馋鸡在巫山上空飘着,下方的视野一片烟云笼罩,实在好生着急。它智商高绝地开始努力寻找稍微开阔的水域,还真的逮到一个高山小湖。嗯,就这边吧!总比压塌一片森林好!
黄澄澄毛绒绒的大月亮左摇右晃地落了下去,轻飘飘没有溅起多少水花。
乐无异虽然不太忍心叫醒师父,可是毛绒绒的馋鸡泡在水里多不好!他正在犹豫,谢衣却自己醒了。于是耳边清幽的林中风声,湖面上静谧的水声,山林里清脆的鸟鸣,乐无异都听不到了。他只知道他最喜欢的师父,在云遮雾绕的淡薄阳光之下,慢慢张开了眼睛。有些迷茫地扶了一下偃甲目镜,然后看着他。
乐无异吞了一下口水,心口狂跳,脑海里不停呐喊:师父还有点迷糊,再偷亲一下没关系!
他终于还是没有胆子,也没有机会了。肚皮里‘咕噜噜’声突然响起,乐无异脸色通红,呆毛抖了抖,尴尬地眨了眨眼。谢衣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还没来得急有所反应,两人忽然身下一空,急剧下坠。谢衣下意识地反手扣住徒弟手腕拽进怀里,在距离水面只差分毫的时候撑出一个舜华之胄。两人被璀璨的球形光弧包裹,狼狈地撞在湖边水面上。
“啊啊,师父!”乐无异连忙从师父怀里爬起来,“师父!”
“……”谢衣摁着心口,一口气儿顺不过来,喃喃地说,“你……还真是重。”
漂浮在水上的光球外面,娇小的馋鸡羞愧地不停蹦起来撞击光弧,“唧唧唧唧!”
对不起!听到主人肚子叫,我也好饿啊!走神一下就没劲了!文弱的谢大师对不起!!!
“师父对不起,我从今天起少吃点好不好!”乐无异扶着师父,手足无措地胡乱承诺,“师父你没事吧!哪里痛我给你揉揉!师父你为什么要抱着我!我掉下去没关系!啊啊啊!”
“唧唧唧唧!”对不起!
湖岸上的树林边,坐在赤豹背上的少女藏在大树阴影之中,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然后终于没忍住‘噗’地笑了:“喂!你们在玩什么呀?”
谢衣缓过劲坐了起来,乐无异也连忙站起来。漂浮的舜华之胄带着他们浮上了岸,然后随着主人的心意散去了。扒在光弧上的圆鸟掉下来,落在谢衣肩膀上。它毛绒绒湿淋淋地蹭着谢衣颈项,泪流满面地致歉。
乐无异顾不上去管这个耳熟的少女声音,而是紧张地说:“师父你真的没事吧。”
谢衣把馋鸡拿在手里,安抚地点了点它的绒毛,把它还给乐无异:“没事。”
他向着树林说:“不知叨扰了哪一位修行,多有得罪。在下谢衣,我与小徒将在此山中耽搁些时日,相扰之处,还望见谅。”
林中少女从树后走出,站在了阳光里。和座下宠物一起好奇地看着他们。
谢衣在她出现的一瞬间抬手遮住了乐无异视线,头痛地闭上眼:“……还请姑娘……”
馋鸡滴溜溜地瞧着不远处的少女,这不是阿阮嘛!哇这一身造型好棒,基本只遮了重点!好养眼!阿阮皮肤真好!
“咦?我怎么了嘛?你们好奇怪,干嘛穿这么多?这里很暖和的呀!”
乐无异长长的睫毛在师父手心里扫一下,又扫一下,脑袋上呆毛翘着,分明是全然不明白为啥不能瞧,可又乖巧地没有和师父抗议。
“……”谢衣无奈地寻思着措辞,“中原人畏惧严寒,见到姑娘衣饰,感同身受,实在寒冷,所以……”
“哦,好吧!”少女打量着谢衣的偃师袍,又瞧了瞧乐无异一身褐色镶边的白袍,又看了看蹦跶的馋鸡。
‘唔,那个鸟还挺讨喜的,山里好像没见过。’少女这样想着,眨了眨眼睛,心意稍动,就换了衣饰外形。
“这样你们看着就不冷了吧!”她开心而得意地骑着赤豹转了一圈。
谢衣张开眼。
“……”
乐无异感到师父放下了手,双眼终于重见光明,他震惊地看着面前和阿阮一模一样的女孩子。
天啊,阿阮!为什么要打扮成馋鸡的样子!!赤足的少女满意地收到他‘惊艳’的眼神,抖了抖身上的圆鸟装,又抬起手臂试了试毛绒绒的帽子。她左右比了比,还是把帽子掀到脑后去:“嗯,有点热,不带了。”
那是‘有点’热吗!!!
“阿阮,你,你”乐无异抬手,又想起来,他认识的阿阮还在给夷则当‘天女临世’的皇后。他连忙住了嘴。
“阿阮……叫我吗?还挺好听的。”少女展露明丽笑意,容颜如画,宛若晨曦之中凝结的朝露,“其实很多很多年前有个人给我写过诗的,他说我是山鬼。”
乐无异摸了摸脑后的长发,不知道如何接话,谢衣淡淡一笑:“山鬼姑娘,有幸一晤。”
“你们真好玩儿!喂,你头上的毛毛为什么要一直立着,和戴着片叶子一样!”
乐无异抬手去摁,当然没能摁下去,他下意识地说:“这不是叶子!”
山鬼当然不会理会他,她开心地对身边蹦跶的文狸说:“阿狸你瞧那个家伙,脑袋上躺着片叶子,就叫小叶子吧!”
谢衣抬手摁住徒儿脑后,嘴角一丝若有所思的笑:“为师大约了解了一些莫名的旧事。”
乐无异悄悄瞅他师父,彻底没了抗议的动力,既然师父也喜欢,那就不和山鬼计较了。
山鬼开心地说:“你们来追我吧,追到给你们捉野猪吃!”
不久之后,三人围坐在湖边,生着火烤东西。
乐无异的小包里就算什么也不带,替换的袖箭,调料香料还是有的。他一边饥肠辘辘地烤猪腿,一边听到山鬼姑娘和馋鸡在身边咽口水。
“你们!你们已经一人抢走一条了!这是我的!”乐无异焦虑地抗议。
“可是你把最好吃的部分削下来给你师父了,我都没说什么!”山鬼振振有词,非常不依。
“唧唧唧唧!”馋鸡扑腾起来,似乎食量大也很值得骄傲。
乐无异抓狂地说:“我师父吃东西多斯文,才能体会我的心意,你们风卷残云一样啃过去,能吃出来味道嘛!?”
“那是因为你对我没有心意呀!”山鬼张大明眸,纯然而天真地说,“我有什么可体会的,好吃就行!小叶子快点啦!”
乐无异被她一句话堵得再也不敢造次,无奈地把热腾腾的烤猪腿又给了她。这女孩子比阿阮还直白,弄得他总是无言以对。刚才两人去捉野猪,她还很开心地问,你不是想亲你师父吗,为什么没有亲?你的宠物鸟能变好大,能不能教我的阿狸?山一样的阿狸太棒了呀!
“嘻嘻嘻,小鸟,来,我们一起分。”山鬼抢到了烤肉,也不怕烫手,开心地和三只宠物分享,吃得不亦乐乎。
乐无异无奈地低着头,继续抹调料,重新烤。忽然师父的手指出现在他嘴边,轻巧地拿着一块烤肉。乐无异慢吞吞地凑在师父手边把烤肉吃掉。
柔软温热的舌尖滑了过去,让谢衣心中一动。他玩笑似地碰了碰小徒儿的唇,像是嫌弃他吃东西像小猫。乐无异毫无准备,几乎是下意识地亲掉了师父指尖的油渍。谢衣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慢悠悠地收回手指,继续分食物,喂给他的小徒儿。
乐无异开始莫名其妙地脸红,注意力根本集中不了。他努力克制自己不要乱想,却依然有点眼神发直。
“嗯?哎呀。”一直烤着同一面,好像焦了。乐无异赶紧转动手腕,把肉翻过来。
不远处,山鬼听了馋鸡对谢衣的描述,惊奇地掩着嘴,不可置信地问:“不会吧……真的嘛?”
馋鸡猛点头,两眼泪汪汪:真的!主人的师父很文弱。所以我主人总是很饿的!
山鬼同情地说:“天啊,真可怜!”文狸和赤豹点头,表示很同情。
那边乐无异终于烤好了肉没人来抢了,他低头吃东西,不太好意思看谢衣:“嗯,师父,我们是来找东西嘛?”
