那什么，徒儿的意思是，师父若是累到了徒儿会心疼的……呃也不是，就是……”他越着急越是说不清楚，不由得急得满脸通红起来。
谢衣将口中一口粥咽了进去才侧过身看无异，他如今已经很习惯这个徒弟时不时激动得话都说不清楚的样子，此时也不急着打断他，等他自己冷静下来，才开口道：“无异莫要心急，为师明白你的意思，你就快些去吧，我不动那些东西就是了。”
他也不过随口那么一说，本来就是想要逗弄无异，也没真想着要去洗刷碗筷，毕竟东西坏了要麻烦的人还是无异。乖徒弟偶尔调戏一下就够了，真要累着他可舍不得。
只可惜他对家事这些实在不擅长，以前独居的时候不需要饮食，如今也就只能麻烦无异了。
“那师父您慢用，我先过去了。”
“去吧。”
乐无异走到门口，回头又偷偷看了一眼，谢衣正低头咬着一个包子，脸颊鼓鼓的，看起来很软很嫩的样子，忍不住心里有些发痒，定了定神，才走开了去。
谢衣如今毕竟年纪还小，力气不够，手脚也不够灵活，做的偃甲都是些简单小巧的东西，他没什么精力去做大型的偃甲，便把以前绘制的一些偃甲图谱拿出来，去钻研琢磨些小东西。各种实验层出不穷，一天下来可以把每种问题轮番来一遍，这半年下来，乐无异早就熟悉的差不多了。
他轻手轻脚地将半成品的偃甲放到一边，把桌面和地上的垃圾碎屑扫了起来，零件也都归位放好，才把那半成品拿过来看。
师父的手艺一贯比他好，即便是现在这样的状况，也能看出其中精妙的构思来。但到底身体不如从前，虽说做的只是些小玩意，但很多关键的地方因为灵力不足无法运转自如，时常出问题。
他也不敢随便乱动，看了一会儿就放回原位，回过头就见谢衣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啊，师父，你吃完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就转过身，也不知道在紧张些什么。
谢衣笑起来，“无异，你怎么弄得跟做贼一样？”他一边笑一边走过来，伸手去拿桌上那个半成品，“看出什么来了？”
“也……也没什么我就是……习惯性地……紧张了一下。”乐无异也觉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师父要继续弄吗？我来帮忙吧。”
谢衣却摇摇头，“不用了，之前闻人姑娘来的时候不是拜托你帮她做东西吗？你不用去弄？”
“我……比较想和师父一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脸也有点红。
谢衣也不知是看出那表情中的含义没有，只是笑着摆手，“好啦，你也不小了，为师如今看起来比你还小些，怎么反过来却是你这么粘人？你先去弄完你的事情再过来如何？我不会突然不见的。”
乐无异蹲下身来，表情有点委屈，说话的口气不自觉带上撒娇的味道：“师父最近总不让我一起，以前……师父不是说要教我偃甲的吗……”
谢衣看着蹲在身边跟他差不多高的徒弟，忍不住伸手去揉那头柔软的发丝，之前那根顽固直立的头发此时软趴趴地搭在额前，很沮丧的样子。
他个头还差点，此时只能微微踮着脚，脸上的笑容是和孩童不符的温和，却是无异最熟悉的样子，乐无异看了觉得鼻头一酸，忍不住一把将人搂到怀里，整个脸埋在他肩头，“师父……”
“怎么撒起娇来了？”谢衣笑了两声，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背，然后把脸贴在无异的脸上，“为师又不是不要你了，只是让你先去做自己的事情而已。”抱着他的人仍旧固执地不松手，谢衣没办法，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我也是拿你没办法，我同你一起去桃源仙居里的偃甲房如何？那边宽敞些，我们一块儿。”
“好。”乐无异这才放开手点点头，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委屈，“师父好像不想让我知道这是在做什么。”他方才看了那个半成品，他没做过，也没在师父的偃甲图谱上见过，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偃甲？”
“这个啊……暂时不能告诉你。”谢衣一边笑，一边给他把鬓边的发丝拨到耳后去，“这是个秘密。”
“啊……师父的秘密吗……”乐无异有些失望，可是依旧满脸都写满了“我好想知道”这五个字，“不能说啊……”
“对，不能告诉你，等做好了你就知道了。”谢衣拍了拍他的肩，“你就再等等吧。”他见乐无异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种小孩儿要糖吃没要到的委屈表情，忍不住凑上前去，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走吧，无异。”
刚刚师父亲了我亲了我亲了我他刚刚亲了我！
那边谢衣已经拿了两件东西往外头走去，乐无异却还蹲在原地，脸上红得几乎要冒出烟来。

十二 出行

窗户外面的光线一点点暗下来，乐无异放下手中的东西，揉了揉眼睛，准备去做晚饭，想了想又顺手把桌边的灯点亮。他早些时候就注意到谢衣趴在桌子上画些什么，只是彼时两人都在专注地做东西，也没去多想，此时才发现他竟是睡着了，手上还捏着一只笔，显然是计算到一半困得不行就睡了过去。
偃甲灯是根据水精的原理改造来的，灵力在灯内循环转动，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线，在谢衣的脸上照出一片浅浅的阴影。无异矮下身将外衣披在谢衣肩上，又小心将灯挪远了些，免得照到谢衣的眼睛。这个动作让他正好对着谢衣沉睡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白嫩嫩的脸上打下剪影，看得他一时出了神，半晌才记得要站直，却被人拉住了头发。
“师父？”
趴在桌上的人似乎醒了，只是仍旧枕着手侧脸看他。乐无异仔细看了看，发现其实人还没清醒，他睁着眼睛茫茫然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无异脸上：“是无异啊……”
“恩，师父要是困了就去床上睡一会儿吧。”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打算再哄着谢衣睡一会儿。
“恩……不用了……”回答的声音却渐渐小了，看来确定身边是熟悉的人之后就又沉沉睡了过去。
乐无异弯了弯眼睛露出个笑容来，又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盯着谢衣看了半晌，伸手试探性地把他落在眼睛上的一缕头发拨开，见人没什么反应，迅速低头在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跟做贼似的溜了出去。
直到乐无异出了桃源仙居，谢衣才慢慢睁开眼睛。
“无异当真是……好生腼腆……”他摇着头笑了笑，在方才被嘴唇碰触的位子碰了碰，又挪到自己嘴唇上，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不知道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大胆点。不过不要紧，时间还长得很，慢慢来……”
乐无异这边溜出了桃源仙居图，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做了些什么，几乎蹦起来捂着脸原地转了两圈。
——还好师父睡着了！
好容易等脸上温度降下来，他才想起来自己出来是干什么的，正往厨房走，便看到一只偃甲鸟飞了过来，绕着他飞了两圈，落在肩膀上。
“诶？是……哥传来的讯息？”
他按动开关，偃甲鸟口吐人言，传出狼王的声音。
[之前就说过要送你一座小城做见面礼，现在总算有时间把东西给你了，有空过来看看。]
三言两语简单明了，乐无异却是吓了一跳。
他这个哥哥……还真送了座西域小城给他？
他似乎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真正财大气粗的那个人应该是他哥才对。不过正好，这大半年都在静水湖呆着没出去过，有机会和师父去外面走走也不错。
明天和师父说一下好了。
等到他端着做好的饭菜进了桃源仙居，谢衣已经开始继续摆弄桌上那个偃甲了。
他将食物放在一边空位上，走近了些：“师父，先吃饭吧。”
“好。”谢衣眯着眼睛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老远就闻到香味了，为师都被你把胃养刁了，以后要是一个人出去怎么办？”
“那就不要一个人出去，不管去哪里，我都会和师父一起。”
才不要再让师父一个人了。
“哈，吃饭。”他摇了摇头，但脸上的笑容却很愉快。
乐无异死命往谢衣碗里夹菜，眼看着饭碗被塞满，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别每次光给为师添菜，自己也多吃一点。”
被说的那个人正继续努力把好吃的往师父碗里夹，被谢衣这么一说，动作僵了一下，讪讪地低下头埋头扒了两口饭。
这时候一双筷子伸过来，给他夹了块鱼：“好了，总是一脸委屈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为师怎么欺负你了，乖。”
诱哄的口气也掩盖不了说话人稚嫩的嗓音，乐无异多了几分不好意思，觉得之前总是要师父照顾自己，如今师父变成小孩了还是要师父照顾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师父……”
“吃饭，食不言寝不语，吃完再说。”
被师父教训了的人乖乖低头吃饭不再多话，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半晌后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这就吃完了？”
“嗯，够了，我晚上吃的一贯不多。”乐无异挠了挠头，“师父你慢慢吃，汤温在炉子上，我去盛一点来。”
“好。”
乐无异噔噔噔跑了出去，一会儿端着个碗跑了回来，刚进屋便道：“师父尝尝，我炖的骨头汤，前两天去朗德的时候看到有人卖猪腿骨，我就带了两个回来，熬了好久的，肯定很鲜。”
谢衣好笑地看着他献宝的表情，把手上刚刚吃完的碗递了过去，“那就来一点吧。”
乐无异拿勺子盛了一碗，然后满脸期待地看着谢衣喝了一口，“怎么样怎么样？”那样子，就差没把耳朵竖起来尾巴摇起来了。
端着碗的人一脸严肃——虽然那张白嫩嫩的小脸看起来依旧软萌萌的——看着面前满脸期待的人，乐无异咽了口口水，有点紧张。
“不……不好喝吗？”
谢衣依旧是看着他不做声，见他脑袋越低越下，才笑起来：“这么没信心？无异做的东西什么时候不好吃过了？为师一向喜欢得很，这次也一样。”
无异的眼睛瞬间就亮起来了：“师父喜欢就多喝一点！”
“你当为师是饭桶吗？哪里吃得了那么多？”
“嘿嘿……”

天上的星星逐渐一颗颗亮起来，有人推开偃甲房的门往休息的房间走去，他怀里似乎抱着一个人。
谢衣今天弄了一天的偃甲，虽然在无异念叨下偶尔有休息一下，但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如今只是小孩子的谢衣到底是撑不住，早早就趴着睡着了。
无异轻手轻脚将人抱回房里塞上床盖好被子，才又回了偃甲房继续没完的工作。
“等把闻人拜托的事情弄完了，就跟师傅一起出去走走，先去长安看看爹娘，然后去看看哥哥送的西域小城。”他一边摆弄手上的工具一边自言自语，“嗯……还可以去巫山看看仙女妹妹，去天玄教看看娘亲的故乡也不错。”他越想越是开心，手上的动作也加快了几分，“总而言之，和师父一起，去哪里都好！”

两日后，乐无异牵着谢衣踏出了静水湖的结界范围。
馋鸡早就变幻样子停在一边，等两人上去。
“师父，我们得先去百草谷一趟了。”乐无异苦着脸，“闻人说她手上有事情不能跑远了，让我帮忙给她把东西送过去，她不在的话，她师兄会招待我们，她都安排好了。”
谢衣在馋鸡身上坐稳了，鲲鹏巨大的蓝色羽翼舞动，在如流水的气流中缓缓飞高。他忍不住往后靠近乐无异了点，“那也不错，百草谷我还从未去过，虽然记得谢衣去过，一来是那些记忆大多有些模糊，二来若是能亲眼见见也是不错的。”
“师父这么说……也的确不错，我记得闻人和秦将军都说过，百草谷的墨者对偃术也是颇有研究，说不定还能见见呢！”他倒是很快就调整了心态，伸了右手下意识要把谢衣搂住，一转念却又不好意思地收了手，只是握住他一边手腕。
“无异，你可要把为师扶好了，我如今这样怕是一阵风都能吹下去吧。”谢衣笑了笑拿左手拉过乐无异的右手，“现在为师可是只能靠你保护了。”
“那是当然！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师父的！”乐无异用力点了点头，伸手搂紧了身前的小号师父，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掏出个东西，塞到谢衣手里，“那个……师父……你看看合不合适？”
他口气有点不好意思，谢衣低头看了看，手上放着的是个单片镜，款式与以前他常用的那个一样，“这是……”
“师父天天都在摆弄偃甲，一弄就是一整天，偃甲毕竟是精细东西，这样下去眼睛会吃不消的。可是师父之前那个已经不合适了，我就又做了一个，师傅看看……有没有哪里不适合？”
“无异好贴心。”谢衣熟练的将单片镜戴在耳上，试了试效果。
乐无异睁大了眼睛一脸期待，“师父喜欢？”
“无异送的东西，为师自然喜欢。”谢衣不用抬头都知道这句话出口乐无异定是要又红了脸，“为师也有个东西准备送给你。”
他从怀里拿出个手环一样的物件，中间一颗硕大的红色石头，隐隐有流光转动。
“师父这是……”乐无异觉得这造型有些眼熟，似乎是前两日师父一直在做的东西，“师父这两天做的就是……这个？”
“是啊，为师也有一个，这样一来，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知道你的方位，你也一样。”谢衣侧了侧脸，“我也是第一次尝试这种，做得比较粗糙，回头我再试试别的样子，这个无异就先带着吧。”
乐无异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师父……”
“怎么？不喜欢这种？”
“没有！我……我好高兴！”如果不是在馋鸡身上，乐无异估计会高兴得蹦起来，“师父送的我好喜欢！”
“你总是担心我不见了，如今有了这个，你多少可以放下心了吧。”他口气有点无奈，随即又道，“对了，这个东西我给加了个锁，除非两个人在一处，不然是没法从手上取下来的。”
乐无异对这些细节一点都不在意，只顾着兴奋地睁大了眼睛，手上更用力把人抱紧，“师父……师父……真好……”
“又开始撒娇了。”谢衣的口气有点宠溺，“你啊……”
“嘿嘿，师父不会嫌弃我吧……”
“哈……无异，百草谷到了。”馋鸡已经开始下降，谢衣岔开话头，指着前方逐渐显露的绿地道。
“嗯！”

