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言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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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5.9万字
关键词:架空;武侠;HE
正文 · 这个杀手有点冷
章一
“喵了个咪,屋漏偏逢连夜雨,今晚可该怎么办啊!”
不断地有水从只剩下几块破木板的屋顶上滴落,一头乱毛的少年抱着头,苦恼地望着房顶。
附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躲雨了,他叹了口气。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会塞牙,他自己又冷又饿,地上还有个白天捡来的不知来历的家伙。少年看着他衣服湿了大半,也狠不下心来让人就这样泡在水里,拽着衣领把那人拖到了稍微干燥一点的角落。
屋外下大雨,屋内下小雨。只剩下一半的门吱呀吱呀地晃了两下,一阵带着水汽的寒风吹了进来。已是近冬的季节,雨水打湿的衣物沾了寒气一点点渗透进去。
少年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他的衣服上都是灰尘和泥,还沾着些草屑,也不厚实,看着就像是刚入秋的时候的厚度,少年吸了吸鼻子,缩成一团倒在茅草堆上打算试着入睡,才刚有些困意,一颗豆大的水珠就砸在他脸上,一路滑到脖子下的衣襟里,冻得他直哆嗦。
翻了几个来回,他寻思着这破天气也无法入睡,索性爬起来打量捡回的那人。
啧啧,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啊,全身裹在黑色紧身衣里,这样的人在话本里不是小偷就是杀手——不过这人倒是没弄个布巾蒙面,只是带了个遮住眼睛的木质面具。
面具上并没有在眼睛的位置开洞,少年好奇地打量着它,心说这人莫不是眼盲,不然何必拿个面具挡了眼睛。
面具挡住了那人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着的嘴和线条冷硬的下巴,黑色的衣服倒是衬得他的肤色尤其苍白,连唇色也是极浅的。
少年对这面具下的长相起了极大的好奇心,伸手去摘那人的面具。
手腕忽然被一股大力抓住,简直是要生生给折断一样。少年此时却无法顾及自己的手。冰凉的薄刃正紧贴着他的脖颈,握住这把短刀的人只消稍一用力就能送他下去见阎王爷。
被面具挡着,少年看不清黑衣人的表情,却从那人紧抿的嘴唇和微颤的身体判断他定是在忍受什么痛苦。只可惜那人拿刀的手太稳,把刀抵在别人脖子上的动作自然的就像普通人吃饭睡觉一样自然。少年几乎可以肯定,哪怕这人就此痛昏过去,收割自己的性命也不过是他一个动一动手指的事。
少年面上没有畏惧的神情,抬起脚往黑衣人身上狠狠踹去,这大幅度的动作被黑衣人轻易躲开,移动的时候手指一动就割破了少年颈侧的皮,鲜红的颜色一下子顺着刀刃滴落下来。
刀刃忽而离开了颈侧。黑衣人因为那一下动作好似耗尽了力气,直直倒回地板上去。
生命安全得到保障,少年却半点开心不起来。那人的手还紧紧掐在他的手腕上,任凭他怎么扳都扳不下来。
黑衣人倒下的时候也不看好地方,重重砸在了地板凹陷下去积起的水坑里,连他也被跟着倒霉,溅湿了一身。刚刚抵在自己颈侧的刀掉在地上,上面还沾着新鲜的血,少年盯着看了半晌,最后一动脚,把刀子踢飞出去,刀子在地上滚了几圈,掉进了地板的缝隙里。
少年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好了一些,方才流血蛮多的看着吓人,口子倒是很浅,也就堪堪划破了皮。
章二
初七醒来时看到耀目的太阳,被阳光糊了一脸。
屋顶好大一个洞。
感觉到自己左手抓着些什么,初七拎过来一看,嗯,一只手臂,还连着一个人。
初七看了少年的颈侧一眼,一道细长的暗红色结痂在白皙的肤色上尤为明显。他回想起昨夜的片段,凑近看了看少年沉睡中一点一点地低垂着脑袋,蓬松的黑色乱发下一张小脸沾上了灰尘和泥垢,却依旧难掩稚嫩。
少年忽然动了一下,初七习惯性地往怀里掏刀却摸了个空,想起昨夜突如其来的晕眩,他了然,大概是被这少年藏起来了。
居然对一个差点杀死自己的人手下留情,只是藏了他的刀,还能在这人旁边睡得这么熟。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公子,倒是误打误撞地让自己捡回一条命。作为杀手,初七甚至已经养成睡梦中感应到危险亦能杀人的习惯。
他心里嗤笑一声,松开已经发麻的手。
衣服已经湿透,水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初七丝毫不在意。他是杀手,刀尖舔血的日子又怎能好受,比这糟糕百倍千倍的状况他都遇见过,这点小问题自是不值一提。
他眼下倒是有更要紧的事在意,几日未曾进食,腹中空得绞痛,整个人提不上劲。
昨日昏厥的症状未完全散去,在林间架起轻功奔走的初七感到一阵晕眩,打量了四周已经到了森林深处,大约是不会有人前来的,便提气飞上一棵大树的枝桠,靠着树干歇息。
不知不觉中竟然睡着了。
一阵寒风吹过,初七打了个寒噤清醒过来。湿透的衣服半干不干,被风一吹倒真是挺冷。
作为一个杀手,感官必须非常敏锐,方能躲开仇家各种方式的追杀。
就在刚才,他敏锐的从风中捕捉到了一丝食物的香气。
大概是人在极度饥饿的状况也顾不得其他,初七循着那香味到达小溪边的时候才惊觉自己居然失了警惕,被食物的香味带着跑了。
溪水边上用石头架起一口小锅,锅里白花花的鱼汤还在冒泡,香味不断地向四周逸散出来。
附近倒是没有人,初七靠近那口锅,用银针试了毒,又捞了一块鱼肉抛给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小野猫,均发现无事后就索性端起了锅。
汤里加了蘑菇和某种香草,很好地掩盖了鱼腥味,清谈的汤水灌下腹中,原先叫嚣着的绞痛倒是好了许多。
初七放下锅,为了活下去他一向是不拘小节的,跑去人家厨房偷食的事也不是没做过,不过他往往也会留下些银钱,当作补偿。他掏了掏衣服内袋,只找出一堆暗器工具,最值钱的也就是一把玄铁打造的飞镖,拿去铁匠铺或许能换点钱,便索性将飞镖丢在锅中,一闪身离开了小溪边。
未几,有人哼着小调来到溪边。
山林间忽然惊起无数飞鸟,“哪个混蛋偷喝了我的汤!!!”
章三
乐无异不过是回去破庙里拿了个碗。小溪离破庙不远不近,破庙附近又没有其他水源,自然是在溪水边上处理食材煮食较为方便,见鱼汤快好了,他便撤了燃得正旺的柴火,只留些即将燃尽的灰炭给鱼汤保温。
哪知才一会功夫,回来时便只见一滴汤汁都不剩的空锅了。啊,还有一只橘色虎纹的野猫在一边盯着汤锅喵喵叫。
他一脸郁闷地端起锅,看了野猫一眼,“不是你干的吧?”说着把手伸进锅里掏出一只精致的黑色玄铁飞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觉得自己这两天真是倒霉透了,捡了个人回来结果弄得自己浑身湿透不止还差点挂了;晚上坐在地上睡着弄得浑身酸痛,一睁眼捡回的那人就不见了。他坐在庙里等了半天还是不见有人回来,有些郁闷,好歹也是自己把他拖到了这个勉强能挡个风的破屋子里的,搁野外谁知道会不会半夜被野兽叼了去呢?多少也算救了那人,而他就这么走了。
他摸摸脖子,结痂的伤口有点痒。
也罢,那人看着就危险,自己又不会武功,还是任他去了吧。
乐无异气鼓鼓地坐在小溪旁,虎纹野猫绕着他转了几圈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他把猫抱起来,发现猫嘴边还沾了一点汤汁,抬手给抹去了,“原来你也是共犯啊。”
野猫喵了一声,抬起爪子挠了挠脸。
“仔细一看,你长得倒是像我小时候养的那只虎纹猫,不过它可比你肥多了,像个球一样。”
“可惜它最后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嗯,就叫你肉包吧,要不要跟着小爷混,鱼汤烤鱼管饱。”
肉包歪歪头,舔舔乐无异的脸颊。
乐无异被它舔得痒,多日的苦闷一扫而空,索性躺下来逗猫。
初七喝过鱼汤体力恢复了不少,只是身体还有些虚。眼见着天色渐暗,林间时不时传来一两声野兽的叫声,他想着自己暂时没地方去,也不急着赶路,就随意寻了棵高大的树木爬了上去,打算在上面将就一晚。
寻了个宽大的树枝坐下,快要入眠的时候却忽然被砸了一下。
初七抬起头,看到一只冲着他龇牙的松鼠,见他一抬头,又一颗松果砸了下来,初七一偏头躲了过去,余光扫到自己所在树枝上的一个小窝,明白自己这是抢了人家地盘了,向着松鼠拱了拱手说了声抱歉,打算再寻另一处地方歇息。
树下忽然传来一声痛呼,初七低头查看,正好对上一双怒气满满的琥珀色眸子。
章四
乐无异捡起砸中自己的那颗松果,抬头看见站在高高树枝上的人,忽然有种冤家路窄的感觉。
只见那人轻轻一跃,在树干上蹭蹭踩踏了几下就下了树,不由有些惊讶于这人一点也不拖泥带水的轻功。他自己的武功烂的要死,还是小时候被老爹逼着学的那几招,后面沉迷上了机关奇巧之术,便连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武功也荒废了。
戴面具的黑衣人下了树,乐无异抱着肉包跟着往后退了一步。这人醒来时的气场比睡着时凛冽得多,像是周身套上一圈血腥杀伐之气,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神,仅凭气场亦能让人心生恐惧。
“这是你的吧。”
乐无异掏出那枚黑色飞镖,抛给黑衣人,“喝了小爷的汤,又留下这东西是什么意思?”
这飞镖上和昨天的短刀上都刻了个“七”字。
“赔偿。自可拿去换钱。”黑衣人没接那飞镖,任其落在地上。
乐无异嘴角抽搐,“你要我拿这个去换钱,当别人的眼睛是瞎了不成,谁敢收有流月城纹章的暗器!本来我就……总之我还想多活几年,拿这个换钱绝对是不成的!”
初七隐藏在面具下的眼睛透出迷茫,他是江湖最大的杀手组织流月城排行前十的杀手,报酬都是千金起算的,穷到抵卖武器的情况从未有过。
“在下……并无其他值钱之物。”他顿了顿,“可为你杀一人以做赔偿。”
“我听说流月索要报酬极高。”
“无妨。”初七颔首。在流月城时他就未曾在意那些身外之物,只要不违反他自己定的一条规矩,上面叫他去杀谁他就杀谁,从不计较报酬。现在即使是身无分文地离开了流月城,也不曾考虑过银钱方面的问题。
况且,他也只会杀人。杀人就是他赖以生存的活计。
“你倒是无妨,可我才不想无端端杀什么人。”乐无异撇撇嘴,皱起眉头。
“总会有的,杀一个人的理由多得是,当然,没理由亦可,等想到了再来寻我。”
“在下杀手初七。”
说罢初七转身便走,不欲过多纠缠。
十年间死在他刀下的亡魂无数,仇恨、嫉妒、阻碍,纵是父母兄弟夫妻朋友,买凶杀人者亦是不计其数。每个人心底都有黑暗,杀手不过是替他们实现愿望的道具罢了。他在刀锋间游走,丑陋的阴私见得多了,也就渐渐麻木。杀人后的噩梦,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喂!”
那少年忽然叫住他,初七心想莫不是已经有了决定,心底轻笑一声转过头。
“别动!”
他闻言顿了顿,一道劲风袭来砸中额头。初七接住砸中额头的那颗松果,不由有些好笑,这人倒真是不按情理出牌。
“还给你。赔偿我收下了。”少年挑挑眉。
“你的名字?”
“啊?”
“名字。”
“哦,我叫乐无异。”
乐无异不明白初七忽然问这是要做甚,挠了挠头正欲开口,却发现那人已经运起轻功瞬间消失在林间。
天已经黑了,初七被松鼠和乐无异一打岔,没了在树林里歇下的心思,回忆起附近的地形,索性向山下的村落掠去。
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从官道上传来,五六人披着月色纵马而来。
领头那人勒住马,握住马鞭往山上一指,“有人看见那小子进了山,追!”
话音方落,数匹骏马飞驰而过,扬起漫天尘土。
初七从暗处出来,皱了皱眉头。
乐无异的仇家?呵,这不就是可杀之人么?
不过倒是与他无关了。山脚的村落就在眼前,只要寻一无人之处将就一晚还是比山林间安全得多,他继续往前行进。
林间的飞鸟被马蹄声惊醒,打破山间夜里的静谧。
章五
乐无异是在睡梦中被肉包挠醒的,察觉到不对的他迅速奔至门口,却被堵在那里的人抬起一脚踹回了屋子里。
胃部受了一击翻江倒海地想吐,乐无异捂着肚子爬起来往边上一滚,泛着寒光的尖刀擦着他的脸颊而过,一道血线随即出现在脸颊。
对方见一击不得掏出另一把刀来,正欲下手之时眼前一暗,一只野猫从天而降,狠狠挠了他一脸。
眼见着对方恼羞成怒要对猫下手,乐无异抱起一堆的茅草砸了过去,趁那人被阻了视线的同时带着肉包往门口冲去。
冲出门外他才发现还有五人拿着刀等在那里,苦笑一声,还真是大手笔。
就算武功再不济,坐以待毙也不是他的风格,乐无异扯了腰间的荷包往地上狠狠一砸,一阵呛鼻烟雾腾起的同时,他捂着口鼻往外逃去,然而没跑两步就被横在面前的利刃挡住了去路。
却是先前打头阵被肉包挠了个花脸的大汉。
大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雕虫……”还未说完忽然被人往侧面一推,直直倒了下去。
大汉倒下后,乐无异看见站在他身后戴面具的黑衣人显露身形,愣了一下。
“睡不着,起来活动活动。”初七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说出这样的话,他原本都在村里寻到了歇脚处,却又鬼使神差的上了山。
烟雾散得很快,剩余五人很快发现这边的情况,包抄着提刀刺向这忽然出现的黑衣人。
初七按着乐无异往下一蹲,躲过后方的一击,从倒地的大汉手里夺了刀往后掷去,只闻“噗嗤”一声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同时一把将乐无异扔到外围,与剩余四人缠斗起来。
初七手上没刀,体力也未曾完全恢复,对付这四人倒是绰绰有余,瞬息功夫,这四人便齐齐被放倒在地上。
初七往他们身上摸了摸,掏出几个钱袋子,收入怀中后便欲离开。
“等等!”乐无异追上去,“你护送我去江陵吧!我付你报酬。”
初七上下打量他一番,摇摇头。乐无异也明白自己此时落魄,身上连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面上多了几分羞赧,“……我现在是没钱!但只要到了江陵,我老爹的友人自会付你报酬。”
初七沉吟一会,忽然肚子咕噜了一声。
“路上的伙食我包了!”乐无异见状忍住笑,又加了一重酬劳。
“可。”初七颔首道。
他现下也无处可去,倒不如挣了这一笔再做打算。
章六
乐无异添了一根柴。火燃得正旺,略湿的柴火噼啪作响,串在木枝上的烤鱼已经变得金黄。
初七捉来的鱼很是肥美,被火一烤脂肪变成鱼油流出来,使得金黄的烤鱼油光发亮,香味更是诱人。
“喏,给你。”乐无异把烤好的鱼递给在一旁抱着刀静坐养神的初七,刀是从先前那群人那儿捡回来的,初七用惯了流月城打造的好刀,对那几人的武器都不怎么看得上眼,只随意拾了一把。
初七睁开眼睛,接过烤鱼,见着乐无异把烤好的几条小鱼喂了猫,剩下的都放在自己面前,忍不住开口道,“你不吃?”
他昨日喝光了这少年的汤,也是有些许歉疚。
“我不饿啦。盐只剩一点点味道大概是淡了,你将就吃吧。”乐无异拨弄了下火堆,火光给他的脸镀上一层红,连那头凌乱的黑发也仿佛变换了颜色。
初七心头一跳。
他咬下一口烤鱼,味道是有些淡,却是比他过去时常以之果腹的野果和腥得不能吃的烤鱼好上太多。
“尚可。”
乐无异得了夸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一头乱毛,起身解了拴马的绳子牵了马去喝水。天刚蒙蒙亮,林间起了层薄雾,牵马少年的身影很快隐去在白雾中。
这一棕一黑两匹马也是从那几个冤大头那儿捡回来的。初七吃完鱼,往火里添了柴,拿起从冤大头那儿搜刮的包裹。
乐无异饮了马,牵着它们在水草肥美的地方进食,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掏出一个装水的小葫芦。折腾了好半天,他才慢吞吞回到休息的地方。
太阳升高了不少,雾气已经淡了。
乐无异把马拴好在树上,打了个呵欠,昨夜他们怕有追兵,骑马狂奔了一路,快天亮才寻了地方歇息。
他伸着懒腰走向火堆,揉了揉睡意渐浓的眼睛,“初七,你……”
他忽然说不出话了。
戴面具的男人穿上里衣的另一条袖子,慢条斯理的整理好衣襟,方才转头道,“何事?”
乐无异的脸热得烫人,他低下头,本想劝说初七把捕鱼是弄湿的衣服换下来烤一烤的话语全部吞回肚子里,脑子里全是男人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肤色和肌肉匀称充满力量的身体。
“没……没啥……这衣服你穿有些小了,马背上的那个包裹里好像还有件大点的,我去拿!”
初七望着少年落荒而逃的背影,摸了摸架在火边烘烤的衣服,还是半湿。
少年回来得很快,不过他拿回的那件衣服五颜六色的很是花俏,长期生活在暗处的杀手初七不喜这样鲜艳的颜色,随手放在了一边。
乐无异也觉着这衣服跟初七的气质很不相称,倒是有些后悔。
他与初七面对面坐着,头一抬就可以看见初七因着衣服不合身袒露了一小半的胸膛,他的视线扫过初七有些散乱的发辫。
“你要不要用一下这个。”他从包里掏出一把梳子。
“不必。”初七提起自己的发辫看了一眼,又抛回脑后。粗鲁的动作让头发又凌乱了几分。
乐无异实在看不下去他糟践自己头发的行为,初七这人的性格实在不讨喜,但那一头直顺的墨色长发他却是很喜欢,便索性拿了梳子走到对面,松了初七束发的发带自顾自地帮他梳理。
初七皱了皱眉,他生性喜洁,不过身处野外便不讲究了,也就由着乐无异去了。
乐无异散开初七侧面的发辫,给他重新梳理编好,在后方集成一束绑上发带,他小声道,“你受过很多伤啊……”
先前那一瞥,苍白肤色上纵横交错的伤疤简直触目惊心,甚至心口还横过长长一道,真无法想象这人是如何在这样致命的伤势下活下来的。
“无妨。”初七摸了摸绑好的发辫,满意地点点头。至于那些伤痕,瞳曾经给了他去疤的药物,被他拒绝了。他杀了那样多的人,心里的负担不断减轻,受的伤也越来越少,这些曾经的伤痕还多少能提醒他曾经身为人的那份挣扎与痛苦,也算是在他手下消失殆尽的生命最后的见证吧。
“你肩膀上的那道疤,是怎么伤到的?”
