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挚情(第一~十一章)

第八章 上神遗宝

如此这般的二人旅行,似乎有无穷乐趣,乐无异也终于凑出了从前常用的偃甲。桃源居别有妙用,可以和从前的偃甲包一样塞下无数东西,还随手就能取,带99个都没问题。当两人离开巫山地界,搭到船从水路去星罗岩时,乐无异反而有些舍不得这些日子的生活。白天和师父游山玩水存材料做偃甲,晚上在桃源居,嗯,练功……两人的灵力都恢复得七七八八,师父说因为一起练功,各类法术水平一定有所提高,其实不知道真的假的。
虽然不舍得,星罗岩还是到了。外围的迷宫幻阵乐无异其实走过,第二次走却发现比曾经经历过的难了数倍,他无数次站在原点,纠结地和师父说:“师父你等等,我再画下地图……好像这边走过了……”谢衣想说什么,乐无异连忙制止。难得可以表现天赋和才华的机会,怎么可以放弃。谢衣于是悠哉地跟着他,小徒弟去哪他去哪。
他们在迷宫里转悠了一整天,傍晚时候终于走了出去,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乐无异震惊了。
星罗岩是活的。
古老的石制长明灯次第接续,点亮整座城市,宏伟的神殿之顶燃烧着熊熊火焰,壮丽的石制建筑巍峨高耸,承载着亘古不变的庄严形貌。木制栈道倚山凭势,四处延伸,飞扬通达地接连整座城市,参天古树在建筑群落的间隙生长,绿意盎然。正前方广阔的广场上,似乎正有祭祀活动,人群欢歌沸腾,赞颂神明之厚德。一轮磅礴夕阳在天边隐入雾霭,最后的余晖将整个城市笼罩在金红色的温暖中,仿佛暗示了无所穷尽的活力和生机。
乐无异全然回不过神,无法言说此时的震撼心情。
一列身着异族装饰的女子携带腰刀,登上冗长的石阶,来到两人面前。
领队的女子讶异一笑:“我以为是谁,原来是谢大师。”
乐无异回头看她们,然后也很惊讶:“师父,你来过?”
谢衣笑道:“别来无恙。这是小徒乐无异。”
领队的女子对乐无异笑道:“乐公子好。我是星罗部星煞,斛於鸿雁,带队护卫族众安全。令师数年前曾来过,亲手为重建的栈道绘制全图,还帮忙做了一部分。城主此时在神殿中,两位还请随我来。”
乐无异亲眼瞧着贯通整座城市的木质栈道,只觉险中求稳,巧而又巧,距离遥远看不清详细构造,却有数个险要位置依靠偃术随时起降,如同层叠盘绕的长龙,恢弘不亚于石制主城。他心中对师父的仰慕敬爱实在难以言说,只觉他不愧是大偃师谢衣,得天地灵慧所钟。
“……乐公子真可爱!不要看了,我去请城主开启星罗阁,为你取来令师手稿。”
发呆中的少年回身,对她猛点头:“多谢!姐姐要记得哦!”
乐无异生的好看,轮廓俊挺,眼神明亮,眼角眉梢总是温柔。他笑一下都能打动一街姑娘,对着武力强悍的星煞叫姐姐,哪里还怕混不熟。一路上女孩子们列了左右两队,让这对师徒走在正中。爽朗的星罗部女孩们想尽法子逗无异,都想骗他叫姐姐。这个许诺了吃的,那个许诺了美酒,种种花样也只换乐无异摇头。他窘得不得了,一路低着头,完全不想说话的样子。谢衣心中好笑,偏偏不理他的求助,好整以暇地走路。直到有个姑娘灵光一闪,笑嘻嘻地说:“乐小公子,叫声姐姐听,让你住在谢先生住过的石楼里。”
乐无异抬起头,有点犹豫,纠结了一会还是很期待地说:“真的嘛?你别骗我,嗯,姐姐。”他最后两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还是让一众姑娘笑得走不动路。
谢衣没脾气地看着小徒弟,也笑了。
这一路欢声笑语的队列终于到了神殿附近,女孩子们整袖口的整袖口,清嗓子的清嗓子,换回星煞该有的正经肃容。乐无异忽然被师父碰了碰手指,轻轻牵住。他心中一阵猛跳,面色微红,指尖轻轻动了动,揪住师父,不放了。
乐无异一路低着头,只在想师父好温柔。他心里飘飘忽忽,美得不知东西南北,只知道看着地板走路,分不出心去想其他了。所以当漫长的阶梯结束,宏伟的神殿门廊被抛在脑后,华丽的墨绿色地毯走到尽头,这少年才被师父无奈地训诫:“无异,见过城主。”
乐无异回过神,抬起眼睛,却见神殿穹顶之下一片静穆,同来的姑娘们肃容分列两侧。一位女子披着拖曳及地的银白色长麾走下台阶,向他们走来。她容颜如雪,周身气质冰雕玉砌一般,只如画中仙子,偏偏长得极像狐仙辟尘。她领后装饰着张扬大气的白羽,随着步履轻轻摇曳,耳下一对明珠摇曳,平添柔美。
“谢先生久别了,令人思念颇多,不知这位是?”美人看向无异,微微一笑,竟然风情妩媚,实在出人意料。
谢衣看向无异,小徒弟看着城主大人,有些走神。谢衣似乎早料到会如此,只好说:“这是我那小徒弟。无异,城主姿容风采,当世罕有,可你一直看着不打招呼,是不是不太好?”
乐无异连忙说:“城主你好,我是乐无异,嗯,居职还私两者无异。”他轻轻动了一下手指,想从师父手边滑开,却被谢衣握住了。这少年人慌乱地别开眼神,心里乱七八糟。好像,莫名地被比下去了……怪不得以前辟尘和闻人说三分模样七分妆,原来她盛装打扮起来会是这种模样。
谢衣与城主闲聊几句,城主命斛於鸿雁带二人前去住所稍事休整,然后目送他们离开。乐无异被师父牵着,心里却有点犯晕乎。这个城主,是不是和离珠一样,也喜欢师父?
两人跟着斛於鸿雁走,谢衣忽然说:“可是前往石楼客舍?”
斛於回身一笑:“是啊,方才她们的许诺,当然要为乐公子兑现。”
谢衣道:“多谢姑娘,我认得方向,可否自行前去?”
“当然!城主早上吩咐了,说今日有贵客。我们把所有客舍都收整了,先生喜欢哪座可以直接前往。”
“多谢。”谢衣没再和她多聊,带着乐无异前去了。
斛於姑娘手指托着下颔,仿佛有些了悟,目送他们转过了长桥。
乐无异被师父牵着走,谢衣忽然站住。小徒弟抬头,却被师父放开,轻轻一推,靠在了无人的街角。身姿修长的少年背倚墙壁,手扶着石制棱角,有些无措。
师父靠近了些,抬起他的下颔。乐无异乖乖不动,稍微侧着脸,心里的鼓点越跳越紧。谢衣挨着他,两人呼吸相闻,乐无异闭上了眼睛。师父却没有亲他,而是说:“无异。”
“……”乐无异张开眼,琥珀色瞳仁里满是师父的影子,“嗯,嗯?”
此时两个女孩子走过对面街角,她们似乎认出了谢衣,开始犹豫有没有看错,要不要打招呼。
“师、师父……有人看你。”乐无异还被抬着下颔,顿时面色绯红,想挣扎又不敢动。
谢衣放开了他,乐无异还没回过神,却被捉住左手腕,摁在墙上亲吻。
师父困着他,乐无异完全无处可躲,脑袋里轰地一声炸开。他被亲得呼吸都不稳,不知如何是好的右手终于还是抓住了师父的衣物。
对面的两个小姑娘脸都红了,走也不是看也不是。被欺负的少年真好看,谢先生真厉害。两个人互相拽了拽,还是赶紧跑了。
师父放开无异,拇指蹭了蹭他唇边。小徒弟靠着墙壁,眼神迷蒙,嘴唇微微张开,泛着湿润的红。
“跑什么?”师父缓慢地问,“星罗的城主很漂亮?”
乐无异无措地看着师父,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他迟疑了一会,终于顺着师父的话,轻轻点头。
“……”谢衣抿着嘴角,微微笑了。
乐无异咽了一下口水,他敏锐地觉察大概回答错了,想摇头却又觉得来不及补救。
他怎么也想不到,师父的手指竟在此时顺着他的腰身一路滑下去,轻轻下扣,隔着层层衣料覆在他半硬的位置,轻轻动了动。
乐无异发出一声轻吟,惊惶地张着眼睛。师父在他耳边问:“若是城主吻你,这里也会这么精神?”他语气很慢,手下的动作也慢,却撩拨得小徒弟腰身发软,死死靠着墙壁。
乐无异拼命摇头,可怜地说:“师父,你……你……嗯……”
谢衣慢条斯理地欺负他,贴在耳边的声音冷若寒泉,又软如醇酒:“不让你记住,以后还会跑。”乐无异之前见到城主,要从他手心里抽开指尖,师父大人面上没有特别的表情,心里却不知是什么奇怪的滋味。
乐无异被他的气息笼罩周身,要紧的地方被轻笼慢捻地隔着衣物蹂躏,已经全然撑了起来,胀得发疼,渗出情动的滑液。
“唔……师父,师父,不要……我……”
此时暮色西沉,静谧夜色笼罩四下。远处广场上人们的欢歌笑语飘渺而遥远。乐无异混乱的脑袋完全想不出为何会被师父压在街角欺负,他两腿发软,如果不是被谢衣撑着压在墙上,大概早就滑坐在地。
两人贴得很近,如果不靠近观察,大约无法觉察他们究竟在做什么,可是乐无异压抑的声音分明泄露了一些秘密。谢衣灵巧的手指松开乐无异的的腰饰,掀开下摆,隔着里衣百般蹂躏,然后终于探进衣内,毫无阻碍地握住捋动。他不紧不慢地拿捏着节奏,弄得小徒弟又舒服又焦虑。他怕被人撞见,身体紧张得紧紧绷着,浑身又没力气,只能死死攥着谢衣的衣物,无意识地摆动腰身,把自己送在师父掌心里。
“……师父,哈啊……不,不行了……呜……”栗色长发的少年闭着眼睛,微微战栗,全然不能承受欢愉,不停发出好听的轻声。
“如何不行?还要不要肖想佳人?”谢衣语气温柔缓慢,指尖可并不如此。
乐无异可怜地摇头:“我没有……”
“那你跑什么?”
小徒弟没回答,只是抿着唇,不愿出声。谢衣于是用修剪圆润的指甲碰了碰敏感的顶端,然后重又轻柔爱抚。
“啊!师父不要………!”
又是一下训诫般的轻刺,然后依旧跟着紧密的揉捏和安慰。
乐无异低声呻吟,他被弄疼了,娇嫩的位置兴奋得又流出一点液体,却又紧张得瑟瑟发抖。他在师父又要碰那小眼的时候,崩溃地妥协了:“师父,我说……因为……因为她好看……”他之后的一句话微弱极了,似乎是恍惚的自言自语,“比我好看……”
谢衣于是一怔,手指微微收紧,自下而上地送了他一个极致。
“呜!……”乐无异仰起颈项,眼角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他被最喜欢的师父按在无人的街角,用手指玩弄到高潮。明明是羞耻的事,身体却喜悦到顶点,细腻温热的液体喷湿了身下衣物,弄出一片痕迹。
两人脸颊相偎,呼吸相闻。黑色发梢和稍微凌乱的栗色长发亲昵地一起垂下。
“……抱歉,欺负你了。”谢衣拿出手指,幽深如湖水的眼注视无异,然后微微失笑,“我还真是……居然会吃错了醋。”他另一手撑着无异,无法离开,只好就在里衣袖口擦拭了手指,然后握住小徒弟手指,抬起他的手,将手背靠在唇边。
吃……醋……?
乐无异轻轻动了动唇。近在咫尺的人移开握着的手,给了他一个吻。
“会不会生气?在这里让你……”谢衣低沉的语气温柔和缓。
“不,”乐无异的嗓音略有点哑。微弱但确定,“好像知道了什么,其实有点开心。”师父居然会吃醋……难怪总让他不许想着山鬼……
“你当真知道?要不要我告诉你。”两人都闭着眼,额头相抵,在月牙初上的街角低语。谢衣语气戏谑缱绻,乐无异于是点头。师父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每当想起,都觉得脸颊发热。
师父张开眼,轻声说:“为师心里,可没有人比得上小徒弟。尤其是……”后面的话变成了耳边的笑语,听不到了。
他二人在此亲昵,可怜斛於鸿雁奉命前去请谢衣师徒两个,还没走过街角,就停住了脚步。她静静听了一会,然后转身往回走。不久之后,灯火辉煌的石制殿堂中,这位星煞领队和人们打招呼,穿过欢腾笑闹的前殿,在侧面的静室回复城主,说谢先生休息了。
城主问:“现在?休息了?”
斛於鸿雁郑重地点头:“属下不敢欺瞒城主。谢先生休息得很高兴。”
城主大人晃了晃芙蓉杯,杯中美酒色泽瑰丽。她百思不得其解:“谢大偃师,他不至于吧。我还想招待那小家伙好好玩一会呢……真是人不可貌相。这才多久啊……我都下令祭祀提前结束了。”
斛於鸿雁恭敬地说:“尊上,大家还在等着,今日就先开宴吧。”
城主秀美手指扶着座椅。她站了起来,几乎失笑:“谢衣居然栽了,真是大快人心。本座还以为他不行呢……呵,也不一定,那小家伙身形也挺有样儿的,应该力气不小。”她整理仪容,又恢复了一城之主的威仪姿态,走向了前殿。
斛於低头跟着,心想,本来是想给谢先生留点面子。街角什么的就不提了……尊上说他不行,作为属下难道还得提一下?到底怎么样才会比较有面子?
那个夜晚,整个星罗岩沉浸在一片欢乐里。至于谢衣和乐无异在做什么……也许温柔的夜色会知道吧。

第二日,斛於开启了神殿西侧的星罗阁,带着四个姑娘抬出一个巨大的图纸匣,运送图纸去了客舍。
又过了三天,城主大人没有再看到谢衣,她也不着急,只差了斛於鸿雁去瞧瞧这两人的动静。偃师谢衣是星罗贵客,虽然她并没有特意通告城中,也已经有不少人家的父母知道了消息,欢欣鼓舞地前来向城主和祭司们请求,能否为自家儿女说亲。
城主漫不经心地回绝了此类请求,照旧批阅文书。斛於从殿外回来,恭敬地行礼:“城主,他们在看图纸。不过谢先生在司宏阁借阅了许多古籍,还向我请教过古星罗文。”
城主淡淡道:“他都看了什么?为我列个名目。”
斛於依令而去。