谢衣回答:“来找一柄上古神剑的配饰,也许是其上剑穗?为师也没有太多头绪,只是想先在此地看看。”
乐无异听到神剑二字明显顿了一下:“啥?怎么会有那么多神剑,我以为见过晗光和昭明,已经很够本了。”
谢衣道:“机缘一事,颇多神奇,兴许你与神剑有缘也不一定。”
乐无异点了点头:“好吧,一会可以问问山鬼。反正和阿阮一样,烤猪腿就能混熟……不会烤肉的偃师不是好大厨,交给我好了。”
谢衣莞尔:“那就劳烦乐偃师了。”
乐偃师和山鬼混熟的任务进展得顺利无比,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美丽的山鬼对他产生了莫名的亲近和好感,吃饱喝足主动来和他说话。
乐无异依旧喜欢欣赏漂亮的女孩子,不过……昨天明知道青姣不是娘亲,他还是面不改色地抱了半天,以后再看到漂亮的姑娘,他大概也不会脸红了。
只有师父……师父一靠近,他就总是不对劲!总想到奇怪的地方去!
山鬼姑娘笑起来古灵精怪,真的和阿阮就是一个样:“喂,小叶子,要不要我帮帮你?”
乐无异给文狸削了一个果子:“?嗯?你要帮我啥?”山鬼是女山神的别称,难道她能未卜先知,知道他有事要问?
山鬼神秘兮兮地比了比靠在树下养神的谢衣:“你师父的事啰!”
乐无异连忙点头:“嗯嗯,你知道呀,那就拜托帮我找找吧。我做好吃的报答你。”
山鬼拍了一下手,开心地说:“说好了哦。我就觉得你还会做别的!”
乐无异爽快地说:“没问题。”
山鬼于是开心地跑走了,去和她那两个宠物嘀嘀咕咕。
乐无异回到师父身边坐下。谢衣张开眼睛看他,乐无异于是得意地握拳:“一切顺利。她答应帮忙。对了师父,说起来,我之前想问,师父在地图上标了纹瑛的那个地方,真能找到这种鸟吗?我从前特意去找过,从来没见到啊,后来用羡穹的羽毛替代,做出来的成品总觉得不尽人意……”
师徒二人于是转而研究偃术。此时的阳光淡薄柔软,隔着稀薄水雾,并不炙热。面前湖水悠然静谧,偶尔浮过去一只水鸟。身后山林之中掩藏着巫山亘古的朝云暮雨,此起彼伏着悠然空灵的鸟啼。
山鬼在不远处,有些羡慕地看着他们,山精水魄所化绝丽容颜展露一丝浅笑。她弯腰折下一枝杜若,别在耳边,快乐地走向这两位难得的山中客人。哎,要是也有人陪着她,那就好啦。
谢衣看着这神似阿阮的小姑娘走来,不由得想起旧日光阴,眼神柔和。乐无异笑着说:“你是真的要帮我忙,还是追蝴蝶去啦?”
山鬼似笑非笑,看起来又俏皮又可爱:“你急什么啦。”
谢衣言道:“不知姑娘可曾见过此间不同寻常的物事,不是山川湖泊,也并非飞禽走兽,树林花木。”
“嗯?”山鬼低着头思索了一会,用手顺着耳边乌发,“有的吧……很多年以前,有个人来找过一些发光的石头,用来做些会动的牛和马。他说以后我也会遇到很喜欢的人,就像他喜欢他妻子一样。”
谢衣眼中深思之色一闪而过:“姑娘所说这位,大约是位机关师,与谢某所习技艺不尽相同,有些相似。”
“那你也要去找发亮的石头吗?”
谢衣摇摇头:“日后自有机会来寻。不知可还有其他?”
山鬼听他不要石头,心里松了口气:“嗯,嗯,还有个白菊花精,像你这样的,和我不一样的。”
乐无异咳了一下,忍不住笑:“当然不一样,我们是男的,你是女孩子。”
山鬼哼了一声,似乎懒得理他,继续和谢衣说话:“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妖怪,长得比阿花还丑!”
“阿花是什么?”乐无异问。
“湖那边小河里的蛤蟆精,她非要说她比我好看,可是,嗯,和你师父比我没信心,和她比,还是我好看吧!”
乐无异扶住脑袋开始笑,他特别想说:你不要把蛤蟆和我师父放在一句话里!
谢衣无可奈何,嘴角也弯起来。可他不想放过任何的线索,还是决定去看看这个引起了奇怪话题的妖怪:“姑娘可否带我们去看看那妖怪?”
山鬼低下头想了一会,犯愁地说:“可是,可是,我和它不对付的!它抢我东西!”
乐无异从没想过会有妖怪敢欺负山神,他不仅惊讶,还有点生气:“怎么可以这样,咱们去看看,一起抢回来!”
山鬼眼神一亮,立即开心起来:“真的嘛!好啊好啊!现在就去吧。”
山鬼侧身骑着赤豹,在林间悠悠哉哉地开路,她一路收集花朵,换着自己戴着,或者丢给乐无异。乐无异抱着各类野花,说山鬼破坏了许多妖精的修行。
山鬼逆光的容颜温柔而模糊:“你们真好,一点也不怕我,还陪我说话。给你们看看我的本事好啦。”
她座下赤豹仿佛能通灵性,发出一声悠然长鸣。山鬼抬起手指,碧绿青翠的法术结印落在心口,再扬起手时,一阵凄迷芳菲的花瓣之雨在林中洋洋洒洒,纷乱落下。赤豹放缓了脚步,山鬼所经之路所有树木疯狂抽长,遮天蔽日,根系却仿佛敬畏地退避两旁,为她让出一条通路。成片的山花在树根之下发芽破土,转瞬间绽开盛放,随着清风摇曳起伏。纷飞的花瓣如同飞雪,笼罩了前行中的谢衣与无异,他们跟随着山鬼,在繁花与树木温柔致意的路途中流连,如同凡人误入了仙境。
谢衣抬手接住落下的花瓣,那些花瓣触及他手指,化作流光,返回了山鬼的身边。
山鬼露出怅然又寂寞的神情:“……这巫山里所有的花,都是我。千年万年,也只有我一个……那个后来的菊花精,他不理我的,他说靠近我会被慢慢吸收灵气死掉,让我离他远远的。”
乐无异心有所感,却笑了笑,摘了一朵杜若给她:“你瞧不出吗?我也是灵息所化,你看,我还好好的。”
山鬼接过杜若花,凑在唇边:“谢谢你。不过你大概很厉害吧,我也看不出你是什么变的。”
谢衣看着经久不散的花雨和一片芳菲中和女山神说话的小徒弟,心中一片宁静。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如此悠哉安逸的时候。馋鸡蹭在他颈上,跳腾地唧唧叫唤。谢衣于是拿起它,忽然丢向空中。
“唧唧唧唧!!”
它扑腾着掉下来,落回了谢衣的掌心。谢衣点了点它,凑近圆鸟低语:“别以为我猜不到你说什么。”
“唧唧唧唧!”不要扔我了!唧唧!我再也不说你吃醋了!谢老大!!
他们一路闲谈,终于走出古树遮天的密林,来到一处山崖。此地视野较为开阔,可见远处群山遮蔽绿树,云缭雾绕难见真容。视线可及的崖下是一处不知深浅的山涧。高处还有树木破开山壁伸出枝桠,再向下探究,却只听得隐约水声,大约是有暗河。
“咦……虽然我觉得我没迷路,可是这里确实没东西呀。”山鬼站在山崖边,手指叠在心口,闭上眼睛思索一会,“小叶子,谢衣哥哥,那时候我就是走过这附近,它突然冲出来,抢走了我的项链。我觉得自己打不过它,又不甘心,悄悄来看过很多次,一直都还有那个坏妖怪的气味,现在却感觉不到了。”
乐无异看着山崖下面漆黑的山涧,用手指托着下颔:“你确定它不在了?会不会在水下面?”