初七摸了摸锁骨下方,有道十字形状的暗色伤痕,大概是被特殊形状的暗器伤到的,。
他摇头道,“陈年旧伤,早就忘了。”
乐无异抿了抿嘴,指了指扔在一旁的衣服,“你还是多穿上一件吧,着凉了可就不好了。”
章七
初七抱着刀,靠着树干似乎在闭目养神;对面的少年又打了几个呵欠,抱起猫躺下睡了,不一会儿一人一猫都打起了小呼噜。
初七睁开眼睛,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少年侧躺着,初七在他背后停下,蹲下身拉了拉他的后衣领,少年忽然咕哝了两个含混不清的字,翻了个身。初七迅速收手,掌心被晃动的呆毛划过,微痒的感觉让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一头蓬松的软毛便蹭了上来,从指缝间穿过。掌心松软酥痒的感觉顺着筋脉一路向上,初七整个人为之一震,反应过来时手已经在少年头上停留了许久。
平静无波的心头忽然涌上万千复杂情绪,也不好说何种感觉,如同他现下的脑子一般混乱异常。只是这十年间,从未有过的感受。
初七压下翻腾的情绪,手一扬划过一道银光,一小撮微卷的黑发落入手中。
他运起轻功飞快离开。
乐无异做了一个梦。
梦里颠来倒去地回放近日被人追逃的画面。
他自幼沉迷机关术,成日在家鼓捣那些木头铁器,鲜少出门。两年前为寻一书中所载之稀罕材料离家,结识了夏夷则闻人羽阿阮等人,最终独自辗转到了西域。于沙漠中饥渴难耐之时被一捐毒贵族所救,那人名为乌图克,自称是捐毒将领兀火罗之子,见他一副中原人打扮,模样却更似捐毒人,便邀请他一同上路去往捐毒首城。
乌图克一路上与乐无异称兄道弟,显示出对中原及长安极大的兴趣,一个劲儿缠着乐无异让他描述中原事物,言语中更是对中原的兵马布防赞不绝口。
乐无异虽然无甚江湖经验,也是被定国公乐绍成手把手教出来的,自是有几分警觉,只谈美食风物,兵马城防一概绕过,不提一字。
乌图克的热情很快便散了,把他丢到侍从中不加理会,直至某日乐无异一时不甚掉落了贴身收着的亲娘留下的信物,乌图克恰巧看见了,顿时脸色大变。他当时什么话也没有说,乐无异觉察到气氛的不对劲,再说乌图克看似亲密实则监控于他不许离开的行为着实让他难受,乘着夜里偷偷用手上的机关暗器放倒了守卫溜了出来。
接着便是一路追杀。乐无异途间有所听闻,浑邪王子嗣单薄,无人能当大任,而捐毒大将兀火罗亦是皇族血脉,便有意让兀火罗接替他执掌捐毒一脉,不巧兀火罗早年与定国公乐绍成一战时留下的暗伤发作,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浑邪王便将目光投向兀火罗之子,长子乌图克武艺高强,性格乖戾且斗勇好战,主张以武力扩充疆土。二子安尼瓦尔亦是西域闻名的勇士,性子比乌图克沉稳,主张与中原通商,往来互利。传言兀火罗仍有一子流落在外,虽无音讯,却也是得了角逐王位的份额。
乐无异听闻这些心头乱得很,西域人生地不熟几次险些被乌图克抓回。有好心人庇护了他,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庇护他的人被乌图克所杀。鲜血浸透了他藏身的地窖,而他被自称了兀火罗前手下的人捂住口鼻无法出声,深深的无力感伴着鲜血,浇了他一身。
随后在那人的帮助下,他终于逃回中原。兀火罗的势力几乎已被乌图克收罗殆尽,西域自是不可久留。而进入中原后,路上的追杀竟不曾减少,乌图克似是买通了一些门派,高价悬赏乐无异的脑袋。乐无异不敢把祸事引至家中,只传信给夏夷则托他代为照看,便开始了逃亡生涯。
他只需忍耐这一年。浑邪王身体眼见着就要不行了,定下了今年秋季选出继任人选。他只需待到捐毒王位尘埃落定,大约就可以歇一口气了吧。
初七在林间穿行,耳朵微动捕捉到一缕细小的乐声。他提速向着声音的源头掠去,落在一处林间空地。
一曲奏毕,立于空地之人方才转过身来,是一位怀抱箜篌的绿衣女子。
她向初七福了福身,手心亮出一块篆刻了紫微二字的紫玉令牌,一双美目凌厉地扫过单膝跪下的初七,“你莫不是忘了,你至今仍算是流月城的人。”
“初七不敢。”
“我不知紫徽尊上将你带回后,你们达成了怎样的协议。他肯同意放你离开而不是就地抹杀已是极为难得,莫要辜负尊上的期望。你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完成最后一个任务。”
“是。”初七握紧了手中的一小撮黑发。
十年前,他醒来的时候就身处流月城了,身受重伤,记忆全无。流月城紫微祭司沈夜把他带回来,授以武艺。他从一无所有到成为一名合格的杀手用了三年,又用三年时间一举爬上流月城前十排位的杀手榜单。只因无论多难的任务,只要不违背他“不及弱冠者不杀,年逾花甲者不杀,妇人无武功傍身者不杀”的规矩,他都会接下,以命做抵直至完成。
他人只道他是沈夜养得一条疯狗,初七自己明白,自己除了流月城无处可去,亦无任何牵绊枷锁,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
直至一月前反复重现一个梦。
初七在溪水边停下,一手埋进水里,他松开手,黑色的发丝顺着水流滑走,他有些失望,心底却不知为何暗暗松下一口气。
他们继续上路,又躲过了三两次追杀。乐无异的猫不幸被伤到,少年只好把它托付给一户农家,留下了他们为数不多的银子。
章八
“蹲下。”初七按着乐无异的头把他压到灌木丛中。
少年几乎整个人都快趴在地上,唯有根坚挺不倒的呆毛露在灌木上方,初七见那头顶一撮始终压不下去,直拽着它往下拉,乐无异便整张脸磕到了地上。
“初七你……”
“安静!”初七小声喝道。
不远处有人交谈,似是向着初七和乐无异这方向移动中,话语声愈发明晰。
“去捉一个小孩都能弄得如此狼狈,连马和财物都被抢走,剥光了扔在路边,叫我有何颜面回禀掌门!”
“听闻目标人物身边多了个难缠的人物,怕是不好对付。”
乐无异皱起眉头,这伙人怕是同先前追杀自己的那拨人是一伙的。上次初七并未取那些人性命,只小小教训了一番。
“哼,也亏得那小孩夺了五师弟他们的马,马蹄铁上有我西沙派的特殊印记,循着这些印记追上那二人后可得好好折磨一番,一雪前耻。”
初七向来细致,却没能发现马蹄铁的特别之处,听闻此言也是皱了眉头,难怪他们一路如此小心,尽量不留痕迹,仍是甩不开牛皮糖一样的追兵。
“二师兄,发现马蹄印的痕迹了!”
“很好!带我前去查看!”
几道杂乱的脚步声渐远。
乐无异的呆毛还攥在初七手中,被拽着生疼,他戳戳趴在旁边的初七的肩膀,见人转头过来,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抱歉。”初七松了手,低声说道,“他们怕是发现了什么。我们先退回马匹处,若是不成便弃马步行。”
“嗯。”乐无异几日相处起来对初七愈发信服。因着这人的江湖经验和谨慎作风,他们这些日子里已经好几次避开与追杀者狭路相见,也是他自逃难以来难得过上的几天安稳日子。
腰侧忽然一痒,肉包却是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蹭着乐无异的腰像是在撒娇。
那边人还没走远,乐无异心下紧张,用手捂了肉包的嘴,“别闹。”
肉包却是听不明白,挣开乐无异的手,响亮地“喵!”了一声。
乐无异一惊,转头看向肉包发现多了一对冒着绿光的小眼睛,竟是一条拇指粗细的蛇!
这边一番骚动,引得那边脚步声忽地止住,“什么人在那里?!”
乐无异才一动,初七便察觉了。他本是附耳于地探听追杀者的脚步声、感应马匹踏动地面的方向以判断对方的人数和方位,不想乐无异那边却出了问题。他抬起头耳朵微动,捕捉到一丝“嘶嘶”的声音。
一手揽过乐无异往边上一滚,那条黄黑纹路的小蛇正盘踞在少年方才所处位置,冲二人亮出暗色的尖牙。
初七掌侧微微有些痛痒,想是在滚动中被灌木从的倒刺划伤,这点小伤并不值得在意,那方西沙派的人已经提了武器靠近过来,既然藏身之处已然暴露,初七一把拽起乐无异往树林深处跑去。
“追!”
乐无异不会轻功跑着速度自是不如,眼见着与追兵距离越拉越近,初七握刀转身砍落一支疾射而来的羽箭,揽住乐无异的腰提气一点,跃上树枝。
“追上来的人尚且不多,我欲使全力甩开他们,分心不得。后防空虚,你尽力阻拦他们一阵。”说着把手上的刀给了乐无异。
乐无异握紧刀柄,手心微微有些发汗,他认真地点点头,“没问题,你专心往前就好。”
初七颔首,握着乐无异的腰侧的手使力将他一转,翻了个边让他面向后方,另一手从他腹前穿过,掐住他的侧腰往上一抛扛于肩上,双手合力抱住使其不易滑落,便不再顾及背后,将内力全聚于足下,飞快往前方掠去。
速度提上之后,他们与追兵距离逐渐拉开,仍是不时有羽箭飞来。乐无异常年埋首于机关术之中,倒是练就了一副好眼力,稳住心神斩落飞至二人周身的飞箭。所幸追逐中射箭难以瞄准,多数羽箭皆是偏了方向,也不至于太难应付。
眼见追兵身影即将脱出视线范围,一阵尖啸的劲风裹着杀意直冲初七的后心——这支羽箭的力度与速度比之刚才的那些完全不是一个等级!乐无异挥刀一斩只来得及削了尾羽、无法打落;初七察觉到危险极近,却是无暇分心应对,只脚下又加快了一些。
“刺啦!”箭头割破衣服的声音尤为清晰,而两人的速度没有减慢,不一会儿便甩开了追兵。
初七和乐无异在山脚下寻了个山洞,藏进去掩了洞口,初七附在地上听了一会,确信追兵远去后爬起来向乐无异点点头。
“你的手!”少年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初七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之前有些痛痒的手上只有两处带血的小孔,肿了起来,颜色发红偏紫好不恐怖。
乐无异去捉初七的那只手,被他避了过去,“先处理了你手臂上插着的那只箭再说。”
他的目光隐藏在面具后,深深地看着锲而不舍地想要捉住自己受伤那手的少年。
“我没事,”乐无异摆摆另一只没事的手,径直把插于手臂上的羽箭拔了出来,往地上一扔,“小臂上绑了机关盒,箭插在上面卡住了。”
初七弯腰去捡地上的箭,竟是拿起来用舌尖舔了舔箭头,方才放下,“箭上并未淬毒。”
忽地指尖被人抓住,湿润温暖的感觉攀上来,他猛地回头,是乐无异捉着他的手,俯下身用唇舌附上吸住了渗着血丝的伤口。
少年紧紧吸住伤口的嘴唇十分柔软,伤口附近的皮肤触到少年的牙齿和舌头,温暖濡湿的感觉让初七浑身一震,下腹竟隐隐有些发热。
乐无异吸出伤口的血往地上一吐,眼见着消肿了不少便低头想要再来一遍,被初七用手指抵住了额头。
“不必了,那蛇毒性微弱只是伤处看着吓人,于我却是无碍的。”
“还是把毒血吸出来——”
“无妨。”初七打断他,轻轻松了乐无异抓住他的手,“此处距江陵还有大约两百里路程,今日这样的追杀可能还会更多。你武力不济,帮不上忙,体重不轻,大大拖累了行进的速度。我只有一人,与人打斗周旋时难以护你周全。明日起随我修习轻功,打不过至少也得跑得了才行。”
章九
“本座再问你一遍,你、可曾后悔。”说这话的人语气平平淡淡,底下却是压抑了浓重的怒气。
初七没有回答,他也不知如何回答,只是跪着。他最近开始做一个梦,梦境模糊而悠远。他看不清自己,看不清遇见之人,听不清任何话语。一片混沌中,唯有一树繁花由盛而衰,只余下那纷纷扬扬的漫天花雨。
他忽然就对杀手的生活厌倦了。
“连个缘由也没有,就想要离开,”沈夜一甩袖子,背过身去,“你当我流月城是那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么?!”
“属下不敢。”
一道气劲狠狠甩在初七身上,初七咽下涌上喉头的血腥,仍是一动不动地跪着。
“属下恳请尊上成全。”
“好,很好。真不愧是我流月城顶尖的杀手。”沈夜转身掐住初七的肩膀,内力灌入穴道,“想来你替我流月城杀了那么多人,也算偿还了救你一命的恩情,不过这身武功却是不能留下。”
抽筋扒骨一般的疼痛疯狂的涌了进来,仿佛有无数把锉刀,在他的每根骨头上碾磨,经脉纠结成团,生生地拉扯,疼得他几乎要发疯。初七咬牙,他已经无法发出一个音节了,仍是强撑着跪着。
“倒是硬气得很。”沈夜却忽然松了手,内力撤去,而那般蚀骨的疼痛却还没有消失,初七放下一只手,撑在地上,青筋突起,也才是摇晃着勉力不倒而已。
“也罢。你再替我流月城完成一个任务如何?”沈夜挑起嘴角,从厚厚一沓任务名单中随意抽了一张出来,甩在地上,“只要完成了这个任务,你便与流月城再无瓜葛。”
“你的功力已废去一半,剩下那些,就当是留予你任务之用。”说罢便甩袖离开了大殿,“时限是六个月,这期间你若不能杀死目标人物,就替他成为流月城抹杀的对象吧。”
待沈夜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大殿上时,初七才卸了最后一口气,直直倒下。身躯僵硬地撞击石板地面。初七浑身使不上劲,只有脑袋还清醒。任务名单悠悠落在他够不到的地方,他咬咬牙,用下巴抵着地面,一点点挪了过去,到达那张纸面前时,下巴处已是血肉模糊。
抬眼一扫,目标人物为捐毒兀火罗三子,名姓不详,年龄不详,特征却只有三个,棕发,金眼,左肩胛下有铜钱状胎记。
记下目标人物特征后,初七终于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喂,醒醒。”有人轻拍他的面部,带点清凉的感觉,初七努力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模模糊糊地看到一条胡乱晃动的呆毛。
烦死了。他想到。
有人轻轻扳开他的嘴,一股清凉甘甜的液体缓缓流进喉咙。初七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点,还是不想睁眼,心里暗暗好笑,警觉心何时下降到了这种地步。若是往日一旦有人近身,早就惊醒了才是。
那人给他喂了水,扔不见醒,却是壮了胆子来掀他的面具。
初七一把握住乐无异的手腕,坐了起来。
“我,我只是有点好奇……哈哈……”被抓包的少年支支吾吾地摸了摸脑袋,“你刚刚好像是被魇住了,没事吧。”
“无妨。”初七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你的猫。”
“嗯?啊!!!肉包!我们逃跑的时候把肉包忘了!糟了糟了它不会被那群人捉回去剥皮煮了吧!不行我得回去找它!”乐无异跳了起来,往洞口奔去。
被人拽住后领,他正欲挣扎,旁边传来幽幽一声,“喵呜……”
他赶忙循声望去,肉包舔了舔爪子,挣了一只眼看他。它像是在泥里打了个滚,浑身脏兮兮的,一身光滑油亮的皮毛此时灰扑扑的,蔫蔫地搭在身上。
“嗷!肉包!你居然自己跟来了。”乐无异也顾不上肉包一身泥污,扑上去把猫抱进怀里,用下巴蹭蹭它的脑袋,“太好了!还以为你不见了呢。”
肉包见乐无异扑上来就撇开头用爪子死命抵着他的脸,还是被抱住蹭蹭后却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少年手上被灌木从划到的小口子。
阳光从山洞口照射进来,给少年和他的猫裹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浅棕色在少年的头发上一晃而过。
初七一愣,随即摇了摇头,他已经亲自验证过了,就不会再怀疑,握紧了微微发颤的手掌。那次被废去半数的武功,还是带来一些后遗症。经络有所堵塞,没有疏通好之前,只要他过度使用内力,便会浑身疼痛难忍。不过比起被废武功的那次,却是好上太多。
茫茫人海中,仅凭那三个特征寻一人何其艰难。他找寻了三个月无果,曾经怀疑过的对象大概也不是了。他走出洞口,阳光大盛,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还有两个半月。虽已不抱多余希望,此间事了,他也该继续踏上找寻目标人物的路途了。
章十
“啊啊啊!——-”一声惊呼惊起了林间的鸟儿,黑影从树梢高处直坠而下,砸断枝梢无数,直直砸向铺满落叶的地面。
预料中的疼痛未曾袭来,却是在落地的最后一刻被人接住,强劲有力的手臂箍在腰上,带着他稳稳落于地面。
乐无异睁开眼睛,低下头,却偷偷去瞄初七的表情。
他跟随初七修习轻功数日,曾经练过武的底子还在,倒是容易上手。而初七只在初时教他一遍功法,而后便叫他日日负重跑桩。这日他一时兴起,解了负重想试试修炼功法,却不想纵身一跃便到了高处,没站稳且不会收势,不由手足无措,一不小心就坠落下来。
“负重呢?”
乐无异弱弱地指了指丢在树下装着石块的布袋。隔着面具他看不清初七的表情,只直觉初七的心情并不太好。
“你这样急于求成,我怕是教不得你。”初七抬头,头顶那棵高大树木顶端的枝桠还在晃动,“只区区几日就能一跃到这等高度,你天资不差。按着功法自去练习罢,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我……师父我错了,”乐无异有些急了,拽住正欲离去的初七的袖子,“我再不急于求成了,你还是教我吧。”
“不过随口提点两句,当不得你这一声‘师父’。”初七皱了皱眉,听到这两字他心底是有些喜悦,却不知从何而来。这种捉摸不透的感觉让他隐隐有些烦躁。
“对这功法,你有何不懂?”
“师父,”乐无异缩了一下脖子,他感觉男人隔着面具瞪了他一眼,“好吧,初七。功法上所说的气究竟是什么啊,我怎么也感觉不到。这丹田又是在哪里,小时候我爹跟我讲过,可惜忘了。”
初七叹了口气,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
乐无异走过去盘腿坐下,初七面对着他坐下,抬手摸到少年肚脐的位置,再往下滑。乐无异肚皮一圈的位置都特别敏感,隔着衣服被触碰仍是抽动了几下。他想笑,不过忍住了。
“专注。”初七提醒了一声,稍使力按压在乐无异肚脐下方,“脐下三寸即为丹田,便是此处。”
乐无异点点头。初七的手很大,按压在那里的力量不大不小,隐隐有种稍痒又微痛的感觉。
“轻功的基本在于意守丹田,你闭眼。”初七松开手,直点上乐无异头顶百会穴,少年抖了一抖,仍是任其点在了自己的死穴之上。
“调息。意识由此处百会穴出发,”手指沿着头顶划过少年的额头、鼻梁,轻轻扫过嘴唇,沿着喉咙滑至胸口中央。
“途经膻中,”手掌下的胸腔中一颗心脏跳动得厉害,初七却不在意,手掌再从胸口一路来到丹田,
“汇于丹田。”
“气也是如此,你且自行体会。”初七收回手。
乐无异脸上有些发烧,仍是专注领会初七方才所说,渐渐一股暖流由经脉而生。他稳住心神,小心翼翼地牵引它自头顶流经膻中直至丹田,再至在经络中游走循环,心里高兴又不能停下跳起来庆祝,稳住情绪慢慢体会气在经脉中的流动,顿时明悟许多。不多时,乐无异浑身开始冒汗,一股暖流在身体里流动,本来穿着还嫌冷的衣服此时却是闷得慌,尤其丹田处更是有团火在烧,热得他心焦火燎。
“收气。”一只手触上他的后心,带着股柔和之力进入他的经脉,带着四处流动的火热之气回归平静。
乐无异深呼一口气,睁开眼睛,他的脸通红,额头上都是汗,衣服也湿透了难受得紧,而这些还不算什么,下腹处的异样,才是真让他羞愤得想要钻到地里去。
“无需介意,下丹田亦为藏精之地,是元气所藏,你阳气旺盛,有此反应并不出奇。”初七语调平淡,呼出来的气息打在乐无异后颈上,激得他的反应又剧烈了几分。
初七此时倒是有几分诧异,他盯着少年羞红的脸颊,“你不会是未曾……”
章十一
乐无异的脸涨得通红,经络中的热流已经被初七疏离好了,身体渐渐降温,却显得本能的反应更为清晰。连吐出的气都快要烧起来一般。
他长年来沉迷于机关术中,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房中鼓捣些小玩意。乐绍成夫妻见他这样乐在其中,也就随他去了。他一直这般简单过活,到了年纪也仍是欲望寡淡,又无人教他房中之术,却是连自渎也是未曾试过的。
“呵……你的父母,把你保护得可真好。”初七见他这幅样子仍是不知所措,倒是确信了少年的未经人事。
乐无异扭动着身子,从石头上跳下来,“我去去就来。”
被初七拉住了,“去哪儿?”
“前……前面的……”乐无异挣扎了一下,男人的手像一只钢箍一样套在他腕上,怎么也挣脱不开。
“前面那条小溪。呵,这么个近冬的天气,跳下去?”初七挑了挑眉。
乐无异缩了缩脖子,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男人忽然一拎少年的腰运起轻功飞了起来,再落地时已在他们昨日居住的茅屋之前。他们进了屋,初七把乐无异推到角落的茅草堆上。少年的双眼迷蒙,浅浅地喘息着,面颊绯红,却是难以形容的青涩。
他叹了口气,回想起以前为了完成任务也在青楼潜伏过一些时日。人在动情时警惕感下降,遇到些不好对付又好女色的目标,只需在那人常去的青楼藏匿起来,等他在攀上欲望高峰的那一刻割破他的喉咙。如此这般,虽然无甚经验,活春宫却也见了不少。
那些女子极尽诱惑之色,他看得多了,此时却觉着都不如眼前少年这般,虽青涩却引人采撷。
初七沉默了一会,少年一声闷哼让他回过神来。
还是先解决眼下之事为好,他压下心中繁杂的情绪和那隐隐升起的欲望。
挑开腰带拽下裤子,初七撩起少年汗湿的刘海,替他擦去额前的汗,一手握住了少年挺立的欲望。
“呜……”少年浑身一震,身体弹了起来,初七的手从他背后绕过,环住他的肩膀。
“没事,”初七凑近少年耳边,“交给我。”
男人低沉的声音莫名的有种安抚效果,熟悉得就像,尘封在记忆中的某到声音……
乐无异费力地睁开被汗水糊住了的眼睛,模模糊糊看到的身影仿佛和某个魂牵梦绕的人重合到了一起。
忽然就放松了身体完全交给这个人。
男人宽厚的手掌握着他的下方上下而动,手指上的老茧摩擦过敏感的皮肤,引得他一阵阵的战栗。
他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发出那两个音节。
初七听见少年的呼吸声愈发的急促,不由加快了手上的速度,且是小心的控制力度不至于伤了他,忽然少年喉间发出一道短促的惊呼,一股暖流泄在了他的手上。
再抬头时,少年已经昏睡过去了。想来是这几日不辍地练功,累着了吧。
初七给少年擦净身体,去溪边洗了个手。
乐无异一觉醒来坐起身,黑色的外袍落在了地上,男人只着一件单衣靠着墙,似仍在睡梦之中。
他拾起地上的袍子,轻声走过去给初七披上。衣服方才离手,就“阿嚏”了一声,打了个喷嚏。
“还是着了凉。”初七忽然开口。
乐无异被他吓了一下,“原来你没睡着啊。”
“睡着了。”不过你一动便醒了。初七拿起衣服穿了,“这便受了凉,你体质也未免太弱。”
乐无异正欲反驳,忽然听见一声“阿嚏!”