傻徒儿，要过一辈子的人，为师怎么会嫌弃？

十三 百草有名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守在谷口的士兵横枪拦住路，十分戒备地看着来人。
乐无异拱手行了个礼：“叨扰了，我是乐无异，这是……呃……”
他还在迟疑，谢衣已经拉着无异的衣摆接了下去，“我是无异师父的徒弟，我叫谢衣！”附赠一个大大的笑脸。
“呃……对，我和师……阿衣是来这里送东西的。”乐无异的动作僵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接口道：“是闻人让我们直接送到这里来，交给秦将军。”
“秦将军？”那士兵皱了皱眉头，然后点头道：“将军说过近日会有人来找他，你们等一下，我进去通报一声。”
“好的，有劳了。”乐无异看着那士兵走远，就拉着谢衣往边上走了两步。
“怎么了？”谢衣见他神色僵硬，抬头笑问道。
乐无异蹲下身来揪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瘪着嘴有点委屈：“喵了个咪的！师父你刚才吓死我了！”
“哦？为师怎么吓到你了？”谢衣挑着眉毛笑得很愉悦，还顺手把徒弟自己抓乱的头发顺了顺，“难道你要跟别人说我是你师父吗？无异，你觉得会有人信吗？”
被问得无话可说，乐无异沮丧地低着头，呆毛有气无力地贴在脸上：“可是……师父你喊我师父……我……”
“心虚？”谢衣捏了捏他的脸，“你如今偃术早已近大成，也担得起人家一声师父，不过是换了个人喊而已，担心什么？”
“就是……觉得别扭……”他抱着手臂蹲着任由谢衣在他脸上捏来捏去，“总觉得被师父调戏了……”
“嗯？”扬起来的尾音让乐无异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谢衣见状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脸，“好啦，你也注意点，下回别不小心喊漏嘴叫了师父。”
“哦。”乐无异挠头，“那叫什么？”
“你刚刚不是喊过了？”
“阿衣？”
“恩，乖。”谢衣应了一声扑到他怀里顺势在脸上亲了一口，“师父，人回来了。”
乐无异再一次僵硬地看着他师父极其自然地伪装成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孩子冲着他撒娇，脑子完全要当机了，只是下意识抱着怀里的人站起身看向谷口。
那边走来两个人，一个人是方才进去通报的士兵，另一个是他之前见过的，闻人羽的师兄秦炀。
秦炀走近了就发现乐无异表情有些不对头，似乎动作僵硬得路都不会走了：“乐公子？你无恙吧？”
“啊？啊！没事没事……”乐无异甩了甩头恢复正常，“刚刚发呆去了，秦将军，这是闻人要的东西。”
他伸手从偃甲包里拿，被秦炀制止了：“不急，乐公子既然来了，便到谷里坐坐吧，闻人之前也提过要带你来这里看看。”
乐无异有些迟疑，下意识低头看怀里的人：“那个……呃阿衣……你觉得呢？”
“可以呀~”小孩子仰起脸来甜甜地笑了一下，“闻人姐姐的家一定很有趣！”他一边说一边继续揪着乐无异垂在身前的一缕头发玩，看起来天真无邪。
秦炀这时候才想起来问道：“诶？这个孩子是……”
“呃……我收的……徒弟……”乐无异这么回答，“对，我徒弟。”
秦炀不疑有他，点点头道：“那一起来吧，师妹晚些时候就回来了，正好你们可以见一见。”
“诶？”乐无异有些惊喜地睁大眼睛，“那正好！”
“请吧。”

百草谷里面乐无异还是第一次进去，上回来的时候几个人都是偷偷摸摸在外面走，生怕被人发现。
进到里面才知道这里和他想象的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除了类似军帐的建筑外，这里还有许多普通的房屋。这些房屋排布得错落有致，似乎是按照某种特殊的规律安排的。
“百草谷墨者除了对偃术有研究之外，也精通奇门八卦之术，此地房屋排布暗含阵法，只要启动，便是极难突破的屏障。”谢衣被乐无异抱在怀里，趴在他肩膀上，一边学着小孩子一样四处张望，一边贴着他耳朵小声说道。
乐无异被耳边的气息弄得有些痒痒，差点笑出声来：“原来如此，好厉害。师父，我记得你认识这里一个墨者，还给了他那个通天之器的偃甲蛋。”
“嗯，那时候我还没有启动，是谢衣送过来的，都是百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他们已经年逾不惑，如今约莫都不在世了，不会有人记得的。”谢衣继续道，“无异不用担心为师。”他看着眼前有点微微发红的耳垂，伸出手捏了一下，“你耳朵红了。”
“呃……”乐无异脸也红了一下，不敢去看笑眯眯的师父，“大概是……有点热吧……哈哈哈……”
此时秦炀已经在屋子前停下了脚步，谢衣也就不再逗他：“师父，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乐无异顺从地将人放下来，同时好奇地看向前方，秦炀伸手推开面前的屋门：“两位，这边是客人休息用的屋子，你们今日就在这里休息吧。”
“好，多谢了。”乐无异跟着他进来，看谢衣找了个凳子自己坐下，就从怀里拿出个盒子递过去：“秦将军，这是闻人要的东西。”
“劳烦乐公子了，”秦炀开口致谢，接过盒子，又道：“乐公子，谷内禁忌之处皆有人守备，其余地方可随意行走，后面是墨者的居所，乐公子有意可前往，墨者也对偃术颇有研究，也曾提及想与乐公子一见。”
“好的，我知道了，秦将军忙去吧，不用管我们，我会注意的。”
秦炀见状也不客气，拱手行礼后便出去了，留下谢衣和乐无异两个人。
“师父？要去见墨者吗？”桌上的茶壶里有备好的水，他顺手拿过来倒了一杯递给谢衣，“喝点水，路上走了好久。”
谢衣接过来，捧着杯子抿了一口，“不急，难得来，先四处看看吧，墨者晚些时候见也是一样，若是闻人姑娘回来了，还可以请她代为引见。”
“那也好！”乐无异的口气明显是有些兴奋，“闻人的家可要好好看看！不知道他们这边中午吃饭怎么弄，会是军营的大锅饭吗？”
本来前半句还是好好的，这后半句一出，谢衣便有些哭笑不得：“无异，你怎么跟阿阮一样就惦记着吃？还有那什么大锅饭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那是……关心师父嘛，师父如今是小孩子要注意饮食！跟仙女妹妹那种不一样啦！”乐无异咧着嘴笑起来，“大锅饭是以前听爹说到过，他说以前出去行军做饭都是大锅大锅地做，所以叫大锅饭。”
“还真是……”谢衣一边叹气一边摇头，“你啊……走吧，去转转。”
“好！”
他习惯性地牵着谢衣的手往外面去，门口正好路过两个士兵，看了他们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下。乐无异冲他们笑了笑，转身挑了个人少的路走过去。
“师父，百草谷人好像不是很多啊。”他看了半天，极少看到有人在外面逗留，偶尔见到的也大多是并无战斗能力的老弱。
“的确，百草谷毕竟算是军队制，平日大多有任务在外，除去留守的部队之外，只有一些普通家属和后勤人员会在这里长期逗留。当然，还有些主持大局的将领及墨者也会长期驻守此地。”谢衣走在他边上，抓着无异的衣摆，声音放得很轻，让他刚刚能听见。
“原来是这样。”他看着前面一个年纪还很小的女孩子穿着软甲拿着比她人高出很多的长枪，匆匆走过去，不由得好奇地跟在后面看了两眼，然后才回头对着师父道：“我好像能想象闻人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了。”
“无异你……很喜欢闻人？”谢衣抬眼看他神色，笑了笑轻声问。
“当然啦，闻人性格好，人也好，又很厉害，还……还挺漂亮。”他想起在定国公府闻人换上那套宫装时的样子，傻笑着挠了挠头。
谢衣低头不做声，半晌才说道，“哈，闻人姑娘的确是个好姑娘。”
乐无异不觉有异拉着谢衣继续往前走，一边走还一边继续说道：“我每次想到闻人就总觉得她真是坚强，她师父那件事……如果换成是我的话，我一定做不到像她那样，光师父当初离开的时候我都难过得要……要哭出来……若是像她那样的情况肯定早就崩溃了。”他说到这个，声音也有些低沉，表情显得很伤感，“闻人她一定要遇到一个对她很好很好，能够照顾她，陪伴她，让她以后每天都过得开心的人。”
这个时候谢衣正看着一边的空屋子，好像有些走神，听了这话才接口：“闻人姑娘的确值得如此，无异，如果是你的话……”他轻轻笑了一下，“闻人姑娘一定能过得很开心吧，闻人姑娘看起来对你也很有好感呢。”
“啊？我？师父你开玩笑吧！”乐无异几乎是反射性地摇了摇头，说得煞有介事，“闻人跟我那叫做好朋友，虽然夷则老说我俩比较像闺蜜，但是闺蜜是指女孩子，我又不是。”他似乎是想起当时夏夷则说话的口气，表情有些愤愤的，不过也只是那么一会儿，他很快就笑起来低着头看他师父，“而且……我要陪着师父……嗯……一直陪着……”
他后半句话突然变得声如蚊呐，还微微偏开脸。
谢衣却是听了个清楚，心里头一松，也笑起来，“要陪着为师？为师与闻人姑娘可是不同的，徒儿不想找个姑娘家一起过日子吗？闻人姑娘那样美丽的女子，可是难得得很。”
“姑娘家是姑娘家！有没有都没关系的……我……我只要能跟着师父就好了！”乐无异着急地摆了摆手，却不知道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带了多少的深情在里头，“师父是最好的！而且……师父也很好看……”他脸有些红红的，“以前是，现在也是，反正……反正我最喜欢的就是师父了。”他说到这里也没去考虑这话多么直白，只觉得能让谢衣明白他的那点心意就最好了，至于害羞这种事情都要排到后面去。
“嗯，为师也最喜欢无异了。”他极自然地接了话，拉着无异的手冲他笑，“我们一样，是不是？”
乐无异眨眨眼，看着自家师父傻乎乎地笑起来。