山鬼摇头:“真的不在呀。我打架不行,可是看妖怪在不在家,还是会的。说起来,我也不知它是哪来的,是什么时候来的。这是不认识的坏妖怪。”
“唉……太阳都要落山了。算了,它大概玩儿去了。反正项链也丢了好久了,我们回湖那边去吧。明天再来。”山鬼撇了撇嘴。
“这个,这个,妖怪也出门玩的吗?”乐无异心中隐约觉得这小姑娘一样的山神不靠谱。狡兔尚且三窟,那妖怪跑来这里,大概会有很多巢穴才对。而且谁知它是不是早盯上了山鬼的项链……连女孩子的项链都抢,是不是和从极之渊那位蜃精一样可怕啊。
“咦?阿狸回来了。”山鬼这样说着,开心地张开手臂。果然文狸从树后奔出来,小爪一张,窜进山鬼怀里,开心地拱了拱。
山鬼和它嘀咕几句,回头看着无异眨了眨眼,然后看着谢衣:“谢衣哥哥,阿狸说西边的树结果子了,可它刚捡了一个,就来了一只野猪拱树,它打不过……我去给阿狸摘果子,你们先回去吧。阿狸可聪明了,它会找背风暖和的地方让你们休息的。”
“唧唧唧唧!”馋鸡在谢衣手背上蹦跶。
“咦?小鸟也去吗?好呀,走吧。”山鬼一点也不意外,笑嘻嘻地说。
馋鸡歪头看着无异,乐无异摸了摸后脑勺:“去和野猪抢果子……馋鸡你……唉。”
“唧!”
“好吧好吧,你去吧。有人能听懂你说话,果然好开心的样子。”乐无异点了点宠物鸟,回头对山鬼说,“那你还来找我们嘛?不然带着果子和猪,我们……”
“唧唧唧唧!”
哦,对……没有桃园仙居图,可没法和女孩子一起宿营。山鬼应该会自己回家。乐无异摸了摸脑后:“……没事了。那我们走啦。”
谢衣点头:“暂且告辞,明日再会。”
山鬼坐在赤豹背上,在夕阳西下的山崖边向他点头。山风把她乌发吹散,让这可爱的姑娘终于有点神仙的样子。她摘下手腕上的杜若花环丢给谢衣,俏皮地说:“说好啦,明天再见!”
“师父,这个白色的花,你拿着还蛮好看的。”师徒两人跟着左蹦右跳的小文狸折回去,在树林里穿行。
谢衣拿着花,戴在腕上试了试,实在莞尔。
阿狸窜到树上,摘了一个大果子叼回来送给无异,又从他怀里跳下来继续带路。乐无异拿着果子咬了一口,又酸又甜,还挺好吃。
“说起来今天走了太久,晚饭不想去捉野猪了……不然吃果子?”
阿狸回身站起来,小短手凑在胸前,赞成的点点头。它跑了一会又没影儿了,然后从谢衣身边窜出来,也送他一个小果子。
谢衣对这小文狸表示感谢,也马上咬了一口。果子芬芳甘甜,他于是感慨:“巫山地灵,产物鲜美,你的馋鸡今日大概会很有口福。”
阿狸在前面停下,立起来侧身用小爪比了比:走这边吧!
两人想到山鬼所说背风温暖的位置,于是跟着阿狸换了方向。前行没有多久,谢衣言道:“文狸果然通灵,此处有地热,自然暖和。”
阿狸带着他们又走了走,竟然找到一处热泉。乐无异开心地把它举起来亲了一口:“阿狸你太棒了,这个一看就很舒服,我太怀念桃源仙居的温泉了!”
文狸毛绒绒的小脸大概飞上两抹看不出来的红晕,它动了动爪,捂着脸,然后挣扎着跑走了。
乐无异愣了一下。大约是错觉……文狸会脸红吗?难道馋鸡也会吗?
他当然不知道,奔跑中的阿狸快活地想:谁知道桃源仙居是什么,又不能吃,小家伙,你以后最怀念的一定是这里啦~任务完成,山鬼我来啦!
乐无异开心地试了试水温,然后看到对面居然有棵树,上面长了许多自己刚才吃过的果子。
“师父,我发现了晚饭。你想吃生的,还是我塞点香料进去烤了吃?”他回过头,却发现师父看着他,神色有些奇怪。
乐无异心中莫名,他走回谢衣面前,尝试地观察他的表情:“师父?”
谢衣闭上眼,沉默一会才轻微地笑了笑:“我居然被一只文狸算计了。”
“嗯?”乐无异担心地看着他,“师父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脸色忽然好差。”
谢衣握住了他想要摸自己额头的手,依旧闭着眼睛:“无异。”

乐无异莫名地咽了一下口水,心里紧张得有点打鼓。他不知道谢衣发生了什么,也猜不透他如此这般奇怪的神情是什么意思。
“嗯,嗯,师父。”
“要是为师,不像你印象之中那般,而是……也记得曾经如何地掐住你的脖子,很用劲的,就像这样。”谢衣的声音低沉而轻缓,只在最后两字之上加了些许分量。
被他握住手腕的乐无异霎时间脸色苍白,骨节传来的锐痛让他难过地挣扎,另外一手骤然捉住了谢衣的手腕,想要掰开:“疼,师父,疼……”
“师父,我疼!”乐无异惊慌失措地看着他,张大了琥珀色的眼睛。他额上冷汗流下,沾湿了浓密的眼睫,却并没有用全然自由的右手,做出哪怕稍微的反击。
谢衣的主意大概改的很快,他轻易地擒拿了小徒儿,又在他痛苦求饶的时候轻易放开了他。乐无异颓然坐在地上,握着手腕轻声吸气。
“师父……”他低垂着头,喃喃地念了一句。然后又忽然地站了起来,一只手抱住谢衣,“师父,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在赶我走。”
谢衣轻声说:“傻徒儿。你应该转身就跑的。”
“师父,我不离开你。”乐无异另外一手因方才的剧痛而暂时失了知觉,还能动的这只手紧紧抱着师父,就仿佛用了这种姿势,就能将他心爱的人护在怀中:“之前那天夜里,师父一套连环的杀招使出来赶走逸尘,唯有曾经差点杀了我的那招,整整用了三次……师父,你不用再提醒我,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为师现在想做什么?”
乐无异摇头。他心中十分坚决,无论发生什么,他也绝不会再次顺着谢衣心意,乖乖走开。
谢衣凑近了他耳边,温热的呼吸带着些许几近沉郁的压抑。乐无异张大眼睛,心中隐约觉得不对,谢衣的唇却终于碰在了他敏感的耳垂。
乐无异浑身一震,心里一阵慌乱,却听谢衣说:“想把你……欺负到嗓子哭哑。”
乐无异被他低沉音色吹入耳中,几乎打了个激灵,他的理智尚未能适应这突然的转折,身体却已然给出了反应:“啊,师父……”
谢衣毫不犹豫地抬手扯断了他腰间配饰,将它们丢在地上。
他修长手指隔着衣物慢慢向下,碰了碰傻徒儿轻易苏醒的位置,有意无意地蹂躏:“原来这么……”
乐无异腿都发软,他混沌的脑袋完全想不出为何忽然变成这样,直到谢衣将他抱起来,丢进水里,他都没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师父……”他浑身湿透,沾满泉水,好像连琥珀色双眸都雾蒙蒙的,整个人茫然又无措。
谢衣看着他漂亮的瞳仁,轻轻抿住嘴角。几乎是骤然发力,压着他摁在池边亲吻。
小无异……他本就是一件封装精美的礼物,被名为谢衣的偃师意外收到,辗转岁月拆开他层层包裹,夺走内心最深刻的角落。这就如同此时此刻,谢衣湿透的衣衫依然完整,却粗暴又不失温柔地将他褪至全然赤裸。两人浸在热泉之中,热意蒸腾,温暖而舒服,水流随着动作轻柔波动爱抚周身。乐无异被无法控制劲道的谢衣在身上摁出印子,吻出鲜明红痕。胸前从第一次被师父碰触,就十分敏感的小粒此时被反复吸吮噬咬,水津津地挺立,像一颗石榴籽。师父大概很喜欢,直掐得他疼,绷着长腿喘气挣动,这才肯放手。他如此欺负左边的小红豆,却又全然不管另外一边。乐无异手腕之上青紫色淤痕也被亲吻咬过,不知是要安抚,还是要他记得更深。
谢衣手指试探他身下秘处,乐无异仰着颈项,任由他最喜欢的人用白日里曾觊觎过的手指和温热的水流一起探索他。他难过地闭着眼,用身体感知谢衣骨节分明的长指,然后随着如同燕好的一下下试探,发出短促的声音。胸前一边的乳尖在疼,另外一边空虚得想要自己蹂躏。他隐约知道自己被欺负了,却还是兴奋得身下发疼。