黑衣的杀手也打了个喷嚏。
章十二
“今年冬天大概会很冷啊,”老汉关了窗,从灶台底下拿了个熬药的罐子出来,递给家里难得的客人。
“谢谢。”其中的那位少年接过罐子,冲他笑了笑,“等会就给您还回来。”
他指指墙角一口破损得只剩半边的锅,“老人家,那个还要吗?如果不要可以给我吗?”
老汉挥挥手,“你只管拿去就是。”
少年拿了那口破锅,笑得更是开心,“真是太感谢了。”
老汉见状也是笑了,“本来都是要扔的东西,你拿去也算帮我省事了。不过你要这破锅做啥,我那里还有口好点的,不如……”
“不要了,”少年摆摆手,拍拍到手的破锅,“就它可以了。”
“那好吧。”老汉见二人风尘仆仆,脸上也蒙上一层灰,好心提醒道,“村子东南方的山里有一口温泉,你们要去江陵的话大概会路过那里。”
少年的眼睛亮起来,“那真是太好了!”这些天愈发的冷了,又受了寒,也不能洗澡,他觉着自己整个人都像是坛子里的咸菜,难受得紧。
老汉见与少年一道的那男人穿着黑衣,带着个奇怪的面具,靠在墙边一言不发,不由凑近少年旁边低声道,“这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人物吧……”
乐无异摸摸鼻子,“没事的,老人家你放心,他只是有点奇怪而已。”他望向初七。
男人别过脸去,默默吸了吸鼻子。
初七在路上寻了驱寒的草药,两人路过一座小村庄便进去借了药罐,在附近生火把草药熬好了。没有碗,等药汤散去热气变温了,初七把罐子递给乐无异,“你先喝。”
乐无异端起来试了试,差点吐出来,初七熬的药很苦,比以往他喝过的任何药都苦,乐无异看了看坐在旁边的男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加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进去。
“苦口良药。见效快。”
没办法,乐无异只得猛地一口灌了下去,放下药罐递回给初七,他打了个嗝,苦涩的味道立刻从胃里弥漫上来。不过一直堵着的鼻子倒是通了。
“喵了个咪,还真管用!”乐无异摸了摸脑袋。
初七的嘴角挽起,拎着药罐一口气把剩下一半药汤喝了下去,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拖沓,仿佛喝的不是药,而是陈年美酒。
乐无异嘴角抽了抽,抱着破锅起身,“我要弄点东西,大概会有些味道,我去远一点的地方。”
“不必。”
半晌,初七不禁有些后悔,没有让少年跑远一点用他那口破锅煮他拿锅黑糊糊的东西——也实在太臭!
他站起来,提了药罐往村里方向去了,只丢下一句,“把它还回去。”
少年用布巾包着口鼻,见男人仓皇离去,笑倒在地。
锅里的东西慢慢变得浓稠,乐无异用树枝搅拌均匀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葫芦装起来。
章十三
等到初七还了东西回来,乐无异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方才那股臭味似是未曾出现一般,消弭无踪。空气中还有种淡淡的清香,和少年身上萦绕着的气味极其相似。
乐无异见初七有些疑惑的样子,扬了扬手里的东西,为他解惑,“这种草在火上烧一烧,可以除去刚才那种臭味。”
初七颔首,“走吧。”
乐无异早就对老汉口中的温泉向往不已,急急拉着初七上了山,赶在太阳下山之前找到了那口温泉。他惊呼了一声,试试了水温发现虽热还不至于烫得无法接受,一把甩了衣服只带着之前装东西的那只小葫芦,跳进热气腾腾的温泉中。
初七见状不由好笑地摇了摇头,这些日子未曾洗浴他也是不好受,慢慢脱了外衣叠好放在温泉外围的石头上。
此处离江陵已经不到三十里路,大概也没什么危险。乐无异的轻功还算练得不错,若是再遇上追兵,应该也能轻易逃脱。江陵城中有流月城的分部,他的任务到现今仍无进展,自是不想碰上那边的人。
时日不多,想来也该跟少年告别,去别处收集讯息再做打算。
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少年方才随意一丢的衣服,正从石头上往温泉里滑去,初七往前一迈把那几件衣服抢救回来。
“啪嗒。”
少年随身携带的小包从衣服里滑落到地上,口子没有拉紧,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初七略头疼的弯腰去捡,一些碎银,铜钱,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小零件。捡到一枚锈迹斑斑的十字箭头时他迟疑了一下,总觉得有几分眼熟,脑海里却没有印象,那东西看上去已经很旧了,除却锈迹,上面还带着些暗色的陈年血渍。他盯着看了一会,把东西收到小包中。
草地上有东西晃了下他的眼睛,想是刚才掉落的,初七走过去,弯腰拾起那物时却忽然一怔。
那是一块灰黑色的金属物件,原本的形状该是方形,而这个是断裂后剩下的一半。这并不重要,只是上面镌刻的图腾和文字却不似中原所有。初七接任务时也曾去过西域一次,看出纹案似是出自西域捐毒……
他瞳孔一缩,早已压下的某个猜想又重新浮了上来,手上的东西分明冰凉,却烫得他几欲撒手。
乐无异下了温泉,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松了脑后的马尾,一头微卷的黑发披散下来,衬得皮肤更是白得透明。温泉是活水,少年寻了个下游的位置站定,掬起一捧热水从头上淋下,黑如墨的水流沿着白皙的身体流下,在乳白色的泉水中晕散开来。
乐无异听到水声渐近,略有紧张,想着来人是初七,也就放下心来。
冰凉的物件抵上了他的后背。
“别动。”
初七握着刀,往前警告地动了动,抵在乐无异后心,眼前少年头发的墨色被泉水冲走,已经显露出底下深棕的原色。
一道风吹散了温泉表面氤氲的水汽,初七的目光滑过少年的脊背,落在他左肩胛骨下的那块褐色铜钱胎记上。
“有人许以流月城万金,买捐毒兀火罗三子之命。只给出三个特征:棕发、金眼、左肩胛下铜钱胎记,你全都符合。”
男人的声音忽然响起,却是比以往都要冰冷得多。
乐无异的血液忽然冻结,哪怕是泡在温热的泉水中,他仍然觉得寒意一阵阵地涌上来。
“没错,我就是。”少年闭上眼睛,声音中带着几丝绝望,“你能不能放过我。”
初七沉默了。
少年抬起头,天已经黑了,一轮圆月正从东方升起,皎白得正如同他回忆中那人的衣袍。
他缓缓吐出积压在心底十年的夙愿,“我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想要再见上一面的人,我想了十年,找了十年。哪怕再没有一丝音讯,也从未想要放弃。我寻不到他,见不得他,就这样死了,我不甘心。我怎能甘心!!!”
少年嘶吼出声,把他积蓄了十年的,埋藏在最心底的不甘与执着,混杂着委屈和绝望的浓稠情绪一并释放。
多少次梦中捕捉到那一丝身影,梦醒后又是一场空。
眼睛被皎白月光刺得生疼,视线变得模糊,乐无异抬手摸了一把脸,扯起嘴角,
“你动手吧。”
冰冷的刀尖在皮肤上划过,没有刺入进去。
初七收了刀。
乐无异惊讶于这样的认知,他想转身,却被握住了肩膀。
男人的手绕到他前方,拿起放在岸边石头上的小葫芦,打开盖子,一股似有似无的难闻味道迅速飘散开来。他往手心倒出一些里面墨黑的浓稠液体,一点点抹在少年的头发上,男人涂抹得极为细心,连新长出来的细软绒毛也没有放过。
期间没有人说话,山风也静止了,这个过程显得无比漫长而短暂。
正当少年恍惚产生一种不会结束的感觉时,男人却忽然开口,
“流月城的任务向来不会只交予一人,你……往后,须得更加小心。”
重新染黑的发丝从指尖滑落。
乐无异猛地回头,却是空无一人。
杀手在林间穿好衣服,手指在胸口紧缩。
他失却了十年前的所有记忆,一颗心沉寂了十年,却在方才少年的嘶吼声中猛然心悸。
他放下手,“你救我一次,饶你这一次也是应该……希望下次,你能足够好运。”
杀手的身影隐没到阴影中。
章十四
月上中天,少年在温泉中静立许久,上岸穿了里衣披上外袍,染好色的黑发披散在身后,随着他的动作轻微的晃动。
没有厚厚的云层,一轮圆月映照得周围尤为明亮,夜空却显得更加浓黑。
乐无异看得有些痴了,索性枕着手躺下来。肉包自灌木丛中钻出来,在草地上打了几个滚,见少年完全没注意到它,蹭过去舔舔少年的脸颊,踩着小步伐跳上他的肚子,窝成一团。
少年摸摸已经快被他养成球的猫,“肉包,你知道吗?我长安的家附近,有一棵好大好大的桃花树,我就是在桃花初绽时遇到那个人的。那时我还小,身体不大好,被娘压着随老爹练武,闹脾气一边抹眼泪一边往外跑,然后就撞到了那个人。”
“我从未见到过,像他那般……嗯,用老爹的话说就是温文有礼、博闻强识的人。被他那些精巧的小机关物件一逗,就不知不觉入了迷,武学也放弃了,开始专心跟着他研究起机关术来。”少年笑了笑,从身上的小包里掏出一枚十字箭头把玩。
“这枚箭头是我在老爹库房里找到的,看着特别安在了新造的机关上,却一不小心伤了师父。师父对我说他研究机关术,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守护重要之物。这话我一直记着。
“每天画些图纸,拿着木头零件组装拆卸,天气好的午后在桃花树下小憩,偶尔尝一尝师父难吃的饭菜,那样的日子真是再美好不过。”少年闭上眼睛,肉包好像已经在他肚子上睡熟,腹部平缓地一起一伏,他摸摸虎纹猫光滑的皮毛。
“只可惜才拜了师,他就走了。那晚的月亮和今天一样,又大又亮,算起来还差一个月就是整整十个年头了。他离开的那天,一树的桃花都谢了,纷纷扬扬飘落下来。他忽然回头,对我说,’ 无异,有朝一日,等为师通晓最为奇巧难解的机关术,必将归来,将我一生所学传授于你’。”
“我在桃花树下等了八年,后面从家里出来后也不断地打听师父的消息,却是如同平白消失了一般,再无音讯。”
乐无异露出一个苦笑,“可我还是想去找,经历了捐毒那边的事情后却不回家,除了不想给老爹和娘带来灾祸,也是有想继续寻找师父的原因。”
“我有点怕,如果终于找到他,他却不认得我了,该怎么办……”
初七本打算南下蛮荒之地,流月城的势力还没有,或者说不屑于深入的荒僻少人之地,却在一处矮墙发现了流月城的暗号后急急折返。
本不该这样,隐匿行踪不被流月城发现才是当务之急,但回过神时已经在往江陵而去的路途之上了。
也罢。初七叹了口气。
雩风看着抱着刀依靠在树上,挡住自己去路的黑衣人,嗤笑一声,“我当是谁这么不长眼,原来是沈夜座下的一条狗——哦,不对,现在是一条丧家犬了。”
黑衣的杀手直起身,抽出刀甩了刀鞘。
“呵,怎么?你这是要对本座,流月城堂堂巨门祭司刀刃相向?”雩风双手往后抹了一把头发,“这意味着什么,你可明白?”
“废话少说,拔刀吧。”初七打断他。
“对付你这样的小角色,还用得着本座动手,本座还赶着去收了那万金的奖赏呢,”他往后偏了偏头,“明泉、禀岩,给我上!”
雩风的表情越来越差,他不是没听过初七的名号,只是那人身份太低,又是沈夜的手下,也就没当一回事。却不想此人身法如电,进攻起来更是不要命一般,一会功夫就将他带来的人尽数放倒。
他一咬牙,亮出武器攻了上去。
寒风扫过,落叶簌簌,黑衣的杀手随手捡了快布,抹去刀锋沾上的血液,将布扔回地上那人身上,收了刀运起轻功往江陵方向去了。
章十五
乐无异脚力远不及初七,很快便被追上。杀手没有露面,他仿佛回到当初追击任务目标时的那种状态,隐没在黑暗中,不徐不疾地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不被发现,静待时机。
而此时的心态却是完全不同。
初七看着乐无异把烤好的鱼放到肉包面前,那股香味简直逮着他往鼻子里钻,默默的把手上烤焦一半的红薯扔了。
没想到他也会有这样挑剔食物的一天。杀手摇摇头,一旦习惯了变化,就难以回复如初。
他就这样跟着少年,临到江陵想要暗中下手的人反而多了起来,都被他顺手处理了。
乐无异自打和初七分别后,一路源源不断的追杀却忽然少了。行进的路途变得安稳,速度自然也提了上去。远远地已经能望见江陵的城楼,大概第二天就能进城,乐无异收了轻功,落在地上。
风吹着枯黄的树叶飒飒地响,少年隐约捕捉到背后不远处草丛的骚动,他心里有些激动,开口时声音都略微颤抖,“出来吧。”
草丛又抖动了几声,少年忍不住回头看,一只白毛兔子跳出来,在他面前抖抖腿,没等乐无异反应过来又跳走了。
“……”少年苦笑着摇摇头,模糊间看见的黑色衣角,大约是错觉吧。
夜色渐浓,树林里隐隐升起一股浅淡杀气。
大概是个不平静的夜晚。少年这样想着,也没有像平时一样生火取暖,只寻了处干燥隐蔽的树下坐着。他卸下好久未曾用过的机关袖筒,看着已经坏掉的零件想着又没有趁手的工具,叹了口气,从贴身的小包里取了些尖利的小物件,权作防身之用。
长夜漫漫,他只一人不能像之前那般轻易入睡,挑了块木头,又从仅有的一些工具里找了锋利的,慢慢打磨起来。他手上动作不停,注意力却是放于四周,不敢失了警惕。
林中虫鸣声声渐响,少年手上的功夫也愈发缓慢起来。
黑衣的杀手从阴影处走出,树下的少年已经撑不住睡熟过去,脑袋低着一点一点,头顶的呆毛也跟着左右晃动。
月光打在少年脸上,莹白的光晕飘渺虚幻,仿佛会流动一般。
初七把才要触碰到少年脸颊的手指收了回来,给少年披了件外袍,抱着刀盘膝在树后坐下。
乐无异睡梦中只觉愈发地暖和,醒来后被寒风吹了一夜的手还是暖的,四下环顾却仍不见有人来过的痕迹。
初七还是随乐无异进了城。雩风的事情一被发现,流月城的人肯定有所警觉;而此时江陵城眼线密布,正是最危险的地方,却也最是江陵分部之人因着放心而少了警惕的地方。正好他捡来的这把刀也缺损得差不多,也该换一把趁手些的了。
乐无异进了城便直奔乐绍成来信中跟他说过的友人住址。
乐父的友人名叫郝友谦,是他在南下经商时偶然出手救过一命的人,郝友谦对乐绍成很是感激,允诺有需要之时必将倾力相助。郝友谦是江陵城中排得上名号的富商,家中妻妾和美,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儿子继承家业。直到去年他的小妾给生了个大胖小子,才觉着人生完满。
乐无异跟郝家门口的护卫说了一声,拿出乐绍成给他的信物。
不一会儿郝家老爷就带着管家亲自迎了出来。他中年发福,生得一副富贵相,满面红光地拉着乐无异”世侄世侄”地寒暄了一阵,笑得像是面对他那些老熟客一般。
直到身后高大的管家咳嗽了几声,道了声“老爷”提醒他后,才恍然记起他们还在门外,赶紧把乐无异请进家中。
初七见乐无异进了郝家,便没有流连地转身离开了。
进城前他做了些乔装,气势收敛起来,此时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老百姓一般。他径直去了间武器铺子,把之前从被他打倒的追杀者那里得来的钱通通拿出来,换了一把锋利厚实的刀。他随手试了一试,虽觉着仍不如自己原先那把,却也不做计较。
出了武器铺,旁边的包子铺散发的香味让他腹中一紧,往怀里掏了掏才想起所有钱已全数花在了腰上挂着的那柄刀上。
也罢。初七抬脚便走,走出几步却忽然顿住。
他始终觉得有些不对劲,此时才惊醒郝家老爷身后的那位管家,身形高大,虽然弓着腰,却不见对郝老爷有几分恭敬之意,走路的步子也很是稳当,分明是习武之人才有。
带着刀的男人拐进一旁小巷,一闪身不见了人影。
是夜,郝家院子里灯火通明,却没有一大家子人齐聚一堂的热闹,安静得很。一些身着护院服饰的人在院子里巡逻,有数十之众,皆是身形高大,脚步有力;偶尔一两句交谈也是压低声音,用的不知是哪里的方言。
一道黑影潜入院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不多时,一间房门紧锁的屋子前,守门的两个护卫脖子上忽现一道血线,便直直倒落在地。
乐无异跪在冰凉的地面,双手被铁链锁在墙上,心里后悔。郝家老爷拉着他寒暄时就一直在朝他使眼色,拖拖拉拉地讲了半天,他却没反应过来,直到那个可疑的管家把他们劝了进去。
一天没吃东西,胃里饿得发慌,还是郝老爷求情了半天才得到那些人同意,给他喝了点水。郝老爷把水给他的时候眼里满是歉疚,只说道若是这条老命给了他们也罢,但是唯一的软肋小儿子被人控制住,无法割舍。
乐无异心里也不怪他,这种情况下郝老爷还尽力帮上一帮也是不容易,人毕竟是有私心的,何况还是骨肉至亲。只埋怨自己没理解郝老爷的暗示。
忽然有东西砸了他的脑袋一下,乐无异“哎呦”一声抬起头,只见滚落的一颗石子,没见到有人。
嘟囔着“真奇怪”的时候,又被砸了一下。
他把头抬高,眼睛猛地睁圆,一脸地难以置信。
黑衣的杀手单脚坐在房梁上,一回手收起了上抛的石子,挑起嘴角。
“我的报酬好像还没收到。”
乐无异鼻头一酸。
章十六
初七从房梁上一跃而下,拔刀对着锁住乐无异双手的铁链重重一砍。“锵”的一声,刀身反弹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铁链依旧是纹丝不动。
杀手皱了皱眉头,沉气于丹田,手心发热,使上了内劲。这回刀刃砍在铁链上擦出跃动的火花,他反而因反冲的力度退后几步,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自从功力被废去一半后内劲的使用就变得困难很多。
乐无异见他咳血,顿时急了,往前一冲却是被铁链狠狠勒住,限制在方寸之地,“初七你别砍了!这铁链的材质特殊,用刀是砍不断的。”
外面忽然人声嘈杂起来,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乐无异压低声音,“你快走,我随身携带的小包被那个管家收走了,里面有可以开锁的工具。”见杀手并不行动似有犹豫,他赶紧补充道,“他们貌似是要将我带到某个大人物面前,这之前应该不会杀我。”
楼梯尽头传来开锁的声音,初七点点头,深深地看了少年一眼,“你自己小心。”随即撞破窗户一跃而下。
楼梯的门被一脚踹开,身材高大满脸怒气的管家领着一群人急匆匆走进来,走到关押乐无异的房间,见到人还在,松了口气的同时骂了一句。乐无异耳朵一动,他在西域待的时间很短,常用的捐毒语勉强学会了一些,能听出那是一句捐毒常用的脏话。
果然是那边的人。
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手下叫了一声,管家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见到破损的窗户。
他走到乐无异跟前,用不甚流利的中原话问道,“人…去哪里了?”
乐无异撇过头,不回答他的问题。
络腮胡子见状跳了起来,扬起拳头就要砸下去,被管家握住了手腕,“他不是你能动手教训的人。”
虽然络腮胡子被管家截住了,他的指骨还是将少年的脸擦红了一片。乐无异在那拳头下来时躲也不躲,眼睛都不眨一下,脸上丝毫不见畏惧之色,直直地看着领头的管家,
“没有人来过这里。”
那边,初七跳下窗户正好落在房屋背面紧贴着的围墙上。他跳下围墙,收敛气息在院落的植株掩护下穿行了一阵,隐藏在暗处等一队队搜寻的人马过去后,摸索着找到了管家的房间。
拍打翅膀的声音传来,一只苍鹰从外面飞进窗户,落在管家抬起的手臂上,管家从鹰腿上取下一张绑着的纸条,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后看了乐无异一眼,将苍鹰递给身后的手下,
“把他从墙上放下来,准备马车,今晚就离开这里。”
“至于那只偷溜进来的小老鼠,”他的目光扫过大开的窗户,眯起眼睛,“就由我去会会他,你们带着人先走。”
“那郝家的人?”
“都解决掉。”管家不耐烦地挥挥手。
乐无异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见有人过来把他从墙上放下,大概猜到了一些。刚挣出了铁箍一样勒在他肩膀上的大手,就被两个人按倒在地上,他咬着牙抬起头,“你们想做什么?!目标只有我一个吧!”