乐无异发现,跟着师父在别人家作客的好处是,不用烧菜也有饭吃。他于是乐得埋头研究图谱。这可是最好的偃术修行机会,手边是师父亲手绘制的图纸,门外整座城都有正在使用的偃甲。三日时间他几乎踏遍了整个星罗栈道,除了不能随意靠近的神殿和城主居所,他亲自勘察过每一处由偃术运转的关窍。乐无异并不曾绘制过如此大型的图纸,他心中满是新奇。他曾经做过的最大偃甲位于西域沙漠之上,此时看来,那项四下延伸百米的偃术工程比之星落的栈道,还属容易。沙漠虽然地质特殊,毕竟相对平坦,星罗却四处都是石台峭壁,甚至有向内倾斜的天然石梁,隔断南北两侧。如此诡异艰难的地形都没能难住师父,乐无异心里说不出开心还是失落。开心当然是因为师父好厉害。失落是因为,要成为和师父一样的大偃师,好像还得再继续修行。从前所有的努力,都是在追逐一段已然停滞的时光,所以能够比较容易接近目标,而现在,师父陪着他研究偃术,当然也会和他一起注视前方,想出更多新奇点子。
乐无异知道师父天天对着如山的古籍查找东西,可他全然看不懂写的什么,于是也不问了。他查看栈道和星罗地形,潜心钻研图谱,有不明白的或者突然冒出的想法,还能随时和师父讨论,这样的日子也很开心。这师徒两个白日里都在忙活,夜晚却总是胡来。前来侍奉客人的城主侍女们爱死了这种反差。一想到平时温柔正经的谢先生也有把徒弟欺负哭的时候,她们就捂着脸感谢石楼建得太早,其实隔音不好。直到某一天,两个女孩打理花草,窃窃私语地笑着夸赞乐无异模样俊挺温柔,身材均匀修长,不仅眼睛漂亮,声音也很好听,又说了几句谢大师床功真好,没有不行呀……然后她们终于听不到墙角了。
谢大师被乐无异称赞床功无数次,也没此时这么无奈过。城主能否告诉他,为什么星罗的女孩子热情到有这种喜好?他到底如何不行?这个问题他没有问,如果他真去问了,城主大约也会如实相告:
上回你在我城中数月,每日都有少年少女对祭司哭诉你无情。敢问谢先生行走中原,每年求爱之人是否过百?你应了几个?谁能想到你专门等着对自己徒弟下手?
谢衣顾不得去与城主闲谈这些琐事,这几日他借阅了不少旧典,翻了很多祭祀古籍,自己那半懂不懂的古星罗文都有所长进了,却依旧没能寻到有用的东西。印象里的蛛丝马迹确实并未记错,星罗有过神秘的护城宝物,也的确以神农为祖神,世代供奉。然而关于神迹或者祭祀,与‘神剑’相关的只有寥寥数字:

越明年,其女绒越,一十又三,请赐神剑平父仇怨,殉而祭。

十三岁的少女,请求动用‘神剑’去终结父亲的仇怨,却‘殉而祭’。这是真的以身殉剑,以血祭剑,还是形容为剑所杀?
其实在得来山鬼的项链之前,关于所谓的‘神剑’,谢衣并没有丝毫的头绪,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情前往巫山。然而山鬼是巫山之魂化生的地仙,她手中的神明遗宝,很大几率属于神农……那么同样信奉神农大神的星罗部,那件神秘的护城宝物,究竟会不会与神剑有关呢。
这种宗族秘事,即便与城主有旧日相助之谊,也似乎不便直问。他只能先查证线索,再做打算。可是身为客人所能借阅的典籍,已尽于此,难道真要直接去问‘神剑’之事?
谢衣犹豫了两日,还未决定去见城主,城主却让人来找他了。斛於手下一位小姑娘前来送信,城主的手书龙飞凤舞,中原文字写的精彩张扬,还是骈俪文体。大约意思是:

谢衣,你怎么突然这么能吃,是怎样全力以赴地欺负徒弟,才能一天吃下一头牛啊。我这里谷物多牲畜少,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最近天天吃很饱的馋鸡蹲在谢衣肩上,撑开羽毛成了一只圆鸟,蹭了蹭他的颈项:“唧唧唧唧。”
谢大师轻描淡写地折起手书,温雅地笑了笑:“劳烦转告城主,在下有事相求,想自星罗带走一物。请城主稍候,在下前去拜谒。”
城主听了传信,平静地说:“果然不出我所料。可惜他要的东西我不能给他,斛於,寻个理由把他堵回去,我以后都不见他。”
斛於有点忐忑地问:“城主,真要把他堵回去?谢先生为星罗费的心力,说是救了一族也不为过,当初若非他路过,坚持尽快拆除朽坏栈道,诛杀阴灵,可能星罗已是座鬼气侵蚀,草木遍地的死城了。当年城东的情形,您也知道……若非谢衣警示,星煞根本查不到原因。此事不能明说,斛於一直有愧于他。”
城主淡淡道:“那我应当如何?他所看的那些典籍,我都大概翻了。他在找线索,想知道星罗之宝是什么。果然我这神殿之中,值得被他惦记的,也只有那一样啊。”
斛於轻声说:“不如真的让他试试?”
城主道:“试试?他若成功,星罗先祖守护之物交予他人。他若失败,就会死在此地,我星罗部众,如何对得起良心。”
斛於再三斟酌,终于开口道:“城主,请宽恕斛於不敬之罪。先祖不也差点害了星罗吗?神农祖神不再显圣之后,刹伦王之后四百多年的活祭,才是阴灵的根源啊。而那宝物,分明就是阴灵徘徊觊觎之物,真的让谢衣带走,兴许也是星罗的解脱。”
城主站了起来,一手扶着座椅,陷入深思:“你就这么相信他能活着出来?”
斛於单膝跪下,以手放在心口:“尊上,斛於愿同他入阵,以身为祭,破去咒恨。此物镇在神殿之下,究竟隐患,况且我星罗部欠谢偃师大恩,虽并未明言,终究务必偿还。城主身份尊贵,诸祭司各有其职。斛於忝列星煞之首,自当为部族而生,为部族而死。”
城主轻声叹气:“真要动这宝物,陪他入阵的,也轮不到你。以身为祭破去咒恨,若真能如此,我为何不去?你以为,烧了所有典籍,让这本该被祭祀的东西深埋地下,是历任城主愿意?”
斛於不解,沉默不语。
城主轻轻拢住袖子,立在了窗前,俯视着星罗岩繁华的日景:“若有本事,兴许一人也能成功。若没有,去多少人,也还枉然。我的两位叔叔死了。大哥和他心爱之人,还有随行的两位星煞再次前去,也都死了。我心里很清楚,终有一日,蛰伏的罪孽会全然报复,十数代城主日日镇压的神殿结界能维持多久,我亦不知。”
斛於震惊地听着,第一次知道了陈年旧事隐秘的真相。她一直都以为,如同史书所载,星罗部女主继位,是因城主一脉子息单薄,又屡屡死于对抗恶妖的征战。
城主沉吟许久。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直到正午的阳光刺痛了她的眼,用磅礴日光将整个星罗岩笼罩在喧嚣温暖之下。斛於一直维持着单膝跪下的姿势,她终于听到城主发出了几不可闻的轻叹。

乐无异和谢衣一起等在神殿外,稍微用手指遮着眼睛:“师父,今天天气真好,你看那边,我昨天在那个广场上买的剑。”谢衣随着他手指看去,街道上来往行人小得如同芝麻,市集却依旧喧闹而富有活力。
“这边视野真好,星罗城主真会找地方建房子。师父,她在做什么?换衣服嘛?”乐无异额前发丝被风撩起来,笑着埋怨城主大人好难见到。
谢衣不紧不慢地问:“怎么,无异想现在冲进去看看?”他偃师长袍随着风轻轻摇摆,神态温和带笑。
“没有!”乐无异立即否认,“师父你又挤兑我!都快每天一次了!我也会生气的!”
“小徒弟生气什么样子?”谢衣慢悠悠地问,“为师颇愿一见。今夜试试?”
乐无异又被他调侃,顿时面色微红,忍了半天还是笑了:“我生气了!看剑。”他手指一按,长剑从剑鞘机括中滑出些许,被他反手持在掌心。
这小徒弟努力表达目露凶光的样子,偏偏眼神又澄澈又可爱,呆毛还竖起来。紧紧抿着的唇也让人只想亲一下。
谢衣好整以暇地稳稳捏住剑刃,乐无异吓了一跳,赶紧松手,任由师父把剑抢走。谢衣握着他的机关剑,随手试了几下,又扣开偃甲关窍查看内里:“做的不错,机括也很灵活。做了多久?”
乐无异挠了挠毛毛:“哦,就昨天做的呀。”他说完之后意识到不对,瞬间笑了:“师父,你!”转移话题!
谢衣笑道:“我?”
远处斛於看着他两人说笑,不由得也微微抿唇,嘴角浮现出笑容,她一瞬间有些后悔,也许城主起初的想法才是对的。
她未曾出声,谢衣却已然觉察她前来。师徒两人一起回头。他们身高相近,举止神似,温柔亲昵仿若天成。繁华星罗之城如同背景长卷展开脚下,如洗青空浮云舒卷,明媚的阳光为他们投下两道依偎交融的影子。
这两位偃师,美得真像一幅画。
斛於鸿雁虔诚地行礼道:“城主请贵客入内。”