十四 闻人墨客（一）

两个人把百草谷逛得差不多的时候，秦炀找了过来。
“原来二位走到这里来了，可叫我好找。”他笑了笑，习惯性地拱手行了个礼，“午饭准备好了，两位随我来吧。百草谷没什么特别好吃的东西，都是些家常菜，两位多包涵。”
“没事没事，是我们打扰了才是。”乐无异赶忙摆手，“秦将军带路吧。”
秦炀点头，转身带路，一边走一边道：“方才师妹已经回来了，你们此时过去，应该正好能见到她。”
“诶，闻人已经回来了？”
“是啊，我听说你们已经到了，就加快了进度，赶着早点回来见见。”接话的是闻人羽，她此时卸下了身上的软甲，换了一身简单的裙装，只是手上还拿着那把当初同行时用的“唯我独尊”，看起来有些古怪。
乐无异还没说话，闻人羽接着又瞪了他一眼：“你看什么呢？没见过我穿裙子啊。”
乐无异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委屈：“我还没说呢……每次见你都是穿着软甲，唯一一回穿裙子还是在我家那次，谁知道你平时……”
“不外出又不用警备的时候自然就不用穿啦。”闻人羽无奈，往前走了两步，“走，吃饭去。”
秦炀已经站在屋子里面，见他们进来，点点头示意坐下，闻人羽这才看到跟在乐无异身后的那个人。
“无异这是……谢……谢……”等到她看清楚了那人的样子，饶是定力如闻人羽也忍不住惊诧到说话打结，偏偏那令她如此惊诧的人还摆着一张天真无邪的脸冲她甜甜地笑了一下。
“师妹？怎么了？”秦炀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恍然大悟，“哦，我还以为师妹认识，原来师妹也没见过，那是乐公子的徒弟，叫……”
“叫阿衣。”乐无异赶忙接口，拉着谢衣往前走了两步，和闻人羽错身的时候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挤眉弄眼地冲她笑了笑，道：“大概半年前收的，阿衣在偃术上别具天分，又与我投缘，我就收下了，平日里和我一起住在静水湖。闻人你这段时间忙，没去过静水湖，我也只在信里跟你提到，你大概是没注意。”
闻人羽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间有些尴尬，说话间还夹带着一些挤眉弄眼的表情，便把心里的疑问又吞了下去，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呃……阿衣你好。”
谢衣继续用小孩子一样的表情甜甜地笑了一下：“闻人姐姐好，我经常听师父提起你呢！师父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话里被提到的两人都不着痕迹地僵了一下，随即乐无异在闻人羽的注视下移开了视线。
“呃……”闻人羽纠结了一会儿，打着哈哈把话岔开，“谢谢，我们先吃饭吧，师兄吃完了还有事忙。”
“诶，对，先吃饭吧。”乐无异挠着头应了两声，赶忙让谢衣坐下。
“哈哈，乐公子不用这么拘谨，随意就好随意就好。”秦炀招呼他们坐下，见几人都开始动筷子，也就埋头吃饭，看起来是真有事情要忙。
乐无异伸手给谢衣夹了两筷子菜，看他开始吃饭，才暗地里松了口气，也开始吃起来。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自从出了静水湖，师父的性子就活泼了好多，每次弄得他招架不住。
这一餐饭吃得格外安静，四个人一句话都没说，直到都吃完了，秦炀才开口道：“这里一会儿有人来收拾，师妹，你既然赶回来了，就陪乐公子他们走走吧。”
“是，师兄。”闻人羽行了个礼，就带着乐无异出去了。
她拉着无异走到百草谷外围一处僻静的地方停下脚步，才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无异……这位真的就是谢……谢前辈？”
“是啊，我之前就跟你写信说过了，还以为你知道，刚才你差点说漏嘴吓死我，师父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就是谢衣。”乐无异拍了拍胸口，做出一副受惊的样子。
“呵呵，闻人姑娘，方才事出紧急，让你受惊了。”谢衣此时也不再做出小儿姿态，反倒是拱手行了个礼。这动作起来，的确是有几分往日风范，但他如今小儿身形，怎么看都有些不伦不类。
闻人羽赶忙回了个礼：“谢前辈哪里的话，是我没有留心，差点坏了事情。”
“也无所谓坏事不坏事，只是少些麻烦而已，若是让人知晓我是谢衣，岂不是又要多费许多唇舌？”谢衣笑了笑，神色温和，配着那张小孩子的包子脸，却是平添了几分可爱。
“确是如此，”闻人羽点头，“我会小心些，不知道谢前辈有何打算？”
“打算？其实没什么打算，我只是随着无异出来走走而已，这些你直接与无异商量就好。”谢衣拍了拍乐无异垂在身边的手，“无异？”
“啊？哦。”乐无异方才一直看着两人，见他们把视线投过来，就回了个无辜的笑，“我……我其实也不知道，本来是打算给闻人你把东西送来，就和师父去趟长安，远行之前想先去见见爹和娘。结果后来秦将军说让我们在这里留一晚，我和师父想了想觉得也不错，便同意了。现在大略将百草谷逛了一圈，也没什么别的事，闻人你安排就好。”他说到这里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之前师父跟我提过，说你们这里的墨者对偃术很有研究……”
“墨者？的确是的，墨者很博学，对偃术虽不如你们精通，但也颇有研究。无异，你想见的话，等会儿我带你们去就好。而且师兄的主意不错，今天难得谷里人多，晚上会起篝火让大家好好乐一乐，放松一下，正好你们也一起来玩。”闻人羽点点头，“不过你说……你们要远行？”
“是啊，哥说……啊我说的就是狼王，他说给我弄了个西域小城，让我去看看，我就想说正好和师父一道去。”乐无异一边回答一边也忍不住吐槽，“我当时以为他说着玩的，结果还真弄了个！那是座城啊！那不是个玩具啊！到底是我有问题还是哥他的想法有问题啊！”
“……”闻人羽不知道要说什么，显然也是被这个消息惊到了。
倒是谢衣笑了起来，“无异，这想来应是捐毒那边的风俗，既然狼王赠予了你，便收下又如何？对狼王而言，怕是恨不得把天底下的好东西都送到你跟前，以补偿这十几年没能陪在你身边的遗憾吧。”
被谢衣这话说得有些脸红，乐无异心里头高兴，嘴上却还是说：“就算这样……也没这么夸张吧……居然一座城……原来西域送礼都是论城送的了？”
“呵呵，想来是狼王出手大方。”谢衣一边笑一边摇头，“无异，你就别再纠结于此了。”
“也是。”他耸了耸肩，“送都送了，我纠结也没用。对了闻人，你给我们介绍一下吧，我和师父先前转了会儿，没人介绍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说起来，百草谷里面好大啊，我们转了那么久都没转完。”
“那是因为里面有阵法遮蔽，外头看不出来的。”闻人羽往前走了两步，指了指前头，“往这边走，这条路是去墨者那边的，路上正好顺便给你们介绍一下。”闻人羽点点头，当先走去。
“这边是百草谷最外围，你看到外头那些守着的士兵了吧，他们是外防最后一道防线，再往外头去还有更多层，只不过现在并不是警戒期，所以外防虽然有人，但是简化不少，只要判断并无恶意，便不会阻拦，在入口那边让士兵通报就行了。”闻人羽指着他们之前进来的位子说道，然后转身指向身前的一排房子，“谢前辈应该看得出来，此地房屋排布暗含九宫八卦，这外头几圈的屋子，居住的都是百草谷的天罡，按各部分居，他们虽然并不处于警备期，但是需要的话随时可以组成防线保护百草谷内其他人，因为再往里面就是一些普通居民了。”
此时他们三人已经走到了里面，早些时候无异和谢衣也曾路过这里，闻人羽接着道：“这边居住的是部分天罡的家属，还有一些年幼的学徒弟子，以及并无战斗力的后勤人员。”她指了指几个拿着枪的小孩子，“喏，就是这些。”
“闻人，你小时候也是这样？”乐无异之前就有些好奇，此时闻人羽在了，便迫不及待地问出来。
闻人似乎有些脸红，扭开脸答了一句，“是啊，怎么了？”
“没有，我就是好奇，因为我都跟你说过了小时候的事情，你却从来不提。”乐无异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倒是后头的谢衣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
闻人羽听到这话，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乐无异，压低了嗓音，眼神很认真，“无异，我……我一直没机会和你说，”她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边上的谢衣，谢衣回了她一个微笑，明白她的意思退开两步，“这个东西，还是还给你吧。”她从怀里拿出个金麒麟塞到他怀里。
“闻人？”乐无异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你这是做什么？”他一时还没发现谢衣退开了，只是很不解闻人羽的行为。
见他这反应，闻人也有些无奈，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口气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都到了这个时候，我以为你是明白的，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土行贞是怎么说的，这东西是送出去当定情信物的，你……真的想要给我？”
乐无异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她的意思，脸上表情有些纠结：“闻人你……你知道……”
“知道什么？我又不是傻子，更何况你的态度太明显，想不知道都难！不过你可是要想清楚了。”闻人羽叹气，把东西放到他手里让他握好，神色有些严肃。
“我想清楚了，不管是怎么，能和师父一起哪怕只有一天也是好的，至于一辈子……只要师父愿意，我就一定可以！”乐无异脸上换做一种很坚定的表情，他也不明白这样的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既然决定了，选择了，就不会放弃。他从来都不是轻易退缩的人，也不会逃避。
“……你想好了就好，”闻人羽顿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却突然转过身去，出口的声音有些哑：“感情这东西不容易，谢前辈……也不容易，要珍惜。”
“闻人……”
“我你就不用担心了，比你好的人多了去了，我才不稀罕你呢。”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对乐无异是什么感觉，但那毕竟是第一个对她示好的人，如今被她亲手推了出去，怎么着也心里头别扭得很。
“闻人……我……”
乐无异要说什么，再一次被闻人羽打断，她已经转回了身，眼角有点红，神色却很有点儿凶，“不管怎么样，乐无异，我们可是同生共死过的，是一辈子的朋友！你可不许因为这个所以躲着我！”
“嗯！”乐无异赶忙点头，还怕闻人不肯信又努力多点了几下。
谢衣看着两人大约说完了才走近了些，脸上是一贯的笑容，“说完了？”他先是拉住了乐无异垂下来的手，然后才对闻人羽道：“方才可是无异惹得姑娘不愉快了？我见姑娘神色似乎有些不对？”
“没有没有，不关无异的事儿，谢前辈不用担心，咱们继续往前走吧。”她赶忙摇头，也不给两人接话的机会，便指着前面说道：“再往里头就到百草谷深处了，墨者便居住在那里。其实很多年前百草谷的墨者数量很多，只是近些年传承之后，墨者却是越来越少了，如今算上外出的两位，百草谷总共也只有三位。可我们毫无办法，纵使墨者广招门徒，也不能确定有够多的人有那样的天资，可以继承墨者的名号，我……。”
她还没说完，乐无异已经睁大了眼睛往前走了两步，“哇，这里的建筑看起来好有意思！”
“这些都是墨者设计的，”她把没说完的半句话吞了回去，先回答了乐无异的话，口气颇有些无奈，然后对站在门口的士兵道：“百草谷星海部闻人羽，带友人乐无异及其弟子请见墨者。”
那士兵点头进去通报，闻人正打算对乐无异叮嘱些什么，一侧身就见他已经蹿到旁边一栋石屋跟前去了，只好摇了摇头。
谢衣正站在一边远远地瞅着他，一眨也不眨，闻人羽见了忍不住开口道：“谢……阿衣，你……不要再出事了，若是再出什么事情，无异他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这句话说得有些迟疑，意思却是很明白，只是口气不大客气，闻人羽也是考虑再三才说了出来。
听了这话，谢衣仰起脸对她笑了笑，走得近了些。见闻人羽蹲下来看他，便凑近了低声道：“在下先替无异多谢闻人姑娘关心。至于我……”他说着扭过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那个年轻人，才对着闻人羽笑了笑，“我自然是再舍不得离开他。”