管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并不打算理会。
忽然窗外一阵火光冲天,本已不平静的夜里瞬时如同加了一把烧得正旺的薪柴,猛烈地沸腾起来。
少年挑起嘴角,抬头看了看窗外,一轮圆月正悬挂于中天,时间恰好。
他在被抓起来带到这里的路上时,将没被搜走的一小节竹筒丢在了偏僻的院落中,里面装的是他自制的一种烟火,原意是用于赏月时一同观赏的,引发后不会立刻爆炸而是到了子时才会发射至空中,绽开大片的火花。
本是想借着这烟火在警惕较弱的晚上爆炸引起注意,让驻兵发现郝家的异常,也好救出他们一家人,没想到这时间却是恰好赶上了。
他收回目光,“江陵的驻兵里这里不远,很快就会赶来。你们要是在这里开杀戒,必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江陵的郡守可不会放任百姓无故被杀。”
管家沉吟片刻,他们的任务只是把少年带回去给乌图克而已,便对身后的手下道,“撤!至于郝家的那些人,”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年,琥珀色的眼睛直盯着他,里面倒映着跃动的火光,他眯了眯眼睛,“先关起来,找个胆子小的仆从去应付官兵。我们的人马立刻从后门撤走。”
乐无异俯趴在马背上,像一袋土豆一样随着马匹的疾驰颠簸着,他感觉肚子里翻江倒海,不由有些庆幸他们这整天没给自己吃饭,不然早该吐了。
哈孜,就是先前的管家,忽然勒住缰绳,耳朵微动,抽出了腰上的马刀,
“有客人来了,我去会上一会。”
一枚暗器冲着哈孜直射而去,被哈孜一偏头躲开,脸上还是被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他抬手摸摸脸上的伤口,忽然仰天长笑,“哈哈哈哈有趣!来与我比斗一场,赢了就让你把人带走,如何?”
带着面具的黑衣杀手从阴影中走出。
少年见旁人的目光都被对峙的两人吸引,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挪,脚尖挑起刚刚落地的暗器。
章十七
哈孜翻身下马,抬手拦住往前靠近的手下,“让我会一会中原的武者,酒拿来,你们退下。”
他从手下手中接过一小坛从江陵郝家带出来的陈年好酒,一打开便是酒香四溢。他仰头灌下一大口,坛子往边上的石头上哐当一砸,满口的佳酿尽数喷在刀身上。这肌肉虬扎的高大汉子抹了把嘴,叹道,“好酒!有这等好酒替你送行,也不算辜负了你这一身武艺。”
说罢便提刀直砍而去。
这一刀又快又猛,初七本就屏了呼吸,细细观察着对手的一举一动,见他这样声势浩大的攻来,脚底微动偏过身子躲开那一刀。哈孜收势却也极快,一刀下去未砍中对手,手掌一翻立即从侧面斜砍而上。这一招来得迅猛,初七方才追来时动用了不少内劲,不由胸口一闷,脚步略作迟疑就已经无法完全躲过,眼见刀锋袭来,只得反手握刀一挡。
“锵”的一声,刀锋相撞迸溅出火花。初七的手微微一颤,这人的力气极大,竟是震得他虎口发麻。他不欲与此人以蛮力相拼,退后一步手一转借着巧劲格开了那人的刀。
那边战况胶着,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乐无异闭上眼睛狠命压下心头的担忧,让自己不去看不去想,注意力完全投注于他刚刚从飞镖上剥下的一根细细缠绕在上面的铁丝上。初七刚刚在敌人面前扔出这支飞镖,很是明目张胆,瞄准的却不是马背上的哈孜,而是乐无异脚下。少年额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不动声色地往后面缩了缩,手心已经完全湿透,滑腻得几乎拿不稳铁丝,那边打得正起劲,他忧心初七,也只凭着声音判断那边的状况,手上的动作又加快了几分。
“咔哒”一声轻响,少年将手中的铁丝藏进袖中。
初七此时却是落了下风,看上去完全一副无暇出招,只得随着哈孜一步步逼近的劈砍逐渐后退的样子。
“中原人,只有这点本事?”哈孜挥舞着马刀,脸因为遭遇强力的对手而兴奋得涨红,他忽然脚尖一扫,降低重心直直砍向初七的下盘。
刀刃包裹着劲风而至,初七一运气,脚尖在地上一点,腾空跃起踹上马刀刀背,他的足劲不小,哈孜的力气更大,竟是大喝一声,双手握了刀翻转刀刃再次劈向初七。初七格挡开这一刀,双脚落地时仍是因为后劲急退数步,内息又开始紊乱起来,曾经平和舒缓的内力在经脉中冲撞。他咳出一口血,脑袋也开始隐隐作痛。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脚步声渐近,他撑着刀,努力舒缓着混乱的内息,凭着呼吸脚步判断来人的距离和动作。虽此时被压制处于下风,可他毕竟是杀手,即便近身危险极大,也未必不可一搏。
“沙——沙——”近了,又近了。初七屏住呼吸。
忽然传来马声嘶鸣,脚步声停住,原本静静观战的一方轰闹起来。
“锵——”哈孜察觉到不对,转身一挥马刀打落一枚暗器,等他再一回头,黑衣的杀手和被铁链锁着的少年都不见了。
章十八
乐无异能救下初七,凭的是哈孜一方的疏忽大意,全然不把这被铁链锁起来的小毛孩视作威胁,让他有幸钻了空子。乐无异心里万分明白,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若是再被那帮人追上了,逃脱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带着一个人运行轻功确实吃力,身体越来越沉重,他咬咬牙,尽量不让自己的速度慢下来。
哈孜一帮人走的是小路,乐无异带着初七从林间穿过,前方树木渐稀,隐约有马蹄声渐近,乐无异心下一惊,不是敌人包抄过来了吧。复又一想,马蹄声并不急促而是平和缓慢,大约是到了官道。
他带着初七从树上一跃而下,正好停在马匹面前,马儿受了惊吓,一抬前蹄直立而起,把马背上的人撅了下去。
“抱歉。”乐无异朝马匹的主人抱拳道,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一枚值钱的玉佩,抛给那人,“事情紧急,借阁下马匹一用。”
说罢便要扶初七上马。方才初七因内力滞塞而无法行动,这会也缓过劲来,只是脑内一跳一跳的生疼,还颇有愈演愈烈之时,他揉了一把额角,说道,“无事。”撑着乐无异的肩膀借了把力翻身上马。
乐无异一踏马蹬上了马,拽上缰绳,“你好好调息。”
随即一扬马鞭驾马疾驰而去。
马匹的主人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袍上沾染的尘土,手指挑着玉佩把玩了几下,笑道,“这倒是比我那马儿值钱得多了。”
他往那两人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尘烟渐近,便随手把玉佩往怀里一塞,慢悠悠的走到路边的灌木丛后,隐去身形。
哈孜一行追上官道时已不见人影,哈孜翻身下了马,蹲下身细细查看地上杂乱的马蹄印,忽地大笑一声,“到底是太嫩。”
乐无异带着初七一路疾驰,不敢有片刻放松,寒风刀刮一般迎面抽打着他的脸,汗水却刷刷地往下流,几乎睁不开眼睛。
初七理顺了错乱的内力,只是头依旧撕裂一般地疼痛,脑海里有些画面一闪而逝,却看不清。
他耳朵一动捕捉到一声异响,是拉弓的声音。
“趴下!”初七一把按下乐无异的头,一只羽箭破空而来,擦着他的脸颊飞过。
这番动静使得马背上的二人失去了平衡,马儿也受了惊吓,不小心绊到了路上突起的石头,往边上一歪。被甩下马背的那一刻初七将乐无异护在怀中,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后险险停下。
男人的手像铁箍一般紧紧锁着他,乐无异费了好大力气才掰开,“你没事吧?”
他猛地愣在当场,方才那只箭打落了初七的面具,他终于在与这个男人走过这么长一段路后第一次看清了他的面孔。
一直埋藏着心底的疑惑忽然得到了证实,他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巨大地喜悦疯狂地席卷上心头。
他找了那么久那么久,久到世人都已经以为那惊才绝艳的机关术师早就殁在了某处不知名的机关险地,纷纷扼腕叹息。
可终究还是让他找到了。虽是相见不相识,也还是相伴走过那么长一段路,他忽然觉得之前被人追杀的苦闷都一扫而空,能再相见,这些又算得上什么呢。
而眼下却不是相认的好时机,乐无异抬手擦去初七脸上的血,那支箭刚好贴着面具的边沿划过,在眼下的位置留下一道伤痕。
伤口不浅,以后大概是会留下痕迹吧,乐无异用手指轻轻碰了下初七脸上的伤口边缘红肿起来的皮肤。不过想来这人也不会在意这些。他习惯性地往怀里摸了摸,什么也没有,才想起东西都被哈孜的人收走了,林子里应该会有些治伤的草药,可惜来不及去采了。
乐无异将初七拖到一边的灌木丛,用枝叶仔细地掩盖住他的身形,快要完成之时,他俯下身贴在男人的耳边,轻轻唤出了他心心念念了十年的那两个字。
但愿能再相见。
少年头也不回地往另一个方向运起轻功而去,走出一段距离后惊动了一树休憩中的飞鸟,弄出了不小的声响。
初七感觉自己在黑暗中浮沉了许久,无数画面在他面前一闪而过,不断有声音涌入他的脑海,混杂在一起,吵嚷得脑袋几乎要爆炸。
“师父……”也不知是哪里传来的声音,倒是在一片嘈杂中显得尤为清晰,他倒还来不及细细分辨,忽然杂乱的声音全都静了下来,又是一声“师父”在耳边响起,却是道稚嫩的童音。
一声声的“师父”接连不断的涌入脑海,几个画面闪过,最终停留在一棵刚开出几朵粉色小花的桃花树前,他站在桃花树下看了许久,忽然感应到什么转过身,一个抹着眼泪的棕发小孩撞进了怀里。
初七睁开眼睛,拨开遮挡在眼前的枝叶,他往脸上一摸,面具果然是不见了。
已经知道了吧。
他低低地笑了几声,不禁有些感慨造化弄人。当年不过是听闻一处绝世机关暗道被发现的消息便动身去寻,不料途中卷入一场争端伤了脑袋失却了记忆,再之后就是被流月城捡回去的事了。没想到再次遇见自己曾经收下的小徒弟,竟是这样的境况。
他心里混乱得很,一时也弄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了。无论是作为初七还是作为谢衣的时候,他的目标都是直接而明确的,而现在混杂在一起却像是两根纠结成团的线,解不开也看不清方向。
只不过眼下却是有一件必须去做的事。
他站起身,握紧了手里的刀。
章十九
乐无异睁开眼睛,虽然是白天,光线并不刺眼,外面乌云密布,阴沉沉地压得人心里也跟着不好受。
离他再次被抓已经过去半个月了。这半个月来,黑衣杀手的音讯却是半点都无。
没有音讯大概是好事吧,他低下头。
昨日哈孜便派人与他那便宜大哥聚头了,想必不久就会见到。乐无异皱了皱眉头,他对这个血缘上的大哥确实是没有一点点好感。花这么大力气捉了他,弄得自己像只被猎人追击的兔子简直没一天好日子过,天知道他对捐毒那个位子一点兴趣都没有,白白遭了这么多罪。
不过大概就像老爹说的,居上位者,思虑过多也是常事。只愿他能给个痛快吧,别玩什么折腾人的把戏。乐无异苦兮兮地想着。
一滴凉水落到了他的鼻尖。
他抬头一看,屋顶好大个洞。也不挑个好地方歇息,乐无异露出个苦笑的表情,兜兜转转,他居然又回到了之前捡回初七的那间破庙。
越来越多冰凉的水珠砸到他的身上,有的从顺着脖子滑到衣襟内,冻得他直哆嗦。
好歹下雨了给搬到个能挡着点的地方啊……
乐无异愤愤地看了看靠着墙打瞌睡的看守们。
你们这是虐待!
破庙外面传来勒马的声音,刚才还在打瞌睡的看守们一下子站直了,有人跑过去拉开那扇只剩一半的破门,恭敬地向来人行了个捐毒的礼节。
乐无异别过脸去。该来的还是来了。
来人被众人簇拥着,厚牛皮的马靴踩在已经半朽的木板上咯吱咯吱地响,一道阴影笼罩在乐无异上方,伴着一声嗤笑。
乌图克俯下身子,用手里的马鞭挑起乐无异的下巴, “之前没有仔细看过,倒是和父亲宠爱的那个中原女人像得很嘛,一般的软弱无力,一点不似我捐毒男儿的威武雄壮。不过那中原女人倒是命大,”乌图克眯了眯眼睛,“竟然活了下来还生下你。”
“你!你对我亲娘做了什么!”乐无异顾不上跪得酸软的膝盖,猛地一下站起来,乌图克冷不妨被他用脑袋撞到了下巴,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这一撞乐无异自己也是磕得眼冒金星,小腿因着这猛然的动作抽起了筋。他踉跄了几下,被缓过神来的乌图克抬起一脚踹在腹部,整个人往后飞去,狠狠撞到了墙壁上。
墙壁被这大力一撞,碎裂了一块,木渣子哗啦啦地往下掉。
乐无异感觉自己的肠子都绞成了一团,胃里翻江倒海,他挣扎着爬起来,往边上吐了一口血,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乌图克,“你对我亲娘做了什么?”
“啪!”的一声,乐无异脸上出现一道伤痕。
乌图克的马鞭可是实打实的牛皮铁骨,一下子就见了血。他却是躲也不躲,直勾勾地盯着乌图克。
“哼,不过是在父亲顾不上她的时候把她扔了出去还告诉她是父亲授意的而已——毕竟战乱之中走丢那么一两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
“你!”乐无异自小便知自己不是乐绍成和傅清姣的亲生子,他们从未瞒过他。娘亲还同他说过,他的亲娘怀着他在战乱中挺过了饥饿和无眼的刀剑,直到最后,被当时还是将军的乐绍成所救,强撑了最后一口气生下了他——是一位非常坚强值得钦佩的母亲。在他知晓此事后老爹和娘亲还会每年带着他去他亲娘坟前上一炷香。
却没想到亲娘最后留下不让自己的孩子前去捐毒的嘱托,竟是因为遭了她夫君的长子的迫害。
乌图克看着乐无异狠狠盯着自己的金色眼眸,心里暗道一声,倒是个小狼崽子,如此便是更留不得了。他那二弟貌似把那个中原女人当亲娘看待,对这小崽子也很是上心,也不知道暂时留这小崽子一命握在手上,能逼他退让多少。
不过他倒是极讨厌被人用这样的目光盯着的,想着又举起了马鞭。
又一滴水砸到乐无异脸上,他抬了抬头,这场雨倒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厚厚的云层依旧压得很低,只从一条缝隙中偷跑出几缕阳光,还是压抑得很。
光线打在他的脸上晃了几下,很快又消失不见了。
风力忽然变得强劲起来,吹得破庙的门啪地一下撞碎在了墙上。
跟在乌图克身后的哈孜忽然抽出了马刀,“有点不对。”
他警惕地望了望四周,看到双手都被捆在身后的少年忽然往墙角一滚,心下一惊。提醒众人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出口,无数道银光便穿透了只能勉强挡个风的半朽木质墙壁,带着冰冷的杀意。
他迅速挡在了乌图克面前,举起了马刀。
待银光散去,他们带着的这二十余名部下也就只剩下八个了。
剩余的八人都是乌图克手下的精锐,他们互相看了几眼,点了点头,留下一半护在乌图克和哈孜身边,剩余四人从四个方向撞开已经破陋不堪的墙壁冲了出去。
哈孜一把跨到墙角把乐无异捞了过来挡在前面,他不知道乐无异是怎么和屋外之人联络上的,不过对方投鼠忌器,定是不会再像刚才一般再来一次了。
乌图克拔下一支插到他小臂上的飞箭,揪起乐无异的头发把他狠狠摔到地上,一脚踩上他的后背,乐无异倒下的地方木板本就破了个洞,而乌图克两眼发红,又是一脚下去似是要把乐无异整个踩下去一般。
这处的地板长期泡水朽得厉害,被这样一踩就塌了下去,乐无异感觉自己的脊柱快被人踩断了,脸也埋入坑里,被断裂的木板扎得疼。
忽然,木头渣子底下有银光晃了晃他的眼。
初七将已经报废的机关弩扔在地上。
恢复记忆也是有好处的,以寡敌众,机关确实是一大助力。他在乌图克他们到后不久就隐藏在附近开始布置,为了不误伤乐无异特意留下了一个不会被波及到的方位,然后按下心里的躁动不安开始等待时机。刚才恰好有几缕光线透下来,借了这光线将躲避的讯息反射到了乐无异脸上,用的正是他们师徒曾经研究出来的暗号。
一道劲风袭来,初七往旁边一侧躲开猛然砸下来一柄铁锤。他抽出腰间的刀,顺着来人的进攻方向直迎而上划破了那人的喉咙。
一脚踹开使锤的大汉,初七反手回刀挡住了悄然潜行至身后的短匕。握着短匕的是个瘦高个子,没想到初七竟然发现了他的偷袭,心里一惊往后退了几步。他的同伴此时也来到这边,两人同时使刀砍向这黑衣的男人。眼见就要得手,瘦高个露出个得意的笑容,为保险起见还同时掷出了自己的匕首,一时之间三方夹击。
下一瞬瘦高个却是瞪大了眼睛。黑衣的男人面不改色的往后一倾,手里的刀向灵活的蛇一般穿过砍向他的两柄刀的缝隙砍到了它们的主人身上,而后手腕一转,横起刀锋打落了飞至眼前的匕首。
哈孜等了半晌不见先前那四人归来,料想他们多是送了命,那几人的实力他也是知道的,心里霎时也有些没底,不知外面究竟是来了多少高手。
“乌图克大人,我们已经折损了不少人了,不如先撤退……”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乌图克打断了,“这么多人竟然连区区一个中原人都拦不住,死不足惜。”
哈孜心下一惊,顺着乌图克的目光望去,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披着浑身血气而来,竟然是他半月前交手过的那个男人!
他皱了皱眉头,先前一次交手,这人的实力虽也不差却远远没有强到可以这么快解决他这些精锐手下的地步……
原本护持着乌图克的剩余四人一见初七进来立刻便拔出武器冲了上去,这四人多了几分警惕,并不敢冒进,而是相互配合着将初七包围了起来,专挑他无法回防的死角下手。
见四名部下与初七缠斗正酣,乌图克忽然轻笑一声,从背上取下弓,抽出三支箭同时架上,瞄准了缠斗中心的黑衣男人。
哈孜一惊,那几人缠斗在一起,这时三支箭射出去极有可能就误伤了自己人,不由出声阻止道,“大人,不可!这会伤到多里库他们的!”
回答他的只是乌图克的一声轻哼,三支羽箭疾射而出,初七握刀的右臂中了一箭,四人中的一人闷声倒下,还有一支箭插入了墙里。
余下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惊,互相看了一眼,眼底都有些愤然,还是提起武器继续挥向初七。
初七手臂上中的那一箭让他几乎在一瞬间就松手握不住手里的刀,所幸是没有射断手筋,他将刀换到了左手,险险挡下了三人的攻击。
内力在他的筋脉里横冲直撞,疼得他几乎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在来之前准备了一剂猛药,使得他可以暂时突破身上的禁制回复到全盛时候的水平,但持续的时间并不很长。
他必须得在自己动弹不得之前将人给救出来。
初七身法一变,不再顾及防御,在三人的刀落在自己身上的同时解决了三人,自己也是受了重伤,只险险避开了要害。
乐无异听着那刀箭刺入皮肉的声音,心脏猛地被撰紧一般的疼。他的手被绑起在身后时就已经被卸了关节,软软地垂在身后完全无法想法替自己解了这绳子。他往前挪了挪,使劲去够那木头渣子底下的东西。
哈孜见最后三名部下也倒下了,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握紧了手里的马刀冲着那黑衣的男人砍了过去。
初七受了不轻的伤,身上的衣服也被划了好几道口子,鲜红的血液从伤口往外不停的流着,滴落到地上绽开一朵朵血花,他浑身的衣服此时都被血液浸透了,也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药力的效果快要过去了,初七的眼前开始发黑,强行冲破堵塞的筋脉叫嚣着,束缚不住的内力开始在体内横冲直撞起来。
他抬手接下哈孜的一刀,左手的力量稍弱,而哈孜这次的攻击还带上了不少的怒气,震得他的险些就将刀脱了手。
乌图克也没有闲着,踢了地上的乐无异一脚便也抽出刀冲了过去。
这两人在实力上确实比那些部下都要强上一些,而且他们都是西域有名的勇士,力气更是常人所不及。初七此时状态不佳,身上的伤口也是越来越多。万幸的是乌图克和哈孜的配合比之前那四人着实要差上许多,能让他从中寻到不少空子。
刀锋撞击着擦出点点火星,初七看准一个时机猛力一击打飞了哈孜的刀,手中的刀也因为反冲力飞了出去,后防大开,乌图克的刀冲着初七的脊背砍来。
忽地一道破空的声音传来,紧跟着少年嘶哑的呼喊,“师父!!!”