神殿的穹顶雕饰精美,浮雕壁画从容接续,一路延伸,直至城主站立的中央圆顶之下。
城主侧身而立,并没有看他们,而是垂目翻阅一本古籍。谢衣知道这本书。他正是从其中一段记载中查到了唯一有关的线索。
他心中有数,星罗城主已然知道他为何而来了。城主命斛於退下,不听召唤不得前来,也不要让闲人打扰。
神殿中只余下三人,城主说:“既然是多年老友,我也懒得客气。我这宝物,你非要不可?”
谢衣并未想到她会这样问,却依然回答:“受人所托,定要达成,应当是非要不可。除非能有更合适的东西用以替代,可惜实在渺茫。”
“受人所托?”城主喃喃地念了一次,“如果我告诉你,想从星罗带走它,过程必定凶险非常呢?你还是定要达成?”
“城主,谢某应允之事,虽非不愿,也实在不是十分想去。”
乐无异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他只知道师父受人之托,需要问星罗城主要一样东西,城主觉得这个东西很危险,不太容易拿到。
城主却听了个清楚明白。谢衣一定有重要的把柄捏在委托之人手中,这位大偃师竟然妥协了,愿意替此人效劳。他说‘虽非不愿’,大约是在暗示,这件事无损大义,兴许还是一件好事,可又‘不是十分想去’,说明本身也凶险复杂。
城主轻轻叹息:“既然如此……告诉你也罢。你要的东西,就在我脚下。神农祖神遗落尘世之宝,上古神剑之护鞘。这是连星罗人也知之甚少的秘密。”
谢衣道:“……果然。不知城主所谓凶险非常,是指什么?”
城主静静地看着他:“绒和越,两个花龄少女,父亲死于活祭。她们闯了神殿,向祖神遗宝祷告,祈求公道,被王族秘杀了。她们的怨恨成了这诅咒的开始。此后,这宝物就被镇在了神殿之下。”
她没有提太多,谢衣却几乎能想到,要镇住一件神明遗宝所化的凶物,究竟需要多大的牺牲和代价。
城主道:“你一人前往,活不了的。王族嫡传血脉能吸引诅咒,且能以身为引触动此地法术屏障,在幻境中稍微拖延片刻。乐公子此身同是灵息所化,兴许能引诱阴灵,为你谋求得手之机。我与乐公子,你选一个同行吧。”
她心中淡然平静,已经看出乐无异不是常人。这少年身上带着清正浩然的灵息之力,不知是何来头。她已经清楚地告诉谢衣,若带着小徒弟同去,他大概会是引走更多凶险的牺牲品。谢衣果然静默了。他注视着城主的眼睛,这女人却坦然地用眼神告诉他,她说的是真话。
谢衣,就知道你舍不得。城主心中微弱而无奈地笑了。就算失败,为你技艺留下一脉传承,也算稍微对得起良心吧。
“师父。”乐无异从沉默中抬起眼神,看着谢衣。
他此时的神情和巫山地下的温柔神采重叠。他早已告诉师父,他那时所想的是:师父,我没有力气了,能不能陪我埋在这里,永远在一起。
“好。”谢衣于是说,“无异陪为师一起去吧。”
他这回答实在有些出人意料。城主细长优美的眼睛眯起来,竟然笑了笑:“那好吧。你可别后悔。”
星罗之主详细交代了她所知的一切。然后目送两人消失在青绿色的法阵辉光中。她垂下眼帘,看了看放在圆形桌台上的古籍和其中夹着的亲笔手书,然后取下左手腕上砗磲石手链,放在了书上。
她一步一步向着阵心走了过去。她的身影追随着那师徒两人,终于也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她也许会与他们相遇,共同历经艰险,回返人间,也或许……再也不能回到此地。
神殿侧壁的天窗爬满藤萝,阳光被梳理成一缕缕金色丝线,洒落在华丽的地毯上。法阵凭空消散,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乐无异注视着眼前的景象,感到震惊。
这也是星罗岩,不知是多久之前,或者是多久之后,或者又是一个别的世界。
脚下的石制广场聚满人群,却静默肃穆,他们围成一圈又一圈,无声地跳着舞,诡异得令人心惊胆战。被他们围在中间的祭祀圆柱上高高吊着一个人。
乐无异不停提醒自己,这是幻境,是幻境,可有一种强大的念力在不停暗示他,这是事实,是现实,是此时。如果他什么也不做,这个人就要死了。
他努力想要忽视不停在脑海中重叠回响的女音,却又头痛欲裂,只能紧紧摁住脑袋,蹲在了地上。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你不相信!你不相信!一道尖锐的声音在他脑海中闪过,然后又是铺天盖地的暗示和强制。
乐无异头痛欲裂,被逼得几乎发狂,却骤然有一瞬间的清醒,难道只有听之任之,才有可能继续往前走。他于是没有再抵抗,任由眼前的幻象催眠了他。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空洞,然后又仿佛恢复了清醒的神智。
他的身边凭空出现一阵扭曲的涡漩,一个小女孩面容模糊,从燃烧的绿色火焰中现身。她收了手中的幽绿匕首,从乐无异身后走到他面前,又飘浮起来。她双手并拢,掌心里燃着熊熊黑焰:“你不是星罗人,为什么要来星罗?”
她的模样天真而无邪。乐无异全然不知自己刚刚逃了一命,没有因顽强抵抗而直接死在此地。他有些茫然地站了起来,依旧注视着下方的广场:“我是偃师乐无异,来找一样东西。那里是怎么了?他犯了什么罪?杀人放火吗。”
小女孩嬉笑着说:“他没有犯罪呀。就是要被献给神了。”
乐无异震惊地说:“献给神?!为什么要把活人献给神,星罗供奉的是神农啊!”
小女孩无所谓地玩着头发:“死了就死了呗。每年都有人被献给神,祭司说,什么时候神满意了,就会回来了,星罗的王族就有救了呀。”
乐无异开始沿着台阶往下走,后来干脆跑了起来,可惜漫长的石阶曲曲折折,他怎么也下不到头。
“王族怎么了?要死了?还是疯了?用人献祭!”
小女孩轻盈地跟着他跑,咯咯笑着说:“也没有。他们只是寿命越来越短。没了神的眷顾,大概过不了多久,王族就和普通人一样,只能活几十年啦。”
乐无异停住脚步。被幻境催眠的他完全无法觉察小女孩的诡异,就好像她本该如此,本来就会一直跟着他,和他说话。
“他们本来能活多久?”
“几千年呀。王族能活很久的。”
乐无异轻声说:“的确很残忍。漫长的光阴忽然被收走了,是我也会很恐慌……”他双手撑着腿,弯腰平息一会,又继续沿着走不到头的石阶狂奔。
“星罗真奇怪,不能用法术……不然我可以传过去。”乐无异喃喃地说。
小女孩依旧跟着他:“你下去干什么?陪我说话不好吗。祭司们不让我过去呢。有个外头来的大巫师说,只有最好的祭礼,才能打动神明呢。”
“他说的对。曾经也有一个神明……和我说,要延续生命这种愿望,确实要用命来抵的。可是,他很好的,好像白送了我一些时间……可恶,怎么还不到。”
小女孩诧异地问:“既然你觉得没错,你去干什么?参加祭典吗?”她手指尖幽绿的光芒聚拢,嘴角扬起快乐的弧度,“那你就去吧。”
乐无异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呼呼……怎么可能。”他咳嗽了一阵:“杀人来延续自己的性命,真是有病。”
“有病?我也觉得。”小女孩先是惊讶,然后哈哈大笑,就像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事情,她尖锐地说:“那你能怎么样?你能救他吗?你去呀!”
乐无异眼前一花,已然站在了举行祭祀的广场上。跳舞的人群停了下来,全都看着他。
“无异,你为何在这里?”手持祭司法杖的男人停止了祷告,惊异地看着他。
“老……老爹?你在干什么?”乐无异惊骇莫名。被绑在柱子顶端的人已经没了挣扎,乐绍成似乎正准备用手中的火炬点燃草堆,却被他打断了。
“无异,你疯了吗,为什么要扰乱祭祀。”手持银色长枪的戎装女子走上前来,将手中之枪猛地贯在地上,发出一声震慑的闷响。
“闻人……你……”乐无异实在不可置信,“这不是战场,你却在杀人!你知道吗!”
身穿银灰色衣衫的夏夷则走到了他的面前,沉声说:“不得胡闹,还不赶紧退下。”温婉美丽的阿阮回转过身,惊讶地说:“能为王族祈福,是他的福气呀。大家都在跳舞,你在做什么?不要打扰祭祀了,快点结束了我们才能去玩呀。”
乐无异动了动嘴角,却只是张大眼睛,什么也说不出。站在面前的,都是他最亲近的人,他们都认为他在胡闹,扰乱了祭祀。
闻人有些生气了:“无异,你怎么还不动,要和我动手吗?你怎么搞的,老是不在状况。”
“你们,你们都疯了吗!闻人,你忘了吗!生命至为珍贵,永不重来,怎么能用活人祭祀啊!”
闻人惊讶地说:“可是,神农大人不回来,你也会死啊。难道你们乐家的生命,就不珍贵了吗?难道夫人和定国公大人的生命,就不珍贵吗?”她抬起了长枪,摆出迎敌的姿态。
“也许你说的对,可是我不认同……”乐无异难过地说,“闻人,这个无辜的人,他不是活该去死的啊……他也有他自己想做的事,有他自己想陪着的人。”他隐约觉得这个念头很熟悉,却不知是何时有过,站在对面的闻人明明应该与他想法一致,此时却兵刃相向。
“既然如此,拔剑。”
乐无异抽出佩剑接住她第一招,然而闻人全然不留手,乐无异束手束脚,过不了多久就左支右拙。闻人的招数很熟悉,灵力却全然感知不到,飘忽不定。
乐无异眼见乐绍成转过身去重新祷告,很快就要点燃草丛。他心中焦虑而愤怒,强行接了闻人一招,从下而上地架住她兵刃,然后在拼劲道的一瞬间忽然撤手,翻身躲开,推出一剑刺在了闻人手腕上。
闻人长枪脱手,乐无异冲过去推开了乐绍成,一剑劈裂了捆着人的粗壮木头。他头也不回地踩着缓慢倒下的巨木冲过去,一身轻功用得出神入化,竭尽全力扑到尽头斩断绳索,在木头轰然落地之前死死拽着被献祭之人跃了起来。
他们落在地上,乐无异剧烈喘气,被他所救之人奄奄一息地张开眼睛。然后乐无异愕然地发现,这个女人他认识,这是,这是星罗的城主啊……
一阵疯狂的疼痛袭来,乐无异死死抱住脑袋,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第九章 情字诛心

他醒来的时候广场已经空无一人。乐无异忽然意识到,他刚才全然被幻境控制了。老爹,闻人,夷则,阿阮,他们的面目那么模糊,根本就不可能是真的。可是城主……为什么她的样子却那么清晰,还被绑在圆柱的顶端,要被火烧死!他背心被冷汗浸透,又想到那诡异的小女孩,只觉得后怕非常。也许之前答错了哪怕一句话,他也该命丧当场。这似真似幻的地方,仿佛步步都是杀招,不知有多么凶险。
“无异!”
乐无异猛地回头,却看见谢衣快步跑了过来。
“师父!”乐无异迎着他跑过去,心里终于有些踏实了。
谢衣抱住他,喃喃地说:“幸而你平安无事。”
乐无异连忙点头:“我刚才被幻境控制了,可是好像看到了星罗的城主,其他人的面目都很模糊,她的样子却很清楚!要被当做祭品烧死!”
谢衣缓缓地说:“你救了她吗?”
乐无异茫然:“大概吧,我不知道,我一想起她是谁,就猛地头疼,醒来这里就什么也没有了。”
谢衣放开了无异,他扶着偃术眼镜,微微一笑:“既然你救了她……那只好你去献祭,为师与她去取神剑之鞘了。”
乐无异张大眼睛,努力地思考这句话,他本能地问:“师父,剑鞘有什么用?”
谢衣道:“神剑昭明之剑鞘,自然能破开结界,救得为师故族烈山部。”
乐无异轻声问:“师父,那你……那你还回来救我吗?”
谢衣摇头:“不会,为师救了族人,与你一同葬在此处,可好?”
乐无异笑了笑,仿佛已经全然相信,并准备好了要为师父的愿望赴死,可他手指颤抖着放在了腰间剑鞘上。乐无异深深注视着谢衣的眼睛:“师父,我爱你的,你知道吗?”
谢衣点头微笑:“自然知道。小徒弟一片挚情,若有来世,陪你踏遍万水千山。”他点燃了火炬,弯下腰,准备将脚边泼洒的烈酒引燃。
乐无异手中长剑在他弯腰的一霎那刺了出去,谢衣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不可置信地被他一剑没入。火焰窜了起来,汹涌蔓延,很快就要围住两人。乐无异拔出机关剑,死死咬着牙。不管这是什么,实在和师父太像,就连受伤时逸出的灵力都一模一样。他下不去手,只能狂奔离开,在漫天的火光之中寻到最后的缝隙,冲了出去。火光包围之中,‘谢衣’嘴角翘起诡异的弧度,然后身形消散了。

真正的谢衣不得不面对乐无异的幻象,小徒弟就连眼神都分毫不差,却死咬着牙关说自己不是他师父,一招接着一招。谢衣几乎有一瞬间的动摇,这一丝的不确定,让他怀疑面前的少年是否真的就是无异,只是接连被幻境欺骗,才会如此愤怒。
“无异,你……”
“不要这么叫我!你不是我师父!”与他对招的少年歇斯底里,琥珀色瞳孔里满是愤怒。
就算是假的,他也不敢下手,他不知在这凶残的幻境中,伤了和徒儿一模一样的镜像,会不会真的对乐无异有所影响。他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右边的心口处,忽如其来地多出一块鲜红刺目的血迹。
面前的‘乐无异’忽然说:“算了,你和我师父太像,我不杀你。”然后他撤了手,持剑退后几步,从神殿侧面的小门走了。
谢衣静立一会,没有去追。

乐无异在此时跑进了神殿。他又看到了师父。谢衣右侧胸口还带着晕开的血迹,却并无所觉一般回身看着他,错愕地说:“无异。”
他的一举一动,都如此熟悉,几乎印在自己的骨血里。为什么非要如此,为什么非要用师父的样子来骗他!乐无异心中愤怒已极,神色却未有所动。不能用法术,剑术似乎对他无用,要怎么样才能不再被迷惑!刺目的红色血迹,是他亲手刺的,只因他和师父相似,他看着竟然会心痛。
他的眼神让谢衣感到陌生。又压抑又冰冷,明明心潮沸腾,偏偏面无表情,一片沉默。
谢衣觉察到了一丝杀念。方才遇到的那个小徒弟,虽然满心愤怒,却并没有下杀手,可眼前这个少年,手指都在颤抖,却正在考虑要不要置他于死地。
在他终于抽剑刺来的时候,谢衣还手了。他无法犹豫,也不能再犹豫,如果这是他一路行来最后的杀招,他若不还手,就会前功尽弃,再也见不到真的无异。
两人飞快地换了几剑,乐无异忽然而快速说:“师父。你为什么找剑鞘。”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忽然的不确定,还是因为对强大实力的恐惧。
谢衣回答:“为我爱的人。”
乐无异猛地偏了剑的去势,凌厉的剑风擦过谢衣耳边。谢衣的长剑没有回转。一声金属入体的轻响之后,他的长剑刺入了乐无异的身体,却因忽然的动摇和不忍而没有继续向前。鲜红的血液四处喷溅,浸透了少年的衣衫。

谢衣眼前的乐无异如同渺茫的雾气一般,缓慢地消散了。他强行抑制忽如其来的一阵心悸。不停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段幻象。
他缓缓闭上眼睛,又张开,转身向神殿的核心走去。

乐无异看着他走远。他一手捂住伤口,一手撑着地面。“师父……”他轻声说。谢衣似乎觉察他的呼唤,又回头看,却终于没能看到他。他迟疑片刻,回身走远了。
“师父……师父。”乐无异闭着眼睛呢喃。他疼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他努力打起精神,砸开剑柄,将留在暗格的伤药倒出来,然后用尽力气扯了一段衣物,带着伤药堵住依然渗血的伤口。他又吞下内服的药丸,轻轻喘息。
机关长剑撑在地上,支撑它的主人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着谢衣离去的方向,缓慢地跟了过去。

乐无异终于又见到谢衣的时候,却和他隔着一道平滑如镜的无形壁障。师父站在神殿的穹顶之下,静静看着不远处的光影。这段光影并不是幻象……是乐无异脑海深处真实发生过的记忆。这是流月城那一战的最后终局,是在逐渐坍塌的流月城中,他们四人与大祭司沈夜的对话。
此时此刻,在师父眼前,记忆之中的他,正在对记忆之中的沈夜说,经此一战,多少能明白他的苦衷。他们两人如同朋友而非敌人,进行了唯一一次心平气和的谈话。他告诉沈夜,若自己真有一日成为通天彻地的大偃师,希望能让人们不必再下地劳作,不必为了一点小事一步步走完漫漫长路,节省下来的时间,用来唱歌跳舞,看河边萤火。那个时代,多么的好。
而沈夜说,你果然很像他,然后让他带走师父留在城中的所有图谱。
那时的情形正如夷则所说,沈夜若是不死,各门派不可能容得下流月城中之人,只会造成更多的牺牲,然而后来的很久他都在想,倘若当初他并不是带着修真门派前往流月城,而是和这位大祭司合谋击杀心魔,那么沈夜……是否也不用和流月城一起灰飞烟灭。
记忆中的沈夜说,乐无异,他的偃术,你要好好传承下去。而当年的自己回答,好。
乐无异站在谢衣身后,扶着墙壁。他心中的明月对着幻象所在的方向轻轻叹息,然后行了一个礼。

我师父他是个异常出色的人。就如这高天孤月一般……遥不可及、如冰如霜,却又独自照彻漫漫寒夜……乐无异在心中默默地回忆着那天静水湖的夜色,回忆当时师父的神情。他难过地想:师父,你终于还是看到了。
师父……你让我寻找昭明,我找到了……似乎你的族人也终于无恙。可是沈夜……你心中的高天孤月,你一心回护的这个人,殉了这座城。我不杀伯仁,伯仁多少因我而死师父。师父。师父。
他捂着伤口,靠着墙壁,缓缓地坐了下去,意识开始模糊。
谢衣看完了幻象,却不明白到底有何机关,他静立神殿穹顶之下,忽然心中生出剧烈的痛楚。他觉得乐无异在找他。他的小徒弟在不停地呼唤他,他却不知他身在何处。
他终于回头看向回廊时,乐无异闭上了眼睛。

有人轻抚他的脸颊,乐无异于是醒了。谢衣站在他的面前。乐无异喃喃地说:“师父。”
“我师尊,他死了吗?”谢衣轻声问。
乐无异艰难地点头,他努力张开眼,想再看看师父,眼前却忽明忽暗,看不真切。冰冷的长剑指住了乐无异的颈项,带来些微的刺痛。乐无异于是顺从地阖眼。
师父。仇怨只如云烟……你是我心中明月……杀了我,然后原谅我没能达成你的心愿……你说过陪我到最后,永不相负,你还记得吗?师父,我永远相信你。无异等你……为我提一盏灯。