十五 闻人墨客（二）

进去通报的士兵这个时候从里面走了出来：“墨者请几位进去。”
“多谢！”闻人羽赶忙站起身抱拳行礼，然后冲乐无异喊了一声，“无异，进去了。”
“哦！来啦！”乐无异赶快走了过来，见谢衣和闻人都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握住谢衣伸过来的手，“不好意思，刚刚有些激动。”
“真是……那走吧，别让墨者等久了。”闻人羽点点头，就当先走了进去。
乐无异走了两步，却发现谢衣没动，便停下回头去看他。
谢衣一只脚正踏在门前的石阶上，表情颇有些怀念，见无异停下来就冲他笑了笑，“师父，走罢。”
乐无异想要说什么，看了看背对着他们守在门口的士兵，还是住了口，拉着谢衣往里走去。
“无异，别担心。”谢衣压低了声音。
“恩。”
通道并不长，两人不过几句话，便已经走到了最里面。里面是扇开着的门，上头挂着个帘子，里面传来人声，看来闻人羽已经进去了，此时正站在门边掀着帘子看他们，眼神中有些询问的意思。
乐无异看着她没做声，谢衣倒是微笑摇摇头，示意没什么。
里头的人见人到了便开了口问道：“阁下便是乐公子？这位是……”
乐无异赶忙循声看过去，站在那里的是个年轻人，或者说是个年轻样貌的人，只是双目中的神采透露出些许沧桑。
他乍一见这人便有些愣神，没想到百草谷鼎鼎大名的墨者竟然如此年轻，说话不由得有些慌慌张张的：“啊，你……你好，我是乐无异，这位……是我徒弟，阿衣。”他急急忙忙行了礼，又拿出以前跟着自家父亲学的那些文绉绉的话来回应对方，“久闻百草谷墨者精通阵术偃甲等物，博学多才，我二人冒昧前来拜访，实在是叨扰了。”
“乐公子无需多礼，公子乃是当世大偃师，我虽长居百草谷之中不曾外出，亦对公子之名有所耳闻。在下对各色技艺多有涉猎却并无专精，乐公子这一礼，在下受之有愧。”那人说话有些慢，逐字逐句斟酌了才出口，显得格外彬彬有礼。可乐无异平时随意惯了，即便这些年他偃术大成打交道的人多了，却也大都是些不拘礼节的人，此回见到这样一位，顿时连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摆，更别说继续回复了，方才挤出那么一句已经是勉强。
闻人羽见他有些尴尬，便开口解围：“墨者，无异这次来是想要跟墨者讨教一下偃术之法的。”
她这句话一说乐无异赶忙点头接口：“对，我之前听师父提到过百草谷墨者，一直想来拜访一下，今天有机会来，便央着闻人带我们过来了，如果有失礼的地方，还请见谅。”说起偃术相关他便自然多了，口气也没再刻意去注意礼节，说完了才想起来这点，还好墨者看来不甚在意。
“无妨，在下也很乐意与乐公子一谈。”那男子先是摆摆手，而后才问道：“不知乐公子口中的师父是指……”
“哦，我师父是谢衣。”他说的时候忍不住手上加了点力，握紧了旁边的人，口气里有掩饰不住的自豪，“大偃师谢衣。”
墨者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听闻谢大师乃是百年之前便闻名于世了，”他看了一眼乐无异的神色，又看了一眼闻人羽，才继续道：“乐公子能拜得谢大师为师实在是一件幸事。”
乐无异觉得他刻意提到百年之前大概是有些疑问，不过想来闻人应该与他们说过前些年流月城的事情，所以没有问也很正常，只是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认出站在他身边的这个‘阿衣’就是师父？
他一边脑子里转着些有的没的，一边道：“是的，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遇到了师父，还能拜他为师。”无异挠了挠头，“对了，不知墨者如何称呼？”
“百草谷墨者无谓姓名为何，乐公子直接唤在下墨者便好。”
“呃，好的。”人家既然这么说他也就客随主便，只是这一句话后，气氛突然就安静下来。
乐无异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闻人羽是对偃术没研究，谢衣虽想缓解一下气氛，奈何如今的身份不好插嘴，只好闭口不言。
最后倒是墨者先开了口：“不知道乐公子想要问些什么？”
“呃，说不上问啦。”他回答起来倒是很快，“我对偃术其实了解的不算很多，还在学习，就是有机会来百草谷，便想向墨者讨教一二。”他这么说却不知道要拿什么来开这个话头，一下子又僵住了。
“我听闻乐公子这次来是为了给友人送一件偃甲？”墨者体贴地笑了笑，“不知道是否方便让我看看？”
接话的是闻人羽：“啊，当然，东西在我这里。”她伸手从怀里掏了个盒子出来递过去，然后接着道：“无异，你先聊着，我去别处走走，偃甲这些我也听不懂，正好去把手上的事情再整理一下，晚些时候我来接你们。”
“好。”乐无异点头。
“墨者，闻人羽告退了。”她跟乐无异说完，才郑重其事地对墨者行了个礼。
“嗯，你先去吧。”墨者点头接过盒子，打开来看，“这是……偃甲灯？”
“其实这个没多复杂，就是……”他正要开口，眼角正看到谢衣瞅着他笑，突然想起如今师父的身份根本没法插口，他们要是说起来可就会冷落了师父了，便想法子把话题扯过去，“还是阿衣给了我灵感。”他一边说，一边看旁边谢衣的表情，心里头想着还好做这东西的时候师父一直在边上，还给了他不少点拨，他这么说也不会露馅。
自家徒儿的心思，谢衣一眼就能看出来，也就顺了他的意开口：“就是……”他一边说一边装着胆怯的样子抬头看了一眼墨者，才继续道：“师父跟我说起闻人姐姐经常要外出，我就想要是能有个方便照明又不引人注目的东西就好了……”
这三人都是对偃术极有研究者，谈论起偃甲来，很快就能投入其中，气氛一下子就好起来了。
而这头，闻人羽出了墨者的居所，先是回去把接下来要做的任务资料备齐收拾好，又去给师兄帮了下忙，眼看着天都要黑了，还没见无异他们出来，便只好上门去找。
走到墨者居所门口，守在跟前的还是之前那一位，见她过来，就冲她点了点头。
“之前我带来的两位客人，还未出来吗？”
那士兵摇了摇头。
“可否请帮忙通传一声，便说天色已晚，请墨者和两位客人准备用晚饭。”闻人羽拱手。
士兵应了一声便进去了，不多时又退了出来，后头还跟着三个人。
此时再见到他们，闻人羽便觉得这氛围全然不一样了，墨者脸上带着些赞许的笑容，无异表情也很兴奋。倒是谢衣，他被无异抱在手上，脸上还带着笑，就是看着有些倦意，想来是年纪小觉得疲累了，有些昏昏欲睡。
墨者站在门口对她点头示意，而乐无异则是挠了挠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啊闻人，一讲起偃甲来我就没注意到时间，让你等了这么久。”
闻人羽趁着墨者没注意的时候瞪了他一眼，嘴里却说道：“墨者您的晚饭一会儿有人给您送来，篝火晚些时候就会起了，您若是有空不妨也来。”
“好，那我便先回去了。”墨者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屋里。
闻人羽见墨者走了，便转头问乐无异：“无异，你是要先吃点东西还是直接等着篝火的时候吃？”
乐无异把谢衣往上托了托，让他好趴在自己肩膀上，然后问道：“篝火的时候有些什么吃的？”
“不就是些烤肉之类的，还有些水果和酒，主食没多少，怎么？”
“师……阿衣年纪小，光吃些水果肉食不太好吧，闻人，有没有粥一类的先垫着点？”乐无异差点说漏嘴，还好及时改了过来。
闻人羽也点头：“的确是，粥的话厨房里有，我带你去。”
两个人便先往厨房那边去。
天色暗的很快，从墨者那里出来的时候还有暮色，如今看去却已经是暗蓝的一片，缀着两三颗星子。谢衣已经趴在他肩头昏昏欲睡，乐无异的心跳声平稳而坚定，令人觉得无比安心。他就这样被徒弟抱在怀里，虽说好像拥抱与被拥抱的人反了过来，却并不妨碍他觉得安宁，因为他此时是真真切切地陪在徒弟身边。
他一边想着，一边意识便开始有些模模糊糊的，乐无异柔软的头发时不时擦过他的脸，滑滑凉凉好像有人在抚摸，连心都安静下来。
乐无异感觉到谢衣的气息在耳边浮动，逐渐平稳，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闻人羽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见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好笑之余，也忍不住有些感慨。
——好像两个人可以就这样走到天荒地老一样。
厨房就在前头，走得再慢也不过几步路，只是里面人不少，乐无异怕吵着谢衣便站在外头等着，请闻人羽进去帮忙盛碗粥出来。结果等到闻人羽拿着碗走出来，他才想起自己还是得把谢衣喊醒了才行。
谢衣其实也没睡着，只是有些累了，被无异抱在身上，温暖舒适，让他闭着眼睛精神放松，好像睡着一样。他也没有要从徒弟身上下来的意思，只是动了动身体，告诉他们自己醒了，然后靠在乐无异的肩头从闻人羽手上接过碗来：“有劳闻人姑娘了。”
闻人羽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乐无异则是压根不在意这些，口里说着别的事情：“师父你先喝点儿粥垫垫肚子，晚上闻人他们的篝火只有烤肉和水果还有酒。师父现在的身体喝酒肯定不行，烤肉太油腻也少吃一点的好。”
谢衣含笑点头，慢悠悠一口口把白粥喝到肚子里去。
“师父……觉得怎么样？光白粥会不会淡了点？”
“无妨。”他咽下最后一口粥才回答：“为师也不挑食，平日里吃惯了无异做的珍馐美味，此时换换口味清淡些也不错。”
“嘿嘿……”乐无异挠头。
闻人羽打断了师徒两个日常沟通，指着不远处的空地道：“无异，谢前辈，咱们过去吧，篝火生起来了，一会儿人就都过来了。”
“好！”乐无异见那边热闹，也起了些少年人的活泼性子，就加快了步子往前走了两步。
谢衣似乎是想起什么，看着闻人羽把碗送回厨房，便贴在乐无异耳边上道：“看到这篝火，为师便忍不住想到捐毒那天晚上。不知道为师的好徒儿，今日是否还愿意给为师跳个舞呢？”
饶是被谢大偃师平日里调戏习惯了，乐无异想起当年自己那蹩脚的舞姿，还是忍不住有些羞涩。但是羞涩归羞涩，他却依旧是点了点头，“师父想看，我就去跳。”他还加了一句给自己壮胆，“过了这些年我总该比当时有进步了吧。”
“无异，那为师可就期待着了。”
——乐公子，你这么多年没跳了，确定是有进步而不是忘光了吗？

十六 故里长安

后来，乐无异还是硬着头皮去扭了两圈。
说实话，他还是很有跳舞的天赋，虽然姿态算不上优美，也没什么设计好的动作，但他天生骨骼柔韧，几个随意的扭动也看得出很流畅的曲线。
他平时穿的层层叠叠看起来还有点儿肥，此时动起来就能显出他的腰其实还是挺细的。
谢衣坐在闻人羽边上，脸上是一副很乖的表情，只是眼睛微微眯着，用一种打量的神态看着他徒弟。
跳舞的人方才还有些尴尬，此时却完全放开了，篝火的光照在他脸上，显出一片明明暗暗的色泽来，乐无异的动作已经少了许多初时的僵硬，他跳得起了性子，便随意舒展手脚，比划着些不伦不类的动作。即便只是如此，这个如今已经不再年少的青年，却依旧昭显出属于少年人的活力来，脸上的笑容仿佛能将所有人都带入他那种愉悦的氛围中去。
闻人羽抽空看了旁边的人一眼。
此时旁人都沉浸在欢乐的氛围中，没有人注意到谢衣的神色。与实际年龄不相符合的孩子脸上是近乎沉醉的表情，他噙着一抹大约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笑容，用那样专注的、温柔的目光看着火光里人群中的那个人。
几乎是心有灵犀的，那个被人围绕着的青年，在那一瞬间回过头看了谢衣一眼，对着他露出一个开心的、还带着一点邀功意味的笑容。
——师父，我跳的怎么样？
——很好。
谢衣的嘴唇微微动了动，闻人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乐无异却看得很清楚。无论他们之间隔了多少人，光线有多么不方便，他总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师父。
后来乐无异想要拉闻人羽一起去玩。
其实他最先是想要喊谢衣一起去跳舞的，在捐毒的时候没能成功将人拖下水，如今师父是小孩子模样，不知道可不可以。不过他过来的时候谢衣已经是一脸昏昏欲睡地托腮坐在那里，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还习惯性地伸手摸摸头——不过只摸到了乐无异长长的发尾。
乐无异眨眨眼，摸了摸鼻子放弃了打扰师父休息的想法，转而去骚扰闻人羽。
“干什么？跳舞？不要，我才不要跟你一起去丢人。”闻人羽果断地拒绝了来自小伙伴的邀请，乐无异见状左右看了看，就在谢衣边上坐了下来，闻人看了他一眼，“你不去玩了？”
“不了，我坐一会儿，就和师父回去休息，”他压低了声音，“现在好晚了，师父已经开始犯困了。”
“也好。”