初七转头,见一柄刀正好飞到了跟前,他低了低头用牙齿咬住刀柄,借着身体旋转的力量猛地回转过来,“锵!”的一声与乌图克的刀相撞,他一口气爆发了全部的内力,咬着刀柄将力量灌注进去,埋头往前猛地一挥。
乌图克被一股大力冲撞,身子往后飞去撞倒了墙上,他睁大了眼睛,心脏处传来一阵剧痛。他低下头,发现胸口处穿透出一支箭的尾羽,正是他先前射出的那三支箭的其中一支。
“师父!”乐无异踉跄着冲了过来,先前乌图克那一脚正好把他往前踢了几分,刚好够到了掉在木头缝隙里的那柄刻了个“七”字的刀,便用牙齿把它从里面捞了出来,才站起来就发现初七的刀离了手身处险境,立马就将这柄刀抛了过去,还好是赶上了。
初七在乌图克垂下头的瞬间也轰然倒地,刀柄被松开,掉落到地上。他的口里满是血的味道,在体内暴走的内力使得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眼皮也是越来越沉重。
少年冲过来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
“师父你撑着啊!我带你去找大夫!你一定要撑着!”乐无异跪倒在初七身前,他受的伤也不轻,血腥气一直在涌上喉头,现在几乎也不剩几分力气了。手还被反绑着,他就用牙齿去咬初七的衣领,血腥味顺着牙龈蔓延开来,两人才刚刚离了地,却是同时脱力倒下。
初七听见“师父”两字忽然笑了,断断续续地说道,“师父啊……你是在叫谢衣、还是在叫初七……?我现在……都不知道我,究竟是谁……又该是谁了……”
“你愿意做谁便是谁!谢衣也好,初七也好,两者都是也好,两者都不想做就再起一个身份重新开始!无论教我机关术的师父,还是教我轻功的师父,都是一样的啊!”乐无异伏在初七身上,滚烫的泪水从眼中滑落,流到男人的颈间,“你起来!不许睡!我找了你那么久,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你丢下我了!”
“好……”初七含混地吐出一个音节。
呼啸了整日的寒风终于停了,乌云散开了些,躲藏在背后的阳光终于溜了出来,把暖意带到了大地。
破庙外马匹嘶鸣,一名眼上横过一道刀疤的捐毒男子翻身下了马,带着一身尘土冲进破庙里。
不远处,几名轻功卓绝的高手停下了脚步,其中的一名绿衣女子向着黑袍男子恭敬地说道,“尊上,委托人已死,按照流月城的规矩,先前的定金却是不会退的。那初七的处罚……”
“既然委托已然作废,也算得上是在期限内完成了任务。格杀令,撤了吧。”
“是。”
一个月后。
安尼瓦尔翻身上了马,深深地看了来送行的乐无异一眼,“你当真不同我回捐毒?”
乐无异笑了笑,“不了,”他顿了顿,“也许以后会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以我之力能帮得上的地方,现下还是避过这阵风头罢。”
“可惜可惜,如果是你,我倒是愿意光明正大的角逐相争一番。”安尼瓦尔爽朗地大笑出声。
“别,我对那个位子一点兴趣没有,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做呢。”乐无异摸了摸头发,“就送你到这里了,一路保重。”他朝安尼瓦尔抱拳道。
安尼瓦尔抬头看了看远处的一道黑影,心里有些不爽,“你也保重,若是在中原呆的不舒坦了,只管到捐毒来,捐毒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好。”乐无异应到。
手下的人开始催了,安尼瓦尔也不是唧唧歪歪个不停的人,调转了马头朝着回去的方向,他举起马鞭,“我都要走了,还没听见你叫一声哥哥,真是可惜。”
他一扬马鞭跑了出去,追上先行的部队,只闻后边远远传来他那弟弟的声音,“哥哥,一路保重!”
安尼瓦尔大笑一声,“再见了,我的弟弟!”
“父亲当年给你取了一个捐毒名字,”他吐出一串捐毒语,“那是幸福安康的意思。”
也不知乐无异听见最后那句话没有,他朝着远去的马队挥了挥手,伸着脖子张望直到他们变成远方的一团小小黑点,才转过身扬起马鞭往回赶去。
远远地看见大树下一个骑马静立的身影,他笑了笑,迎了上去。
“走吧。”
马背上束着黑色长发的男人见少年前来,扯了扯缰绳驱马走上官道。
两人同时一扬马鞭飞驰而去,扬起一阵尘土。
此后,便是携手人间,策马江湖的故事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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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 中秋月圆】
八月十五,乐无异做了盏花灯,小心提着,去寻初七的住处。
人还没到,远远就看见屋里的灯,暖黄色的,如同今晚的月色一般。
只是这灯却恰好亮在厨房,乐无异瞧见了,心里咯噔一下。
忽而听闻那边传来一阵巨响,他也顾不得手里那有些脆弱的花灯,提起衣摆便往声源出冲去。
还没踏进院子门口,便听见一声大笑,“这炉终于成了!”
乐无异被惊吓到,未曾想过初七也会笑得这般……豪迈……
他在门口辗转了几圈,寻思着今天没带大夫给开的解毒整肠丸该如何是好。那边初七却早就听见声响,在屋内道,“无异,既然来了,还不进来吗?”
乐无异只好硬着头皮进去了。
初七见乐无异提着花灯来了,便一指桌上,“正好做了月饼,无异来试试如何?”
乐无异僵硬地扭动脖子往桌上看去,那黑乎乎的块状物,真的是他每年中秋都吃的月饼吗……
“初七,这…这是……什么月饼?看这颜色,是豆沙?还是黑芝麻?”
初七摇摇头,“这是十人月饼。”
十……十仁!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五仁月饼的曾曾曾祖父!月饼界的恐怖传说么!
在初七带着点笑意和期待的目光中,乐无异颤抖着拿起所谓的十人月饼。
他咽了口口水,心底两行泪,怎么就没有早点来阻止师父进厨房啊!
初七见他迟迟不动手,疑惑道,“嗯?怎么了无异,可是这月饼做的不好?”
乐无异见状立马摇头,“怎么会!我可想尝尝师父做的月饼了!”
说罢便一狠心一闭眼把月饼往嘴里塞。
初七见状也是一惊,手一翻拾起灶台上的一根筷子,疾射出去击中乐无异的手腕。
乐无异手上一痛,一松手月饼便往地下掉去。他赶忙去接,却被欺身上来的初七掐住手腕。
初七一手阻了乐无异的动作,一手接下那月饼便往窗外掷去。
“屏气!”初七喝到。
乐无异连忙闭了口,又被一双大手捂了口鼻。
只闻窗外一声巨响,黑烟迅速弥漫开来,天上路过的乌鸦和蝙蝠一触那黑烟,通通一头扎进了地里。
只那黑烟来的快去得也快,几息便散了。
初七松了手,看着闭气闭得满脸通红的小徒弟,心下好笑,随手捏起一块月饼说道,“谁教你吃了?”
他从喉咙里发出些笑音,“无异,你可曾听说过现今暗器榜排行第三的暗器?”
“我记得好像是…是钺鈵!”
“非也。那暗器榜排行第三的,便是你刚刚往嘴里塞的,十人月饼。当年我用这一饼便击退了十人,便称它做十人月饼。只是那手下败将却以为是什么独特暗器,越传越歪,连名字都写错了。”初七有些可惜地摇摇头,“也因着如此,我索性将错就错,直把它改成暗器来用,没想竟登上的暗器榜的前三。”
乐无异却是汗如雨下,他方才是多莽撞想要把这传说中的暗器吞下肚!
初七把月饼放下了,又找来一块干净的布把盘子里的都包好了,递给乐无异。
“想来乌图克已死,他的残党或许还在,我现在内力已失,还是多备些防身物品为好。”
乐无异小心揣进怀里,想象了一下。
他们师徒二人忽而遇到一伙挥舞着马刀的大汉,情势危急脸色却丝毫不变,从容不迫的从怀里掏出一块……月饼,扔出去……
那画面真的太美他不敢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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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 前朝旧梦】
章一
且说那日初七为救乐无异强行冲破内力禁锢,复又身受重伤,筋脉寸断,虽借着安尼瓦尔带来的珍贵药草救回一命,勉强接回断掉的筋脉,但那一身浑厚内力终是废了。
乐无异每每为此懊悔憾恨不已,誓要带着师父访遍名医,寻得个恢复内力的法子。
“你这傻孩子,一身武力能换得你平安,有什么好可惜的。”
乐无异感动得要哭,正要回身抱住那心心念念之人,却被一记手刀砍在脑袋上,“《阵法机关术》背熟了没,昨日偷溜出去可还玩得开心?”
“也不是去玩,只是夷则派人传信给我,说是寻到了治疗经脉恢复内力的药方,让我回一趟长安。”乐无异捂着脑袋,师父的记忆是回来了,行事上却维持着初七的风格,性格却比没恢复记忆时要更黑,杀伤力倍增。
初七在人前仍自称做初七,谢衣这个名字已经太过久远。既然江湖上人人都以为机关大师谢衣已死,便让他们继续误会下去吧。因着他那一手惊才绝艳的机关术,觊觎的人本就不在少数,结下的仇家更是数不胜数。还不如留在暗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反倒安全。虽说初七身为杀手仇家也是不少,可多数并不知晓他的身份,仇恨都是冲着杀手组织流月城去的,剩下那些却是畏惧于他排行前十的杀手威名,不敢轻易上门寻仇。
两人收拾了行李,第二日一早便启程赶往长安。乐无异想着快些把师父的伤治好,脚下不由得急切了些,他那匹马儿也不知是吃坏了什么东西,才跑半日就病倒了。只得寻个回城的人,给些银子让他把马儿牵回驿站。
两人于是同乘一骑。初七倒是没有他徒弟那般心急,揽了自家徒弟在怀里听着他背那本《阵法机关术》,不时指点两句,解答徒弟层出不穷的各种问题,驾着马慢悠悠地走了几日。
这本《阵法机关术》便是他失忆前所得,作者大概是前朝有名的机关术师,但不知为何他的名字和机关术却没有流传下来,显得这偶然所得的残本也就更为珍贵。书里将奇门八卦与机关要术结合一体,两者相辅相成,初七自己也每每被其中的巧思所惊艳,再同乐无异一起讨论推敲一番,不知不觉便到了长安。
乐无异早就知晓他旅途中结识的太华山夏夷则,便是当朝三皇子。所以在长安第一楼——飘香楼的包厢内,见到跟在夏夷则身后几名身着平民衣衫的侍卫也没有大惊小怪。倒是隐藏在暗处的几名暗卫见包厢里除了定国公之子还进来一位浑身煞气的黑衣男子,顿时都警觉起来。
初七状似不经意地往几个暗卫的藏身处扫了一眼,他内力已不在,但十年间刀口上舔血日子不是白过的,仅凭气息也能判断暗处之人的位置,心里计算了一番,若是对方忽然发难,凭着自己现在的能力大抵也是能带着乐无异全身而退的。
当然这种情况不会发生,他们又不是来打架的。乐无异见到旧友眼前一亮,叫了声“夷则”便凑了过去。夏夷则身后的侍卫正要呵斥无礼,便被自家主子拦住。夏夷则站起身迎了上去,“乐兄。”端的是一点架子也无。
乐无异同他打过招呼,便拉起初七的手同旧友介绍。酒楼里人多眼杂,怕是被人听了墙角去,便只说了“这是我师父初七”,谢衣之事暂且不提。
夏夷则打量初七一番,眼里带着些探究意味,不过既然是友人的师父,也无需太过见外,拉了乐无异坐下就让人上菜。
香酥鸡、脆烧乳猪、龙井虾仁、碎金饭都是飘香楼的招牌菜品。乐无异离家已久,往日只觉平常的菜色此时倒更比想象中更为美味,一不小心多吃了些,饭后不停地揉着肚子消食。
夏夷则见状只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乐无异,“这是我在家中藏书的一本药经上抄下的、疏通经脉重修内力的方子。这药方倒不复杂,只是上面的有几味药颇为难寻,以我之力也还有一味药无法寻到,就是那千年血参。前朝的皇帝为炼长生丹,好生搜刮了一番珍贵的药材,现下民间和宫中都没有这般年份的血参,你……”
“我再想别的法子去找,说不定那些大家族和传承已久的江湖门派里可能会有。夷则,这次多亏了你。”乐无异仔细收好药方,不管找不找得到那一味药,能试试总是好的。他侧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初七,初七捏了捏他的手心,面上平平淡淡的,眼中却是暖的。
“举手之劳罢了,比不上你二哥对我的帮助。”夏夷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了抬眼皮,“你倒是不把我们当朋友,遇到那样的事情还不同闻人和我联络,阿阮回巫山之前还一直吵着见到你就要放阿狸咬你呢。”
“这不是怕你们被我连累嘛,”乐无异摸了摸脑袋,见夏夷则眉头皱起,话到嘴边立马转了个弯,“下次一定不会啦。”
“你还想有下次,闻人还不剥了你的皮。”夏夷则叹了口气,“当日冲上太华山的时候你可不是狠狠教训了我一顿,易地而处,你该很明白我们的心情才是。”
被夏夷则好好说了一通,从飘香楼出来的时候乐无异的呆毛都趴下了,心里却十分开心。行走江湖能遇到闻人夷则阿阮这几个友人,着实是人生一大幸事。
“千年血参……该去哪里找呢?”乐无异想着那一味还缺着的药材,口里不住地念叨着。
初七见他烦恼地在路上转圈,轻笑一声,开口道,“我倒是知道一个专门出售各类消息的地方,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同我去。”
“去,当然要去。”乐无异立马振作起来,“要不要多准备些银钱之类的?”
“不必了,你随我来便是。”初七牵了他的手,径直往一个方向走去,“既然说好了,可不许逃。”
半晌后。
乐无异站在挂满彩绸飘带的四层雕花小楼前,嘴角抽了抽,“师父,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不。”
“你说呢?”
乐无异抬头,长安最大的青楼——闻香楼的牌匾就悬挂在他脑袋上方,三个鎏金大字几乎要闪瞎他的眼。
章二
刚迈入门槛便有衣着艳丽的女子迎了出来,“客官怎来得这般早!要不等天黑了再来,咱姑娘都起床了,给您挑个顺眼的。”
她凑近了,看清客人的长相便笑道,“这小公子怎生得这般俊俏,怕是要把我们这大半的姑娘都比下去了。”说着便要去摸乐无异的脸。
乐无异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连连后退道,“不不,我们是来……”他往后投去求救的眼神,他们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啊!
那女子顺着乐无异的眼神往他身后望去,散发冷冽气息的黑衣男人让她心下一惊,这分明是位不好惹的角色,立刻收敛了先前的轻佻,后退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两位客官是要见哪位姑娘,奴家这就去给你们安排。”
初七道,“请告知瑾娘,初七来见。”
“二位请往这边走,”那女子恭谨地带着他们上了楼,“请二位稍候片刻,我这便去请瑾娘过来。”
初七颔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丢了过去,被稳稳接住,“上一壶清茶,莫加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晓得了,客官您只管放心。”女子行过礼后便退下了,顺手带上房门。
房间内便只剩了乐无异初七二人,乐无异生来第一次踏入青楼这样的地方,他坐在软榻上,闻着房内浓郁的熏香,很是局促不安,“师…师父,我们来这儿究竟是干嘛的啊?能打听到消息吗?”
初七笑了声,挑眉瞥他一眼,“青楼酒肆向来是消息聚集之地,尤其这闻香楼里的瑾娘,更是耍得一手卜卦神通,你且在一边看着就是。”
他见少年人脸上还有些发红,便调侃道,“怕甚,那些姑娘又不会吃了你。”
乐无异闻言挺直了身子,反手撑在膝盖上正襟危坐,“我才不怕,又、又不是没见过女人。”
初七见他硬撑着气势,心道这就是只纸糊的老虎,也不再逗他。这时有人端来了清茶,便倒下两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我道是谁,原来是流月城初七,可先说好,先前欠你那个人情这回可就两清了。”瑾娘推了门进来,她今日只上了淡淡妆容,斜挽了云鬓,容颜也不是十分突出的艳丽,乍一看只是个平常姑娘,抬眼却是一副看透世事的了然。
初七放下茶杯,“我已不是流月城的人,想必瑾娘已经知晓。”
“自是知晓,我只是好奇,流月城那样的地方,如何肯放得你离开。”瑾娘用扇子掩了面笑道,“连格杀令都出了,居然还收了回去。不过现下流月城两派系正争得厉害嘞,打着城主旗号守旧派的雩风一死,局势的平衡便朝了大祭司派系那边倾斜,估计也无暇顾及你这点小事。”
初七沉默不语,乐无异见状,赶忙握了握他的手,“师父放心,我武功练好了,我们师徒联手,布置好机关,也不怕他们。”
“这倒不必担心。”初七回握他一下,“紫徽尊上既已撤去格杀令,便是不会再与我为难。”
他朝向瑾娘,“先不提流月城之事,我这回来,便是想问……”
瑾娘摇了摇扇子,先他一步说道,“说起来也是巧,你要问的那事儿,我解答不了,不过这能解之人,却是刚好也在这闻香楼里。”
她一拍手,提了声音道,“杨公子,进来罢。”
却见一位素衣公子推了门进来,“倒真是巧,那日二位借了我的马,徒步走回江陵可是累得我够呛。”
伴着这声音,一物破空掷来,乐无异挡在初七前抬手接了,拿起一看,正是他的玉佩。
“不过这玉佩倒是比我那马贵重得多,还是还与小公子得好。”来人一掀衣摆径自坐下了,满眼兴致地望向乐无异,“在下杨予,瑾娘说这位小公子于机关术一道极为精通,不知可否帮在下一个小忙,你们所求之物……也那之中,就当是赠予二位了。”
乐无异正要开口,却被初七伸手拦住,“我这徒儿没什么本事,于机关术一道也只是略知些皮毛。怕是帮不上杨公子什么忙。”
“也不是什么大事,在下前些日子偶得了前朝机关大师所作《阵法机关术》的残本,内里夹了一张前朝皇室墓穴的地图。前朝皇帝为炼长生药,收集了不少珍贵药物,后来都随着他下了葬。我有想要拿到手的东西,你们要的药材也在那里面,不如合作一番。”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破烂的书,初七只一看便知,是他手里那本《阵法机关术》残本的另一部分。
“撰写这本《阵法机关术》的正是主持修葺墓穴的机关术师,里面的机关布置在书里都有记载,凭借此书,想必二位突破这墓穴的机关也不是难事。”
“好,便同你走这一遭。”乐无异劈手拿了那书,抢在初七阻止前开口道。
杨予同乐无异商定好出发的时间和碰面的地点后便告辞离去,只留下那本阵法机关术,墓穴的地图却没有拿出来。
门刚被关上,乐无异便讪笑着转头去看初七,见到自家师父的脸色发黑,立马就想脚底抹油开溜,被拽着后领提溜回去。
撞入一个硬邦邦的怀里,乐无异心虚地笑了两声,便伸手去揽初七的脖子,“师父你别生气,那千年血参我是一定要弄到手的。过阵子天气变湿冷,你又该难受了。我见不得你受这罪,怎么也得把你那筋脉温养好了重修内力。”
他在初七脖颈处蹭了蹭,“再说这本阵法机关术,师父你也是想要的吧,作为了一个机关术师,怎能放过这样的珍本。”
乐无异同初七共处了半年,早就摸清楚了只要自己像小时候一般服个软撒个娇,师父就定然是应了他的。此时用起来更是驾轻就熟。
初七无奈地笑了笑,抱紧了怀里的徒弟,“你也该多长点心眼了,他要是在书上动了什么手脚,我到哪儿再去找一个鬼机灵的徒弟呢。”
乐无异也不接话,只笑了两声,把头埋进初七怀里。
章三
杨予同乐无异二人仍是约在闻香楼会面。
只这一回是约在晚上,正是闻香楼开门做生意的时候。作为长安第一青楼,倒是与一般的花柳之地有些不同,这里的姑娘穿着并不暴露,只比寻常人家的衣着略繁复鲜艳了些,却是眉目含情,一颦一笑间尽是风情,勾得来往的路人频频回首。
乐无异在街道对面来回踱步许久,终于开口道,“师父,我们跳窗进去吧……”
“跳什么窗,”初七见乐无异满脸纠结,笑了声道,“之前不是你同人约在这儿,怎的,现在又不愿进去了。”
“那不是他这样提议,我还没想清楚就顺口应下了嘛。”乐无异咕哝道,“谁知道晚上的闻香楼是这般的……热闹。”
“长安第一的青楼,怎会像白日里那般冷清,”初七揉揉乐无异的头发,见人还迈不出步子,便顶了顶他的后腰,“愣着干啥,走吧。”
初七用上了几分力气,乐无异冷不妨被一推,往前趔趄了一步,追着初七的背影跟了上去。
才刚到了门口,乐无异就被一群姑娘围住。他生得好,身上衣衫是抱云堂出品,脚上踩的是登云第的大作,这些姑娘们在风尘间摸爬滚打久了,眼睛最是尖利,一看这小公子就是一条大鱼,又生得俊俏,难得的是稍稍逗笑几句就红了脸,真是有趣极了。
乐无异被人围住脱不了身,又是一向信奉不对女孩子动粗的人,只得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抱着手在一旁看着的初七。初七浅笑一声,轻声一跃而起,从人群中拎了乐无异的后衣领一个纵身到了楼梯的扶手上,朗声笑道,
“我这徒儿羞涩得紧,众位姑娘就别与他为难了。”
说罢脚尖轻点扶手,借力纵身一跃到了楼上,推开先前约定的包间进了门,只留下大堂里一群哀声连连的姑娘们。
杨予已经到了,依旧是一身素色衣袍,端了茶慢慢地喝,看上去虽然就是个普通书生的模样,举止投足之间却是透着股贵气。见两人前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抱拳道,“二位来的正是时候,在下刚得了些上好的碧螺春,正好邀二位一品。”
说罢便新沏了两杯茶送到二人跟前,“请。”
初七端起来微闻了闻,抿了一口,“不错。”
乐无异正好渴了,嗓子里干得很,便端了茶杯一饮而尽,道了句,“好茶。”
杨予笑了笑,又给他倒上一杯,初七放下茶杯道,“他不过是牛嚼牡丹,别浪费了杨公子一壶好茶。”
“正是正是,”乐无异摸了摸脑袋,笑道,“这茶是香,我这俗人也品不出与平日里所喝有什么区别。还是先说说那处墓穴吧,杨公子总得让我们看过大致的机关布置,也好做些准备。”
“正有此意。”杨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小心展开了,是一幅地图。
杨予指着地图上一处说道,“我们要去的地方名唤雾隐山,因常年雾气缭绕而得名,”他在一处画了个圈,“我先前派人查探过,这里就是墓穴的入口,不过似是设下了机关,虽察觉有异却无从得进,还得仰仗二位破解机关了。”
他将杯中茶水往地图上一洒,空白处慢慢显现出一张图来,“这便是墓穴内部的机关图,黑色的是墓穴的结构,红色的便是机关的位置。”
乐无异一看,那图上满满的一片红,不由的有些头皮发麻,看来走这一趟并不似先前想得那般容易。
杨予见乐无异露出惊诧的表情,安慰道,“乐小公子莫要担心,这前面机关密集的都并不难闯,只是看着集中吓人,实则多数都已年久失修,又基本是些简单机关,想必合我众人之力也不难通过。”
初七开口道,“不知杨公子准备带多少人进去。”
“不多,也就十二人,再加上你我和乐小公子,一共是十五人。”他打开一把折扇,随意地摇了几下,“那十二人都是我父亲一手训练出来,武艺高强,有他们在出了什么状况也能有个照应。”
“嗯。那难闯的地方就是墓穴中央这一片了吧。”初七在地图上画了一个位置。
“没错,这片区域正是前朝那位机关大师所布置,除却精密的连环机关陷阱外,还配合以奇门八卦迷惑盗墓者。据说那位大师曾受了仙人点化,能运用天地之间的灵气,便是借此布下的阵法……”
三人讨论了一阵,约好三日后巳时从长安驿站出发,杨予把地图留给了初七乐无异二人后,便告辞离开了。
“此人说的话不可尽信。”初七抖了抖手中的地图,水迹干去,那一处墓穴图又消失不见,看起来只是一张普通的山水画,“这张并不是原图,只是重绘的罢了。”
乐无异惊讶地摸了摸那图,“我看这工笔细节都是一等一的好,连这隐藏手法都是极妙的,竟是伪造?”