“住手。你该杀的是我。”一道清冷的女声缓缓地说。她手中握着一柄剑鞘,然后在‘谢衣’错愕的眼神中,忽然冲向了乐无异。她耗尽全身力量,激发了神殿的回复屏障,一道辉煌的金色壁垒流动着上古符文,骤然张开。幻境溃散动荡,乐无异下意识地握住被塞在他手中的东西,然后被狠狠地推了出去。两段光影蓦然重叠,他耳边响着城主极速的大喊:“走!找你师父!念祷告!”
乐无异错愕地张开眼,他依旧身在神殿的回廊。面前却空无一物,不远处的穹顶下谢衣被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少年步步紧逼。它捂着与自己同样的伤口出剑,却将不愿还手的谢衣逼在了绝境。
“无异……”师父的声音悲伤而温柔。
乐无异心中瞬间灵透,终于明了这可怕的幻境杀局,它一步一步,引着他与师父一再错认,然后让他们不再反抗,轻而易举地迈向既定的死路。他捂着伤口,拼命喘息,然后撑着墙壁站起来,向着穹顶冲了过去。他在假的乐无异惊讶的眼神里,猛地推倒了同样惊愕的谢衣。他将剑鞘的另外一端靠近他,大喊了一句城主所教的古星罗语。
这句话写满了神殿的墙壁,是神农大神所赐祝福,它以无数种语言记录流传,庇护所有信奉上古神明的部族……如果译成中原文字,大意是安康。
生父生母曾为他和狼王哥哥祈祷,愿他们吉祥安康,富贵绵长。也许很多年前的捐毒,每一位父母都曾向神农大神祷告,请他护佑孩子们一生安康,这是神明的祝福,也是最珍贵的愿望。
扭曲的阴灵发出尖锐的嘶叫,恐怖的怨鬼之音无尽拉长,整个幻境开始崩塌抽离。
乐无异张大眼睛,竭尽全力看着师父。他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什么,却只有一丝血痕从嘴角滑落。他按住伤口的手逐渐松开了,被利刃所伤的位置止不住地渗出鲜红血液。谢衣不停叫他的名字,在幻境神殿崩毁的瞬间,他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音,紧紧抱着乐无异,将他锁在怀中。他们和幻境碎片一同下坠,落进了无边的黑暗中。师父的怀抱温暖如昔,乐无异阖上了眼睛。

紧紧环在的温暖不知何处去了,地面一片彻骨冰冷。乐无异打着寒战,浑身哆嗦,想要蜷起身体取暖,却未能如愿。
“遭遇了何等的强敌?”龙君在他身后冷淡地问。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讥讽,似乎根本不觉得乐无异应当为此种小事伤重到这地步。
乐无异心中有些清楚这是谁,却没有力气张开眼睛。
“吾是否说过,你那宠物鸟不要离太远,活不了。”
乐无异失了血色的唇微微翕动,想要点头,却出不了声。
“这小玩意舍了躯壳,一缕生魂依靠着魂契嵌在你天魂里,从此靠你的灵力活着。它是自己愿意的,只为了继续陪着你这主人。呵,一届幻境而已,你耽搁如此之久,现如今,它可也奄奄一息了。”
乐无异依旧闭着眼睛,无法答话。
“你有两个选择。其一,让它死了,消散成天与海的精魄。其二,把它魂魄也一并给我。”
魂魄……?
龙君见他犹豫,也不意外。他慢悠悠地说:“你有何可犹豫?自己的魂魄换了你师父,可毫不介意。”
他在乐无异身后蹲下,冰冷而毫无人气的指尖点在了乐无异的额角:“一届游魂而已,非死非生。若非吾手快,这躯壳上吾所封印记一散,小子就得打回原形,在日头底下魂飞魄散了。”
乐无异想,原来我早已‘死’了。他心中掀起波动,竟然不是骤然惊恐,而是忽然放松。
原来龙君早在达成他愿望时,就已然取走了交换的条件,他还一直在担心,哪时龙君想了起来要取他性命,他要如何才能不死在师父的面前。
“你可想好了?再不决定,那小鸟就死了。”
乐无异心中难过地想:它是活的,不是一件物品,我怎么可能替它决定!
龙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
“既然如此,那吾问它好了。”
他说完这句话,指尖的蓝色辉光涌了出来,在乐无异额角激发出一枚龙形印记。那印记亮得刺目,闭着眼的乐无异如同被冰冷的火焰在灼烧肌肤。他眼前一片光亮刺目,却也只是一个生死不明的恍惚。
“你这躯壳乃是开天神器的灵息炼化,吾让那小妖养了十几年,才有如今模样……竟被你弄得这般凄凉,连印记都松动。谢衣竟连你也看不住,实在不过了了……吾还真有些后悔了。”
乐无异听他说师父‘不过了了’,心中很不乐意。他苦于不能动也不能反驳,一时竟然有些急了。
龙君瞧着他躯壳里透明的魂魄轻轻地挣扎,很是觉得有趣。已经这副模样,在死生之间徘徊,还有心思维护他师父。
“你这印记,吾重新定住了,为免伤及内里,不得已自外而封,留了痕迹。记住此印是你命门所在,用饰物遮住吧。你那躯壳,吾并无办法。去求你师父救你。”
师父……救我?
“怎么……你不知道?宇载天仙,天成地仙,地载万物轮转。像你这般游魂,不属轮回,该由何等灵气去管?耗竭而亡吾也无法可想。谢衣舍不得让你与仙家女子结亲合籍,只得自己献身。一身透彻清正的灵息,慢慢逍遥人间能换几千年寿命,他拿来补给小徒弟,似乎也不吝惜,你这师父还算不错。”
乐无异几乎懵了。他脑海中断断续续地想到师父在他耳边的低语。
“……教你的法术,还记得么?”
“无异,不要走神,练功了……”
“……小徒儿,法术是否颇多进境?要不要……再多练练,嗯?”
“今日很乖……是否师父,又让无异很‘开心’?”
师父……
原来在长安的夜里……师父与他……是为了救他。
另一些零散的对话也在此时涌上心头……
旖旎静谧的月上树梢时……
“在为师心里,可没有人比得上小徒弟。尤其是……这种时候。”
星罗岩记忆刻骨的幻境之中……
假的师父说:“神剑昭明之剑鞘,自然能破开结界,救得为师故族烈山部。”
真的师父眼神闪过一念温柔:“为我爱的人。”
在很久很久之前的静水湖……
“……如这高天孤月一般……独自照彻漫漫寒夜……”

师父……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师父,‘没有人比得上’和‘爱’,是一样,还是不一样?
其实……一样不一样,都完全没有关系。无论如何,无异也……
爱……师父。
他逐渐陷入沉眠,被龙君推回了阳间。意识模糊之前,他坚定而温柔地想:
我的月亮在心里。

“无异……”谢衣抱着乐无异,将手掌放在他的心口。怀中的少年没有温度,只有微弱的心跳,神情平和安静。
每当回想在神殿醒来的一刻,小徒弟静静躺在他怀里,浑身都是血……他就只能痛彻心扉。
这道伤是他所为,是他差一点就亲手葬送了无异的性命。
神采飞扬,笑容爽朗的少年,追随着他的脚步,进入他的生命,在他近乎荒芜的岁月中留下温柔的仰慕。然后终于付尽一切……只为了他无奈的一生能有所弥补。
“我的愿望是……我师谢衣,得有来生,永不背负沉重桎梏,不为苦楚仇怨所羁……为他的本心和愿望而活。”
他那时的神情,大概平静虔诚,满怀希冀。
无异……
他们的世界终于重合。当他尚在人间,当他依旧年少。他扑进他的怀里,就像一只久别的归鸟,带来生命中崭新鲜活的色彩和旧年街角桃花初绽的春光。
如何不动心……怎么可能不动心……
上天所赐的珍宝……唯有念之,爱之,珍之,重之……甚至无法去思考,倘若再有离别,他该如何自处;这糊涂得来的人间旅途,又要如何潦草收场。
谢衣紧紧闭着眼,心中一片难过。他从未有过今日此时的心境。愿做尽一切,只求怀中少年张开眼睛。
他早已手染鲜血,永远也不会再如傻徒儿所想,清明如月。他因此感到些微的可笑。若有一日,偃师谢衣终于思念成狂,不惜以妖邪手段,鲜血为祭,找回他的小徒弟,那他见到的无异,还会不会依然对他展露笑颜。
毫无知觉的小徒儿……师父已然为你五内俱焚,愁肠百结,甚至想要握住一柄血刃……你是不是该赶紧醒来,让为师……找回些冷静和理智。

“无异。”
温暖安全的怀抱重新包围了他,再不是冰天雪地的彻骨寒冷。
“无异。”
师父,好暖和……我想再睡一会。
“无异。”
师父……
“你再不醒来……为师自己刺一剑,去将你拽回来可好?”
不,不要!
乐无异惊出一声冷汗,倏忽张开了眼睛。他想出声,可嗓子是哑的,只能勉强地抬起手腕,将冰凉手指搭在师父环抱他的手臂上。
“无异?”谢衣坐了起来,很快地点亮了手边的灯火。小徒弟勉强地翻身,纠结又迷糊地看着他,“师父你不要吓唬我……再睡一会好不好。”
谢衣静静看着他,手指放在了他脸颊上。然后忽然遮住了他的眼睛。
乐无异纳闷了一会,耐不住疲惫和伤重,又静静睡着了。
谢衣熄灭灯火,避开小徒弟伤处,将他紧紧抱在怀里。黑暗之中,他闭目挑起无异一缕长发,凑在了唇边。他眼底发热,终于还是有晶莹的水滴滑下,滚落在乐无异铺满枕边的柔软长发里。谢衣心中不免自嘲,坚毅转折的唇线却终于有了温柔弧度,抿出一抹苦笑。
小东西……你这是巧合?还是真能听到为师的心声?无论是哪一种,都算很乖好了。
无异……
小徒弟动了动手指,乖巧地搭住师父的手腕。撑了三个昼夜,谢衣几乎心力交瘁,此时精神终于有些松懈,师徒两个于是一起陷入沉眠。

第十章 愿逐东风
夜色深重,窗外一轮半满的月亮,清幽地亮着。
“师父……冷……”
乐无异发出呓语,不停努力靠近温暖的热源。谢衣于是醒了。
小徒弟被他环在怀里。星罗岩气候温暖,谢衣陪他盖着厚重的被子,出了一身薄汗,乐无异却依旧叫冷。他气息依然微弱,一点也没有平日里跳脱的样子,薄薄的眼皮动来动去,显然很不舒服。
“……”谢衣试探他的额头,并没有在发烧,小徒弟失了灵力的身体无法复原,即使用了最好的伤药,也只是止血清创。灵息所化身体比常人凡胎好上很多,微小的创口和身体的劳累会因为灵力元转而快速恢复。可乐无异情形特殊,灵气一旦剧烈流逝,几乎无法自行恢复,重伤之下灵力随着渗血的伤口继续溃散,情形更是……
小徒儿这个样子,谢衣难过且心痛,根本没有遐思和他胡来,可最好的办法似乎就摆在眼前。他轻轻叹气,手指放在乐无异颊边。
“无异。”
乐无异微微动了动,却不肯醒,继续贴在师父怀里取暖。
“无异?”
“嗯……”乐无异很困且迷糊,微弱地应了一下,没有下文了。
“无异……”他的耳朵尖被含住轻轻吮吸,之后是耳廓,然后灵巧的舌尖竟然钻进了耳朵里,又轻又痒地试探了一圈。
“……”温热的气息湿漉漉地吹过耳边,“无异……”
乐无异迷糊地搂住了师父的颈项,抬手的时候腰上传来痛意,他于是终于醒了。
敏感的耳朵被继续攻击,温柔火热的舌尖带着湿润的水气和温暖的痒意,乐无异半边身体泛起酥麻的战栗。
“师父……你……嗯……”
他的手腕被拽住,先是摁在师父起伏的胸前,然后顺着瘦削的腰腹一路向下,停在小腹。
“小徒儿……逐仙记的新篇,可还没看?”师父的嗓音很低,“要不要师父念给你听?”
乐无异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嫣红,不停摇头。他的手掌停在师父身上,忍不住摸了摸,紧致的触感带着一层薄汗,让他舍不得移开。
谢衣低沉缓和的声音如同在讲天文经史,醇厚而有魅力,念的却不知是哪一册里截来的旖旎韵事:
“……只听那李逸道:阿圆,若是想要,何不自行令它醒了?袁圆俊脸飞红,一片嗔怒,却还是动了手指,去试探那肉物……”
“师父……你……你……”乐无异满脸通红,觉得自己若是女孩,听了师父这样讲话,都快怀胎在身了。
“写得如何?”谢衣轻轻吮吸他耳尖,咬出一点湿润的红痕。
乐无异闭着眼睛,手指轻轻向下,终于还是捧住了师父,用冰凉的指尖揉弄。
师父的手指握住了他,然后轻轻掐了一下:“这么乖?”
“唔……”乐无异张开眼睛,在黑暗中瞧着师父,瞳仁中神色迷离,“师父,龙君说,让你救我……”
“嗯?他为何要与你说这个……”两人吻在一处,亲吻的间隙发出微弱的喘气。
“师父,可是你不救我的时候,也捉我‘练功’……师父……你,你是不是……就是想……”他不好意思说下去,眼神迷乱又喜欢,喉中发出含糊的喘息。
“想什么?想上你?”师父语气和缓,就仿佛说的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是啊。”
他与乐无异这样说话,手指间对小徒儿的疼爱可没有分毫缓下,反而更是加了些柔劲,指尖在缓慢渗出露水的位置撩动涂抹。
“唔……嗯……师,师父……想……”小徒儿喘气很快,微弱地摆动了腰身,似乎有些吃不消。
“忍一会。”
乐无异被他握着半侧腰身抱高了一些,与师父面对面侧身躺着。他心里一慌,抬起手抓住师父的肩,手臂用劲时候腰上的疼也顾不得了。谢衣的长指沾满了他渗出的露水,从身下秘处探了进去。
“呜!……师父……”
“别用劲,牵动伤口会疼。”谢衣低声说。
乐无异被他一下一下用手指蹂躏内里,完全浑身发软,连腰都直不起来。师父没多折腾他,扩张之后就撤出手指,抵住了他。
“进去了?”谢衣格外温柔,只在入口试探磨蹭,却没有直接让他吞到底。
乐无异咬着嘴角,仰着脸颊,他身下的小口微微翕动,咬着师父饱满圆润的前端。他说不出话,只压着一声微弱的呻吟,在师父又试探的时候难耐地吮吸他。
谢衣深黑的眼睛注视小徒儿,乐无异害羞又茫然,琥珀色眼睛里全都是水雾,脸红到了脖子根。谢衣轻轻闭了闭眼睛,抵着他的位置终于猛地发力,狠狠深入到底。乐无异呜了一声,抱紧了师父,唇瓣颤动喘气。
两人结合的时候都有些恍惚。似乎之前的梦魇终于结束,心终于彻底有了着落。
“疼吗?”谢衣手掌撑着他腰身,唇贴在了乐无异颈边。
“唔师父……很暖和……”乐无异扬起脖子,眼里含了一点光。
暖和……?谢衣仔细亲吻他,唇舌噬咬的吻沿着颈项绵密落下,终于选好位置,在他颈上印了吻痕。乐无异疼了一下,轻微瑟缩,却很快又被身下不紧不慢的捣弄欺负得只会呻吟喘气,再顾不得师父咬他。
谢衣顾忌小徒弟的伤,不敢太用力,乐无异却总是无意识地缠着他磨蹭。两人温存了许久,在夜色之中缠绵,断续的低语不知在说些什么,间着乐无异若有若无的喘息低吟。
他身前的乳尖甚至没有被爱抚,就因此时的缠绵而挺立翘起,硬成了颜色漂亮的小粒。谢衣一手扶着他,一手揪着左边轻轻揉捏。乐无异被他捏的微疼又兴奋,谢衣用指甲轻扣,小徒儿呜了一声,脚趾蜷起来,身下一阵收紧。
“唔……唔嗯……”乐无异闭着眼睛,脸颊埋在师父颈窝里,随着一下一下昵好的节奏发出声音,手指拽着谢衣的长发。
谢衣发力深入了几下,小徒弟发出好听的轻声,迷糊地喊师父。他身前硬到极致的位置淌着露水,自己用手去摸,被谢衣捏住了手腕。
“……不,不……师父……我想……”乐无异被他在内里顶动,总是在最敏感处研磨,他想要,想就这样出来,却被谢衣顾忌他伤势的温柔磨得浑身发汗,辗转喘息,“师父………”
谢衣遂了他的心意,又深又狠地弄了他几下,小徒弟叫了一声,把脑袋靠在师父颈侧喘气。他究竟重伤未愈,身前喷了一段液体,整个人都在哆嗦,生理性的泪水涌了上来。谢衣索性两手握住了他臀和腰,又深又狠地顶他,乐无异浑身发抖,身下一阵紧似一阵地乱绞,前面断断续续地又淌又喷。最后关头谢衣叫了他名字,乐无异咬着师父肩,被他灌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哑音,身前又射了一段,这才浑身脱力地软在了谢衣怀里。
他们依偎在一起平复呼吸,谢衣缓了缓神,再去探他的小徒儿,无异总是会和他一起……似乎自己一激动,小徒弟就更兴奋。
乐无异和师父亲近,暖了过来,身体不再那么凉了,此时又得了许多灵力,竟然出了不少汗。师父摸他身下,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不知是恼了还是羞了,手指遮住了软下来的小鸟。
“刚才那么乖,现在羞了?”谢衣轻声在他耳边说。
乐无异耳朵尖都是红的,他不想动,甚至稍微闭合着身子,不想让师父给他的淌出去。
谢衣想要起身去弄点水给徒儿清理,却被乐无异拽住了。小徒儿脑袋埋在枕头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师父没事……我好像不会生病,你不要相信《逐仙记》……”
谢衣见他一副只想睡觉的样子,于是自己也不去收拾了。他重新躺好,回身抱着小徒弟。
乐无异又暖和又困,很快睡着了。谢衣听着他均匀的呼吸,轻轻闭上眼睛。他怕弄疼无异,却又实在不想放手,只能依旧轻而又轻地将他锁在怀里。