第二日，乐无异和谢衣走的时候没见到闻人羽，来送他们的是个没见过的士兵，他说闻人羽和秦炀都有任务，很早就走了，让他们不用担心。
两人都不是扭捏的人，告辞之后便乘着鲲鹏按原定计划往长安去。
长安城是个大城，此时又是白天，馋鸡在高空绕了好多圈才找了个僻静没人的地方降落下来，只是苦了乐无异和谢衣，得靠脚走到城里去。
“师父，我要去见爹娘，师父是和我一起去，还是在客栈歇一会儿？”在乐无异心里，他其实是希望师父能和他一起去定国公府上，虽然他还没想好怎么跟爹娘说，但他下意识不愿意欺骗自己爹娘，再说爹娘也知道自己是去找师父的，这会儿回去没见到师父的话，娘亲肯定会问，还不如直接去了的好。
不过这些他都没说，到底还是要看谢衣的决定。
谢衣安抚地拉住他的手：“都好。”他先这么回答了，然后才道，“无异的父母，我定是要见一见的。只是我如今这般模样，见到他们怕是少不了惊吓，至于别的……只要无异你希望，我便没有关系。”他话没说完整，但话中的意味却很明显。
乐无异脸上一红，有点扭捏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见谢衣笑盈盈看着他，才咬了咬牙说道：“我娘她不会说什么的，我早前就说要跟着师父去学偃术，如今跟师父一起……也没什么。我爹的话只要我娘答应了，爹好办。那师父和我一起去好了。”
“学偃术？”谢衣微微拖长了调子，揪住了话里面那个他含糊过去的关键字，“一学就是一辈子？”
某人的脸又红了点，呐呐半天才用极小的声音应了一声：“……嗯。”说完又急急地补充道，“师父……师父要是嫌烦的话就……不是……也不是……反正……反正就是……想要……一直跟着师父。”他这几个字说得轻，却是坚定的很。
谢衣捏了捏他的手：“我几时说嫌弃你了，怎么总是喜欢妄自菲薄。”见乐无异可怜巴巴地瞅着他，又忍不住想笑，“你啊……你这么个徒儿，为师喜欢还来不及，做什么要嫌弃呢？”
“师父……你真好……”他这话一出就想要打自己嘴巴，期期艾艾看了谢衣一眼，见他依旧是微笑着便悄悄松了口气，“师父，前面就是城门了，师父……和我一起回家吧！我娘她……如果能见到你肯定也是很高兴的。”
“好。”
长安城倒是一贯的繁华热闹，街边卖东西的小贩来来去去，有的走了，有的还在。谢衣由着乐无异牵住他的手，沿着城墙角走进去。
“这里……”微风拂过头顶，两个人在转过一个转角时，看到有花瓣从旁边的院落里飘了过来，谢衣伸手接了，又抬起头去看乐无异。
乐无异正低头在看他，见到迎上来的视线就笑起来，似乎还有点儿不好意思，眼睛倒是亮晶晶的：“小时候就是在这里遇到师父的，这一次也是在这里找到了师父留下的线索。”他说到这里又有些不满，“师父为什么要那么隐晦地留下消息呢，当时要重做身体，让无异帮你不好吗？”
谢衣难得地咳了一声作为掩饰，脸上也浮现一点殷红的颜色，衬着小孩子滑嫩的脸蛋显得很可口，“也就是……觉得那样子不太方便见人，也不大想让你见着我那时行动不灵敏、身体不契合的奇怪模样。”
“师父……”他诧异地睁大眼睛，“原来你……”话说到一半，乐无异赶忙打住，“不是，我是说……师父不用介意我的……我只想多帮帮师父！”
“嗯，我知道。”谢衣到底是谢衣，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转移话题，“前头是不是就是你家了？”
“啊，对，就是前面！”
家就在眼前，离家有大半年的乐无异反倒有些近乡情怯，原本不过几步路，倒被他拖拖拉拉走了好半天。
大门被敲响，里头有个家仆探出头来，还没等乐无异说什么，那人就惊喜地喊了起来：“是少爷！少爷回来啦！老爷！夫人！少爷回来了！”那欣喜的样子像是恨不得绕着定国公府跑个三圈。
很快屋里面就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当先出来的是他娘。
傅清姣站在院子里，离门还有几步路，手上拿着她惯用的烟管，正竖着眉毛看乐无异：“好你个混小子还知道要回来是不是？居然大半年都不回家？”
“娘……”乐无异乖乖挨训，低着头委屈地辩解，“我不是有写信回来吗……”
“你一走就是大半年，送回来的信才不过两三封！又不是找不到信使，你那偃甲鸟送信那么方便，怎么不见你多给家里来两封？”
“娘……”
到底是从小养到大的儿子，傅清姣板着脸训了两句，最后还是先绷不住笑了起来：“得了得了，看你那委屈的样子，旁的还当我欺负了你去。好歹还是知道要回来，没完全忘了家。”
“娘……我……”
“先进来再说吧。”从刚才开始就站在门边当背景的定国公开口打圆场，“这不是还有个小客人吗？”
傅清姣这才把目光挪向了乐无异身边的人，一眼就皱起了眉头，神色颇为不解。
乐无异赶忙拉着谢衣进了院子，看身后的仆人关好了门，才开口给爹娘介绍：“爹，娘，这是……这是我师父。”
“乐老爷，乐夫人。”谢衣拱手行礼，也不管他小孩子的样子做这些动作看起来有多奇怪，“在下偃师谢衣。”
饶是傅清姣做好了准备，这句话也把她震得愣了三楞。
她是听说自家孩子之前为了找谢衣离家，也知道他寻到了谢衣还拜了师，只是后来流月城的事情闹那么大，最后不是听说谢衣已经……死了？
“无异。”她沉着声喊了自家儿子一声，眼睛里的味道不言而喻。
——你小子给我交代清楚怎么回事儿！
乐无异不敢怠慢，把他这回离家一路上的事情都老老实实交代了一遍。
“然后你就带着谢大师在静水湖两个人住了大半年？”傅清姣眉毛又竖了起来，“你倒是胆子越来越大，这些年偃术有成便不怕出事了是不是？两个人！谢大师还是个孩子！”这句话古怪得让乐无异脸都皱了起来，嘟囔着要解释，就被立刻打断，“你就不能让人省点心？这种时候你派人给我和你爹来个消息我们也好有个准备，再说了，那地方连个人都没有你们俩怎么生活的？到长安来住很麻烦吗？”
“我这不是怕……人多口杂嘛……师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事儿，毕竟……透露出去的话会很麻烦……”乐无异低声解释，表情有些讨好，“我怕被有心人知道了不好……才没有说的，娘……别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夷则和闻人我都没说……这事儿除了清和真人没有第四个人知道了……我也是保险起见嘛……”
傅清姣知道他说的的确是这么回事，但一想到自家儿子瞒了这么大个消息就气不过，只好扭着头不去搭理他。
乐无异便蹭到他娘边上，脸上做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他爹立刻来打圆场。
“你娘说的也是，虽然你考虑的也没错，但是好歹让我们有个准备，出了什么事情也好有个照应。”乐绍成摇了摇头，做出一副不赞同的样子来，“好了清娇，别和儿子生气了，他师父还在呢，给无异留点面子，他们长途跋涉从外面赶来，先让他们回去休息一下吧。”
傅清姣这才回过头来瞪了乐无异一眼，“这回先饶了你。”她把视线挪到谢衣身上，表情已经柔和了不少，可无论如何对着那张孩童的脸都做不出太正式的表情，也只好躬身行了礼表示敬意，“家师曾多次与我提起前辈，今日能得见，乃是清娇三生有幸。无异顽劣，还请前辈多多包容。”
谢衣一直看着他们一家三口互动，表情很是愉悦，此时见傅清姣如此，便也还了个礼：“哪里，无异聪慧，能收他为徒是我之幸。”他说话间看了乐无异一眼，眼中温柔神色看得无异心里一动，急忙低下头去。谢衣这厢又继续道，“只是可惜……我未能再见采薇一面。”
提及早已逝去的师父，傅清姣脸上也一时有些沉寂，半晌才笑了起来道，“能得前辈记挂，师父想来也是十分高兴的。我先带前辈去客房歇息吧。”
乐无异很想说师父和我住就好了，不过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反正客房也不远。想起他娘的雷霆手段，他缩了缩脖子，决定先讨好爹跟娘说说好话去。
一时间定国公府的前门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几个丫鬟仆人在远处的门洞里探头探脑地讨论着他们定国公夫人为什么对个小孩那么恭敬。

十七 远西

谢衣已经被带去了客房，乐无异在自己房里的大床上躺了一会儿，就开始耐不住想要去找师父，才起身就看到他娘站在门口，似乎看了他好一会儿了。
“……娘？”乐无异有些诧异，却在见到傅清姣的神色之时最终无言。
那个一贯气势凌厉的女人就这么默默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异儿……”
“……娘……我……”
“我知道，你在家里呆不了几天。”傅清姣靠在桌子边上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已经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成为一方敬仰的大偃师，成为可以为了自己的决定和愿望去拼搏守护的男人，“说吧，什么时候走？”
“我……”他把今天两个字吞了进去，改口道：“明天。”
傅清姣看了他一眼，“好歹有点良心，知道要在家休息一晚。”她拿烟枪在桌上磕了一下，“行了，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想走就早点走，早点走了早点回来，别给我没良心地一去又是大半年，你心疼馋鸡也不是这么个心疼法，多来串串门没什么不好的。”
“娘……”乐无异脚往前挪了一下，“你真好。”他眼圈有点儿红，作势就要扑上去，被傅清姣一手隔开。
“别撒娇了，你当你还是小孩子吗？”傅清姣瞪着眼睛想要做出嫌弃的表情，最终还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想要做什么，就去做，选择了就不要后悔，无论怎样，我和你爹都在这里，这里……总是你的家。”
乐无异闭了闭眼睛，觉得眼睛有些潮湿，他吸了口气对着他娘笑了笑，“娘，我知道了。”
“先歇会儿，吃完了午饭再走。”傅清姣摆摆手，转身出了屋子。
乐无异看着他娘这些年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觉得心里一酸，便决定以后要多和师父回来看看才好。
谢衣其实站在院门边上好一会儿了，他见着傅清姣走进了房，便没有过来，此时见得傅清姣离开，才慢慢往屋子里去。
他才走近一点，便看到乐无异站在那里，冲着他娘离开的方向发呆。
“无异。”
“啊！师父。”乐无异听到声音立刻回过神来，“师父怎么过来了，我正准备过去呢。”
“为师……过来看看。”谢衣笑了笑握住他的手，“你若是舍不得，就多留几日，去西域的事儿也不急在一时。”
“啊，没关系的。就像师父说的，不急在一时，爹娘……从西域回来以后咱们再来，还可以多住一段时间！”乐无异说着，顿了一下，突然蹲下来一把将谢衣拉过来抱进怀里。
谢衣被他突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脖颈交贴在一处，气息交融。
乐无异抱着他，脸有一半埋在他后颈，说话的声音便有些闷闷的：“师父……我……我喜欢你。”
“嗯我知道。”
“不是那种……那种师徒的喜欢……”
“嗯。”
“是……是像爹和娘那种……”
“嗯，我知道。”
“不是我是说……诶？！诶诶？！”乐无异慢了两拍才反应过来，“师父……是说……”
“为师一直都知道。”谢衣拍了拍搂紧他的手，话中温柔的笑意听得乐无异脸上一阵阵发烫，“你是我的徒儿，你的那些心思，为师怎么会不知道？”
“师……师父……那……那我……”无异说话都开始结巴了，埋着头不敢松手看他。
谢衣无奈：“好了，不要这么紧张，让我看看？”他伸手抬高努力摸摸乐无异的头，“乖，听话，有奖励。”
毛绒绒的脑袋动了动，微微偏过来一点，露出小半张红彤彤的脸，谢衣顺势就偏了偏头，在他嘴角亲了一口——他本来想直接亲在嘴唇上的。
“这样还不明白？”
“明……明白……”乐无异傻乎乎地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惊喜。
谢衣一时有些哭笑不得，退后两步打量他：“无异，为师一直知道你偶尔会有点呆，却没想到……”他掩饰性地咳了一声，“这些时日来，为师自以为表现得已经很明白了，看起来若是今天你不说，我也不说清楚，你怕是一辈子都弄不懂了吧。”
“不……不会我……我就是……”乐无异越说越小声，自己也越来越不好意思，“我……我没想过，真的……我一直以为师父……我压根就没往那边想。”他说着说着笑起来，只是看起来依旧还有些呆，“师父，我好高兴，我真的好高兴！”
“嗯，我知道。”小小的谢衣仰着脸看着傻笑的乐无异，表情里全部是宠溺。
他也不管这里是在定国公府里，也不在乎门还开着，被高兴的情绪充满的年轻人站起身往谢衣边上走近了两步，矮下身来额头贴着额头，“师父……无异真的……真的好喜欢你。”他小心翼翼将脸贴得更近，然后在谢衣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
谢衣笑盈盈地看着他，直到他别开一张通红的脸不敢再看，才走上前拉了拉他的手，“好了，带为师在你家走走？”
“嗯。”

午饭之后，傅清姣就赶着乐无异走。
“快走吧，别扭扭捏捏的，哪里像个男子汉？”她拿烟枪戳了戳乐无异的肩头，“你要再犹豫，不如还是将谢前辈留下来吧，西域那么远，谢前辈如今这模样哪里受得了？”
谢衣含笑不语。
乐无异无奈：“娘……都说了就是想带师父去看看嘛……我如今已经可以保护好师父了！”
“啧，混小子！”傅清姣摆手，“走吧走吧！”
“娘，我们走了。”
傅清姣一直看着乐无异走远，直到都看不见了，还一直站在那里，天边似乎有一抹蓝色的影子腾空，她这才闭上眼睛，身边乐绍成伸手揽过她的肩：“无异这孩子，长大啦……”
而高空中的鲲鹏之上，乐无异看着下面，整个长安城小得都快看不见了，他却始终觉得有温柔的视线随着他越来越远，忍不住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无异……”谢衣看着他那样，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将脸贴在上面。
“师父，爹和娘……是世界上最好的爹娘。”他说话带上了点鼻音，却笑得开心得很，“我真幸运……”
“嗯。”谢衣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我也很幸运。”