“是做得很好,纸张也刻意做旧了,足够以假乱真。”初七笑了笑,“你且凑近闻一闻。”
乐无异凑近了,地图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味,“啊!桂花香松烟墨,是今年宝墨阁出产的珍品,以墨中带有一丝桂花香而倍受追捧,万金难求。这东西老爹也才弄来个三四块的,不过他这图上香味极淡,应该不是真品,是民间跟风的仿品。”
“正是如此。他这般花费心思地绘制一张新地图,只怕是想要隐藏些什么,不可不多提防着点。”初七伸出手指点了点乐无异的额头,“尤其是你,凡事三思而后行,切莫冲动行事。”
“晓得了。”乐无异摸摸自己的额头,笑道。
“你啊,嘴上说的明白,听进去多少了……什么人?!”初七手腕一动,茶杯被急射出去,打中窗下的某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咕——”
门忽然被大力推开,“乐公子,你们有没有看见我的阿宝!”
来人正是瑾娘,她今日梳了个飞云髻,额间贴了花黄,服饰也是层层叠叠地让人眼花缭乱,她在屋内四处张望了一圈,忽然提着裙子往窗边奔去了,“阿宝!!”
原来初七用杯子打中的,竟是这只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的芦花鸡,瑾娘抱着晕过去的阿宝出来时还擦了一把眼泪,“我的阿宝,哪个杀千刀的这么狠心打伤你啊!”
初七略带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说道,“瑾娘,天色不早,我与无异就先告辞了。”
说罢揽了身旁人的腰,运起轻功从窗户处飘然离去。
“师父……不是说好不走窗的么?”
“事出紧急。”
“哦,我现在轻功练得也不错了,师父你内力不足,还是让我来吧。”
“胡闹,为师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章四
三日后,长安驿站。
乐无异和初七牵着马踱步过来时,发现杨予已经带着他的人马等候在那儿了。他带了十二名手下,除却足够的马匹之外,还有三辆四匹马方能拉动的马车。
杨予见两人前来,笑着迎上去行了个礼,“巳时还未到,二位怎来得这般早。在下准备了马车,不如到车里歇息一番?”
“不必。”初七开口拒绝道,他拉了拉马匹的缰绳,“这两匹马儿性子烈得很,外人近不得身,也好顺路看看沿途风景。”
杨予也没有坚持,只客气了几句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手下人说,便回了马车,一行人即刻起行。巳时未到,街道上人也不多,这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城也没引发什么围观议论。
初七所骑之马全身乌黑,唯有四蹄雪白无一丝杂毛,便取名为“踏雪”。而乐无异牵着的却是一匹雪白的马儿,四蹄却是灰乌色的,便唤作“乌蹄”。两人骑马并行,不缓不急地跟着车队后方,初七时不时拿机关口诀考校乐无异,都被应答如流,脸上也露出些满意的神色。
雾影山的位置离长安不远,但也有两三日的路程,等一行人抵达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傍晚时分。
由于长期雾气萦绕的缘故,农户间流传着山上有妖物的传说,故而山周人烟稀少,连猎户用于歇脚的山间小屋都不曾得见。杨予从马车上下来,便让手下人搭建临时居住的帐篷去了。
将地图摊在从马车里搬下来的矮几上,杨予在上面圈出一个位置,“这便是我们所在之处,墓穴的入口在另一个方向,不过那里地势陡峭,不适合安营扎寨。我们今夜便在此处歇息一晚,我会派人去探查地形,明日一早再前去墓穴入口,如何?”
“嗯,杨公子可命人备些雄黄撒于营地四周,此处背阴,常年阴暗潮湿之地,容易滋生各种蚊虫,有些带毒的种类也是不出奇的。”初七道,“进入墓穴的日子最好再推迟一日,明日我与我这徒儿须得先在附近探查一番。进入这山周之后,我始终有种难以言说的怪异感,只怕这入口的阵法机关也不见得简单。”
旁边有人发出一声轻哼,“老夫当是哪里来的高人,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
“阙替,不可无礼。”杨予呵斥道。先前发话的那人低下头,他头发花白,看上去已年过半百,着一身灰袍,虽然低下头去背脊却挺得笔直。
“无妨,这位老先生想必也是同道中人,”初七的目光扫过阙替拿着的烟杆,那确实是一件机关物件,“小子于机关术一途也不过是略知一二罢了,还望老先生多做指点。”
阙替一捋长须,对这小子的识相勉强还算满意,眯着眼睛点点头。
是夜,乐无异翻了个身,坐了起来,躺在旁边的初七睁开眼睛,“这么晚了胡闹什么,快睡觉。”
“师父,就像你说的那样,进山以来我也一直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明明这里除了雾气浓了点也没什么特别的啊,但是我眼皮还一直跳着呢。”乐无异嘟囔道,“还有那个叫阙替的,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师父你可比他厉害多……”话没说完就被初七一把拉了下去。
“还记得为师教过你什么,不要小瞧了任何一个人。因为总有他会的而你不会的东西,而这些,有时候可能会救了你的命或者害死你。”他拍了拍乐无异的脑袋,把人锁到怀里,“这里处处透着诡异,小心为上。明日一早去探路,现在养足精神才是正事,快睡吧。”
乐无异轻轻“嗯”了一声,抱着被子往里蹭过去。
章五
而接下来数日都没有进展。
初七每天一早带乐无异上山探路,杨予说是护卫二人安全派了人跟着。初七也没说什么,还告诉护卫一些该注意的地方。
山上被雾气笼罩着,他们去了几次,无论朝着哪个方向走仍是会回到山口,每每无功而返。
阙替见他们二人一无所获,捋着胡子露出些讥讽的笑容,朝杨予拱手道,“主公,这两个毛头小子没什么本事,靠着他们只能耗干我们的时间。请主公允我上山探路,我阙替定不负主公所托。”
杨予用手指轻叩扶手,没有允他。沉吟片刻,便转向初七那边,“先生这些时日上山可有所获?”
阙替见状气得连胡子都吹起来,小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目光不擅地看了过去。
初七也不理会,提起笔在帐篷里挂着的地图上画上一个叉,“三日后午时,从此处上山便可。”
“你如何知晓?!”阙替的声音陡然拔高,片刻便意识到自己在杨予面前失了礼节,咳嗽一声往后退了退。
“这入口处被阵法包围,”初七看了眼杨予,“杨公子也说过墓穴入口是由误入此山的猎户发现,再度进山却再寻不着。我想这大概是由于阵法的缘故,这阵法布置的巧妙,由自然之力所驱动,多年来不曾衰竭。而猎户既然能进去,便说明这阵法之力亦有盈缺,三日后午时正是阵法之力最弱之时,”他指了指画叉的位置,“此处为生门,由此而入最为稳妥。”
阙替似是还有话说,被杨予拦了,“便依先生所言,三日后午时由此处上山。”
正如初七所说,三日后午时到了画叉的地方,杨予等人都发现雾气稀薄不少,从山外却是看不出来的。生门处隐约显露出一条一人宽的小路,杨予让几名护卫在前头开道,自己和初七、乐无异还有阙替处在中间,后方跟随剩余护卫。他拿了条绳子,让所有人一一抓住并在手上缠绕一圈,只说牵着绳子走不易走失,还给每人发了枚一扯动便铃声大响的铃铛,作警示用。
初七点点头,也觉稳妥。他从怀里掏了掏找出块布来,给乐无异包在手上,才让他牵了绳子,“一会你捉着我的手,别松开。有情况便掐我的手心,其他人可不必多做理会。”
乐无异点点头,也掏出块柔软的帕子给初七包住手,“师父的手还要做那些个精细的机关,也别被这绳子磨到了才好。”
“遇到什么情况都别慌,记住你学过的东西。”
初七握一握他的手心,走到乐无异前头牵了绳子,把空着的另一只手从前头伸到后边,乐无异擦了擦掌心的汗,手放上去轻轻握住了。初七稍一使劲便如同一只铁钳一般捉紧了乐无异的手却不捏得他手疼,力度恰到好处。
一行人这便启程进入阵法之中。除了脚步声,便只听见风吹树叶簌簌作响了。
章六
越到深处雾气便越是浓郁,每个人都摒着呼吸小心行进。
乐无异眼前初七的背影都渐渐被雾气掩埋得看不大清了,便快走小半步拉近了些距离。
莫约走了一百四十余步,前方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还没见第二声,便又安静了下来。乐无异知道,前面的人怕是少了。他握着初七的手又紧了紧,往后对杨予说了声,“杨公子,暂且停下吧。”
随即凑近初七耳边,“师父,从生门进入至此,一共是一百四十三步,其中正北八十九步,西北五十四步。”
初七颔首,乐无异所算与他携带的定向机关记录丝毫无差,这距离该是差不多了。他捉着绳子的那只手握住了乐无异,松开了原先握着的那只,拍了下前方护卫的肩膀,“往前面带个话,数一数人数。”
这些护卫都是训练有素,很快便传话回来,少了两人,前方都是迷雾,没有路了。
初七稍一沉吟,回忆地图的位置,便道,“往东边走。”
护卫早已被这迷雾弄得分不清方向,一时呆立着也不知哪是东哪是西。乐无异却是听明初七的意思,往东面一挥手打出一股气劲。
只见迷雾散去些许,露出另一条道来,他手指往腰间小包一探,又疾射出几枚小弹,在地面轻微炸裂开,路便清晰可见了。
后方的杨予见他此番动作,对这乐小公子又高看了几分。
新的路线比之前的小路宽却并不好走,众人几乎是一踏上那条路便感觉到劲风从前方袭来。
“小心!”初七低声提醒道,提刀打落了几枚簌簌飞来的暗器,这阵法不仅扰人耳目,竟是与实体的机关暗器结为一体,让人防不胜防。
护卫们迅速聚集到杨予的周围护着他前行,先前的队形已是乱了。雾气中的暗器越来越多,方向也没有了规律,乐无异与初七脊背相抵,持剑打落飞来的暗器,移动之时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顿时脚下一空。
初七忽觉后方气息全无,以右脚为轴转动身体打落一周的暗器,也同时发现了地上出现的洞口即将合。他朝杨予那方抛去一句,“穿过此杀阵便是入口”后纵身一跃,在洞口完全合上之前没入到黑暗之中。
下方传来呼呼风声,初七判断这个洞口必然不浅,挥刀猛地往边上一刺,“锵”一声打到了金属的墙壁上。他稍稍调整了角度和力度,再度挥刀猛刺入墙体中,刀刃边往下坠边摩擦着墙壁,点点火花驱散了少许黑暗,初七借力踏上了墙,在把金属墙壁划出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后成功地停止下落,虽然他的鞋底也磨损得差不多了。
踩着墙面的坑洞慢慢往下攀爬,终于到达地底时费去了不少时间,初七把他那柄已经变得坑坑洼洼的唐刀握在手里,屏住呼吸往前方一点微光处走去。
初七行至此处便觉前方寒气深重,本不欲冒进,却一眼瞅见了房间中央的棺椁旁掉落了一条发带,瞳孔倏然缩小。
那正是他早上给徒弟束上的那根。
初七上去拾了那发带,展平了揣进怀里,方才是关心则乱,干涸的内力爆发躁动,喉头一股腥甜涌了上来。只是脑子却不肯停止思考的,思考几乎是本能一般地刻在他没有成为杀手之前的那许多年里,除了发带以外,没有血腥味,没有奇怪的味道(毒),也没有战斗痕迹,那大抵还是安全的。
四顾之下除了来时那一条小道,再无其他出路,初七的目光便落在了这房间中的棺椁上。
他不敢冒进,从怀里摸了个火折子,绕着棺椁细细查看了一圈,上面镌刻的文字记录的信息繁杂而混乱。初七好是思索一番,才摸了摸棺椁的外壳,找到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按了下去。
瞬时石室剧烈摇晃起来,沙土从石壁缝隙间簌簌落下,石头摩擦碰撞发出尖锐的声音,似是阵阵哀鸣。
要是他人遇了这等状况早就飞身躲去进来的巷道,而初七却只是脚下微动,躲开了兜头砸下的大块石头,饶是如此也难免沾上了一头灰,不复先前的从容。
待石室终于安静下来,初七发现来时的道路已经被落石封死了,长明灯熄灭,唯独三面墙底各出现了一块凸起的石块,发出一点幽幽的暗光。
乍眼一看都差不多,细细分辨之下却能发现光芒略微的不同,分别是黄绿蓝红褐五色。初七略一沉吟,按着金木水火土的顺序将石块逐一按下。
只听吱呀一声,棺椁平移开来,露出一条幽深的看不到尽头的巷道来,初七拿着火折子一步步拾级而下。
章七
一块小石子弹击在青石板的台阶上,一点点慢慢地滚落下去,敲击着石板发出叮咚叮咚的声响。
最终在某块石板上停了下来,一切都没有什么异常。转过一个弯道,举着火折子的初七沿着石子掉落的轨迹慢慢走下来,停在了其中一块台阶上。
“太轻了吗?”他喃喃道,不知从哪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往下一级台阶上轻轻一砸,只闻簌地风起,墙面出现无数小洞,箭矢密密麻麻地射出,就像一堵黑压压的墙,几乎可以在瞬间将人捅成筛子。
初七波澜不惊地看着这道机关,最近的箭矢离他只有一指的距离,他却仿佛丝毫不担心自己会被射中似的。
但若是仔细看,却能发现他眼帘微垂,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对射的箭矢很快便停了下来,初七也不得不赞叹一番此处机关的设计。毕竟多年下来,机关里的武器也是有限的,像这样两面墙的箭洞一一对应,射出的箭矢又从计算好的箭洞中回到墙内,不仅保存了武器,也防止掉落地面,给后来人的提醒此处有问题。
这设计是好,但另一边的众人可就无暇感慨这些了,杨予挥舞着手中的利剑,砍断了几只侍卫来不及砍下的箭矢,喝到,“撤!从另一条路走!”
饶是如此杨予的手下还是又折损了一个,他虽嘴上不说,心里却是肉疼得紧,这一批武艺高强又绝不会背叛于他的护卫训练起来花费不知凡几,可真是少一个就再难寻到下一个了。
而护卫们见主子面上哀戚之色难掩,心里对同伴的折损伤痛之余,更是坚定了舍身也得护住主子的决心。一群人是越战越勇,虽不算顺利,但好歹有阙替在,也是成功通过了几处关卡。
“什么人?!”卫五听见转角处有声响,毫不犹豫地出了刀。
来人恰好停在他刀刃前一寸处,神色淡淡,似是将这刀子看成纸片一般。
“是你?!”卫五惊呼道。
来人瞥了他一眼,“身手不错,只是出刀还有犹豫。”
“带我去见杨予。”
杨予见卫五许久未归刚想差人去寻,便见卫五回来了,还带来一个人。
他满是惊喜地迎上去,“先生!您来得正好,此地机关密布,才前行些许路段便费去不少功夫,有先生您在,后面的路就好走了罢。”
初七点头回应,也不多同他寒暄,“实地机关比地图上多了数倍,但因年久失修,威力大减,你们多做小心便是。”
“先生说的是,”杨予往他身后探望一眼,“只是不见乐小公子?”
初七见他提起自家徒弟眉心皱起,心下焦虑猛然翻起,只得暗暗压住,正视杨予一眼拱手道,“无异与我失散,现今下落不明,还望杨公子令手下多做留意,鄙人先行谢过了。”
杨予暗道这对师徒也就只在意彼此而已,心下有些计较,脸上却是恭敬道,“那是自然,不若差卫五几人四去探看一番,万一乐小公子身处险地也好及时援助?”
“不必如此,分开走反而危险。想我那徒儿虽然走散,但这点机关也还是难不倒他,不过是多小心些罢了。”初七脸上并没有太多担忧,夸赞徒弟的时候,向来漠然的脸上也露出些自豪之色来。
“嗤——”有人在一旁发出轻笑,很是不以为然。杨予警告地看了身后的阙替一眼,他才收了嘲笑的表情重新认真研究起地图来。
且不说这边杨予一行有初七加入后,前路不知少了多少阻隔,一路虽是艰险仍顺畅接近墓穴中心位置。
那边乐无异自从一脚踩空,从一机关门掉落墓穴之中后,辗转滚入几处曲折弯道,四处碰撞停不下来,只得抱膝成球,一路咕噜噜沿着管道滚落,也不知滚了多久,砰一下砸到青石板地上,激起满室尘埃。
“咳咳——呛死我了!”灰头土脸的小少爷一边拍着身上的灰一边爬起来。
少了个人在旁边来一句,“会说话会喘气死什么死”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乐无异挠挠一头乱发,这才发现发绳不见了,兴许是方才滚落时勾到不知掉到哪了吧。
他随便摸了跟绳子绑住头发,叹了口气,也不知师父现在怎么样了。
不过自己这是掉到了哪里?
等尘埃散去,他四下一打量,脸上露出些惊讶的神色来。
章八
“小心!往旁边躲避!”
初七身形微动,一个闪身来到墓道两旁的凹陷处,一块巨型的圆石在他话音落下后便从上方滚落下来,震得整个墓道都簌簌落灰。
仔细一看这墓道十分宽敞,应是到了墓穴中央的主道位置。只墓道四周墙壁并不平整,留着些仅容一两人容身的凹陷,方才杨予一行人看着还有些好奇,这才知道是为了躲避圆石所设,若不是初七提醒,他们险些就交代在这儿了,眼瞅着那巨石擦着火花从主道滚落下去,才松了口气。
杨予见危机散去,便走过来对初七拱手一揖,“多谢先生。”他准备拉拢人心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初七拽着又丢回了凹陷里,又一块巨石在他刚刚站着的地方滚过,惊得杨予出了身冷汗。
初七拍拍手,“没有下次。”
护卫们赶紧围了过来,对初七刚才把他们主子丢出去的粗鲁动作颇有不满,只是到底救了主子一命,也不好表现出来。初七没管他们,看着滚落下去的石头,若有所思。
这回杨予一行也不敢妄动了,阙替更是变成了一只缩头的鹌鹑,躲在护卫后面安静如鸡。
他们都眼巴巴地站在刚刚躲避的地方,等着看初七说出下一步的安排。
初七把视线从巨石滚落的下方收回,耳朵捕捉到机关链条转动的声音,心里大致猜出是个什么装置了,若是平常,他倒是要好好研究一番,这么大重量的东西,是如何维持不断提升再滚落的能量的。
是的,先前两次滚落的,都是同一块石头。
初七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根发带,心底涌上一股烦躁,徒弟走丢了,这奇巧的机关装置也变得索然无味。
一边计算着滚落的时间差,一边听着机关转动的声音,初七将一行人成功带出了这段危险重重的大路。
一道朱红大门出现在众人面前。
阙替在那门前转了几圈,细细研究了门上的图案,抚掌道,“主公,没有错,就是这里了。”
杨予闻言大喜,他掏出一块脖子上挂着的玉珏,按在门上的凹槽里。
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
宫殿里满地金银珠宝的光芒闪瞎了众人的眼睛,杨予大笑道,“好好好!到底是让我们寻到了!”