少年琥珀色的眼眸颜色变浅,引人沉醉,他终于呢喃地哀求师父爱抚:“呜,左边好难受……”
修长指尖移了过去,却只是一下一下略过,乐无异浑身都抖,努力挨过去,几乎带着哭音:“师父……”
“……怎么了呢。”
乐无异咬着唇,终于还是茫然而顺从地说:“涨得好难过……”他满脸通红,身下无法停止地吮吸挽留谢衣的手指。
于是谢衣全身最不温柔的地方抵着他,缓缓推了进去。他的温柔和理智不知去了何处,不待小徒儿适应,就开始反复动作。
“呃,嗯……师父。别,别……”
“开心吗。”谢衣低声说。
“唔……”乐无异仰头喘气,睫毛上一颗雾气凝出的水珠掉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浮动水波拍在锁骨之上的水滴,也在身体被推出水面的每一个瞬间顺着光裸的肌肤淌落。他握着谢衣的肩,艰难地分神去听师父说什么,也不知是在摇头还是点头。
“问你开心吗。不听话的笨徒儿……”身下的进攻好像更加粗鲁,每一次都极尽深入。周围的水波一片飞溅动荡,乐无异断断续续地呜咽出声,惊走了几只松鼠。此时若有灵慧精怪路过,大约就算隔着层层花树,也能知道这幽深泉池之中,正在发生何等混乱旖旎之事。
谢衣微微阖着眼,语气低沉,几乎间杂着些微的吐气和喘息:“不听话,不肯走,为师要被你……折磨疯了。”
最后的四个字几乎不可闻,却让乐无异心中鼓动,几乎整个人都要引燃。他被裹挟着温热水流的劲道一下一下凶狠地贯穿,体内所有敏感的位置被挨个折磨,如同被淹没在情与爱的狂风骤雨里。
一直刻意忽视的小尖突然被没有轻重地捏住摁揉,狠狠欺负,激得乐无异全身颤抖,将一道白液打在师父身上。
“唔……”
还没能完全软下去的地方被轻轻弹了一下,却暂时缓不过劲来。
身下秘处激烈的进出并未停下,乐无异短促的喘着气,死死拽着谢衣的衣襟,然后全然扯下去。
“师父……”他的长腿本能地环住了谢衣窄瘦有力的腰身,让他能更加深入。
“唔,嗯……”乐无异张开眼睛,想努力去瞧谢衣的神情,却被他摁在脑后,咬住了颈侧。
“别看……”
“呜……”乐无异被折腾得快哭了,谢衣在他肌肤上印了无数个印子,似乎百般柔情,身下的冲击却凶狠深入,就像要冲进他的魂魄,刻在他的骨血里。
他被上到重新剑拔弩张,又几乎快要昏倒在激烈的狂潮里。
“呃唔”他被谢衣堵住了嘴,把达到巅峰的声音堵在了吻中。身下一阵激荡,无法辨别的水进入了深处,激得他又一阵哆嗦,在谢衣背上抓出了青紫的指痕和挠痕。
师父终于放过了他。
“呼……呼……”乐无异可怜地喘着气,茫然地说,“师父,你要闷死我了……”
谢衣抬着他的下颔,在嘴角印下一记轻吻,却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傻徒儿……你的月亮,早就在水里碎了。”
乐无异似乎听懂了。又好像全然没懂。他手指捧住了谢衣的脸,对上他同样沉沦而迷离,弥漫着窅暗情欲的眼睛。乐无异抬手抱住师父,轻轻用湿透了的发帘磨蹭他额头:“可我好像有点高兴。”
“是吗……”谢衣的低语被小徒弟吞了下去,这个笨蛋再迟钝,也明白过来他师父被文狸算计了什么。一目十行的逐仙记只看了一章,也够用了。同样属于偃师的,柔软而修长的手指可怜又畏惧地碰到水下摧毁理智的野兽,将自己凑了过去。
虔诚的爱意落在师父嘴角,如同接续这一日的午间,师父在阳光下缓慢地张开眼睛时,他没能偷到的那个吻。
他不要光风霁月的大偃师,他只想被师父凶狠地抱着,爱抚身上每一个角落。
“唔……”乐无异全身泛着兴奋到极点的粉色,顺着薄薄肌肉滑下的,已然不知是水还是汗。他浅金色的眼瞳茫然又迷乱,却仿佛又满满都是藏也藏不住的喜欢仰慕。
水里的月亮碎了,又怎样呢?他的月亮,在心里。就算他手握杀人的刀,他也甘愿赴死,只因他永远温柔又明亮。
乐无异疲惫地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鲜花堆叠的柔软地面,裹着干燥柔软的衣衫。那串芬芳洁白的杜若花手串,竟然扣在他的脚踝。
不远处噼啪作响的火堆光明温暖,将四周的黑夜照亮。
他没有看到谢衣,心中有些不安,想撑着地面自己坐起来,却实在脱力。他闭上眼,摸到离开长安时备在身边的佩剑,无奈地感谢师父没给扔太远。也不知师父为何离开,是否需要援助。
他正在努力调整身体状态,积蓄力气,一个身影缓步走了回来。在他靠近的瞬间,周遭重重屏障共鸣波动,给设下这些法术的人让开通路。
乐无异闻到了他身上隐约的血腥味。他想叫师父,却嗓子难受,发不出声。
谢衣在他身边坐下,伸开手掌。几颗晶莹的石子带着些许灵气,躺在他的掌心。
师父你去哪里了?乐无异用眼神问。
谢衣托起他的下颔,手指稍微磨娑,乐无异嗅着他身上潮湿的血腥气,闭上眼睛,轻微发抖战栗。师父什么样的眼神,什么样的姿态,都一样令他心动不已。
“没有走太深。猎了几只邪物。”
乐无异已经又要哭了,他没有笨到去问师父为什么半夜去找妖怪的晦气。他刚才又哭又闹地说不要,还昏了过去。
“为师有时在想,能冷静到我这种地步的,世间是否也只寥寥几人?”谢衣慢慢地说。
“傻徒儿……”既然你醒了,那作祟的妖鬼,就留它几日性命也罢。
天色依旧未明。
乐无异大概真的要对此地,印象深刻了。
谢衣吻他的时候,他轻轻抬起手臂,环住了师父的颈项。师父细致地吻他的唇,呼吸交融的时候给了他低沉的呢喃:“乖……”
很远之外的一个寒泉边,同样没在睡觉的山鬼带着三只宠物,满脸绯红地捂着心口:“我们这样不太好吧……阿宵说,他不介意客人在湖里‘鸳鸯浴’,我忽然还是挺介意的呀!”
三只宠物挤成一团,叽叽喳喳地说,就看一会,一会嘛!宵君是隔壁山脉的府君,山神就应该向他看齐!宵君上次还夸了咱们的泉呢!镜界都做好了,你就开一下而已,不要那么纠结!再纠结天亮了!
山鬼于是抖着手指,在水边念了接上镜界的咒决。
……
她们目瞪口呆。
小鸟……如果你主人被你的错误情报害死了……
不要把错推在我们头上啊……
第五章 不可方思
几乎不睡懒觉的乐无异终于还是睡到中午才醒。
他仰面躺着,张开眼睛看到的是浓密的树荫。
乐无异拽着披在身上的外衣坐起来,身下鲜花铺垫的床因为他稍微移动而发出摩挲声响。
昨天明明……和师父,把这里弄得乱糟糟的,怎么又会有好多花。师父逗他逗得真开心。
“无异。”谢衣一袭偃师长袍不染纤尘。似乎中夜外出并未真的使他身染血污,只是沾染了些腥气,此时已然被繁花驱散了。他扶着偃甲目镜,在徒儿身边坐下,抬手取下镜夹又带上:“帮我看看,似乎偏了一些?”
“嗯?”乐无异盯着瞧了半天,“好,好像是,师父我帮你校准。”他抬手去碰单边目镜,却被师父捉住了手腕。淤痕已经褪得差不多,却依然留下印子。
乐无异进退不得,讷讷地说:“师父,不痛了。其实没有受伤。你是怎么捏的?我还以为骨头要断了。”
“……并非对敌之术,不会伤你。”近身拼斗时牵制对方而不必伤人的法子,竟然有一日用在徒儿身上,实在歉疚。
乐无异依旧被师父捉着爪子,也不知如何接下去。他一想到昨天真的被欺负到哭得嗓子都哑了,还晕过去……就觉得害羞又丢脸。
咦?嗓子……说起来,好像除了有点腰疼……真的没有特别难受。大概真是现在的身体恢复能力非常好吧。可是对于失血受伤和灵力流失完全没有效果。那位龙,特意给他设定这种属性,是有什么特别的用啊!