正午的阳光落进窗中,均匀地铺在地毯上。
乐无异轻轻动了动,张开眼睛,正对着谢衣宁静的睡颜。谢衣眉目狭长温柔,轮廓俊秀,下颔的线条坚毅流畅,没有一处不完美。
乐无异将醒未醒,呆呆看了谢衣一会,觉得师父真好看。谢衣被他看着,竟然也并没有醒,眼下还有稍微的青色,大概一直没休息好。乐无异心知自己也许是睡了很久,师父才会伤神又煎熬。他有点歉疚,心里发着呆,眼神却黏着师父,舍不得移开。
也不知道星罗的城主怎么样了。那时若非她前来相救,他被幻境蛊惑,大概会心甘情愿地被假的师父……乐无异心里一阵难受,本能地不愿去想起这件事。
谢衣被他这样一直瞧着,终于还是醒过来。他对上小徒儿的眼睛,平缓而担忧地问:“无异,还痛吗?”
乐无异回神,连忙说:“嗯,一点点……有点像被火苗舔了一下,辣辣的那种疼。”
“……刚才在想什么呢?”谢衣将手放在他腰间,不放心地想拆开白布查看,却又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一会换药的时候再说。
乐无异没说话,眼珠轻轻转了转。
师父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于是抬起眼睛,目光与他交叠。
乐无异心中一跳,连忙说:“我只是在想,城主救了我,她还好吗……”
谢衣稍微抬起嘴角,低声说:“睡了三天刚刚醒来,竟然有力气想这个。我们做点别的?”
果然!!
乐无异唰地一下脸红了,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分明写的就是慌乱,好像真的有点怕谢衣不给他下床了。
“师、师父……我就知道你会挤兑我!”
谢衣揶揄他:“那你还敢想?”
乐无异努力镇定了一会,把莫名其妙的脸红赶跑:“师父你不要逗我……你,你语气这么轻松,是不是告诉我她没事?”
谢衣抬手抚摸他长发,在他发顶揉了揉:“为何这次如此聪明。”
乐无异原本很想问自己何时很笨了,后来觉得大概又会被师父逗,于是乖乖不出声了。
两人起身梳洗,谢衣把乐无异靠在床上,塞给他一个胖枕头靠着。乐无异看着师父着衣,然后看着师父拿温水过来,要帮他擦脸。
“师、师父……”乐无异不好意思。
谢衣道:“你小时候,赖着为师给你洗澡。”
乐无异又脸红了:“我不记得!”他头顶呆毛翘起来,窘迫地暗自想,肯定是因为每一段魂魄都记得自己喜欢师父,才会干这种蠢事。
谢衣淡淡笑道:“洗还是不洗,嗯?为师一会还得帮你洗澡。你……”
乐无异豁出去地闭眼,抬起脸颊。
谢衣帮他擦完脸,手指碰了碰额角发帘下的微小印记:“这是何物?蓝色的龙?”
“那,那个……好像是我的命门,被揍太狠就死了……龙君让我不要和别人提,用饰物遮住。嗯……我继续带着发环就好了。”
谢衣稍微蹙眉:“不要再提起。记住了?若让为师发现还有他人知晓了,桃源居里禁足。”
乐无异连忙点头。
谢衣心中不愉。然而无异乖巧地瞧着他,他不愿让宝贝徒儿瞧出自己为了他心存隐忧,所以很快舒展了眉峰。他看着面前这个恨不能捧在心间护在怀里的小家伙,想到星罗幻境之中险些失去了他的诛心之痛,简直再也不想让他受到哪怕分毫的伤害。
无异的性命只在龙神一念之间。额角这一道刻印……令人心忧且警醒。龙君所托实在艰难,前路兴许还有更多凶险,然而为了使得这位神明信守诺言,让他的小徒儿平安……
即便是火海刀山,走一遭就是。
乐无异有点发愣地瞧着谢衣沉郁深邃的眼睛,他隐约觉得师父为了自己额角这个印记而不太高兴。谢衣抬起手指,轻轻摩挲他的脸颊,这才稍微抬起嘴角:“饿不饿?去给你拿些吃的。”
“……嗯?”乐无异呆了一下,再看谢衣,却见师父哪有什么不高兴的意思,分明又像逗小猫似地挠了挠他的下颔。
乐无异怕痒地躲了一下,然后点头表示想要食物。他看着师父转身,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他怕师父知道这印记的真正原因,怕师父知道他早就已经不是寻常人……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分明连死生都想得透彻,却舍不得师父难过。
……算了,好在师父没发现。只要能好好地在师父身边,‘死’或者‘生’……那又有什么?
乐无异尽量避免牵动伤处,小心缓慢地抬手,摸了摸头顶呆毛,把馋鸡拿出来。毛绒绒的圆鸟睡得四仰八叉,感到换了位置似乎醒了。它僵硬地维持着两爪朝天的睡姿没敢动,只悄悄张开一只乌溜溜的眼睛。它一看到无异,几乎是泪奔着跳了起来,扑向了主人的怀抱。乐无异被它涂得满脸泪水,连忙捉住了这只嚎啕大哭的圆鸟,把它捧在掌心里:“哎哎哎!我觉得你们俩关系挺好的……你哭啥?”
馋鸡拼命摇头,变成了一只活的泪水喷泉。谁会和那种奇怪的家伙关系好!!
谢衣取了点心,温了些茶水,这才回到床边。他不知无异和馋鸡在说什么,却也能猜出乐无异说的‘你们俩’是指馋鸡和龙君。
“你昨天说没事了,让我放心,你要去陪龙君一会,然后我再怎么叫都没有反应……”乐无异对着掌心的圆鸟自言自语,如果不是黄澄澄的圆鸟一直有所回应,这场景其实看着有些奇怪。
馋鸡缩着脑袋团了团身子,哀伤地想:你这不白问吗!我说了你也听不懂!我卖身给他了好不好!
乐无异莫名感受到了馋鸡的各种慨叹,却完全不明白它在慨叹什么。这位忧愁的主人于是从师父给他的碟子里拿起点心:“……不然你吃点东西继续睡?”
馋鸡认可了这个提议。它几乎吃掉了屋里能找到的所有食物,只勉为其难地给这师徒两个留了一点。
乐无异把圆滚滚的馋鸡收起来,让它继续睡。谢衣微笑道:“不错,小馋鸡很听话。那你呢?还不快点吃了这块点心,乖乖洗澡。”
乐无异顿时脸红:“师父……可以不帮我洗嘛?”
谢衣在他脑袋上敲了敲:“你说呢?”

这一边乐无异为了洗澡之事和他师父百般抗争,最后因为伤口不能碰水,不得不从。那一边星罗城主的房中,城主大人倚靠在床边,自己在喝汤药。殿外门槛快被踏破了,斛於鸿雁眉毛都不抬一下,不管来的是谁,城主一律不见。
“还请城主尊上三思!王族承袭之位怎能传给外人,这一脉贵为神裔,务必早日留后啊!”
“祭司大人虽然执掌事务多得民意,可他毕竟并非王族。还请尊上三思啊!”
“星罗有四位祭司,您为何选了从不露真容的这位啊!”
“何必要说这些!祭司接掌城主之位,全无先例!”
“城主大人!”
“城主大人,商队回来了,请问尊上,安排哪位接见……您说一切事务问下任城主,可承续之典前,各类事宜他也不便出面呀!”
斛於冷淡地说:“城主心意已定,还请各位遵从。倘若有任何事宜,尽皆询问下任城主。他此时就在神殿中,请依序通传,等他召见。典礼之前他依然是祭司,诸位不必行王族礼。”
此前斛於终于等到城主醒来,又亲自向她确认了手书之中所写交代。既然城主大人心意已决,她于是把话说死,不留还转。这几日来众人第一次听她如此坚决,一时有些面面相觑。
斛於打发走这些为星罗部处理各类事务的长老,让手下星煞守在殿前,这才回到了城主床边。
城主的情形比前几日好了很多,已经能和她说笑闲谈。斛於心里不知有多庆幸,只要城主身体无恙,星罗下一任城主由谁继任,她也并不在意。那一日她隔了一个时辰不见传召,总觉事情不对。她抗命回去查看,只见到尊上两页手书:
第一页字迹随意,是写给斛於的。城主与谢衣师徒前往幻境,此行无论死生,由王弟时之祭司承袭城主之位。至于时之祭司是否王族血脉,承续之典除去覆面即可得知。砗磲石珠串并不名贵,是先城主之物。赠与斛於,万望珍重。
第二页则是正式书写的传位谕令,扣着城主纹章。
这一串砗磲石珠串,城主十分珍爱,从不离身。斛於见到此物,已然知道城主几乎是抱着必死之心前往。她一时热泪崩出,咬牙痛哭,许久才能继续布置后续一切事宜。后来尊上竟然只是受了伤,灵力耗竭却捡回一条性命,简直是万幸。
此时城主看她回来,慵懒地笑了笑:“终于清净了。让我那弟弟去烦吧,当姐姐的藏了他这么多年,也该换他操心了。”
“这……城主,祭司大人真是您的弟弟?”斛於从不知晓此事,若非城主自己提及,她本不该问。然而说不好奇,那也是不可能的。
“他是忽连叔叔的孩子。父亲一生对不住我两个叔叔,多少想为弟兄留下一脉子息。他打定了主意藏着我这弟弟,让我成为唯一的继承人。唉。城主之位本就该是他的,我一介女子,替他担着这么些年,也真是足够了。”
城主轻轻笑了笑,眼神里终于有些为人长姊的骄傲:“我占了他的尊位,逼着他面具覆面,还不能对旁人说明缘由。他从不怨怼,祭司做的很是尽职,真不愧是小叔叔的儿子。”
“我照您的吩咐,没有提及其他,只说您身体衰弱不胜辛劳,希望他继任城主。可是神殿下的封印崩毁了……祭司大人对此有所觉察,却并未多问。”
“他曾问过我地下有什么,我告诉他,神殿之下是星罗至宝,由先祖所封,以免遭人觊觎。”
“现在封印动摇破除,宝物被谢先生带走,祭司大人若是询问……”
“让他去问,他若能问出来,那也是能耐。此事自先族传至我处,知情者大多溘然长逝殉了此物。事到如今,知晓此中曲折之人,只剩下你与我,谢衣和他的小徒弟。弟弟兴许能问出我受了伤,他要如何去想,那是他的事了。”
斛於恭敬地点头:“是。”
城主稍微闭上眼:“我很快不是城主了,星煞之首会重新换成男子出任,斛於如何打算?我一直想为你寻一门亲事,你却这也怕麻烦,那也怕麻烦,成婚嫁人,如何就麻烦?”
斛於笑道:“您也不曾婚嫁,如何训戒属下。”
城主道:“我?我心仪之人,他可看不上我。本城主约过他三次,就再也不想理他了。晚膳?正在制图。看灯?需要早睡。陪我走走?身体有恙。”她似乎有些想笑,又很无奈。
斛於噎住一下,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是哪一位。她惊奇地说:“这这这……属下竟然不知还有这等事。”
城主撑着下颔,慢悠悠道:“十年之前,你才多大?丫头片子一个。如今看他栽了,真是说不出有多痛快。不枉每当有贵戚女子向我哭诉他冷淡无情,油盐不进,我都说谢先生素有隐衷。”
素……素有隐衷……?!用在这里……那和素有隐疾有什么区别?斛於一手捂住脸,心里彻底无言。她终于知道了这两人的过节是如何得来,还真算的上是深仇大恨。
两人谈话之后,城主究竟身体不适,又歇下了。到得傍晚时分她起身,斛於正好来问,说谢衣带着小徒弟来了,是否要见。
城主有些惊讶,连忙说:“他伤好了吗?斛於快来,替我更衣。”
少顷之后,城主拢着袖子,从帘后看无异。这少年人低头坐着,发间一道金色的额饰,装束十分正经得体,看不出身带伤势。谢衣站在他身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小徒弟呆毛晃了晃,更加不作声。
城主对斛於说:“真没看出来!简直人面兽心!听说小无异伤得很重,他居然还下手!你瞧那小东西的脖子!他傻乎乎不知道,还出来溜达。”
斛於附耳嘀咕:“城主,我看他不乐意,大概被捉来的。”
城主笑吟吟地意会了:“算了,还是你去吧,我在这里听着。小家伙这么可爱,我得给他留点面子。”
斛於于是清了一下嗓子走出去,向两人行礼,然后向乐无异说:“乐公子可好。”
乐无异想说我不好!他当然不能说,只好点头:“嗯……还好,城主姐姐好吗?”
姐姐!
城主一开心,差点就从帘子后面出去了,她又想到要给乐无异留点面子,于是只好忍住,只对着屏风和帘幕听他们说话。
斛於点头:“尊上很好,就是实在困乏。斛於候了许久不见她醒来,只好回来答复。不如二位先回去歇下,过几日乐公子伤好了,再来探望尊上。我会代为转达两位的问候。”
谢衣于是说:“有劳了。”他似笑非笑,却也没多说什么。乐无异想要起身跟着师父告辞,却未能如愿。谢衣在小徒弟惊讶抓狂的眼神里把暂时没有武力的他抱起来,然后向着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劳烦转告城主,多加保重,谢某告辞。”
乐无异脸红得说不出话。师父顾忌他的伤,力道极巧妙,一点也没弄疼他,他想不起来再说点什么能挽回面子了,只好听之任之,一声不出地被师父带走。
斛於尴尬地回到屏风后,恭敬地说:“这……属下也不知道他来干什么。”
城主扶着额头:“……他是来确认我还没死,顺带炫耀啊!!他那小徒弟躺了三天,还一点力气都没有!简直人面兽心!”城主转身,忿忿地进屋了。
斛於连忙道:“尊上说的是,尊上您慢点。”