护卫们纷纷过来贺喜。初七抱着手站在一边,冷眼瞧着杨予一挥手安排护卫分散去探索进门后侧面的几个房间,没有漏过有两个护卫偷偷隐藏在了大门后阴影处。
杨予此人像是终于得偿所愿,也不愿再装了,浑身傲气放开,被阙替和卫一卫二拥着走到大殿尽头,那里有一座金玉雕砌成的王座,卫一先将座椅擦拭一遍,杨予才一甩衣摆,趾高气扬地坐了上去。
他还没摸上王座栩栩如生的龙头扶手,便听见侧间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还有一道“哎呦我的屁股啊!”这样的叫唤声。
初七听到那声音拔腿便往那边奔去,却被杨予的护卫拦在门口。
笑声从王座上方传来,“先生既有大才,不如辅佐本王取得天下如何?”
“没兴趣。”初七想也没想就拒了,也不管杨予铁青的脸色,举起唐刀冲着拦住他的两人道,“让开!”
“先生不妨再考虑一下如何,无论是金银珠宝、还是权势美人,我都不吝赏与手下人。”杨予眯了眯眼睛,语气里带着威胁,“但若是先生不愿同我们一道,那就得麻烦先生保守秘密了。”
“永远的。”
初七轻笑一声,“就凭你们?”话音刚落,拦在他前面的护卫便掉了武器,捂着手臂惨叫起来。没有人看清初七是怎么动作的,只能捕捉到他微动的衣摆。
“区区被废的杀手,你不要不识好歹!”杨予怒道,他拍拍手,便有更多护卫进了方才发出声音的侧间,“方才那声音是乐小公子吧,你们师徒也是打得好主意,说是对药材之外的东西毫无兴趣,但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却是玩得不错。”
初七并不想与他理论,别人怎么想与他并无干系。
但要动他的小徒弟,可就要问过他手里的唐刀了。
章九
“诶诶,我说各位大哥,不要随便就动刀动枪的嘛。”乐无异拍拍屁股从地上的木头残渣里站起来,“这屋子年久失修,不小心弄塌了可就不好了。”
护卫们纷纷亮出武器,包抄过来,“要怪就怪你师父不识好歹。”
“这话我可不爱听,我师父可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乐无异一拍腰后的机关包,一个方块形带四足的机关物件就飞了出来,“打就打吧,我可是好心提醒过你们了。”
卫一卫二是杨予手下武功最好的两名护卫,都是能以一敌十的好手,自小便练得是速成的宫廷秘法,虽说练过之后基本就活不过三十岁,但不到二十便能练成武林一等一的高手。
卫二正在与初七对峙,他使的是一把软剑,剑法没有一点多余的花式,就是一个快字,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剑光迎面而来。他以往的对手就是这么猝不及防被碎尸万段的。
但眼前这黑衣男人,主公也调查过他已内力全失,但是面对自己,连呼吸都没有一丝紊乱,脚下竟然没有挪动一步,就将自己的招式全部格挡回来,轻松得像是逗猫一般。
手下过了数十个回合没有寸进,卫二也是急了,眼见了初七忽然皱眉捂住丹田之处,便道是机会来了,他同卫一互使了个眼色,手指一翻将袖子里的东西齐齐打了出去。
“轰”地一声巨响,正是侧间连通大殿的墙塌了,蓝衣少年人在地上滚了一圈,与初七背靠背地站起来。
初七将方才接下的暗器反手打了出去,那边追着乐无异来的人便嗖嗖倒下了两个。
“师父你真厉害。”
乐无异此时还不忘吹一波自家师父,但他也知道不能让初七这样战斗太久。暗伤还潜伏在体内,初七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他举着剑把初七护在身后,四下打量了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一番,目光在通往王座的大路上扫了几眼,在地上的雕花石砖上停留了一会,状似惋惜地开口道,“杨公子,本来是想告诉你刚刚我在小道上发现的东西的。”他叹了口气,“可惜……”
杨予皱起眉,他的手下满打满算还有七八人,此时全都过来包围在自己身旁,与那师徒二人横眉冷对。
“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杨予忽然敛去敌意,笑道,“我们还是可以继续合作的。”
“别,”乐无异从怀里摸出一卷明黄卷轴,“合作就不了,东西给你,放我们师徒出去。”
杨予眼前一亮,简直要给这小公子的天真鼓掌喝彩,抚掌道,“自当如此。”
乐无异握着初七的手,手指在师父掌心划过几道,而后搭在初七对他毫不设防的脉门上,心里暗道不好,内息又在四处冲撞了,师父果然是在强撑!
他心下着急,面上却不显,拉着初七往杨予的方向走去。忽然初七趔趄了几步,乐无异赶紧伸手扶住他。
杨予唇边的笑意加深,胜利已如探囊取物。余光一瞟自己的护卫并没有丝毫放松,满意地点点头。
他先前给这师徒二人的地图不过是仿品罢了,自己手里握着的原本可以有提及这大殿背后的机关设置的,只要得了东西,他按下启动机关后,瞬间就能将这二人万箭穿心。
乐无异扶着初七歪歪扭扭地走过来,卫一看得都有些不耐烦了,使了个眼色让卫二上前。
卫二还没走出去两步,便见那师徒两在离着王座约莫七八步前的雕花石砖上站定了,心下暗道莫非有诈,举起剑冲上前去。
只见一物破空而来,正是那明黄卷轴,他赶忙飞身接住。
“杨公子,后会无期。”乐无异朗声道,脚下重重一踩,先前他走过的石砖竟是齐齐凹陷下去,他们站的那块地板忽然打开,这师徒两便同时从眼前消失,再定睛一看,石砖门又已经合上得看不出一丝缝隙了。
眼见两个大活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溜掉,气得杨予大力一锤王座的扶手,却听间咯啦一声,扶手上的龙头竟然转了一圈,从口中吐出一张纸条来。
他捡起来,展开一看。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雾里看花,皆是虚无。”
阙替也凑过来看了,“主公,这是何意?”
杨予也没心思去解读这意味不明的话语,指挥着剩下的护卫去收拾地上的财宝,寻找出路。
护卫们拿着备好的麻袋上前,往金银珠宝处抓去。
“主公,这些东西都是假的!”
杨予猛地看过去,护卫们手上抓起的东西都变成了石头,他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地面忽然一晃,整个墓室开始震颤起来。
章十
且说这边初七和乐无异从暗道坠落,也并非畅通无阻,初七压制着喉头的一股腥甜,一时不查便被徒弟抱在了上面,两人重重掉落在地,乐无异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哼。
初七赶忙去查看徒弟的伤势,在腰臀上按压检查了几把,抬眼却见徒弟脸红红的不似有事,半是责备道,“你倒是逞能。”
把人从地上拉起来,他四下打量一番,“这是之前修筑墓穴的工匠留下的小道,应该可以通往地面。”
乐无异“嗯”了一声,紧跟着初七往前走去,一阵冷风从侧面吹过,他打了个寒噤,眼神似是迷茫了一瞬。
也不知走了多久,七拐八绕地走到了一条点着一盏长明灯的墓室,整个墓穴却在此时忽然一震,砂石簌簌地从天花板掉了下来,此时一股异香扑鼻,初七还没来得及提醒身后的徒弟,便见那长明灯的火焰剧烈摇晃,火光瞬间变大照亮了整间房间,然后咻地一下,熄灭了。
于此同时一股劲风夹杂着杀气从后方袭来,初七回刀一挡,借着最后一点火光,看清了一双充满恨意的琥珀色眸子。
“无异!”便是在那一瞬初七喊出了来人的名字,可惜乐无异的攻势并没有因此而停止。
初七往前一撞借力后跃了几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心里也有些乱糟糟的,失了平静。
方才那一瞬的对视,他看见乐无异眼中的恨意,却也看清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没有焦距。
他的徒弟,是被这墓室里的什么东西给魇住了!
来不及思索,乐无异的剑锋就到了,初七横过刀刃与己身平行堪堪挡住晗光地猛烈一刺,震得虎口发麻,趁着乐无异收剑至后方再度借着旋转身躯的力度挥出时往侧方一闪,剑锋扫过划破了他的衣襟。
初七心知此时不可迟疑,这可不是骤发,后续招式蔓延不绝,可是真真正正的夺命之势。说来这招登月逐月式还是他依着乐无异的情况特意教他的,也算得上是最后的保命招数了,没想到这孩子第一次使出竟是对着自己。
他纵身一跃到了棺椁上,乐无异回旋至身后再击出的第二道剑锋就已经横扫过来,初七从高处向后一翻,脚尖碰触墙壁便运转起内里可怜的一点真气踩着墙面蹬蹬蹬地往左方转移。
乐无异的袖箭接踵而至,撞击在墙面上砰砰作响。
初七从墙面绕行至乐无异身后,体内的经脉已经开始叫嚣着要搅扭到一起,下丹田处似是被捅了一刀一般疼得他肠子都似乎要被扯断。
但此时却是最好时机,乐无异内力不济,方才那招使出后定然会有片刻喘息。而他,只需要在此时从后方偷袭,打落徒弟的剑即可。
墓室里没有一丝光亮,初七屏住呼吸直奔乐无异后方而去,却不料正要得手之时,前方杀气一凝骤然袭来。初七格刀挡住,只闻轻轻一道咯啦的声音,他手里的唐刀吃力不起竟然开始断裂了
而初七此刻也顾不得了,他使出全力压制住乐无异的剑锋,低声喝道,“快住手!无异!”
他这徒弟的斤两他还不知道吗?先前那招就足矣榨干乐无异的全部内力,这该死的幻术竟是要让他的徒弟力竭而死么!
初七咬紧的牙关已然渗出丝丝血腥味,手里的刀锵地一声断了,剑锋席卷着杀意而来他却躲也不躲,迎上去一掌拍散了剑刃的力气反震得自己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乐无异扯了扯手里的剑,却被初七牢牢握住了剑锋。
初七顾不得自己的手掌被割得怎样的鲜血淋漓,他顺着剑刃一路来到乐无异执剑的剑柄,欺身而上贴近乐无异的耳边,轻声唤了句,“无异。”
只觉徒弟似是浑身一震,手上与他僵持的里瞬时小了,初七便狠心一掐他的手腕,虎口处一按卸了他的力气,晗光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初七抬手接住乐无异左手挥来的一拳,紧紧握住了强行挤入指缝间,十指相扣。
乐无异两手被他制住,嘴里呜呜地也不知是在说些什么,猛地一头撞了上来,初七迎上去,被他撞了个眼冒金星,用力抵着乐无异的额头,往上一顶,夺取了他这徒弟开开合合的嘴唇。
牙齿撞得发麻,很快乐无异便一口咬了过来,初七趁机舌尖往上一顶他的上颌,缠上那条柔软的舌头把它往自己的方向一拖,乐无异也是使上了力气,两人竟是在舌尖过起招来。
乐无异到底是没有自己的意识,被初七大力吸吮着掠夺走口里的空气,很快就不支地软下了身体。
但初七一松开他的手,身体压制着他背后抵住了金属制成的棺椁,膝盖分开了他的双腿,乐无异挣脱不开,手握成拳使力往初七的后背捶去,初七闷声受了,嘴里的血腥气愈发浓郁,从舌尖蔓延到乐无异口中。
乐无异愈发地挣扎起来,初七制住他的力气一点不放松,在乐无异几乎要窒息之时松开了他的嘴唇,黑暗中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似有一丝黏连在二人唇间,初七抬起手捧着乐无异的脸颊,抵着他的额头,两人的眼睫几乎要长到一起去,在黑暗中初七直直地望进乐无异的眼底,低声唤道,
“冷静下来,无异。”
乐无异没了动静,初七感觉到他眨了眨眼睛,便只留一只手扶着乐无异的脸颊,另一只手顺着衣襟滑入,从他怀里掏出了一枚火折子。
手一挥把火折子点上了,墓室里终于亮堂了起来,乐无异眼中还是有些空洞,脚上越是有些站不稳了,初七便一把扶着他的腰与他面对面贴着棺椁滑落下来,坐在地上。
他用手指擦去乐无异唇边的一点血迹,温热的液体便打落在他的指节处。他顺着水迹擦拭上去,指节在眼睑下方轻轻划过,收回来放在唇间尝了尝。
真是又咸又涩。
再抬眼时乐无异眼中已经恢复了神采,只那被眼皮兜不住的咸涩液体不住地流,初七抱住他,嘴唇擦过他的耳廓,“你方才看见什么?那都是幻觉。”
乐无异紧紧拥着自家师父宽厚的臂膀,把头埋进去不愿抬起,关心则乱,他明明笃信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杀得了自家师父,却在幻觉里看到师父被一剑穿胸时感受到撕心裂肺之痛,世界仿佛一瞬间坍塌殆尽,奇怪的香味让他无法思考,浑身血液激起暴虐,直直指挥着他提着剑冲着“凶手”挥去。他现在既是为方才伤到师父懊悔憾恨不已,又想起方才幻觉中虽然是虚假的画面,骨子里一阵阵的发寒,整个人也禁不住颤抖起来。
直到耳边熟悉又温柔的声音将他唤醒,“别怕,为师在这,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安抚似地拂过乐无异的脊背,一下一下,直到听到他的徒弟轻轻“嗯”了一声,才松开怀抱,握住乐无异的肩膀与他对视,
“回来了?”
乐无异点点头,倾身舔去初七嘴角的一点血渍。
章十一
初七将熄灭的长明灯一转,另一头的墙便旋转成一道打开的石门,往上的台阶显露出来。
此时整个墓穴已经摇晃得愈发剧烈,看着是撑不了多久了。“得赶紧出去。”师徒二人对视一眼,脚下发力一步不停地往台阶上掠去。
在他们终于回到阳光的的同时,只听见轰得一声巨响,暗道连着台阶一起崩塌了,整座山也塌陷了一半,而里面的人,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出来。
初七见徒弟看着塌陷的出口,一脸可惜样子,便拍拍他的肩膀,“出来了便好,药材什么的,没找到便罢了,比不得性命重要。”
乐无异抬起头,一脸茫然,“啊,师父是说千年血参吗?”他在机关包里掏了掏,摸出一件泛着红光的物事,“我拿到了啊。”
这回轮到初七露出怀疑人生的表情了,他也顾不得再去怜惜徒弟,抬手便捏了捏乐无异脸颊,“那你忧郁个啥?”
“师父我跟你说啊,我刚下去的时候就看到了一整屋子宝贝,闪瞎我狗眼。而且都是真金白银真宝贝,哦,好像就是在那啥杨公子到的那个大殿正上方,杨公子眼巴巴护着地那些,都是上面真宝贝的投影而已,哈哈。”
饶是初七见多识广,也被自家徒弟这逆天的运气搞得没脾气了。
乐无异还在连连叹息,“我怕带多了东西不好行动,就只拿了这血参。这回亏大发了……啊,师父你为啥打我!”
初七看徒弟捂着额头一脸控诉只觉可爱,还是故意板着脸,揽了人到怀里,叹道,“无异,你运气纵然好,也不可再如这次这般以身犯险了。”
“毕竟,我们的日子还要有很长很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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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 年年岁岁】
新春佳节,家家户户挂上大红灯笼贴了春联,好不热闹。
长安城定国公府的围墙处,一道黑影从树上一跃而下,轻飘飘落于地面。
“站住,去哪儿呢。”原来树下早就站了一人,慢慢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师父!原来你在这儿!”那道黑影正是乐无异,为图个喜庆,傅清娇给他做了身大红衣裳,在夜里倒是显眼得很,“不正是要去找你吗?”
他手里拎了个坛子,仔细一看还沾着些泥土;即使用布蒙得严严实实,一缕酒香仍是从坛子里逸散出来。
他见初七盯着这酒坛子,便把坛子举了起来,说道,“师父可还记得十年前的桃花树?你离开后花就谢了,我见着可惜,捡了不少回来酿了这一坛酒,今日去挖发现竟还在那儿,没被老爹偷摸了去。”
初七手敲了下乐无异的脑门,“若不是华神医今日约了我试针,合该去定国公府拜访,时间已晚就不便叨扰了。倒是你,除夕夜怎的不陪着家人守岁,偷溜出来?我教你那轻功就是让你做这事用的?”
乐无异捂着脑袋嘿嘿笑了两声,任是个瞎子都看得出他此时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这不是娘亲前些日子给我生了个小妹,可爱极了,正巧前些日子在海市得了对小玉镯子,就赶回来看她。妹妹吃过年夜饭就一直呵欠连连的,老爹和娘亲就陪她早早歇下了。家里现下也没什么事,我寻思着华神医也该放人了,就溜出来找你。”
“你这孩子,真是……”初七从他手里接过酒坛子,嘴角微不可见的弯了弯,“明日一早再去定国公府拜访,正好也给小姑娘准备了礼物。”
“师父,我呢我呢?”
“少不得你的。”
初七吹了声口哨,一匹全黑的马儿从角落里走出来,他翻身上了马,向乐无异伸出手,“上来,既然都出来了,就同我回静水居去。”
乐无异握了他的手,借力脚尖一点翻身到了马上,坐在初七前方。
“师父我不会挡了你视线吧?”
初七一手拽了缰绳,一手揪了揪乐无异一撮翘起来的头发,“削了它就不挡。”
“师父……”
“开玩笑的。”
初七揽了乐无异的腰防止他掉下去,一拽缰绳,踏马而去。
静水居中。
得知初七还未用过晚饭,乐无异便摞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然而他在厨房翻找了半天,也只寻得些面粉和生肉。
拿手菜来一桌的想法是泡了汤,他想了想道:“师父,我们来包饺子吧!”
和好了面,乐无异把白花花的面团撮成长条状,切成一段压扁了用擀面杖擀成一张张中间厚边缘薄的饺子皮,考虑到只有两个人,他就只擀了五六十张。初七身为习武之人,还是比较能吃的。
“切成这样就可以了么?”初七在一边闲着没事干,就拿了刀把生肉切好了剁碎成肉馅。乐无异看了一眼剁成肉糜的饺子馅,心中暗道师父的刀工真是好过了头。
往肉馅里加了油盐和料酒,乐无异又在静水居的外面寻到数枚香菇,也洗净了剁碎和进去。他拿了一张饺子皮放在手上,用筷子挑了适量的馅放在饺子皮中央,两边对折了轻轻捏了几个褶,一只圆鼓鼓的饺子就成了型。
他一口气捏了二十只,个个都是一般的形貌,放在盘子里圆滚滚的煞是可爱。初七见着有趣,也拿起了一张饺子皮,往上面加了馅,手掌一合想把它捏起来。
些许肉馅从指缝间漏了出来,他张开手一看,饺子皮从后方撑破了,馅儿沾了一手。
“师父你……馅放太多啦。”乐无异说道,往手里的饺子加了颗糖进去。
“这是做甚?”
“娘亲说的,一锅饺子里要是有谁吃到了这加了糖的,来年一定有好运气。以前家里是放的铜钱,自从我小时候吃到崩了颗牙后改成放糖了。”
“倒是有趣。”初七笑道,“今日就你我师徒二人,不知是谁能吃到这枚饺子。”
“不是我吹牛,”乐无异咧嘴一笑,“家里加了糖的饺子年年都到了我的碗里,想必这一只也没得跑。”
“那可说不准。”初七又拿起一块饺子皮,这回馅放得少了,却是使错了力,边上没捏紧漏了出来。
乐无异见他脸色不好,也不敢笑出声,慢动作地给初七演示了一遍。
初七这回真是跟这饺子较起真来,想他一名震江湖的机关术师,流月城的一流杀手,怎能被这小小一枚饺子难倒?
他这样想着,手上用力一捏,得了,又破了一个。
待他终于捏起个还算像样的饺子放在盘子上,乐无异已经做好了四十来只了,在一片圆鼓鼓的饺子里,那枚薄薄的饺子尤为显眼。
初七默默转过头去。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嗯。
等饺子都出了锅,乐无异捞起来都装好了,放在庭院中的小桌上;又拿了两个酒杯,开了那坛十年前的桃花酒给两人都斟上了一杯。
初七端起来闻了闻,轻抿了一口,“不错。”
“那当然,我酿的酒自是……”乐无异含在口中的酒一下子喷了出来,“喵了个咪的,怎么是酸的。”
“你那时还小,想必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给酿成了醋吧。”初七一口饮尽了,“桃花醋,不错,倒是俗中大雅。”
“师父你就别拿我打趣了。”乐无异伸手覆在初七的杯口,夹起了一只饺子送到初七嘴边,“不喝酒了,吃饺子。”
就着乐无异的筷子咬下那只饺子,初七忽然“嗯”了一声,揽了自家徒弟过来。
唇上温热的触感让乐无异一时反应不及,甘甜的味道便在舌尖晕散开来。
初七松开他,“这回也是你吃到了,来年定是好运相随。”
乐无异脸上发烧,低下头去戳剩下的饺子,“分明是师父你吃到的。”
“那便当做我们都吃到了可好。手拿开,把那桃花醋再给我倒一杯。”见乐无异苦了脸,又补充道,“蘸饺子吃。”
等一盘饺子见了底,四处陆续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乐无异端起杯子,“那之后每年桃花开的时候我都酿了一坛酒,明天就把它们都挖出来,肯定有酿好了的。”
“不急,来年再挖吧。”初七笑道,“今年桃花开时再同你一起埋下一坛,以后每年的除夕,便不会少了这杯中物。”
这便是,年年岁岁,无穷尽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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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车】
乐无异在感受到硬物抵在自己腰间时醒来的。搂着他的手臂还箍得死紧,被窝里又湿又热,湿气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后方渡来。他费力地转身去摸身后初七的额头,手被那高热的温度烫得缩了一下。
初七浑身冒着汗,眉头皱得死紧,浑身上下散发着不正常的高热。
乐无异费了老大劲儿才让自己从初七怀里钻了出来,看着睡梦里也难受得紧的师父实在放不下心离开,但眼下这状况不找神医来看也是不行。
他随手抓了外衣一披,就要往门外冲去。
手上袖子却是一紧,回头一看是被初七捞捞抓在了手里。
正准备用内力裂了袖子,那边笃笃响起了敲门声,古神医询问可是醒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救了那可怜的袖子一命。
乐无异用气劲挥手开了门栓,古神医推门进来,走到床边摸了初七的脉相,对着一脸紧张兮兮的乐无异道,“没什么事,正常反应。他当年到底也是江湖排得上号的顶尖高手,废内力又不是戳破了皮筏子漏光了气,只是把经脉打断堵塞了,内力流转不得,其中大部分就慢慢散功。只他原本就内力极为深厚,仅是堵在内里的那一点功力也不容小觑,再加上这些年筋脉也没用上萎缩了,现在忽然疏通。”古神医也乐无异听得一愣一愣的,便笑道,“乐公子可曾见过堤坝泄洪?”