鲲鹏在高空中冲着西方飞过去，空中的尘沙渐渐多起来。
“看起来似乎要到了。”谢衣拿手挡着迎面而来的风看了看前方的地面。
“是的。”乐无异点头，“再往前就要到长城了，我还记得上回来这里的风沙飞石很多，这些年似乎更厉害了，馋鸡，你要小心，我撑开屏障，其他的还得靠你尽量避开一下。”他仔细对着蓝色的鲲鹏叮嘱道。
蓝色的巨鸟发出悠长的鸣叫，随即冲着前面振翅飞了过去。
乐无异食指中指并拢，手平举身前，金色的法阵从指尖处出现，扩张，形成圆形的巨盾，将馋鸡大半个身子、连同他与谢衣都罩在了里面。
这还是回来以后谢衣第一次见乐无异使用大型术法：“这是……瞬华之胄。”他仔细去看那法阵，观察线条上的灵力流动，半晌笑了笑，口气很欣慰，“这么些年，你的术法精进不少。”
“我有好好练习过。”乐无异笑得很得意，“我知道自己不是很擅长法术，还专门找夷则请教过。我一直都希望，有一天我能好好保护我重要的人，如果要做到这点，我就一定要变得更强才行。师父，我现在是不是比当时要厉害一些了？”
“嗯。”谢衣点头，“你已经比为师厉害许多了。”
乐无异却摇头，“才不呢，师父是最厉害的，我还差得远呢！而且……夷则擅长水系术法，可我是金系的，不同属性的法术灵力运转不同，他教不了我很多，师父……师父能不能教我呢？”
“我也不是金系呀。”他这句话一出，就感觉乐无异有点沮丧，随即加了一句，“但是我记忆里师尊曾经也与我说过一些金系术法的方法，回头慢慢与你说。”
“好！”
两个人说话间已经前进了许多，前方的飞石越来越密集，馋鸡一时不慎，便有零零碎碎的石块撞在了巨盾之上，虽说石块不大，但加乘风沙之力，居然也撞得整个巨盾晃了一下，乐无异皱起眉头，手上灵力再催，巨盾光华一展，与风沙之力对冲，将那些石块直接碾成了粉末。
前方有更大的石块接踵而至，石块分布紧密，馋鸡根本无暇闪避，只能侧过身体飞行。这一动作，所有人都往下滑，乐无异条件反射用空着的手去抱住谢衣，却没来得及抓住馋鸡身上的翎羽，两个人一起从空中跌了下来。
垂直掉落的速度比随风沙而来的飞石更快，乐无异撤回张开护盾的手，投出几个偃甲将下方道路上的石块炸开，搂紧谢衣的手却始终不敢松，将他紧紧按在怀里，打算拿自己当垫子。
谢衣察觉到他的意图，刚要说话，就听到天上一声鸣叫，蓝色的巨鸟身影已经快速追了上来。
察觉到不小心把主人弄掉下来了，馋鸡赶快追上来补救，总算是赶在两个人坠落到沙地上之前，将他们接住。鲲鹏飞到他们身下时带起气旋，令他们下落的冲劲减缓，只是轻轻跌落下来。
饶是鲲鹏的羽翼柔软，乐无异还是觉得自己的屁股有点疼。
但是他觉得现在有另一件事更要紧。
“师……师父……”
谢衣那张孩子脸此时皱得死紧，如果在平时，他肯定会觉得师父的脸白嫩嫩皱起来好像包子，但是他此时连一句解释的话都不敢说，只好低着头呐呐无言。
“无异，你还知道我是你师父？”
“我……”
“若是为了我让你出了什么事情，你叫为师如何作想？”谢衣拧着眉看他，眼神里满是不赞同。
“可是……师父现在这样，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就不好了，我……用术法缓冲一下……摔在沙地上也最多受点擦伤……”乐无异低着头小小声说道，抓着谢衣的手还不敢放。
他说的的确没错，谢衣也清楚，但他同时更明白，小孩之说无非只是理由之一，即便不是如此，无论他此时是小孩还是大人模样，乐无异都会这么做，就如同他对乐无异一般，这是即便牺牲性命也要保住的人。
“为师并非指责你此时做法不对，却是不满你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你说你用术法缓冲一下，可方才若不是馋鸡及时过来，你哪里来得及施展术法？”
“……无异知错了……”乐无异乖乖认错。
“哎……也罢，总归是飞来横祸，没想到此地风沙变得如此厉害，此时我们该……”谢衣的话还没说完就止住了，视线边缘之地一队马队缓缓靠近。
乐无异将变回幼鸟形态的馋鸡收回包里，有些警惕地看向那边，已经准备随时召唤偃甲以防万一。
那马队却突然停了下来，为首一人独自向前走了两步，冲着这边开了口：“弟弟……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这又是谁？你的儿子？”
那人古铜色的皮肤，金色的长发，脸上有着一道长长的刀疤。
狼王，安尼瓦尔。

十八 黄沙之城

乐无异先是被他哥的突然出现吓得一愣，然后被他话里的内容震了三震。
“什么儿子……”他看了一眼狼王，又看了一眼谢衣，再看一眼狼王，再看一眼谢衣，半晌才抽着嘴角道，“……我哪可能有这么大的儿子，这是我……”他停了一会儿，确定狼王的属下站得够远，不足以听到他们说话，才继续道：“这是我师父，谢衣。”
狼王眯着眼睛打量了微笑的谢衣一眼，眼神有些复杂，“跟我来，这里风沙大。”他没有多问，转身就走了。
乐无异急忙抱起旁边的谢衣，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他的属下已经牵了匹马过来，乐无异先让谢衣在马上坐稳，才翻身上了马拉紧了缰绳将谢衣护在手臂之间。
“跟上。”狼王已经往前行了两步，回过头来看了两人一眼，就不再多言。
乐无异赶紧跟上去。
这里还没到上回他们降落的地方，乐无异一边跟着狼王的马队走，一边向四周张望。
“怎么了？”谢衣见他一直东张西望便开口问。
“哦，没什么，我就是记得上回馋鸡飞过这里的时候，我看到这附近有个小小的绿洲，就是上头风沙太大了，没看清楚。”乐无异微微低头回答道，“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
“想去看？”
“就是想到了而已啦。”乐无异耸了耸肩，“我一直觉得沙漠里的绿洲是很美的景色。”
“嗯。”
狼王不知什么时候驾着马行到他们身侧来：“弟弟。”他喊了一声，仿佛在考虑什么一般，视线扫过谢衣，在收到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后停留在乐无异身上，“就在前面了。”
“什么？”
“绿洲。”狼王伸手一指，前方穿过层层沙幕隐约可以看见一点绿色，“也是你的城。”
乐无异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有明白过来他话中的意思。
“我说送你的西域小城就在那里。”狼王示意他们跟上，“那片绿洲一直都有人出没，这几年逐渐有了点规模，我便找人给你建了座小城。”狼王的话说得很随意，在他看来一座西域小城根本算不了什么。
乐无异以为自己够财大气粗的了，当时狼王说要送他一座西域小城的时候他已经很震惊，而当这座城真的送到他跟前的时候他就直接傻掉了。
那是一座城啊！即便再小那也是一座城！那跟一家铺子完全是两个概念的！
乐无异一直维持着这样的状态走到了绿洲跟前。
树木是富有生命的象征，即便在这样荒芜的沙漠，成片的绿树围绕着碧蓝的湖水，也让这片黄沙之地看起来充满了生命的力量。
之前在空中看不觉得，到了近前，才发现这片绿洲有多么大。巨大的湖水像一块镶嵌在黄沙上的玉石，周围郁郁葱葱的沙漠植物将它完整地包在里面。这些植物长得很茂盛，占地范围也很大，如果不是他们正对着入口，几乎要看不到里面的湖水。
这座城没有城墙，但树干坚硬生命力顽强的树木却在外围形成了抵抗风沙的天然防御圈，被树木围绕的空地上，是用花岗岩石建造的房屋，大大小小、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湖水畔和丛林里。
真是个美丽的地方。
之前的惊讶和诧异都被美丽的景致带来的震撼所占据。
狼王看着乐无异的表情，当即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哥哥送你的礼物还行吧，这里我让屠休派人管着，一会儿让他给你介绍一下，有什么要求直接跟他说，他一切听从你的指令。”
乐无异赶忙摆手：“诶，别别别！送座城已经够夸张了，还让我来管，我哪里会啊！”
“怕什么，总能学会的。”狼王手一挥，将他的抗议无视。
“那不一样啊，我又不可能一直呆在这儿，”乐无异皱起脸来，“我说好了要带师父到处走走看看，还要经常回去陪陪爹娘，在这边最多也就是每年来个几天。”
“那不是更好。”狼王显然不明白乐无异为什么这么苦恼，“你来的时候有什么事情就直接找他，不会就问，不在的时候他继续管着，有什么好麻烦的？”
乐无异被他堵得没了话说，瘪着嘴想词儿，谢衣拉了拉他的袖子，“师父。”边上有人，他还是要装徒弟，狼王看了他一眼，他依旧笑得天真无邪的，“师父师父，这个主意很好呀，到时候师父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阿衣陪着师父一起！”
这种表情对于乐无异而言简直是一击必杀。
他侧过头掩饰自己有些发红的脸，头顶的呆毛摆了一下：“好……好吧……”
狼王又瞟了谢衣一眼，但是依旧没说话。
这个时候屠休领着一个男人走了过来，给他们介绍这位就是暂管这里的人，算是个副城主。
乐无异急急忙忙下马行礼，那样子倒吓得那个男人也跟着行礼，场面一时显得很滑稽。狼王看着这两人，表情明显有些无语：“好了，我弟弟平时不怎么来这里，城里还是你管着。但是你要记住，他才是这里的城主，他如果来了有什么要求，你都必须完成。”
“是。”
旁边的乐无异想要说什么，被谢衣拽了一下袖子，示意他别开口。
狼王吩咐完事情以后就让其他人散去，几个人骑着的马匹也被带去马棚休息，他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对乐无异道：“走，你难得来一回，我们兄弟两个好好聊一聊。”他说完又看到站在乐无异身边的谢衣，就加了一句，“也可以好好认识一下你师父。”
乐无异本来拉着谢衣跟在他后面走，听了这话却不知为何脚下一顿，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怎么了？”狼王倒有些奇怪，“你师父之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我听说流月城后来没了，然后呢？他怎么成这样了？”
乐无异一时脑子没转过来，谢衣在旁边开了口，“这些年的确发生了些事情，我本来已经死去，后来在无异和他同伴的帮助下又活了过来。”他这话说得简单，省略了中途许多辛苦，乐无异听了心里一酸，握紧了谢衣的手。
“原来是这样，那么我的弟弟，你和你师父……现在是怎样了？”他说话的口气惯常是带着一点傲人的气势，此时又分明多了些别的意思在里面。
“呃……和师父一起吧。我打算跟着师父继续修行偃术，比起师父我还差得远呢。”乐无异微微抬了抬头，托着下巴一边说一边想，“如果可以我还想跟师父一起到处走走，看看这天下的大好风光，师父之前为了藏匿行踪，好多地方都没有机会好好看看。”
“然后呢？”
“然后？”乐无异一时被问得有些茫然，“什么然后？”
“学成偃术以后。”狼王补充，却是看着谢衣在说。
“哪有那么容易学成，估计那要过很久很久了吧。”乐无异不解地皱着眉头，“你怎么会这么问？”
“不学好就一直跟着？”这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盯着谢衣的眼神变得很凌厉，“无异，你考虑清楚了？”
“当然啊，我……”
“狼王，”谢衣打断了乐无异的话，“无异是我徒儿，我自然会尽全力维护于他，只要他与我共处一日，我便会倾尽全力，他是我重逾性命的人。”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在告白一样，乐无异努力让自己不要脸红免得被哥哥看出来，但是眼睛中亮闪闪的神采却怎么也藏不住。
狼王一时间没有回话，只是定定看了谢衣半天。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举起腰间那把大刀直指谢衣，刀未出鞘，却有冰冷的杀气直接冲了过来。
谢衣脸色一白，他如今不过是小儿身形，根本承受不住。可他却一步都不退，纵使形容狼狈，也要维持着那种坚定的姿态，看着面前的男人，眼神中神色不言而喻。
“诶，哥你做什么！？”乐无异吓得跳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挡，狼王却提前一步将刀收了回来。
“记住你说的话，谢衣，我不管你是多么厉害的人，偃师也好，我弟弟的师父也好，如果你敢伤害他，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他已经扭过头向前走去，残余的杀气伴随着冰冷的话在空气里飘荡。
“……我怎么舍得。”知道狼王已经走开了，谢衣这句话说得很轻，连乐无异都没听到。
“师父……他……”乐无异有些着急，他本来就和狼王相处的不多，虽然确定他并无恶意，但是一时无法判断这个人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用担心。”谢衣安抚地冲着他笑了笑，“狼王是在担心你。他是个好哥哥。”
“我知道……”乐无异还是不放心，“哥他是不是对你有什么误会？好像不喜欢你。”
听了这句话，谢衣却笑得更开心了，让乐无异半天摸不着头脑。
“师父？”
“无异。”谢衣拉着他往前走，“狼王不是不喜欢我，他是喜欢你。”
“诶？”
“你喜欢他还是喜欢我呢？”
这个问题问得乐无异一怔，下意识就答道：“喜欢师父。”这话说出口才觉得不对，“哎，也不是……我也挺……挺喜欢他的，就算不是很熟，但他对我是真好。但是……”他眨了眨眼，“我……我更喜欢师父些。”
“是啊，所以他不高兴了。”谢衣挑着唇角微微抬着头看他，身边这个年轻人脸上还是一副没有明白过来的样子，“最挂心的弟弟更喜欢别人，那个人又不是养育他的父母。做哥哥的觉得弟弟被抢走了，怎么会喜欢我这个抢走弟弟的人呢？”
乐无异长大了嘴巴看着谢衣。
“傻徒儿，这是什么表情？怎么呆住了？”
“我……”
“不要愣着了，狼王都走远了呢。”