谢衣抱着无异,并没有使用传送法术,而是走了一会,将他放在城主居所前的悬台边。此处比神殿稍低,却依然尽揽星罗美景。
乐无异坐在地上,长腿交叠,依旧保持着端正的姿势,以免伤口会疼。
两人在视野如此开阔的地方,看磅礴夕阳照亮云层,实在惬意开朗。
“师父。”
“嗯?”
“要是……嗯,要是我能一直陪着师父,师父会觉得我闹嘛?”乐无异腼腆地说。刚才他又仔细想了想,龙君好像也就看起来凶,其实还蛮好说话的样子,应该没问题吧。
“……”谢衣弯腰,坐在他的身边。他与乐无异看着同一个方向,眼底被瑰丽层云映出温柔光彩:“傻徒儿。怎么个闹法?”
乐无异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也笑了:“嗯……缠着师父。你去哪里我都想去。危险的事情我来分一半,开心的事情也分我一半。每天都要师父陪我说话。”
谢衣揶揄道:“师父不仅陪你说话,还陪你做别的,可好?”
乐无异脸红了,有一会没出声,然后才微弱地说:“好。”
谢衣道:“没听到。”
乐无异忍了半天,还是偏过头看着别处,眼神闪动,小声嘀咕:“还是算了!”
谢衣抬着他下颔,将他转过来。小徒弟还在脸红,却在师父靠近的时候乖乖闭上眼睛。他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似乎有点期待。
师父于是没有让他失望,吻了过去。
晚风之中,夕阳温柔隐没。最后一抹光辉照亮城西建筑的侧墙,如同来自天宇的垂光。四野之下彤云消散,迎来多情的夜色。

乐无异在石阁中养伤一个月,起初还能闲的住,反正还可以看书画图。后来等他不疼了,就觉得每天呆在屋里真是闷得慌,于是开始琢磨桃源居。他趁着师父去借阅书籍,溜去神殿附近,用了半天时间和星罗的春之祭司混熟了,问她要了许多花种,又掐走了一些培育中的桃枝,将花种桃枝一起种在桃源居里。仙家境界中花草树木长势喜人,只要用心照料,比外界繁茂很多。在乐无异努力之下,靠近湖边的一片空地终于不再是寸草不生的荒地,师父的偃甲蝎子们似乎很好奇,其中一只想过去溜达,伸长的大钳子对着乐无异的树跃跃欲试。乐无异抱住挥舞的巨大钳子,笑着指挥它:“喂,不要过来,你去那边溜达。”
偃蝎摇晃尾巴,没有被抱住的一只钳子举在空中,做了一个钳的动作。
“不行!你钳一下我都白种了!!快过去!”乐无异和师父的偃甲斗争,开始推它。由于灵力几乎一样,这些偃甲不会攻击他,但是听不听话就是概率了。比如此时,偃蝎大钳一挥,高兴地将乐大偃师举了起来。
“哎?快放我下来!”
蝎子钳着无异,好像也怕伤到他,不敢用力,于是虚虚地括着。
“喂,你不听我的,本偃师现在弄坏你!!”乐无异又好气又好笑,他扳着蝎子的金属钳子,用脚轻轻踢它的关节。蝎子灵活地扭动,耀武扬威地钳着乐大偃师,和他闹着玩。
于是谢衣回到桃源居的时候,不幸看到小徒弟和自己的偃甲蝎子卿卿我我,打情骂俏。
“我生气了!快放了我!”
“喂!”
“快把尾巴拿开!哎!”
师父:“……”
巨大的蝎子瞬间安分了,恭恭敬敬地把乐无异放在地上,神速溜达走了。
乐无异扶着膝盖喘气,又好笑又郁闷:“师父!为什么战斗用的偃甲会欺负我!我还不能还手,怕脚疼!”
谢衣揶揄道:“我还以为你连为师的蝎子都不放过。自己骑着它。”
乐无异傻了,他呆半天才笑喷:“师父……你……胡扯!”
两人说笑胡闹,谢衣负责看书,管着蝎子,乐无异负责闲聊,继续种树。
“我把它的设定改为看到无异就献殷勤,如何?”
乐无异手一抖,一桶水全浇了下去,笑得不行:“师父!你怎么不让它看到我就跪拜!”
巨大的偃甲蝎子浑身一个激灵,从很远处挪了过来。它看到无异,瞬间曲起所有足,矮下去几分,然后又站起来,移动走了。
乐无异:“……师父!你不要逗我!每一棵都浇水太多啊!”
谢衣道:“你为何不做个种树浇水的偃甲?要不要为师范例一套图纸?”
乐无异笑道:“加上那半个月挖的矿石,我还是少东西啊。现在只有剑和金刚力士做出来靠谱,零花不够用,等我种了芍药换钱!好几个月没用过撒钱大招,不开心!本偃师的星蕴可是麒麟!”
谢衣道:“嗯?你是挤兑为师影响了你的金钱运?还是怨怼师父克扣零花?还是都有?”
乐无异一本正经地点头,谢衣在书堆里随手抄了一本书丢过去。乐无异轻巧地接住,顶在头上帅气地维持着平衡,继续种树。谢衣看了他一会,终于忍俊不禁,扶着偃甲目镜撑着额头笑。乐无异纳闷地把书拿下来,只见三个字:逐仙记。
这师徒两人如此这般缱绻惬意的日子持续了好一阵,一直在星罗岩呆到了新城主的继任之典。
承继典礼上时之祭司单膝跪地,托起前任城主交予的权杖和印信。
星罗岩顿时陷入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犹如盛大的节日庆典。
年轻的时之祭司起身,掀开自己银色面具搭在心口,向人群行神农礼致意。站在宾客席的谢衣愣了一下,对鼓掌鼓得起劲的乐无异说:“看,你一直好奇的叶海。”
乐无异惊奇地看了师父一眼,口型:真的吗?
谢衣点头:“一直没打过照面,没想到神似故人。只听说他处事温和,擅长安抚民心,闲暇时喜爱编书编图。”看来他与星罗城之主的友谊,还会有许久的延续。
乐无异盯着‘叶海’瞧,怎么看都没有欠东西不还四处逃债的气质,他挠了挠后脑勺,心想大概师父从前认得的那位和这个新城主……只有长相接近吧。
前任城主雍容优雅地离开,人群向她致以敬意,为她分出一条欢呼的道路。谢衣和乐无异目送她,这风姿卓绝的女人回头相顾,一改往日冰冷淡然的模样,用手指向乐无异抛了一个吻。
咦?乐无异顿时觉得自己聚拢了四周惊奇的视线。谢衣心情不善地看着前城主。她于是笑着走了。
为、为什么都觉得是给我的!?
乐无异被师父似有似无地盯着看,背脊发凉。他心里发出哀鸣,觉得自己今天大概又要被冤枉到非常不妙了。
那天的庆典结束后,小徒弟被师父带回桃源居‘训诫’。谢衣虽然没有和他‘练功’,也成功地让小徒弟可怜地说:……再也不敢了。所以当他们去和前任城主辞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前任城主搬离了之前的住所,搬回少年时住过的小院。他们到的时候,她坐在椅上修建花草,斛於鸿雁抱着弯刀坐在墙上,飞扬的发丝在风里拂动。
乐无异向城主告辞,却得知她也将和斛於一起,前往北方游历。
“先父郁郁而终,母亲独自支撑,辛劳一生。她说过想去看看能下大雪的地方。如今我终于自由,替她去了一桩旧年心愿。”她剪下一枝山茶递给无异,“再喊一句城主姐姐?”
乐无异故意不肯,笑着摇头。她也不失望,笑着说:“果然嫌弃我老了。”
谢衣莞尔:“敢问芳龄可近四十?真的要叫姐姐?”
乐无异对这两人奇怪的深仇大恨不忍直视,赶紧把师父拽走。他们走到院门口,这年轻人回头笑:“城主姐姐,你叫什么?”
她微微勾着嘴角:“我叫辟尘。我以为你知道。幻境里不是差点叫了吗?”
乐无异点头:“嗯。”
斛於鸿雁目送他们离开。她翻身跳下围墙:“主人,我们也出发吧。若是有缘,兴许还能再会。”
辟尘静静地想,红尘之中,即使有缘,也无法再会了。我大约活不过这一年的冬天。
可爱的无异,谢衣真是走了大运气,才能遇到你。
她恍惚之间,又忆起多年之前的午后。白袍偃师转身行礼:“在下谢衣。”眉目间冷淡温和,清明如月。
“好啊,走吧。”她微笑着闭上眼。
谢先生,小无异,再见啦。

星罗城主
犀辟尘埃玉辟寒,碧城十二曲阑干。

斛於
雁隐长庚云屯野,如铁关山恸风雪。


第十一章 君心我心

乐无异跟着师父,再次一路游山玩水欺负精怪挖矿石。他挑到了一棵很不错的桃木,又用三桶芍药花换了一颗聚灵石。他将聚灵石切分成颗粒大的四小块,终于凑出一套东西,用来驱动师父点了名的“种树浇水偃甲”。
乐无异心中觉得这名字不够华丽大气有档次,好歹也要叫“不要漏水”“种树罗汉”“养花金刚”……但是师父赐的名字不能乱改,所以他只能心中哀愁。
两人一路南下,到了广州。
放眼整个中原,广州也是罕见能与王都媲美的大城,尤其水运发达,运河、江流、海域相互贯通,几乎是贸易最为繁荣的城中魁首。
乐无异从前仅有一次和师父同到此地,还差点被他亲手所伤。此时终于能有机会弥补从前的遗憾,两人逛得十分开心。
自从认真打理了桃源居,乐无异终于不缺零花了。他和“种树浇水”默契配合,广阔的空地任由他随意规划,已经种了许多花木。只是每片花丛树丛间总要留出好宽一条路,以便师父的偃甲蝎子们晒太阳溜达。
此时乐无异抱着一袋零嘴让馋鸡在里面滚,他自己比着手上的字条用炭笔点东西:“嗯,这个有了,这个,这个,嗯这三个……嗯,还需要糖炒栗子,唐记点心,一袋灵石,师父在看的连载……师父,我们去珠宝行吧,给山鬼的项链在星罗没找到合适的材料,我想在广州找找。”
谢衣看着馋鸡神速地吃下去一层,又吃下去一层,微微笑道:“好,走吧。”