乐无异猛然一抚掌,“我懂了!”前些日子他才和初七一起帮附近的村民修建了水车和匝坝,水利的知识也是知道的,“那师父这是疏通得太快了,筋脉承受不住了吗?”
古神医一捋长须,“乐公子果然聪明。这代表着他的筋脉已经开始恢复了,是好事。只不过……先前老夫也没料到这残余的内力会如此刚烈,这样放任怕是会不好。”
“那、那该怎么办?”
古神医笑道,“其实很简单,把多余的内力释放出来就好,”他从自己宽大的袖袍里掏了掏,掏出一本封面破皮的旧书递过来,“乐公子,你也是习武之人,筋脉之事我就不多说了,这书里有些帮助人疏导内力的法子,你自己看着处理吧。”说罢他就转身出了门,还颇为好心地把门关好了,背起门口的药篓子哼着小曲儿扭头就上了山。
乐无异拿着那书,看仔细了,脸上腾地就烧了起来。
只见那封皮上写着四个大字——双修大法。
乐无异想起方才醒来时就抵在自己腰间的硬物,只觉得后腰仿佛就在刚才被烧了个洞,火辣辣地感觉往四肢不断延伸。他拨开初七汗湿的额发,咬咬牙打开了那书。
一翻开时他就知道自己想茬了,所谓双修,不过是两人互通经络流转内力,达到互相加成的运功法子罢了。不由得为自己方才龌龊的想法感到羞愧。然而越翻到后面,脸上越是滴血。无他,只这一句——体表相触,乃是最低;身心合一,为上上佳。
心脏撞击着胸口咚咚直跳,乐无异逼着自己不去胡思乱想,一字一句地将功法篆刻进脑子里。
才看到元阳可卸内劲之时,忽然袖子一紧,一股大力把他拽回了床上。
初七半睁着眼,似是在迷茫为何睡着睡着自己的小徒弟就不见了,“无异……”
这一声唤得,带着点疲软的湿意,乐无异感觉到自己的下身一下子半脖起来。羞愧得恨不得立刻把地板凿穿个洞钻进去。
然而初七的情况看上去就不妙,乐无异咬牙用着自己最后的一点集中力将最后几句功法记了下来,最后一个字刚进入眼里,就被一把抓住了手臂,一个踉跄摔进了初七怀里。
男人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背,薄薄的两层亵衣仿佛早就被体温融化,两个人的体温混在一起,犹如干柴烈火一般轰地燃烧起来。
湿热的气息在耳边拂过,初七把嘴唇贴上了自己小徒儿的耳郭,见它红红的煞是可爱,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这下便愈发可爱得紧,整个都烧红了起来。
乐无异的呼吸愈发急促,他虽然不经人事,却也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哪里经得起这般挑逗。只大力地深呼吸着,维持着自己岌岌可危的一点理智想着刚才的功法,手掌颤悠悠地往下方顶着他的那处硬物伸去。
才一握住的时候,背后就传来一声满足的叹息。
乐无异隔着亵裤也感觉到底下的性器又胀大了一圈,烫得他几乎要把握不住。想想师父的身体,红着脸硬着头皮上下撸动起来。
师父的嘴唇就贴在自己耳边,发出好听的喘息声,而下方的肌肉也变得又硬又烫,性器开始食髓知味一般一下一下往自己手里送去。
臀缝在抽送间被炙热的硬物擦过,乐无异惊得猛然抬腰,却赶不过师父抽送得愈发剧烈的幅度,被追上来一下下顶在后方的入口附近,忽然撞击到了已经充血的囊袋,他禁不住发出一声惊呼,感觉前方流出了一小股前液,瞬间将亵裤打湿了一大片。
乐无异又羞,又是愧疚,师父的身体都这样了,自己却产生了如此不堪的反应。他挣开那只已经被初七放松了桎梏的手,狠狠地往自己脸上扇去。
“啪”地一声脆响,脸上火辣辣的痛感压下了少许旖旎的心思。看来有效,乐无异再度抬起了手,一把挥下的时候却被紧紧撰住。
“无异!你在干什么?!”
心脏猛地一缩,师父、师父竟是在这种时候清醒了吗,在自己的手做着亵渎师父的身体,还被罪恶的心思弄湿了裤子的最糟糕的时刻,乐无异猛地颤抖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是速速原地自裁了得好,但想到师父像定时机关火弹一样的身体,提着最后一口气挣开了初七的手,腾地站了起来。
“弟子得罪了!”乐无异闭上眼睛,豁出去一般地撂下这一句,握住早已挺立的性器,缓缓地将其含进嘴里。
“唔嗯!!”初七从喉间逸散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他目光幽深地看着埋首在自己腿间的小徒儿,看着他十分认真又十分努力地吞吐自己胀大的性器,那实在太大了,装着他自己自从重逢以来极力遗忘在脑后的深沉心思,哪是这小嘴一时半会能装满得下的呢?他的好徒儿的嘴甚至完全没有阖上的机会,吞咽不下的涎液顺着茎身流下,把下方的耻毛都打湿了一大片。
下面胀得快要炸开了,他的身体、他的心底潜藏的污秽的欲望,叫嚣着让他速速埋进那温暖湿热的喉间,将自己长久以来的念想,全部交待给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小徒弟。
但理智紧紧地拉住了他,初七闭上眼睛,他哪能不知道自己的小徒弟在想什么呢,他那么害怕,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只怕是一不注意就会吓得蹦远到天边去了,自己怎么能往他身上压下再多一根的稻草呢。
初七这样想着,把手轻轻放在徒弟软绵绵的头发上,见着徒弟仿佛惊弓之鸟一般震了震,心理又是怜惜又是扯扯地痛,他的小徒弟,实在是太怕失去自己了,小心翼翼地护着守着,一边紧紧地像小尾巴一样贴着自己,一边又战战兢兢地不敢越雷池一步。他以为自己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显,但是无异还是不敢、或者说是畏惧于迈出那一步。
而造成这一切的正是他自己,初七有些痛苦的闭上眼睛,手上安抚地一下一下抚摸着那柔软的发丝,在无异惊诧地松了嘴上的动作,僵硬地抬起头时,伸出手轻柔地拂过小徒弟已经有点发肿的嘴唇。
“无异,不要怕。为师……是想同你一起的。”
乐无异张着嘴,他的腮帮子还有点酸,先前害怕的情绪在撞进初七那一双深邃平静如同湖水一般紧紧包裹着他的眼眸里,就瞬间化为了水面的泡沫,啪地一下消散了。
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和厌恶,只有深深的包容和爱意。
心里一瞬间涨得满满的,整个胸腔那么大都装不下了,从眼底溢了出来。泪水把眼前糊得什么都看不见,他抽噎着说出了自己不知何时就埋藏在心底的最深的秘密,
“师父,我喜欢你。
我真的……好喜欢你。”
说罢眼泪又哗啦啦地流,初七用他那带着茧子的大手去擦他的眼泪,手托着他的背想把这哭得可怜兮兮的小徒弟抱起来。
被乐无异莽着力气拒绝了,他用袖子抹了把脸,终是笑了,“师父,这里还没好呢。”声音是软软地在撒娇,但是手上却做着忽然一把握住了茎身下的囊袋这般放肆的动作。
初七被他这一下握得几欲喷发,但还是差了点什么似的全部热力堵在了出口处,战栗感从全身的末端一波波地涌来,他的身体再也不受大脑控制地往前挺动。
而他的小徒弟,仿佛终于得偿所愿使得整个人都变得欢喜起来,竟是像平时睡着的时候蹭自己的脸颊一般,用他软软的脸肉磨蹭着自己可是抽动的性器。那画面过于天真又过于淫糜,直让他的下方硬得发痛。
感受到脸旁的性器抽动着即将喷发,乐无异揉了一把手里包裹着的胀满的囊袋,张开嘴再次含住了自己的师父,舌头飞快地在龟头下方的包裹着转了一圈。
初七发出一道闷哼,下方的热度冲着那唯一的出口奔涌而去,他用最后一点点理智急速地后退,却被那缠人的小嘴紧紧追了上来,丝毫不让他逃脱。
性器猛烈地震颤,白光随着下方一股股地喷射在眼前炸裂开来,浑身的筋脉忽然发热,然后急剧朝着那正在释放的出口奔去,快要停下的射精猛然被拉长,他再也控制不住地凭着本能深深地挺进出去,将全部喷发的内力一点不漏地射进自己小徒儿的喉间。
射完之后整个人都是疲软的,每一个毛孔还在紧缩地感受着高潮的余韵,筋脉间那股爆裂之意像是随着刚刚一起射出了,整个报废了许久的经络终究平复下来,有些微的暖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畅。初七却不敢就此放松下来,听到下方传来徒弟的呛咳声,他赶忙又好气又心疼地把人抱起来。擦去徒弟嘴边装不下流出来的白浊液体,他心疼地亲了亲无异那一时半会还合不上的嘴唇,“你又在勉强自己。”
伸出舌头不容拒绝地将小徒弟吞咽不下去的液体卷走,吐到一边,“为师会心疼的。”
他用手刮了刮乐无异先前哭得有点泛红的鼻头,叹道,“也不要乱吃东西。”
乐无异乖巧地点点头,却同时将卡在喉间的液体吞了下去,师父的东西怎么能叫乱吃呢,一股精纯的内力沿着喉道落入肚中,小腹立马发热起来,那股内力像是自己能找着路一样,一个劲儿地往丹田处钻去。乐无异先前在看功法的时候并没有提到这个,这完全意料之外的反应让他来不及害羞,手忙脚乱地盘坐起来炼化这股内力。
只是他炼化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吸收的,丹田愈发滚烫,仿佛在肚里旋转起来,乐无异感到胃有点难受,肠子也似是在搅动一般,他捂着腹部,额头上冷汗直流。
初七见他这样也急了,忙把人抱坐在自己腿上,手从已经被蹭到大敞开的亵衣里伸了进去,按在紧实的小腹上揉搓着。
他感受到徒弟丹田的发热,暗道不好,自己先前当着杀手那几年修炼的内力实在过于爆裂,哪是无异这个按照正派功法一步步修炼的小公子能一下子承受的呢。他有些着急,想带着徒弟赶紧去找古神医,低头一看忽然发现有本破破烂烂的册子掉在了床边——双修大法这四个刺目大字明晃晃印在上面。
乐无异被初七揉得舒服了些,坐在自家师父腿上哼哼,感觉到自己腹上的大手停顿了一会,便努力回头去看。
只见初七神情极为认真,眉目间满是严肃地看着一本书,咦!那不是自己刚刚失手掉下去的双修大法吗!!
乐无异缩了缩脖子,像是来自小动物一般的危机感让他有些脊背发凉,他往外悄悄退了一点,又被腹间的大手紧箍着拽了回来。
初七合了手上的书,放在一边,双手一托乐无异的屁股,让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见着他的好徒儿缩了一下不敢和自己对视,又抬手按了按他的小腹,“还痛不痛。”
被他这么一问,乐无异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忘记了一点的疼痛感又席卷而来,头上翘起的发丝都萎靡了,往前一抱住自家师父蹭了蹭。
好像这样就可以少难受点儿似的。
初七揉了把他蔫搭搭的头发,有点坏心眼地贴在徒弟耳边说道,“这功法不错,徒儿学艺不精,还是让为师来教你吧。”
乐无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荤话吓得一跳,那边初七已经眼疾手快地把他托起来除了亵裤,衣服也剥干净了,整个人赤条条地被搂回来,因着姿势的缘故,他只能分开了腿,跪坐在初七的腿上。
只是这样前方就大喇喇地对着了自己师父,也就再也无法隐藏下面早就半脖起来的事实,挺立的性器上面还挂着亮晶晶的透明黏液,把腿间弄得一塌糊涂。
初七细细看着,觉得自家徒儿此时羞得捂住脸的样子也分外可爱,他试探般地摸了摸无异挺立的下方,那物被他一碰,像是受了惊一般震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充血膨胀起来。
这一挺立就免不得碰到了初七硬邦邦的腹肌,乐无异羞得一个劲只想往后缩,被握在腰上的大手摁住根本没法逃开。
下面胀得难受,肚子里又搅动地痛,汗水止不住地往外冒,冷不防鼻子被结着茧子的指节一刮,就见自家师父既无奈有心疼地看着自己,“先忍忍,”大手在肚子上揉了一把,“这个不解决,你可能会筋脉破裂而亡。”
乐无异被惊得差点跳起来,一时间也没那些个旖旎心思,战战兢兢地开口,“师、师父……您别吓我……”
这傻孩子连敬语都吓出来了,初七觉得自己可能有些坏心眼,故意说的严重些去恐吓小徒弟,甚至连下方半勃的物事都萎了,实在是罪过。
但这般也好便于行事,无异他年纪轻经不起挑逗,自己又何尝不是,老树开花,更加难耐啊。
“放心,我在这,定不会叫你出事。”初七安抚道,一手握着徒弟肌肉紧实的臀部,一手往床头的抽屉里一探,摸了只白瓷瓶出来。
这是他们师徒这些日子帮着附近村民修建水车时备下的,做工的时候难免会伤了手,机关术师的手又极为重要,所以除了上好的皮子做成的手套,护手的脂膏也是必不可少。
没想到这种状况下竟也派上了用场,初七把那瓶子往手里一倒,糊了满手黏腻的脂膏,便握着无异的臀,往其中那穴口探去。
指尖才刚触到穴口,就感觉到肌肉立时紧绷收缩起来,初七叹了口气,贴近了无异的耳边“放松。”
配合着在穴口周围按压打圈的手指,乐无异努力地控制自己对抗紧绷的身体反应,十分勉强地放松了一点点。
“唔嗯!”而就在放松的一瞬间,手指长驱而入。内里的肠肉立马绷紧了想把入侵的异物排挤出去,结果一收一缩竟是把手指吸得更为深入。
手上沾满的脂膏一进到火热的后穴就融化成了水,随着手指的进出往外缓缓流出的感觉更是羞耻至极。
“太紧了。”师父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湿润的气息在耳廓旁划过,把乐无异整个耳朵都烧红了。
深吸了口气回想着刚才的做法放松,还没完全卸力下来,已经被流出的脂膏打湿的穴口就闯入了第二根手指。
“痛……”乐无异忍不住低呼,虽然后穴里已经足够湿润,但是这种被硬生生撑开的感觉还是难受得紧,身体早就瘫软成一团,整个向前依靠进初七怀里。
忽然某处被进出的手指一摁,酥麻的感觉让他差点跳起来,前面被吓到的性器也反射性地弹起。
初七了然地舔了舔徒弟的耳背,看着小徒弟羞得埋脸在自己肩上蹭了蹭,便心满意足地退出了已经开拓好的后穴。
把自己早就硬得发痛的性器抵了上去。
不料此时却被早就在怀里融化成一滩水的乐无异撑着肩膀拉开了距离,他可爱的徒弟正卖力地直起腰,脸上还带着情欲的潮红,却是颇为认真的说道,“师父,我也看了功法,我……可以的。”
不能全都让师父来辛苦,这种念头占据着乐无异的大脑,他没有忘记初七才是那个一开始需要疗伤的人。
撑着初七的肩膀抵在了下方那火辣辣的利刃上,乐无异有些忐忑地咽了一口口水,刚刚的动作使得位置好像偏移了一点,他便扭动着腰去对准。
收缩的穴口在龟头附近滑动的动作险些让初七失去理智,恨不得不顾一切的冲进那个邀请他的小嘴里,只是看着无异这么努力,身为师父又怎可以不好好配合。
两个人的额头上都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乐无异蹭了几下不得对上,便松了一只手往后握住了初七的性器。
被他这么一抓,初七下方的孽物又胀大一圈,烫得火辣辣地灼烧着他的手掌。
乐无异被这尺寸吓到,有点害怕但还是咬咬牙扶住了,勉力放松着自己的臀肉缓缓下坐。
才刚进一个头部,内里就被拉扯着撑到极致,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紧张。”师父的声音适时安抚了他,而当他正准备继续吞下那利刃时,火热的物事忽然猝不及防地长驱而入。
“啊啊!”完全被塞满撑开的感觉让乐无异直接就尖叫出声,生理的泪水一股脑涌了出来,而初七并不打算给他一点喘息之机,直直地进到最深的里面,又缓缓退出。
再次进去的时候带出一串徒弟甜腻的喘息声,初七目光沉沉,恨不得直接将人就做晕过去。
但是这回他稳在了进到的最深处,用几乎不剩多少的意志力抵抗着那美妙的小穴收缩吸吮的邀请,握着徒弟的腰把他扶坐直了。
“别忘了正事,跟着为师来运行功法。”
言毕便也唾弃自己,这般可真是煞风景,但是无法,无异的身体要紧。
见着乐无异蔫哒哒地点了点头,初七先是揉了揉他已经乱糟糟的头发然后与他合掌,十指相扣。额头也抵在一起。如果不是下方的某物还连在一起,确实是再正经不过的双人运功姿势了。
先前初七也帮乐无异引导过内力运行,此番再做尝试就顺畅得多,只是与上次不同的是,内力经由两人连接的地方,同时在两人的经脉里形成一个大循环,同时使两人都受益,而下方接连处,确实是关键所在,只是手掌相抵的话内力无法完全达成循环,溢散太多,反而不如单人运行得益。
乐无异跟着师父注入的内力一同运行着,稍不留神就容易走火入魔,所以他只能全神贯注,注意力全部沉浸在体内的经脉里,头脑先前那旖旎的心思都已完全放空。
只是随着内力的运转,先前聚集在腹部的热度犹如抽丝剥茧一般被逐渐分开,一点点投入到两个人的大循环里去,浑身也跟着发热起来。
呼吸间的热气已经变成肉眼可见的水汽,每个毛孔都在发汗,因着未着寸缕的缘故,汇聚成水流的汗液并没有衣物可以吸走,越往下流就越变得越多,直到流至股缝间,先前进入的时候虽然没有撕裂,但那里到底不是承受之处,也差不离太多,这样紧绷的状态被咸咸的汗水一泡,又痒又滶得难受的感觉让乐无异不由自主地扭动几下。
还没把让人不适的汗水甩走,就被突然深入的肉刃钉住了不能再动,吓得乐无异差点就忘了运行功法。
初七睁了眼,给徒弟擦下满脸的汗,开口道,“差不多了,”他将自己压抑了太久的性器缓缓往外抽出再猛地插入,把徒弟大口的喘息都封在唇齿间,“接下来考教你的学习成果,内力的循环由你维持,可不能中断。”
乐无异只觉自己变成了一艘随波逐流的小舟,随着下方性器九浅一深的出入浮浮沉沉,注意力集中在内力运转上,越是去忽视的身体的反应反而显得越发清晰,臀肉撞击到师父身上的啪啪声牢牢地钉进了他的脑海里,什么都不能想了,整个人都热得晕乎乎的,后穴习惯了之后竟然开始自发地收缩起来。
待到最后一丝聚集在腹部的内力都投入经脉中后,乐无异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被拓宽了不少的经脉和初七完全康复的经脉惊喜,就被初七干脆利落的掐断了内力循环,被解放的双手一把握住徒弟劲瘦的腰,把乐无异整个托起来,下落地同时猛地向上一顶。
“啊啊啊啊!”从未到达的深度让乐无异立时惊呼出来,失重的感觉使得身体骤发紧绷,大力绞紧了后穴的嫩肉,竟是直接把初七吸得骤然喷发。
微凉的液体还在一股股地往内里深处射去,初七跟着射精的节奏一下下顶在徒弟最敏感的一点,见乐无异抖着身子射出了一小股精液。便就着这个姿势把自己的小徒弟放平到床上,两条修长的腿架上自己肩膀。
乐无异被他这样一摆弄,感受到身体的还没拔出的性器又胀大变硬了,也顾不得什么冒犯师父了,伸手去推初七,“不…不能再来了,要死掉了。”
“会说话会喘气,死什么死。”他俯下身,把小徒弟的抗议全部堵在唇间。
“无异,夜还很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