乐无异没能继续走神,因为谢衣将他手腕拿高一些,凑在唇边。师父闭着眼,垂下眼睫,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轻触,就放开了他。乐无异呆毛竖起来,缓慢地眨了眨眼。
师父取下目镜给了他。偃师乐无异赶紧回神,稍微校对了测量刻度的零尺,然后比对着师父的眼睛,调整瞳距。谢衣看他脸色微红,却一副专注的样子,只觉得实在又乖又可爱。
乐无异心里乱七八糟地跳:师父真是太温柔的人。昨天晚上,师父吃了阿狸给的奇怪果子,感到不对时最先的反应居然是把自己吓跑。后来……后来好像晕过去了,师父居然舍不得继续欺负,跑出去给妖怪找不痛快,离开之前下了那么多法术屏障保护他。
他一心两用地调好了目镜,给师父扣在耳后,却再次被捉住爪子。
啊啊啊,这一次的姿势好不妙,师父再不放开,就要亲到了。乐无异瞧着师父,吞了一下口水。
谢衣与他只距分毫,乐无异能感到师父温热的气息,却没有碰到。师父一定是在逗我!乐无异心里纠结地想。果然谢衣说:“无异,有没有什么要对为师说?”
乐无异张开眼睛,用蚊子叫一样的声音说:“师,师父你好温柔。”
谢衣瞧着笨徒弟低头脸红的样子。他嘴角抿着,也不知是无可奈何,还是无可奈何,最后他还是说:“无异,你是告诉为师更不温柔一点?”
乐无异心想坏了,一定还是没说对,而且他福至心灵地知道了师父在说什么,遂连忙补救:“不、不是,千万别!师父你……好厉害,我我我已经……”
他瞬间回想到夜里师父问的一句话。于是鬼使神差地说:“已经好开心……”
谢衣大约较为满意这句话,于是放过了他。乐无异呆毛晃了晃,感觉自己终于抓到了这种谈话的要点!
谢衣心中慢悠悠地想:笨徒弟……为师向来都是很有耐心。那就慢慢耗着吧。
此时远处传来山鬼的声音。她唱着歌靠近,嗓音飘忽空灵。乐无异站了起来,连忙把外衫披上,扣上腰封配饰。他有些无措地看着地上厚厚一层花,眼神有点呆滞。
谢衣道:“过来。”
乐无异回到师父身边坐下,师父轻轻一推,把他推得后仰,双手撑在鲜花芳草之上。
“师父?”
谢衣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让你看看这几个小坏蛋的真面目。”他话音一落,就消去了四周法术屏障。
“谢衣哥哥?小叶子?”山鬼在不远处招呼他们,“在这里嘛?”
“……?”乐无异张大眼睛,瞬也不瞬地注视师父,心里有点莫名的忐忑。
“咦?是在的吧。明明……”
谢衣侧身,托住乐无异后脑,挨了过去。这两人离开分毫,额头相抵,从身后看去如同谢衣压住徒弟胡来。乐无异被师父忽然的靠近吓了一跳,又被捏住敏感的腰侧,于是连声惊呼:“疼疼疼!”
果然山鬼惊得捂住嘴,然后大叫:“啊啊!你快放了小叶子!”
馋鸡扑扇着翅膀想扑过去,被赤豹一爪踩住,它于是两眼飙泪:“唧唧唧唧!”
乐无异看到师父撑在自己面前,分明是忍着笑,却清冷而淡然地问:“为何?”
乐无异又开始脸红,他盯着师父的薄唇,吞了一下口水,呆毛悄悄立起来。
山鬼见乐无异再不出声了,几乎要跳脚,她俏脸绯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你都欺负他一晚上了!你!你!太坏了!”
谢衣于是施施然起身,拿走了乐无异发上沾到的一朵连翘。
山鬼这才注意到两人衣衫齐整,乐无异眼神呆滞地看着她,不可置信地说:“你……你!我,我还以为阿狸摘错果子了!你!”
山鬼见他没事,似乎松了一口气:“我,我怎么啦?昨天我说帮你忙,你还好开心的样子,算了……不和你要吃的了……”
“我,我什么时候?你……”
“昨天中午呀!小鸟说你师父很文弱,你一定很想和他……嗯,嗯,就是好好亲近,所以我问你要不要帮忙嘛!你很开心地答应了,还说给我做好吃的呢!”
乐无异已经不知哪个才是重点了,他依旧坐在地上,只觉得想找个地缝才好,一个女孩子,都知道他想和师父……
“文弱……”谢衣轻轻念了一下,似乎很是不解,“为何馋鸡会觉得我文弱?”
山鬼反正也理直气壮,就算情报有误也是被赤豹摁在爪下的小鸟的消息有误:“小鸟说你们来巫山的时候,在他背上……嗯,过了一刻钟,谢衣哥哥累的睡着了。”
“什么!胡说!馋鸡你!”乐无异站了起来,简直不知说什么好。
圆滚滚的黄鸟被赤豹用爪摁住不停安抚:别冲动,别冲动。你现在冲过去那是找揍呀!
“唧唧唧唧!”主人!对不起!
谢衣走到赤豹面前蹲下,捉出了馋鸡,一人一鸟对视。馋鸡觉得谢衣一定是想把它捏一顿,可他居然没有。谢衣站起身,把这小鸟扔进了袖子里。然后他从怀里拿出绸制小袋,倒出里面的几颗石子,摊在掌心。山鬼看到这萦绕浅淡灵气的石子,似乎惊讶了一下:“哎?谢衣哥哥,你从哪里来的。我……”
谢衣道:“不知这是否姑娘所说的石头。”
山鬼点头:“是,很久之前的那个人,带走了一些。后来,我又存的那些……那些都给白菊花精了,好多好多呢。”她伤心地说:“可他不理我,也不想和我当朋友。其实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因为我不是那种送给别人东西还后悔的人,可是,可是……我真的想问,谢衣哥哥,这些石头你是从哪里来的?难道他到处乱丢吗?”
谢衣当然没有见过什么菊花精,他轻轻蹙眉,似乎陷入思索中:“你何时把剩下的石子赠与了他?”
山鬼想了一会:“也没多久……十几年前?”
“那项链呢?也是十几年前被坏妖怪抢走了?”乐无异捶了一下掌心。他面对要紧的事,就想不起来这群山林精怪刚刚合伙坑过他,只惦记如何才能帮山鬼把项链找回来。
山鬼点头:“是呀。其实我不太会算时间的,我有一个很忙的好朋友,他说他十五年会来看我一次。我好久没看到他,所以……嗯,大概就是十几年吧。”
谢衣将手中石子还给了山鬼:“姑娘是否还记得,有多久没见那菊花精,最后会面说了些什么?”
山鬼点头:“唔……我只见过他一次。那时我远远看到他,好开心地去和他说话,把我的石子都送他了。他说感谢山神恩赐,但是,因为靠近我会被吸收灵力,让我不要再找他了。”
谢衣于是说:“我这几颗石子,并非从他处得来,是山涧之中邪祟妖鬼附身之物。”
山鬼轻蹙秀眉,茫然地看着他:“怎么……会这样?我明明什么也察觉不到。”
乐无异想了想,他隐约觉得这两件事似乎有所关联,但是山鬼曾经上前攀谈的人,一定不会是她所说丑陋非常的妖物。
“是挺奇怪的。算了,要不我们现在去看看吧。”
谢衣和山鬼都看着他。师父眼神很奇怪,山鬼眼神也很奇怪。
“怎,怎么了吗?”乐无异呆毛晃了晃,“哦,对,你们是不是饿了,那先吃饭吧。”
馋鸡在谢衣袖子里呆着,眼神哀伤地想:主人真是天赋异禀!可恨的龙!你怎么知道我主人一定会被欺负!”
乐无异在师父奇怪的坚持下陪他在巫山转悠了三天,补觉、做饭、晒太阳、研究图谱,给山鬼画了几身可以参照的衣服。第四天的上午,他们终于去了之前无功而返的山崖边。谢衣与山鬼大约交代了山涧之下情形,山鬼于是将三只宠物关在藤蔓笼子里,不许它们跟着。
谢衣起了地法传送之术,三人于是传至山涧之下一处悬台。
乐无异抬头仰望,高远天空只余一线罅隙,狭窄空间之内两侧绝壁高耸,十分逼仄阴暗。
乐无异看着深涧之下黑暗水流和略远处漆黑洞口,侧身对谢衣说:“师父,是那边?”