虾记。
这可不是一间食肆,而是广州最有名气的珠宝行。这里不但汇聚奇异珍品,还有一位眼光如炬的珠宝师,据说广州府每年呈送皇家的朝贡首饰,三成出自虾记。
这位老板娘,绰号‘虾娘子’。她把金丝镂刻的水烟袋搁在一旁托盘里,一手撑着下颔,帮乐无异选宝石。
她面前白绒布上已然放了数样宝石,少年客人拿出一副单边目镜带着,对着光线慢慢挑。
小家伙这个也不喜欢,那个也不喜欢,好像还很懂行。身后站的那位也不知是朋友还是夫郎,由着他慢慢选,一点也不心急。他手里拿着一只圆鸟,在店里四处转悠,专门观察年代悠久的东西。
“不行,这个还是小了点。”乐无异困扰地说。山鬼会喜欢的首饰一定透彻又晶亮,要想做出之前图样上那种华丽明亮的效果,他需要再大一点的石头。
“哈哈,还小啊?这颗石头其实挺好,就算给八尺大汉穿手串儿,拿他当顶珠用都足够大了。小公子,你到底想要多大的?”
乐无异手指在自己小兜里翻找,捏出一颗顶好的琥珀,放在黑绒布上给老板瞧。然后他拿出炭笔和薄纸:“这样的蓝琥珀我凑了六颗,我要做个项链,它们全是流苏坠子。嗯,大约这样,要一颗石头来搁在这里,尺寸是这个……最好透明,能有色散,老板你有吗?”
他放下笔,挠了挠后脑勺:“……这里可是最棒的店了,要是还找不到,我只好用便宜点的石头,这样当礼物好奇怪。”
年长的女人都经不住美少年夸,她寻思了一会才说:“你这图画的,模样儿真不错。这琥珀珠子还真值钱,坠子是得好好选选,不然来块翡翠?我帮你抛成这个尺寸,配你的珠子也不差。”
乐无异道:“没有别的吗?我不想要翡翠……配起来颜色不顺眼……”
老板娘笑答:“哎,其实我是有一件东西,兴许合你的意。那是别人当了还债的,被我拍了下来。据说是个海外来的稀罕物。可它刀枪不入,我切不得磨不得,直接出手有点跌面儿。不过即便如此,也怕你给不起价呢。”
乐无异连忙道:“老板娘,给我瞧瞧吧!我……嗯,虽然我不是很有钱,但我可以把别的好东西给你。”
虾娘子瞧着他的眼神,哈哈大笑。她回身去了内堂,过了一会取来一只匣子。
乐无异打开匣子,只看了一眼就作出决定:“我就要这个!”
他用手轻轻抚摸宝石并不光滑的表面,想象这颗石头一经打磨,该是何等璀璨明亮。刀枪不入又如何,他可是偃师,怎么可能磨不出宝石?
“这个一定很贵……我用另一件宝贝来换。”乐无异拿出一个小匣子,在老板面前掀开盖子。老板娘微微眯眼,有些震惊。匣中橙色珍珠足有婴儿握拳大小,大得令人匪夷所思,只怕当朝皇后额前珠冠都比之不得。
她轻轻合上匣子,低声说:“渔民若得此物,按律是要上贡的,你……这是如何得来?”
“老板不敢收?我游历仙家境地桃源居,在湖中捞鱼时偶然所得,外人并不知晓。此物我交还仙人,她不喜欢,丢了给我。后来她说想要宝石项坠,所以……”
“成交。”
两人将面前小匣推给对方,心知肚明一笔好生意。
老板娘想了想,笑着说:“这石头在我手里抛不出来,别的店也甭想动刀,估计比不得你这宝贝。算了,不能占少年人便宜,再送你几个小玩意儿。哦对,还有一个替人捎带的礼物。”
她分别取了几个锦囊给无异,又特意拿出一个不一样的,让乐无异先看。乐无异笑着拆开,眼神却忽然变了。他一脸不可置信,紧紧攥住了锦囊:“这……”这怎么可能!?
他的身体是龙君炼制的,后来又被青姣抚养长大,这一切他都知道。可是现在他紧紧握着的锦囊里,安静地躺着一块护身符。
老板娘见他神色有异,不由得有些惊讶:“你认得这字?这是西域古语……”
“……”乐无异轻声说,“敢问……这挂饰,您是从何得来的?”
“一个西域客人送的。他说幼弟早亡,多年来每日看到护符,只觉悲伤。此时得见无垠大海,心中有些释然。若是有朝一日,有任何金色眼瞳的男孩途经此地,让我以此物相赠,将他的祝福一并转达。”
狼王哥哥……
原来在这个世界,真的曾经有过乐无异存在……
世事难测,冥冥注定,这挂饰竟然到了他的手中。乐无异闭上眼,将护符隔着锦囊贴在心口。他内心百感交集,不知该悲还是该喜。
也许等师父的事情达成,他该去一趟西域,去寻觅这位兄长。隔着无数光阴,已然改换世界,不知狼王是否还能接受这个总是相隔天涯的弟弟。
“谢谢……”乐无异低声说,“实在太感谢。”
老板娘微微笑了:“你喜欢就好。小公子,那位客人说,祝你吉祥安康,富贵绵长。”
乐无异眼眶轻轻红了。他沉默一会,还是笑了笑:“这个人我也许认得,要是能见到,我一定向他道谢。”
老板娘又拆了一只锦囊递给无异,看着他身后笑:“这个,哄哄你的情郎。小公子和我聊天太久了。”
乐无异心中咯噔一声,慌乱地握住那小东西,这就回头,师父正巧在此时看向了这边。
谢衣神情平和,一点都没有着急。他见乐无异转身,于是走了过来。馋鸡在他肩上蹦跶,快活地唧唧叫。
乐无异捏着老板娘的小礼物,腼腆地说:“师父……不好意思,看得有点久。这是老板娘送的。”
谢衣接过锦囊,手指将礼物捏起来看,只见一对细小圆环上分别缀着两颗海蓝色的宝石。
乐无异瞬间呆住,他僵硬地回头,对着老板娘:“你、你……”
虾娘子不知从何处摸了柄折扇挡着脸,笑得花枝乱颤:“我什么?原来这是你师父,你问他喜不喜欢?”
谢衣将明显比耳环小很多的饰物合在掌心,不疾不徐地说:“多谢美意。甚合我心。”
他接过老板娘包起来的各色东西,把明显不在状态的小徒弟带走了。
乐无异心里又害羞又抓狂,他好想碰墙。他乖乖跟着师父走,心里却一直在发呆,等他回过神,发现师父在寄卖商行做登记,给了店家很多东西。用来寄卖的物件无非是两人一路收集得来的,例如随手挖到的不能用于偃甲的矿石,途经之处所得香料,各类武器灵化材料,一些珍稀凶兽的獠牙等等。
店家很快点好数,和谢衣交接了此次寄卖的清单。然后将前次寄售物品的收成结算给谢衣。
店家对着详册,手速飞快过了算盘:“总共是这个数,扣除一成,是这个数……”他按数装好了钱袋,又将算盘转过来推给谢衣,“先生验一遍。”
谢衣并未留意,随口说:“不必……”
小徒弟扑过来,把师父挤在一边。年轻人好看的手指娴熟地拨弄算珠,然后拿过钱袋掂了掂。
他稍微蹙眉,不太乐意:“你确定?”
店家见这少年人心中多半有底,顿时气短,连忙伸手去抓钱袋和算盘:“公子莫急,我再点点。”
他很快重新算过,乐无异低声说:“你好好算,算清楚。前次开的收条上有详单底账,可不要让我亲自核算数目单价。少爷我有的是时间和你拨算盘。”虽然师父多半没留着那些回单明细,可他只凭经验诈一诈这奸商,也还是做得到的。
店家冷汗都淌下来了,他连忙点头陪笑:“自然,自然。”
乐无异双手环在胸前,一副凶样。谢衣只觉得他可爱,一言不发地在一边看着。馋鸡站在谢衣肩上,识趣儿地不出声,昂首挺胸地蹦了两下。
不久之后,小徒弟心满意足地重新掂了掂钱袋。他旁敲侧击地告诫店家,再敢欺负客人,就找绿林兄弟绑了他。谢衣咳了一声没有笑,这就把小徒儿叫走了。
两人出了店门,乐无异眨了眨眼睛,把钱袋递给师父,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谢衣一句‘真贤惠’到了嘴边又忍住,没去调侃小徒弟。他抬起手指,顺了顺乐无异头顶的呆毛,然后把又想吃东西的馋鸡放回他肩上。
他们在乐无异惦记了一下午的秦记食阁吃了晚饭,乐无异又继续对他的小单子。
“师父,花圃的老板下午不在,要再去问问吗?师父喜欢什么花?”
谢衣思索片刻,还是摇头:“不知。大概是桃花?此前从未想过会有这般时光,能和小徒弟在街上考虑养什么花好。”
乐无异抬眼看师父,此时暮色微落,师父神色温柔。他于是心中微动。
谢衣忽然被小徒弟用看糖一样的眼神盯着,当然不会没有知觉,他手指顺了顺乐无异的长发,然后轻而快地吻了他。两人柔软唇瓣轻触而分,乐无异却缓慢地眨了眨眼,低下头舔了舔嘴角。他不说话了,似乎意犹未尽,忍了好久才努力地让自己没有扑住师父。
“嗯……咦,我刚才要干什么去?”
谢衣语气平静,似笑非笑:“明日再说。”

乐无异被师父捉回了桃源居。谢衣将他放在床上,乐无异脸颊通红,抬起手臂挡住眼睛,微弱地抗议了一句:“师父,天没有全黑……”
往常的这个时候,他们应该还在一起看书做偃甲。谢衣手指撑在他身边,慢悠悠地笑了笑:“今天不想做别的。”乐无异脸红得说不出话,他要到现在还没明白师父想欺负他,简直辜负师父教导。
“无异……”谢衣拿开他的手,握在了自己掌心里。他低下头,与徒儿额头相抵,两人在彼此眼中看到对方,却又因距离太近而看不分明。师父没有点灯,暮色里昏暗的光线将室内陈设映出温柔的沉香色,如同将夕阳浅暖的余晖留在多情的岁月里。
乐无异将另外一只手搭在了师父手背上,忽然就脸红得更厉害了。
“害羞?”师父在他唇边微笑,轻微的吐息蹭过无异嘴角。
乐无异闷不出声,半天才嗯了一声,自己也忍不住想笑。
“……唉,师父替你想想办法。”谢衣放开了小徒儿,起身坐在床上。他语气中满含揶揄,乐无异一句话也答不出,脸红地转过身去,朝着另一个方向。
谢衣从枕边取了一方布巾,放在了无异眼前。乐无异呆了一下,视野之内被黑暗笼罩,他本能地想挣动,却又因为师父手指在脑后的安抚而顺从地被蒙住了眼睛。乐无异隐约猜到会发生什么,他脸颊发烫,抬手抓住师父。谢衣捏了捏他的脸颊,几乎是心满意足地发出喟叹:“小徒儿。”他温和低沉的嗓音靠得太近,如同在心湖敲击,乐无异颈后和背脊泛起稍微酥麻的战栗,他分开唇瓣,却没有出声,只无措地涨红了脸。
谢衣的手指解开了他衣物襟扣,然后拆去了他腰间束带和身上配饰。乐无异在里衣被拽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呜。微凉的空气刺激了他,胸前那两个可爱的小红点乖巧地立了起来。
乐无异只觉得那里忽然一凉,被轻轻地拨弄。他瑟缩地想要弯腰,却忽然明白了师父在对他做什么。
“唔,师父!”小徒儿抬起手,拽住了他师父的长发。
谢衣灵巧的舌尖辗转轻抵,将翘立的小尖舔出透亮的水迹,那里被弄得更硬,又被使劲抵住,向下按去。
乐无异喘了一声,身下一阵热潮,原本只是半硬的性器全然撑了起来,将衣物顶起小帐篷。谢衣温热的手隔着衣料握住了顶在腰间的硬物,用指节摩挲爱抚。
胸前涨了起来的小尖被舔得又湿又红润,终于被含进了温热的口腔。乐无异扬起脖颈,眼上的巾帕贴服地遮住光线,让他只能用身体去感受谢衣给他的情热,他腰间发软,被吸得出声喘气:“师……师父……”
“……”谢衣的手指拽开了徒儿的亵裤,终于将那涨得发红的性器握在了掌心。头部渗出的黏滑液体湿了他满手,谢衣捏住那里,手指轻错,着力揉动,小徒儿发出一声低吟,难以忍耐地摆动腰身,撑起一边长腿,手指抓住了身下被单。谢衣也许喜欢听他这样出声,更用力地在乳尖上咬了一下,乐无异果然叫了一声,身下硬物在他掌中抖了抖,撑得更涨。
“呼嗯……师父……别,别……我……”
谢衣被他一手无意识地拽动长发,终于放过了那两颗被吸得十分漂亮的小尖。他拉开了乐无异两条长腿,架在身边。小徒儿半身赤裸,衣衫零落。他身上稍微带了汗意,瘦削的腰身因为感受到了谢衣的视线而稍微弓起弧度,白皙肌肤衬着身下层层被衾,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乐无异满脸通红,稍微地挣扎,想把腿收起来。可平日里温柔握他手指的大手紧紧抓住他的脚踝,强拽着他分开。微凉有力的指尖和火热的掌心顺着小腿爱抚向上,硬生生将他摆成更羞耻的姿势。
“呜……师,师父!”乐无异空闲着两只手,却不知要去遮哪里,他胡乱地想要挡住谢衣的视线,却又碰到了自己兴奋涨立的阳物,羞得恨不能昏过去。
谢衣的确未曾如此这般地欺负过他。他此时只觉小徒儿的反应可爱得令人理智全无。他手掌稍微用力,将乐无异两条长腿分得更开,彻底将他一切私密都暴露在自己视线之下。
乐无异哀呜一声,几乎是浑身战栗地觉察到师父的目光落在他身下密处。他身前滴落的滑液顿时淌得更失控,顺着通红高挺的柱身流下。
两根手指抵住了他,慢慢放了进去。
乐无异猛地收紧身下,几乎是吮吸一般咬住了师父的手指。他浑身发抖,哀求地低呜:“师父……别看……我……我……”他抬起手臂挡住自己的脸颊,喉结因为身体的兴奋焦灼而轻轻滚动。
谢衣注视着他,看着小徒儿吞咽自己的手指,他在此时用力,又深入了几分,激得乐无异发出一声呻吟。柔软的花蕊因为被侵犯而稍微张开,卖力地包裹住进入了内里的手指。谢衣抬起眼睛,深邃发暗的瞳光落在乐无异脸上。蒙着眼睛的小徒儿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只微哑地喘气。
“……很可爱。”谢衣的声音很低,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挠在乐无异心里。
乐无异听到师父这样说,几乎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大概会烧起来。他不能视物,却只因想到是师父在对他做这种事,就已经兴奋得快要到顶。
身下的手指被拿了出去,很快又抵进了更大更硬的东西。乐无异眼前一片黑暗,只能无助地仰着头,感受谢衣缓慢地深入他内里,然后忽然狠狠地进到了底。
乐无异终于还是哭了。他的呻吟和喘气破碎凌乱,被压在嗓子里。谢衣压着他的腰,毫不留情地在他内里撞击来去。
“师,师父……”
“……”确认一般的轻吻凶狠又粗鲁,纷乱地印在白皙的肌肤上。乐无异手指发抖,抓住了师父的长发,紧绷的身体向后倒落,陷进柔软纷乱的被衾中。
“呃……不……师父……轻……呜!”
过去的每一次他都为谢衣温柔又不温柔的眼神沉沦颠倒,可今天谢衣蒙着他眼,所有的感受全然集中在身下被抽插进入的位置。
他求饶,悲鸣,呜咽,还是被轻易地做到了高潮,射出的时候身下喷了数道腻白的液体,弄在小腹,胸前,甚至弄在了自己的锁骨和乳尖上。
谢衣在他耳边喘气,终于将那条被泪水润湿的巾帕拽开。乐无异喉咙里哽着哭音却叫不出,只不停喘息,他紧紧抱住了师父,让他更深地进入了自己,与他合为一体。他浅金色的眼睛看着师父,心里涨得圆满,却不知是为什么。他喜欢谢衣此时的神情,于是什么也不顾地缠着他要吻。谢衣怕他难受,他却泪眼模糊地拽着师父长发要他弯腰靠近。谢衣用强势到近乎霸道的姿势折着他长腿进到最里,然后将微抿的唇给他亲。
他身前性器明明已经发泄,却未能彻底软下去。体内的撞击片刻不停,次次都研磨他敏感的内里,然后整根抽出,再猛地捅进去。
乐无异眼神迷离,仰起颈项喘息。他刚刚泄过一次,前面很难硬得彻底,却被师父做得不停流出液体。
谢衣感到了他又一次的抽搐和收紧,他于是加快了动作。小徒儿全无意识地收紧吞咽,在快要高潮的时候本能地勾着他,谢衣于是如了他的愿,情热的液体爆发在深处。乐无异叫了一声,全无征兆地又一次射出,略显稀薄的液体从顶端冒出淌下,却没能喷得太远,将整个性器都彻底浸染,一片淫靡。
“……”谢衣又吻了他。乐无异眼睛里倒映着谢衣此时的神情。如此这般窅暗深邃的温柔与执迷,写在谢衣注视着他的瞳仁里。乐无异懵懂地觉得自己懂,却又好像不懂。他想到了谢衣曾对他说‘为我爱的人’,又想到谢衣对他说‘没有人比小徒儿更重要’。
他闭上眼睛,温柔的长睫毛扫下,认真而温存地和师父吻在一起。