十九 再见

狼王呆了一会儿就走了，留下话说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他们想走的时候跟副城主打个招呼就好，不用找他。
乐无异赶到绿洲边缘的时候，狼王已经只剩下一个远远的影子，他不禁有些失落。
他其实有些话想要跟他说，或者说想要再和他相处一下，从出生到现在，这个血缘上最亲密的人，却是和他相处最少的人。本来流月城一战后他去了捐毒，在西域呆了一段时间，可实际上他并没有跟狼王在一起多久，更多的时候是他一个人流连于黄沙之中，直到他再次回到长安。
而这一回，他原本以为可以多和这个人相处一下，结果他又走了。
谢衣拿两只手握住他，直到无异低下头。
“在想什么？”他笑着问，见无异不回答，就继续说道：“想的话就去把狼王喊回来？”
乐无异下意识就嘴角一抽：“不……不用了吧……太奇怪了。”他皱着脸想了半天，“还是就这样好了……”
“不怕以后见不到了？”谢衣低声笑了一下看他。
“不会的。”乐无异拍了拍胸脯，“我们要来也方便得很，还可以邀请哥哥到静水湖或者长安去做客。”
“好。”谢衣点了点头。
“师父？”
“难得一览大漠风光，这里……还是无异你的城池，不想好好看看？”谢衣指了指前方，“在这样的黄沙之地，有如此清澈的湖水，还有茂密的树丛，也是别样的景致。”
乐无异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漫天黄沙之中，只有这一片地方是干净清澈的，仿佛再大的风尘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
谢衣似有感触，看着身前那个笑得肆意灿烂的年轻人。无异，他唯一的弟子，无论身处怎样的逆境，如何的艰险和痛苦都不曾磨灭他眼中光辉，仿佛只要看着他，便能生出无穷的信念，从地狱之中返回人间。
“我愿倾一生之力护你，即便沙尘漫天，黑夜降临，也要守你一身光华，如日灼灼。”
他说话的声音极小，空中的风穿过树丛发出沙沙的声音，将那喃喃的细语掩去，只有说话的人听到了。
乐无异却似乎有所感觉，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衣正好抬头看着他，“无异。”
“师父。”他喊了一声，难得皱着眉头看谢衣，“我……我会保护好自己不让师父担心。所以师父……不要再像之前那样了，如果为了保护我而让师父身入险地，我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自己的。”他目光真诚，带着一种请求的神态，一字一句地对谢衣道：“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师父，我们都要好好的。”
青年说话的神态是他不曾见过的沉稳模样，和他记忆中那个跳脱又坚强的少年不同，却又恍惚间有些相似，“无异你……长大了。”他又一次这么感慨，“为师知道了，不会让你再那样难过。”
“师父……”乐无异握紧了谢衣的手，看着他感慨的模样，心里突然一动，“师父……陪我去……去看看他们吧……生我的爹娘……”
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其实对于亲生父母，他并没有多少感情，那些陈年旧事，那些从他哥哥口中、从爹娘口中听来的事情，都遥远而模糊，如同别人的故事，和他没有关系。可是，那毕竟是他的血缘至亲，总是想去看一看的。
“好，我陪你去。”
两个人问副城主要来了一匹骆驼，慢悠悠晃着去往捐毒地宫的遗址。
那片地方和多年前来的时候没太多不同，只是捐毒地宫的入口处被一层厚厚的黄沙挡着，隐约可以看到里面幽暗诡秘的入口。
乐无异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才继续往陵墓方向走过去。
谢衣坐在他身前轻声问了一句：“在想什么？”
“这里……”他说了两个字就不肯再开口了。
谢衣仰起头看他，看着青年圆润的下巴微微抬着，似乎用力地抿着唇，这代表他在努力克制某种情绪。他想了想伸出手，覆在了乐无异握着缰绳的手背上。
“无异，我在这里。”
乐无异身上一颤，突然松开握着缰绳的手，一把将谢衣抱住，脸埋在他肩头，“师父……”他说话的声音都在抖，“我……现在想起来还会觉得怕……”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我明明当时是愤怒的伤心的，后来……也只是在想念师父……可是现在我……我想起来就怕……我就是在这里，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师父你……”
“无异，我还在。”谢衣打断了他的话，因为不方便转身，只好用别扭的姿势反手摸了摸他的头，“不要想那些了，我还在不是吗？”乐无异不做声，他也不以为忤，“你看，这里很平静，什么都没有，流月城早就不在了，你不要那么担心。”
“师父……”
“这一次，绝对不会失约的。”他感觉到乐无异将他的手握在掌心，微微闭起眼睛，把脖子往后仰了仰，努力和身后的人颈面相贴，却只勉强够到了他的下巴，“去祭拜过你父母，我们还可以去别的地方，无论去哪里，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嗯。”乐无异回应的声音有点闷，却坚持不抬头。
“无异？”
“……等等……”
“诶？”隔着一层衣服，谢衣感觉到青年眨了眨眼睛，再眨了眨眼睛，“无异？”
“喵了个咪的，刚刚居然眼泪都掉出来了太丢人了……”
他嘀咕的声音很小，谢衣还是听到了，“哈，无异都这么大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师父！”他用力喊了一声，又放低了声音支支吾吾，“师父你……你别笑我啊……”
“好，为师不笑，不过无异，你再不拉一下缰绳，骆驼就要走过头了。”
“诶……诶诶？！”乐无异下意识抬头，就看到两人同骑的骆驼正对着前方的土坡走过去。陵墓已经就在两人边上了，可是方才谁都没去管骆驼，它就沿着原本的方向继续走，此时再走两步，怕是就走过头往别的方向去了。
乐无异赶忙拉着骆驼停下来。
“无异……我就……”谢衣正准备说去旁边等他，却被乐无异打断。
他已经翻身下来，顺手把谢衣也抱了下来，“师父，和我一起去吧。”
谢衣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他来的时候只带了些果品，原本还想带些花，但此处风沙剧烈，花朵不能长存，便放弃了。
石碑前很干净，只有薄薄一层灰，想来应是狼王经常派人前来打扫。乐无异将果品放好，立在墓前规规矩矩鞠了个躬。
谢衣并没有站在他身边，只是在他斜后方看着他，不去打扰。
“我……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你们，我的爹娘永远都是爹娘……可你们也是……”
“……其实也没想好要说什么，我过得挺好，爹娘对我好，哥对我好，还有师父也对我很好……”
“上一回太赶，我也没调整好心态，什么都没来得及说，我师父是有名的大偃师谢衣，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我会一直跟着他学习偃术。”
“……我很喜欢他。”
“嗯……哥送了我一座小城当成年礼，我吓了一大跳，有机会……也跟副城主学习一下好了，哥的好意不能白费了。”
“捐毒如今已经不存在了，我大概会抽时间多往这边跑跑。看看有没有可以给当地居民帮忙的地方吧。”
“……我不太知道应该要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你们想听些什么……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和你们相处……”
“但是……无论如何……”
“爹……娘……”
“这一声是我该叫的。”
“我……等会儿就会和师父走了，以后也许还会来西域，但是这里……恐怕不会有多少机会过来的，嗯……就……就这样吧……我走了……”
他嘀嘀咕咕说了一大堆话，往后退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的表情很郑重。他说：“再见。”
再见。
谢衣看着他回头，看着他走过来。
“师父，我们走吧。”
“说完了？”他笑了笑。
“嗯，我就是觉得该来好好见见他们，说点什么，虽然我从来没有机会见到他们，但……那毕竟是亲生父母。”乐无异挠挠头，“我就觉得，要是师父和我一起来就好了，结果害师父在边上等我那么久……我说了好多乱七八糟的话……”
“很好呀，我很高兴。”谢衣摇了摇头，拉着他往骆驼那边走，“我见了你的爹娘，你的哥哥，还有你的亲生父母，你向他们每个人都介绍过我，我不该高兴吗？”
乐无异见他这么说挺高兴，可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低头就看到谢衣挑起的嘴角，“师父……”他脸越来越红，“我……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嗯？不是什么？不想带为师见你亲人吗？”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我就是……真没想那么多……”乐无异一时有些懊恼，为什么每次跟师父说话都会嘴笨到不行。
“那有什么关系。”谢衣一边笑一边摇头，“无论哪种我都很高兴啊，傻徒儿，我那么喜欢你，这样的事情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嘿……”乐无异只好傻笑，“师父……要在这里多呆两天吗？”
“都好，你决定吧。”
乐无异把谢衣抱上骆驼，然后自己也翻身上来：“师父，夷则之前说我给闻人做的那种偃甲灯很有用处，无论是朝中军队或是民间都可以用，想问我可不可以把图谱给他，他让工匠去做。”
“你若愿意，自然很好。”谢衣点头，“这是个好事。”
“嗯……那回头去静水湖把图谱拿去给夷则好了，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去一趟巫山。”
“嗯？”
“闻人和夷则都去过了，就我还没有去。”乐无异指挥着骆驼往回走，“我想……去看看阿阮，师父，你不想去看看吗？夷则把阿阮留在了那里，神女墓虽然塌了，但是巫山还在，那里灵力充沛，说不定很快就能重新化为人形呢。”
“好。”
“那我们回去之后就出发吧！”见师父不反对，乐无异拍板决定，“不过……会不会太赶了点，干脆留一晚明天再去吧。师父，你觉得呢？”
谢衣靠在乐无异身上，微微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那就明日再去吧，也好让馋鸡歇息一下。”
“嗯！”