谢衣道:“不错,我怕打草惊蛇,看到结界即刻回转,没有入内。我在河上捉到几只趁夜色出没的妖物,分明只是雾气之体,竟然身带血腥气,必有古怪。这山洞内里情形不明,还是不要贸然使用传送之术,以免腹背受敌。我们从此处下去。”
山鬼轻轻摁住心口,疑惑地说:“即使走到这里,我也只能感到隐约的平和灵息,并没有邪物。”
谢衣道:“此物有意欺瞒于你,以逃责罚。”
山鬼小声说:“其实,我不太称职啦。这里好黑好可怕,我一直也没决定好下来看。反正我的山里也没有人类……抢了我的项链这种理由,我,我不太好意思叫府君们帮忙。”
乐无异看着扭捏的山鬼。不靠谱的小姑娘山神,攻击法术大概全都不灵光,居然被妖怪欺负。乐无异挠了挠头顶呆毛,忍不住笑。山鬼嘀嘀咕咕地说:“你笑什么!女孩子怕黑怎么了嘛!这下面的水都黑漆漆冷冰冰的,多可怕!”
乐无异摸了摸鼻梁,依然在笑。太婆婆年纪的‘女孩子’,居然还怕黑。师父注视着深不可测的深涧和绝壁之上的洞口,不知在想什么,似乎没有帮忙的打算,他于是伸出手,对山鬼说:“来吧,我带你过去。”
山鬼迟疑了一下,还是靠近几步,小声嘀咕:“你可不能把我丢下去。”乐无异认真计算了一下距离,“应该没问题,万一我没踩稳,一定会撤手抽剑,所以山神大人,来个藤蔓绑一下。”
他回眸去看谢衣,师父觉得可行,没说什么,将自己的佩剑换给了他。
山鬼抬手,随意捉出来一个绿藤,将两人左手腕上各结了一个环,中间连着一段结实的藤蔓。乐无异打横抱着她,不放心地叮嘱:“你可抓紧哦!”山鬼哼了一声,还是抬手搂住他的脖子。
乐无异于是快跑几步,从悬台跳了下去,他动作轻盈,衣袂当风,漂亮而精确地接连踏在山壁稍微不平之处,加之空中数次翻跃踩踏两侧,以颠覆视野的倾斜角度贴着山壁前行,最终全力一跳,终于带着怀中姑娘落在了倾斜的洞口。
乐无异未曾料到地面比青苔还滑,还是斜的,于是控制不住强大的冲力,终于还是抱着山鬼摔了一下,好在两人手腕连着绳子,乐无异毫不犹豫地抽剑刺入山壁,拽着山鬼,两人这才得以在滑溜溜的地上趴着,没有滚下去。
谢衣随后前来,一手撑住地面,稳稳落在湿滑的倾斜地面上,然后无奈地看着狼狈的徒弟和山鬼。
乐无异呆毛晃了晃,还是不好意思地对山鬼说:“咳。对不住。”
山鬼趴在地上,梳好的头发都晃乱了。她捂着脸伤心地说:“谢衣哥哥,教徒弟认真点好不好。”
谢衣将他二人都拽起来:“他已然与我相差无几,若由我带着姑娘,腾不出手撑住地面,也免不了此种状况。”
山鬼说:“所以你一定会选择摔我一下,自己站住,对不。好吧,小叶子起码会陪我一起摔。”哼,我才不信呢!谢衣哥哥一定超级厉害,没有自己飞下来看过,怎么会知道那边有块可以用来传送的大石头!
乐无异没忍住乐了,谢衣说:“不要胡闹。”
三人小心落脚,慢慢前行。视野之内一片漆黑,山鬼其实很不舒服。她声音都在抖,还是努力放松自己的情绪:“谢衣哥哥,你不要老叫我姑娘好不好。”
谢衣道:“难道叫婆婆?山鬼似乎并不算名讳,我也不知如何称呼。”
山鬼委屈地说:“你还是叫姑娘吧。”
乐无异说:“你们不要这样,我一笑就握不紧剑,这黑乎乎的,其实我很紧张啊!”
他话音刚落,谢衣蓦然出剑,在乐无异身前回手一斩。乐无异只觉剑气与浓重腥气一起擦过了鼻尖。他下意识地闭眼疾退,却又觉不妙,瞬间低头弯腰,长剑划出一道完美圆环,在回身的瞬间抵住身后扑击。
山鬼略一愣神,一道藤蔓自脚下缠绕而上,将黑暗之中虚无的雾气捆绑出一道形体,谢衣随后而来的一剑紧随而至,自天顶而下毫无阻滞,将被捆缚的雾气撕裂。
谢衣凝神闭目,在黑雾濒死的刺耳尖叫声中快速地说:“柒、玖两向!”
乐无异不及思索,死死拽住左手依然绑住的藤蔓,将山鬼拖在怀里,反手向着右前方架住一击,长剑脱手而出,一式新月连环将两只妖物拦腰切断。身后谢衣连杀三只妖鬼,回手抄住掉落的石子。
“师父!”
“无事!保护她。”
两人后背相抵,俱都凝神肃立。
山鬼低声而快速地说:“我看不到它。”乐无异感到她颤抖而竭力镇定,立即说:“别怕。我也看不到。它们有妖异方法掩饰邪气,就是为了骗你。你在我们周围放藤,不费力的话一路都放。没有山神庇护,此处无法前进。”
山鬼心中想:不错,我才是这山的女儿!她稍微镇定,茂密的植被自三人脚边向四周蔓延,强行突破坚硬岩石。植物在一片漆黑静默之中崩出岩层开裂的巨大响动,然后疯狂抽长,凭借山鬼的灵力占据了几十米内全部的地面和墙壁。藤蔓开出的花朵绽放灵力之辉,照亮前路,像在一片沉黑之中亮起无数萤火之灯。
山鬼说:“总之也是它们在暗我们在明,既然如此,我们点了亮光过去吧。”
谢衣不待她话音落下,忽然出声示警:“你面前!”
山鬼吃了一惊,毫不犹豫地放出藤蔓法术,在身边乱捆一气。那几只无声接近的雾气在强大灵力的捆缚之中显了形,山鬼心中十分恼火,又一层灵力波动如同潮水推出,将远处刚扑来的雾气也密密麻麻地捆成一片。她愤怒之下不太灵光的火法术推过去,竟然真的烧死几只,令它们在火光中嘶鸣尖叫,溃散成崩裂的齑粉。。
乐无异砍死一只妖鬼,身手利落地左右腾挪,躲开暴怒乱闯的火之剑:“你能有点准头吗!”
山鬼说:“去和你师父一边!就是没准头!那就烧一片!”
谢衣道:“维持灵力,还未见到大妖。”
山鬼一把推开无异,乱七八糟的火砸了出去:“这是我的地盘!这座山就是我的灵力!讨厌的坏妖怪!居然藏了这么多!气死我了!呜呜呜!”
乐无异眼瞧着温柔的山鬼发飙了,原因类似推开卧室门看到一地蟑螂老鼠。
他觉得这气生得很有道理,于是没再多说,转而和谢衣一起在前方开道。他二人默契地不用法术,只用剑招。乐无异左手依旧挂着自动延长的藤蔓,山鬼却再不依赖他牵着。她心中的生气盖过了害怕,反正一辈子也没杀过这么多敌人,简直豁出去了。她面朝后方不停对敌,用藤蔓代步如同踩着蛇一般倒退走路。
师徒两人一左一右,谢衣在前,乐无异稍后。乐无异隐约觉察师父掌中长剑毫不容情,层叠剑招直觉一般次第张开。他剑无落空,招不虚回,如同无尽黑暗之中以心视物。妖鬼的幻形瞬移之法对他全然无效,往往山鬼藤蔓未起,他已然剑落,跌宕剑意绵延漫长,却没有一次误伤仅仅落后一步的自己。
乐无异在他身侧,几乎并无压力,他于是一心两用地观察师父。谢衣竟然知道,低声斥了一句:“无异!”