黎明,桃源居中。
乐无异半梦半醒间觉得清晨有些凉,遂凑在了师父怀里。谢衣随手扯了扯被角,拥着他继续睡。然后怀里的少年不肯安分,睡梦里喊师父,忽然含糊地说了一句:“师父……别走……”
谢衣倏忽张开了眼睛。他困意去了一半,侧过脸颊注视无异的睡颜。
“师父……”乐无异不知梦到了什么,难过得浑身发抖,几乎是在哽咽。
“师父,我……我……”他声音越来越低,终于还是没有说,我喜欢你。梦里的他紧紧攥着自己手指,没有去抓师父的衣角。他轻易而顺从地妥协,神情变得坚定平静。他的语气如同终于习惯了黑暗中的分别:“好,师父……”
谢衣静默地注视他湿润的眼角和坚忍顺从的模样,轻轻抿住嘴角。他心中燃起隐匿的怒火,却说不清来由,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这沉睡中也梦到离别的小徒弟。
“……”
乐无异昏昏沉沉,不知今夕何夕,他发出毫不自知的柔软喘息,薄薄眼皮轻轻动着,似乎随时都会苏醒。
“唔……”
身体内敏感的位置被惩罚一般研磨顶动,让昏睡的乐无异受不了地发出低沉的呜咽。
一串带着强烈暗示意味的亲吻落在颈后,身下动作强悍而留有些许温柔的余地,发出轻微黏腻的水声。
“啊……嗯,嗯!”被进入得太深,乐无异终于挣扎着从梦里惊醒了,他无助地揪着枕边被单,闭着眼喊师父。一时间梦境与现实颠倒交叠,分不清是真是幻,乐无异张着迷蒙的眼睛,却不被允许回头。师父从身后环着他,温热的手掌抚摸脸颊,下颔,喉结,一直向下,终于狠狠揪住乳尖。稍微有点肿了的可爱位置被抠住旋转蹂躏,甚至过分地用指甲捻着轻轻刮动。
“啊!呜……”乐无异浑身一个激灵,身下硬得发疼。胀硬的性器被挤在小腹和床褥间,随着身后的攻击不停蹭动。他耳边是师父分不清情绪的低沉嗓音:“梦里为何告别?”
“不……不记得了……”乐无异艰难而茫然地说,“师父……疼,让我,让我起来……”
师父的手指探入他努力侧着腰身空出的间隙,握住了红肿的前端,用指尖抹开小孔中渗出的滑液。敏感之处被这样刺激,乐无异想躲却不能,只得轻轻摆动腰身想要,师父却握住不再动,逼得他几乎发出呜咽。
“不说实话?”谢衣手中轻微施加力道,就像在试探这爱物的尺寸软硬。
乐无异发出一声低叫,可怜地摇头,只喘着气,却不肯说。谢衣动作停住,他乌黑的长发从无异肩上垂落。乐无异不说话,他也没有再动,漫长的一息之后他竟然缓慢地松开手指,放开了乐无异,从他身体里抽离。
乐无异浑身一软,重又跌回了被褥里,却听到师父披衣起身的声音。他睁开琥珀色的眼眸,迷离的眸子许久才有了焦距。他紧紧抓住了手边的布料,没有回头。
黑夜里一片寂静。
许久之后,静默中传来一声轻叹,将这满面泪痕却不出一丝声音,哭得浑身发抖的傻徒儿紧紧揽在怀里。乐无异骤然落回熟悉的怀抱,几乎立即就回过头,扑进师父怀里,死死抱住他。
“……”谢衣顿了一下,心中忽然意识到,曾经的他哪怕只是道别之后又回头看一眼,这小徒弟大约会不顾一切,碧落黄泉地跟他走。
可他始终不曾,所以乐无异永远温柔坚定。这少年压抑着心中烧灼的情爱和思慕,站在原地看他远走。无论他说什么,小徒弟只会回答:好。
“师父……我说谎了,我做噩梦了……对不起……”乐无异嗓音又低又软。他轻轻闭着眼,即便再不愿承认,也终于还是说了实话。
谢衣几乎都要心软,不去问他究竟梦到了什么。可小徒弟下一句让他错愕惊讶,气得直接把这小东西又摁倒在床上。
小徒弟说:“师父,要是你……拿到了神剑,会去找沈……大祭司吗?”
“你……”谢衣哪辈子也没有此时这般咬牙切齿过,他恨不得把这小东西吞进肚子里。他几乎是瞬间就开始猜测乐无异梦到什么。
“我去找他做什么?!为师一辈子名声都要被你在心里毁尽了!朝秦暮楚,朝三暮四,始乱终弃,有事没事告别?”
“唔……”乐无异被他摆成趴着的姿势,狠狠打了屁股,只能茫然而傻眼地承受着师父的训诫,他觉得师父好像误会了什么,正气得要命,却完全不知如何替自己辩解。“唔!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谢衣这样问着,却只想咬他一口,把这小笨蛋弄晕在床上。
“呜呜!”
火热的东西重新闯了进来,借着之前留下的腻液,轻易将他整个撑满。乐无异浑身发颤,手指死死拽住一切能抓的布料,被撑到了最内里的强烈感觉冲击着他的心,让他只能张开了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傻徒儿,师父从早到晚只看着你一个,你竟然还能编排出许多韵事?……你再诽谤于我,为师就将你所有旧友,都叫来看看,你是怎么哭的。嗯?”
乐无异被他顶的猛烈喘息,一边掉眼泪一边点头。虽然师父好像理解错了……可是师父说不会告别,那一定是不会!一定是幻境里乱七八糟搞错了。他也不知道要不要高兴一下,只是忽然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你看看你这里……”师父捏住了不断滴下液体的部位,轻轻揉捏,“都这样了,还舍得为师离开?”
“啊……”乐无异脸颊晕红,身体轻轻哆嗦。他微弱地摇头,连忙否认。
“身体比心老实……”师父也许怒火未平,语气虽然温柔,手下却并不留余地,“不会乱想胡想还不敢说。”
乐无异呻吟着掉眼泪:“不,不行了……师父,师父,疼……”
谢衣手指放开了他,指尖却还沾满了小徒儿情动至极的滑腻液体。他低声说:“你想要我如何?离开?还是继续上你?”
乐无异被他时快时慢的动作撩拨得快疯了,只能崩溃地说:“师父上我……”
“呜……”他把脸埋在了被褥里,被浑身发抖地上到了高潮,已经出不了什么东西的前面淌出透明液体,糊得身下一片凌乱。
“……师父……”迷茫的声音喑哑又可怜,拼命喘息着享受战栗的快乐。
“再来……”师父却没有如愿给他,一串带着轻咬的吻沿着徒儿弓起的背脊印下,“本来没想着欺负你……小徒儿自找的……”
背上敏感的触感令乐无异彻底倒在床里,真的提不起半分力气。
“欺负得你起不来,没有劲想别的。”师父撑着他瘫软的腰身,低声说。
天光逐渐明亮,小徒弟做错了梦,说错了话,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理由被狠狠惩罚。
他可怜地咬着枕头,闭着眼睛发出辗转的呜咽呻吟,心里迷糊地想:再也不敢了……什么告别的梦,师父要走了的梦,都统统走开!真是莫名其妙!一定都是反的!

身子里又热又涨,总觉得还有东西填着。被欺负太狠的小徒弟睡不踏实,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师父从身后环抱着他,他的指尖搭在师父的手腕上。可是,可是……
似乎感到他醒来,环抱他的手臂稍微收紧了。师父亲昵的呼吸蹭在耳侧,声音稍微低沉,也有些刚醒来的慵懒。
“……无异……”
小徒弟轻轻应了一声,却和呻吟没两样。
“师,师父……”
“别动……”轻吻落在颈后。带着慢吞吞的不知是失落还是调侃,“小徒儿真难伺候……太温柔你不喜欢,太凶你也不喜欢,稍微欺负就哭晕过去。”
乐无异浑身僵硬地不敢再动,可他越是紧张,身下就越是收紧。师父就被那小口缠得越发要紧膨胀,终于将他全然撑开。
“……你……”谢衣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感想,这小徒儿,脑袋总是不灵光,折腾他却是一等一的拿手。
乐无异好像也知道居然‘欺负’了师父,脸红到了耳朵尖。
外头天光大好,他却和师父躺在床上,还把本来没打算如何他的师父弄得……
“我不是故意的……”乐无异抬起手指遮着眼睛,声音比蚊子还小。
“……”谢衣没有答话,轻轻抬起手臂,在枕下摸索东西,乐无异被他突然的扭转和移动弄得低叫一声,面红耳赤地闭上嘴。
师父将手指重又放在他身前,他捏着的小东西晃了晃,在阳光下折射出明丽的光辉,幽蓝清透。乐无异连忙伸手去拿,谢衣竟然由着他抢走那小玩意,握在掌心里。
“原来你也喜欢?为师还有一个。”
乐无异慌乱地摇头,一边应对身下缓慢开始的撞击,一边拼命集中注意去想如何能把另一个也要回来。
没等他想清楚,谢衣忽然离开,将他翻了个身,又重新填满。进出间的磨蹭激得小徒弟羞耻地完全撑了起来,可怜地贴着师父的腰腹,身后滑出的腻液也再次弄得两人身下一片糟糕。
一个冰凉的物体贴在了他胸前,乐无异原本想用手臂撑着身子,却被小巧的金属环冰得轻轻瑟缩,一下倒在堆叠的被褥里,轻轻喘气。师父没打算下手,只是逗着他玩,用那小环比着挺立的小尖,一下一下刮过去。
“唔……”乐无异满脸晕红,听到师父低声说:“其实很好看?”
小徒弟被捏得低声叫唤,可怜地侧身躲避,师父却不放过他,手指捻着那小环,用切削精致的宝石菱角研磨压迫敏感的小尖。乐无异只知道他那里一被师父碰就很要紧,想要被亲被捏,可这毫无人气的冰冷小物件,只因被师父拿着,竟然也折磨得他身下涨疼,全身兴奋,几乎要到了顶。
“师父……不……”乐无异语气带了哭音,身下一次又一次收紧,甚至还有一些粘滑的水意,吸得师父只想狠狠欺负他。
谢衣这样想着,也就这样做了。漂亮的小环被暂时丢在了一边,他开始用力动作,听小徒弟可爱的喘息和叫声。
他每一次动作都又狠又深,乐无异浑身颤抖,却忽然被柔软的东西缠住了身前。
“唔……”他努力张开水光迷离的眼,却发觉那竟然是他给师父的如意绦……从来未见师父用过,居然收在枕下……
谢衣用薄薄的软带给他绑了一个漂亮的结,乐无异难过的摆动腰身,终于又哭了:“不,不要……师父放了我……”
师父的手指弹了弹他挺翘涨硬的事物,激得乐无异绷紧身体,仰着颈项,虽然已到巅峰,却什么也出不来。只能哭着猛烈地收紧自己。
“师父……放了我……”少年哭泣着求饶,俊挺秀气的鼻尖都哭红了,眼眸更是明丽的浅金色。
谢衣的吻落在他颈后。他浓密的长睫毛轻轻垂落,蹙着眉认真亲吻乐无异,似乎想将温柔的吻痕印满他每一寸肌肤,将他全然落上自己的印子。小徒儿……哪里也不能去,只能如同此时,被他紧紧护在怀里。
天光大亮,他二人却纠缠燕好,在白日里胡来,折腾得乐无异嗓子都快哑了。
“你以为……为师不知道这是什么?如意绦,运上升若干?”谢衣轻轻喘气,低声对他的小徒弟说,“我却觉得,我运气再好不过……”
“不然,你为何……会被我摁在此地?”
乐无异一片混沌的脑海里艰难地意识到,师父竟然在对他说情话。他一直紧攥着小环的手指放开,攀住了师父,如同还小的孩子对长辈撒娇一般,断断续续地低呜:“师父……好涨,放了我……”
谢衣抽开了那个活结,狠狠顶了一下。乐无异发出濒临绝境一般的呻吟,一道浅淡的液体从他紧绷的肉物喷了出来,弄在两人身上。
谢衣闭上眼,咬住了乐无异颈项,在他体内涨到极致,将温热的情液释在深处。

乐无异再次醒来,已然不知时辰。一条不知何等金属锻制的细链静静挂在颈上,垂落下来。悬着宝石的小环被当成坠子,躺在心口,乐无异抬手,将它握在掌心。他摸着那个小东西,脸上有些发烧,只得把脸埋在了枕头里,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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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十二章~尾声,含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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