二十 飞天

巫山。
从外头看，里面其实和外面没什么不同，一样的碧水蓝天，一样的青山杳杳，谁都看不出来这里曾经有过怎样的动荡，又有什么被埋葬在幽深的水下。
馋鸡在外围飞了两圈，最后落水化成了鲲的模样，停在一处平缓的水面上。
“馋鸡？怎么了？”
巨大的蓝尾摆动，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无异，这里找不到入口的位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馋鸡无法降落。”谢衣仰着头看了半天，皱着眉头道。
“诶？上回来的时候还能见着进里面去的路呀，这怎么就没见到了？”乐无异也觉得奇怪，“这树木怎么会生长得这样快？”
谢衣摇了摇头。
“先上去看看吧。”乐无异东张西望半天寻了个勉强可以让人站立的地方，踩了上去，又抬手一招袖里藏花就朝崖上飞去，一把扣住了崖边的巨石。他伸手拉了拉，确定绳子够稳了，就回头冲谢衣招手，“师父，过来，我背着你上去。”
谢衣看这情况，伸出手让乐无异拉着他爬到了背上，馋鸡很自觉地变小了跳进无异的偃甲包。
谢衣搂紧了乐无异的脖子，低声叮嘱：“无异，虽说山崖不算很高，可还需小心。”
“嗯。”他往上抬了抬谢衣的身体，让他抱紧了，用力一拽绳子，借力踏上了崖壁。
此处临着海，崖壁被冲刷得格外平整光滑，饶是无异习武之后身体轻盈，又借着绳子，背着谢衣也花了不少的时间才爬上去。
他们站在山腰的地方，他记得这附近有一处小路可进到山里面，可此时看去，原本还算宽敞的山路如今只剩一脚宽，其余的地方全被暴长的植物所掩盖。乐无异拿手抓紧了树干，挪了半晌才找到以往入口的地方。
那处已被藤蔓遮盖，隐约能看到里面有通路，乐无异此时的姿态并不适合伸手，还在皱眉思索，却见谢衣伸出手来，指尖有绿光一闪，面前的藤蔓被削断成数节。
他见乐无异瞪着他一脸诧异，就笑起来：“无异，为师只是变成孩童，灵力减弱，并不是什么都不会了呀，这样的事情还是可以的，先进去再说吧，不然方才算是白做了。”
他说话这点时间，方才被斩断的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长长了一点。
还好只是生长，并不会攻击，乐无异默默松了口气，扒开两边的断枝，露出入口。
他矮身钻进那个破开的洞口，往前踏了两步，进到通道里，“这地方是我们偶然发现的。”他往里头指了指，“流月城灭之后，我和夷则闻人又来过这里。然后……”他见谢衣看着他，有些别扭地侧开脸，“当时……我是想看看还有没有机会把初七救出来的……然后偶然发现了这里。”
“嗯。”谢衣含笑看着他，“我猜到了。”
“师父你……别多想……”
“我想什么？”谢衣笑着摇了摇头，“我有谢衣全部的记忆，他之于我更是制作者，而初七，虽然他不认为自己是谢衣，但是却无法否认他的确曾经是谢衣。无论他是不是，于我而言并无太大差别。你要救他，我为何要多想？”
“呃……”乐无异挠了挠头，“我知道师父是师父……初七是初七……可……我还是想……”
“这样也很好呀，无异，只是初七……怕是已经不在了。”他伸手按上自己胸口，“这具身体……”谢衣叹了口气，摇头，“算了，无异，先进里面去吧，此地灵力异常充沛，我觉得自身力量都几乎要被引得动荡起来了。”
乐无异听他这么说才觉得有些异样，先前这力量被洞口的藤蔓遮挡，未曾出去，但进到里面后感觉就变得非常明显，“这力量……好熟悉。”他皱着眉头想了半晌，直到昭明剑突然从袋子里飞了出来，立在身前，才恍然大悟“对了！昭明剑心！”
“原来如此。”谢衣一下子便明白过来，“照你所说，神女墓坍塌之后，应是残留的剑心碎片逸散出了来，不知怎地便顺着此地而上，”他指着前方，洞中有一汪盈盈碧水，“想来那水必是连接水底神女墓左近，剑心便是从此处而来，剑心之力促使此地草木过度生长，便成了如今样貌。”
“难怪！”乐无异听谢衣一说也反应过来，“夷则说这里灵力茂盛，所以才把阿阮留在这里，原来竟是剑心之力，那阿阮……”
“你看那边。”
乐无异顺着谢衣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水边有什么亮闪闪的东西盘旋飞舞，他看不大清楚，便往前走了两步，“那是……那是阿阮？！”
浅绿的荧光围绕着一株碧草，那已经不是乐无异初见时小小的一株，此时已长得极高，几乎要碰到山洞顶端，延伸出的长长枝蔓围绕在周边的石笋和岩壁上，稳固地立在那里，看起来和之前在神女墓见到的那些露草很像，就是少了少女的形态。
谢衣也跟着他走近了些，“无异，你看仔细些，那些荧光之间围绕着的是……”
莹莹碧光中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凝成形态来，以碧草的枝干为基础，逐渐成为一个少女的模样，样貌赫然便是他们所熟知的阿阮。
“阿阮她化形了！”乐无异惊喜得要跳起来，随即又皱起眉头，“可是不知道她现在能不能醒来？而且……醒来以后也不是阿阮了吧。”
“的确，”谢衣点了点头，“按照阿阮告知你们的，露草每次化形便如转世一次，前世种种皆已成烟云，如今醒来的这个姑娘也不是阿阮了。”
乐无异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觉得有些伤心，又觉得似乎不用那么伤心，脸上神色变幻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谢衣在边上看见了，便开口道，“她此时怕是还醒不过来，不如，先去别处？”
“师父……”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反而抬起头来看他，“阿阮……是真的不在了，我……很难过，可是又觉得她还在的时候，我们都尽力陪着她，她过得很开心，离开的时候也不难过。这样的话我们好像也不该难过，她如今能够……嗯……算是转世吧……也是我们一直期待的……可我还是会觉得有些伤感。”
“无异，阿阮与你们相处那许久，又是生死之交，如今她灵力散尽后转世为人，不再认得你们，你难过也是人之常情。”谢衣伸手想要摸头，奈何身高不够，便握住无异的手，“我们……”
却在此时，方才便浮在身侧的昭明剑，竟自己往洞里飘了过去，两人追了两步，便见它浮在那露草前面，剑身光华闪烁，竟是将剑心慢慢聚拢了去。紧接着碧光直灌入露草上那女子身形之中，而后嘡啷一声，昭明剑落地脆响。
“昭明？！这是怎么回事？！”
乐无异还在惊诧，那剑身之上竟现出一点人影来，模模糊糊时隐时现。
“禺期？！”
“吾融合昭明之时，便已知阮丫头灵力将散，她此生记忆魂魄皆是受昭明之力所持，吾以残存之力护她记忆于昭明之中，若她在此生有机会储够灵力再度苏醒，而昭明剑亦在此，或许便可再成为阿阮，而不是另一个陌生的人。吾将晗光与昭明相合，身为剑灵也再无往后之日，阮丫头既以昭明为心，也算是吾之女儿，此事算是吾唯一能留于她的。只是可惜，此回之后，若是灵力再度逸散化为露草，她也无能再保有此生记忆了。”
话音落，那人影彻底溃散，而昭明剑也没了动静。
“这是……禺期……”乐无异声音有些哽咽，禺期原本只是晗光的剑灵，他根本不需如此，当时为了助他而融合双剑最终逸散，已是令他难过至极，如今又再度助了他们一臂之力，思及往事，乐无异只觉得心里头酸得很，“禺期他……”
“禺期前辈，定是不愿见你哭鼻子的吧。”谢衣走到他身侧，贴得紧紧的，用手牢牢握紧了他的手，“你看，阿阮是不是要醒了？”
一直被碧光环绕的少女逐渐有了动静，她周身的亮光随着眼睑轻动，渐渐地都消失了，而阿阮的眼睛颤了颤好像要张开的样子。
乐无异此时却突然一愣，“哎呀！”他一声之后立刻把身上的外衣脱了下来，给阿阮盖上，然后后知后觉想起来，他早该闭上眼睛的。
谢衣见他这样忍不住笑起来，只觉得徒儿这般慌手慌脚的样子很是有趣，“好了无异，她醒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那裹着外套的少女就伸出一只手来揉了揉眼睛，乐无异赶忙把要滑下来的衣服给她拉回去。
“是……小叶子？”
“阿阮……”
阿阮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乐无异正盯着他，一脸又哭又笑的模样。
“小叶子……你怎么好像变老了？”她还傻乎乎没反应过来，又看到旁边的谢衣，“咦……这是谢衣哥哥？不对……好像……好像变小了……是……谢衣哥哥的儿子……？小叶子你生的吗？”
乐无异脸上的感动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挂上了黑线，“阿阮……你还没醒吗？我怎么可能生儿子啊！”
“诶？那难道是女儿？她和谢衣哥哥好像。”阿阮已经揪着乐无异的外套坐起来，她身体还有些发软，就靠在树枝上。
“……怎么可能啦！那既不是女儿也不是儿子那就是师父啦！我怎么可能生孩子！还有什么叫我变老了！”乐无异头上的呆毛噌地一下立起来，显然是炸毛了。
“啊……？谢衣哥哥？”
旁边谢衣点头应了一声，“嗯，阿阮，是我。”
阿阮睁大了眼睛，“真……真的是谢衣哥哥！谢衣哥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此中细节颇多，待到闲暇再与你讲，我们先出去吧。”谢衣对阿阮笑了笑，“以后有的是时间。”
“对，阿阮妹妹，你先把衣服裹好，”乐无异拉着谢衣转身，让阿阮自己收拾衣服，“我们带你先回静水湖，你以前的衣服，我都好好收着呢，只是失策这次出来忘记带桃源仙居图了。”
“好。”阿阮把乐无异的衣服穿在身上，“好啦，小叶子你的衣服好大呀。”她晃了晃空荡荡的袖子。
乐无异仔细看了看，“拉紧些应该还好吧……我给你个绳子你绑牢固一点，一会儿馋鸡直接飞回去，应该没事的。”
剑心之力并未全部被阿阮吸收，但即便如此，失去了大部分剑心力量，这洞穴外围的草木也就逐渐缩回到原本的大小，将入口露了出来。
馋鸡已经蹦跶出去，化成原形，几乎将整个洞口都遮住了，乐无异将阿阮送了上去，又把谢衣递上去让阿阮接住，最后才自己爬了上来。
巫山四周和他来时没什么差别，但是因为阿阮的意外苏醒，乐无异的心情格外好，他深吸了一口气，指着海上不知道哪个点，大喊一声：“馋鸡！出发！目标静水湖！”
馋鸡也跟着他闹腾，咻地一下就飞了出去。
阿阮嘻嘻哈哈跟着一起闹腾，“小叶子你指的那是什么方向啊！”
“呃……大概是静水湖吧。”
见他们闹得开心，谢衣把原本制止的话吞了进去，只是叹了口气，“你们也别乱给馋鸡指路了，小心若是走丢了，这大海之上可没人来接你们。”
“嘿嘿……师父我知道了，我们先回静水湖，我拿图谱，阿阮妹妹换身衣服，然后一起去长安给夷则一个惊喜！”
“夏公子如今……”
乐无异打断了他的话，冲他笑：“师父，你别担心，为了阿阮，夷则总该出点力才行，我想他肯定有办法的！实在不行，我和闻人都会尽力帮他的，再不行还有阿阮和师父嘛……”
听他这么说，谢衣也就不去着急这个，倒是生起些心思来捉弄起自家徒儿：“无异，你怎么把为师放在最后面？难不成在你心里，为师那么没用？”
“诶？不不不……师父不是这样的……我就是觉得这种事情没必要让你操心嘛……”无论多少次，乐无异面对这样的问题总是会慌了手脚，脸涨得通红。
阿阮也跟过来凑热闹，她身上裹着的衣服还有点松，乐无异不敢靠近了，阿阮一过来他就往远处躲，反倒比面对师父更狼狈了些，“小叶子，那为什么把我也放到最后？”
“……你……哎呀你不是神仙嘛……哪有什么事情都需要神仙来做的？”
谢衣见他两句话就让阿阮心满意足，就继续开口：“无异，你跟着夏公子还是学到了不少嘛。”
“不……不是那什么……师父你……”
“小叶子！你和谢衣哥哥说的是什么呀，我都没听懂的，告诉我嘛！”
“这个……啊对了，我方才给闻人去了信，她应该会抽空也去趟长安，这样我们就可以好好聚一下了！”
“小叶子不要逃避话题！谢衣哥哥你也是，干嘛不跟我说嘛……”
“阿阮，等你见到夏公子便明白了。”
“我就想现在知道嘛……告诉我嘛告诉我嘛……谢衣哥哥不肯说，小叶子你跟我讲……”
“呃……阿阮妹妹那什么……今天天气不错。”
“小——叶——子——！”
“呃……师父救我！”
“哈。”

鲲鹏蓝色的羽翼在天上划过弧线，三个人的笑闹声直冲到天边去，就好像很多年前，他们一起的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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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本文到这里正文就结束了，后面还有两个番外。
这篇文算是我写的比较长的一篇，这么快能写完也是我预料之外。
我原本是没想到要出本子的，但是后来一直觉得谢乐没几个本子想要凑个数于是就……我是真的凑数的咳，文章质量可能不太够请见谅。
本文的初衷是和基友聊天提到的，乐乐找师傅-乐乐养师父的过程。
但是开头写了两章之后就修改了一下。
原本我是打算写乐乐因为偶然发现了师父父的踪迹，然后追着师父曾经的足迹一路走，中途甚至会经过一些古一的场景，最后在巫山发现了变回孩子的师父。然后把师父带回去养大，顺便一点点帮师父把记忆恢复完整的故事。
但是这样写的话……前面至少十几章都不会出现师父(:з)∠)。
作为一篇谢乐文，我这么写会被人拍死吧！
如果要男神不正面出场，通过回忆什么的来又很麻烦，我把握不好，所以我就修改了，让男神和乐乐早点见面，然后改为由清和真人（专业酱油二十年）帮忙给师父父弄了个身体，其中设定有许多BUG，大家就无视掉好了，(:з)∠)本来只是为了让师父父变成人而设的。
而后半篇由师父父修补记忆之旅变成了腻死人的撒糖之旅。
不太好定师父到底要忘记什么，索性干脆一笔带过，改成了现在的样子。
静水湖日常两章，算是个开始；百草谷三章半，比我预计的多了太多(:з)∠)本来只是想要写个两章左右就可以了的，从一开始预定的把闻人的情况解释清楚，变成了百草谷一日游（住口），闻人是个好姑娘，我不想在Y谢乐的时候让官配变得很尴尬，所以一定要写出来！在闻人搞定之后便是见家长之旅了，先回长安见爹娘一章半，去西域见哥哥一章，顺便把哥哥的小城拿到手了（有嫁妆可以嫁给师父父啦~）然后去见亲爹娘一章，算是把乐乐的家属都见过啦！最后的结局私心留给了阮妹子，巫山算是个很特殊的位子，除却阿阮而言，初七在这里恢复谢衣的记忆然后救了无异最后死了，忘川碎裂留下了残刃成为师父复活的契机。然后私心设定如今师父的身体是初七死后受此地灵力影响化成的，也算是师父复生的第二个重要转折，再加上阮妹子从此地诞生，又最后按我的设定在变回露草后被送回此地，所以最后决定了这里结束。
原本是想阮妹子正好醒过来，但是她已经不是阿阮了。可最终还是没有下这个手，让我很萌的禺期前辈打了个酱油给阿阮补完了这一生，但也就是这一生，下一回，阿阮也不会再是阿阮了，算是满足了我让阿阮陪着夷则的私心。
至于夷则当了皇帝阿阮怎么办，就像我借无异的口说的，这就是夷则处理的事情了，他可以处理得好的。我想虽然夷则出场不多，但大家看得出来，这里的夷则并没有黑化，会是个很聪明很仁德的好皇帝（跑远了）。
总而言之，就当我是为了完满我的糖所以私心给每个人都安排了好的结局，就连禺期也没有遗憾，他终于重现了昭明，也保全了阿阮，保护了无异，算是心愿已了。其中有些BUG希望大家见谅~
这是我第一篇长篇的古剑二同人文。
对于谢乐的感情真的很深……我很少这么激动地萌一个CP，乐乐实在是太让我喜欢，他的正能量他的三观，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担当他的心意他的胆量都深深地打动我。我希望他能快乐，能幸福。
所以这篇甜文，我希望也能让你们觉得幸福。
文笔多有不足，故事也不够严谨不够具有可看性，感谢大家的包容。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