乐无异笑了一下,抿着嘴角不回答,然而谢衣忽然回身一剑,气势如虹,乐无异毫无防备地被冰冷剑锋只差分毫地点在颈下。
森然寒意刺透肌肤,他眼神惊愕,却毫不反抗,几乎只在下一秒,就顺从平静地闭上眼睛。谢衣并未料到他竟然会是这种反应,他心中忽然一阵冰冷,如同被冰锋刺痛。然而他神情未变,连持剑的手腕都未曾有分毫动摇,这就撤了剑,回身继续前行。
乐无异张开了眼。谢衣话语冷静而淡,掷在他身前:
“无论何人也无法预知所有的杀招,因而务必随时全神贯注。这是今日第二次,也是为师予你的警示。再有一次,立即回去。”
乐无异隐约明白了师父的用意,于是略加反省,赶紧跟上:“师父,我记住了。你别生气。”
谢衣不语。
乐无异心中惴惴,却也知道不是说话的好时机。他再也不敢走神,全神贯注地对敌,凭着感觉收回空中落下的石子。
他们用了小半时辰,终于越走越深。乐无异愈发冷静,在一只妖物越过藤蔓突然俯冲,几乎近身的瞬间,他直觉般地出剑,几乎和谢衣回身相护的一击同时发出,将那妖鬼劈裂。两剑相切之下火花疾驰,乐无异猛力拖住没有脱手,谢衣抛出的剑去势极猛,发出一声破开土石的钝响,竟然切入山壁。他两人之前换过剑,谢衣将更为锋锐的一柄给了他,以防他和山鬼滑落山涧。后来两人并未换回,乐无异索性借此机会,将掌中所持师父的佩剑抛还谢衣,自己去拔出了嵌在山壁的剑,回身跟上。
此时他心中说不出是后怕多一些,还是兴奋多一些,方才那一剑全然出于直觉,起因是身侧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此时他心中忽然有些灵透,仿佛终于得来了谢衣肃杀之境的皮毛本领。那是乐绍成曾经告诉他的,初窥至臻剑道的门径。是一种自心而发的意:用直觉去感知周围一切,顺我者和,逆我者杀。
他思绪恍惚间,身边忽然一片宁静。山鬼猛烈的法术,妖鬼嘈杂的尖叫,仿佛失去了声音和意义。亘古的沉寂之中,那些尖锐靠近的恶念,才该是剑锋所向。
谢衣仿佛对他突然的领悟有所觉察,师父回身注目,然后如同演示一般,忽然接连七式,刺向同一个目标。
每一剑的角度都不一样,与流影剑有些相似,却又不尽相同,仿佛是某种特殊的改进。视野之内绵延递出的剑招收放自如,心随意动转换方位。流影剑招锐利厚重,却也有不足,即使目标中途移动,也无法生硬收势,只能依照先前力道,指向旧有的方向。谢衣将他惯用的流影剑式加以别样不同的化用,最后一招剑势凌厉无匹,如同能挑动黑暗之中疾驰的光,斩开荒芜,归于寂灭。
师父在教他本事。可他却忽然知道了师父为何生气。
师父刚才点在他下颔的那一剑,是不一样的。那分明只能是一个训诫。煞气再深,剑意再强,却根本就没有半分对敌之念。
可自己竟然闭上眼睛,就如同默认了师父会下手。
师父……一定非常伤心。
“师父。”
谢衣低声回答:“专心。敌少时试试新招。”
“师父。听我说,我很专心,一点都没有松懈,”乐无异琥珀色双眸轻轻阖上,心中十分警醒地感知着四周,“师父,我发过誓,永远不再对你动手。无论你为了什么,为了谁,我都愿意相信你对。即使我不认同,我等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刚才……并不是觉得师父忽然要杀我,是以为师父被妖怪控制了。可这种情形,是我无论如何也不愿再去回忆,也不愿去想对策的。师父不认得我,师父要杀我。我……这是我最怕的事情,师父,也许你只能亲自教会我,怎样回应才是对的。”
谢衣顿了顿,似乎收下了这个解释。乐无异听到他说:“必不负你。”
这师徒二人在如此危险之境的简短谈话让山鬼有些动容。她分明察觉出谢衣平静语气之下的坚定。他的不负,并非只承诺了这一件事,大约是以死生为契。必不负你……永不负你。
乐无异意外得了他一句,心里狂跳。他趁着挥剑的间隙,鼓足勇气说:“师父,我……”
“忽然想到有个东西可以送你们。快快,速战速决!”山鬼催他们。
师徒两人默契地说:“……好。”
乐无异简直佩服山鬼突然的破坏气氛,他拿妖物出气,一剑戳死。
他差点就告白了!师父我喜欢你!必不负我含义可以再深一些的!告白也不负好不好!
谢衣也拿妖物出气。他简直要被这笨徒弟气笑了,师父,我什么?什么?
算了,为师只当收到一叠情趣。
使剑越来越顺手的乐无异和法术终于有点准头的山鬼姑娘跟着谢衣到达山腹。他们收回的石子数,已然超出山鬼当年所赠的数量。视野出乎意料的开阔和深不可测让乐无异心里有点没底。究竟是何等妖物需用到如此大的巢穴,而且这巢穴似乎根本不只方才那一个入口。如果其他位置的妖物和抢走山鬼项链的大妖一同出阵,他们要如何打算,才能取胜?
“来了,”谢衣凝神屏息,淡淡地说,“傻徒儿,你需要一个舜华之胄呆着原地,还是赶紧动?”
乐无异抓狂地拽着山鬼闪开,将扫到面前的攻击一剑挡住,向下劈了回去:“师父你不要这个时候打趣我!哪次我也没说想要舜华之胄!”
山鬼用藤蔓缠住那个丑陋的巨大触手,又惊又怒地说:“就是这个东西抢走我的项链!小叶子,快给我报仇啦!”
她双手一挥,将一只巨大的灵气团丢在空中,稍微照亮了山腹。乐无异倒抽一口冷气:“喵了个咪!有没搞错这东西能带项链吗!!!!”
章,章鱼?鱿鱼?水母?比巫山最高的树还高!
那怪物张狂地嗤笑,发出一连串可畏而模糊的声响,在山腹之中回响。
“桀桀桀桀,全都去了,竟然拦不住你们……新鲜的血……食物……山神小姑娘,我还没打算动你,你竟然自己送上门!桀桀桀桀!源源不断的灵气!在这里……关着你……桀桀桀桀!”
“有病啊……桀桀桀桀是什么。”乐无异低声说。
“重点是他说要关着我呀!”山鬼气他找不到重点,“快躲!”
谢衣有些头痛,一时竟想不出应付这东西该从何处下手。打头?打脚?方才一路下行,此地大概深藏水下,所以缩地传送之术也使不出,只能另外设法靠近。
“无异,你的九霄雷霆要多近!”
乐无异带着山鬼,在巨大的章鱼触手之间四处躲避,同样喊话回答他师父:“这么远劈不着!”
山鬼突然说:“我好像会了!小叶子你放下我!”她身边草木疯长,勉强困住一只触手,深深勒入皮肉。那怪物一声怒嚎,整个山腹都在颤动。
山鬼斩断了与乐无异相连的藤蔓,推了他一把:“分开!”
怪物喷出的黑气顿时扫在他二人之前停留之处。
山鬼向后疾退,凝神挥出一道地刃,准头只有稍微的偏差,依然穿透了地面,刺穿了那只被捆住拼命挣扎的触手。浓重的血腥和黑气喷薄而出,怪物大声嘶叫,已然不是三人所知的语言。
谢衣乐无异两人借着山鬼制造的一瞬空隙,心有灵犀一般经由那负伤触手狂奔而上,在它鼓动身体,造成巨大波动的一瞬间,并没有被弹飞,而是分别跃到了旁边的触手上。
不行,太滑了!乐无异取剑下刺,在触手抖动险些跌落的一瞬间刺入了怪物皮肉,借着血肉的阻滞狼狈地重新翻了上去。
他刚要前行,却见一团黑雾当头袭来,只得竭力一跃,又在另外一条触手上深深扎了一剑。
太狼狈了!乐无异身边并无偃甲,就算终于达到攻击距离,也只能硬拼法术剑术,他飞快地聚力召唤雷光,璀璨光球自四面八方汇拢,凝聚成巨大光柱,当头劈下。
谢衣在触手之中穿行翻飞,如同在海中逐浪,两只偃甲蝎死死钳住怪物皮肉,全力围攻,白袍偃师咒诀前指,浩如堆云撞日的法术裹挟强大威力,疯狂地劈落。承自流月的法术对大祭司无效,砸在此妖身上却疼得彻骨。
乐无异被狂躁的触手和黑雾逼迫得一刻也不敢停顿,登云逐月的绝技引而不得发,十分焦虑。他自空中掠过,居高而下看着遍地被捆缚住尖端的触手,心中隐约觉得,只要山神姑娘忽如其来的一个契机,他和师父大约就能得手。
正在此时,一道寒如冰霜的剑意冲破阴霾,缠绕着十二条水骨所化长龙,擦过他身边,向着怪物直击而去。
这熟悉的招式让乐无异顾不得去管他如何到来,只是冲他大喊:“躲开黑气!棱刺也冲你那边去了!”他话音刚落,几百道漆黑棱刺呼啸着扎入地面,恰是逸尘方才所在的方向。
山鬼骤然见到陌生人,不知敌友,稍微一分心,正在捆缚的触手急剧挣脱,向她抽了过去。逸尘剑鞘脱手将山鬼击倒在地,险险躲过这一击。眼见那触手又砸了过来,他不及多想,就地起了一座寒冰之刃。锋锐的冰刃被狠狠地拍入地下,却也穿透了巨大的触手。
只这一息之机,逸尘抱起山鬼,前冲了一段,终于让山鬼逮到了反击的机会。
“你的水法术是不是很准!那里能到吗!”山鬼抓着他袖子,焦急地说。
逸尘飞速点头:“尽力而为!”
“冲开它脚下泥沼,一瞬间都行!”
逸尘于是闭目施展咒诀,几乎是竭尽所能之极限,在尽可能靠近妖物的位置遥遥布置阵法。山鬼深吸一口气,数十道虚幻剑影如同长虹贯日,缠绕凝结冲向遥远的怪物头顶,妖物嘶吼警觉,抬起巨大的头颅,却不想那些剑光突然凭空消散,它身前泥淖之中漾起一轮蓝色清波,一株几十人合抱的巨树破开岩石拔地而起,疯狂生长,将猝不及防的妖物自一侧穿透,直直插入它头顶的岩层。
乐无异和谢衣毫无迟疑地利用了这唯一的机会。登云逐月的流光剑影和破云开天的恢弘剑招交相融汇,引动无穷威势。
巫山之中地动山摇,一道凄厉嘶吼冲破重霄,归于沉寂。
山鬼终于有些脱力,她眼睁睁地看见那棵巨树被妖物之体侵蚀了所有灵气,正在逐渐虚化,消失。
“快走。快走!!!”
山腹之上传来沉重的闷响,整个地面都在剧烈晃动,逸尘再次抱起这已然昏倒的姑娘,想要引动法诀,却被落石砸得全然不能施术。远处巨木消失的位置,破裂的穹顶倒灌暗河之水,几乎瞬间就冲到了左近。
然而就在此时,若干道光柱骤然通天而起,如同神明之咒,生生止住了光阴。无论是奔涌的暗河之水,还是疯狂崩塌的下落倾颓,都停留悬浮在光柱所撑的原处。
岁月逆转,时空倒流。
许多年前的巫山水下,神女墓中,名为初七的人向乐无异最后道别。此时此地,依旧是在巫山,一切仿佛重演。
两个大阵相互交叠,彼此交融,让身在阵中的逸尘,竟然有些怔忪。
谢衣平静如昔:“太华秘术纵然能在此间传送,只怕也甚为艰难,逸尘少侠速带她离去。”
逸尘道:“我此时尚能感知阵点,可一旦离开,却必定无法再寻此处。”
谢衣知他所言不虚:“无妨。不必回头相助。我自会脱身。”
逸尘心知此女子是他们同行之人,当是重要身份。此时情景由不得他多想,只能尽力凝神,带她离去。
两人身影消散阵中,乐无异收回目光,与谢衣相对而视,竟然静默。他们各自守着一方阵心,身边的光柱错落交叠,映亮了对方的眉眼。他们只距不到十步,却如同隔着永无回转的亘古岁月,谁也不能上前。
“你……为何要学这个?”谢衣的声音极低。在广阔寂寥的天顶之下像极了穿过时光的轻叹。
乐无异神情平静温柔:“想学吧,也就会了。”
谢衣竟然微微笑了:“你还想要如何?”
乐无异琥珀色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就像要把他的样子镌刻在自己心底:“师父,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只有这一次,换我和你道一声再会。”
谢衣没有回答。
乐无异于是继续说:“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师父。其实我向神仙许愿,希望能再见师父一面,他只允了很短的时间。时间结束,我就要回到从前的世界去,陪着夷则阿阮,陪着闻人,不能再回来了。”
“无异……那你用了什么,来和神仙换呢?”
“也没什么,只是,以后永远也见不到师父了。把以后的缘分都换来这里,在师父还记得我的时候,来看看师父。”少年琥珀色瞳仁微微闪光,带着无限温柔和思慕,“……所以,虽然很舍不得,那个,师父,我要回去了。大概还有不到一刻。”
谢衣接了下去:“然后呢?我会从还未曾塌陷的隧道离去,我的小徒弟,自己站在这里,等着回长安去?”
乐无异点头,眼睛稍微弯起来,带着心怀开朗的笑:“所以,师父,再会啦。”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盈盈的光柱,少年轻抿嘴角的微笑刻印在谢衣眼中,一如多年之前,他转身走向黑暗,而劝乐无异坚强向前。
谢衣心中闪过一息锐痛。他却假作一无所知,没有拆穿傻徒弟的谎言。他缓慢地说:“既然如此,师父陪你到最后,可好。”
第六章 朝云暮雨
山鬼在山崖上醒来。她身边站着英秀的青年剑修,他凝视着百米之外不断崩落下陷的区域,轻轻握拳。
山鬼的唇都在颤抖,她两眼朦胧,水雾弥漫。她以手撑着身下山岩,不可置信地看着崖下逐渐升腾的尘烟。
“逸尘迟来一步……”他紧紧抿着薄唇,竟然无法继续。他与这师徒二人仅有数面之缘,却宁可相信谢衣真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愿去揣测他们死生。
“谢衣哥哥,小叶子……”山鬼呜咽抽泣,不成声音,“你们在哪里,快出来呀。”
对面山崖上。不久之前,被关在藤笼里的三只宠物重获自由,然后惊慌失措地感到地动山摇。
忽然随着光阵传送而来的青年心道不妙,提起尖叫挣扎的文狸:“你主人在何处!”
赤豹以爪划动地面,发出凄凉悲吼,似乎试图找出主人灵力波动的方向,却微弱不可知。馋鸡两眼呆滞,似乎在神游,来自主人的灵息支撑太过遥远微弱,让它终于抵抗不住,圆滚滚地昏了过去。
啧……惊觉巫山地脉震颤,千里赶来的冷峻青年只得提起文狸,四处寻找山鬼下落,当他终于看到这小姑娘的身影,崖下已然重新开始崩毁塌陷。
“丫头!你这是何等情形!”
山鬼回头,看到他,满是泪痕的眼里升起一线希望:“宵君,快帮帮我!我的朋友没有回来!”
宵君丢开吱吱叫唤的文狸,握住她手腕,顿觉她灵力崩散,只怕许久不能复原。虽然此时紧迫,他仍然不免震怒:“何方恶灵竟然冒犯山鬼!也罢,快平息此处。那边小剑修,速速相助。”
逸尘即刻上前。以剑为阵,环绕周身,随时起手任何招式。
宵君撑住山鬼身后,轻轻念诵一段咒文。咒言发音晦涩诡异,从未流传于世。逸尘只觉心生一股幻念,控制了身体行为,仿佛身在巫山就当任凭山主驱使。一段先天养命之阵自他指尖凝结成光,远远抛出,向着动荡的山脉落了下去。
所有的岩石土木仿若有灵觉醒,方圆数里内山林动荡若海,波动起伏,它们唯一的主人此时立在山巅,张开符文流转的神明之眼,以上古神咒裹挟着陌生而隐约熟悉的灵力,号令它们务必服从。
陷落崩毁的山腹之中,悬岩落石因山主之力缓慢悬浮,让出一条通路,得见天光的瞬间,六道光柱冲破遮蔽,直入穹宇,又终于慢慢隐去。
宵君握着山鬼手腕,额上滑下冷汗,他不敢稍有失神,引导着山鬼轻缓放下抬在空中的纤细手指。
他已无力再去指点逸尘,可这年轻剑修天赋灵透,已然领会了宵君无暇吩咐的意图。他剑尖汇聚璀璨莹蓝光辉,先天之阵凭借神明之力,缭绕广阔山脉,天承地载,生生不息。
萌发的植被承接了缓慢下浮的崩散山岩和断裂的山峰,甚至填满所有疮痍的沟壑和罅隙,一切慢慢尘埃落定,归于平静。
宵君撤了灵息,让已然回神的逸尘前来看护山鬼:“小剑修,送她回去好生休息,不得再动灵力。这是巫山的山神,若出了岔子,此地将全然荒芜,生灵凋敝。山神所说的朋友大约无事。那千柱阵法似有地仙灵力。”
逸尘见他言谈虽然从容,断句之间却隐约不稳,立即点头:“在下定然照料后续,前辈可是称谓‘宵君’?这位……这位山神若是问起,有何叮嘱?”
宵君耗损甚重,倾尽己身之力襄助懵懂的山鬼,此时亦是强弩之末,亟待休整:“我是瑶山府君,小丫头醒来若问,说我尚有要事,回洞府了。过几日再来看她。”
将山鬼托付陌生人照看,虽然不大放心,然而太华剑修,剑意之中隐约可见性情。此人正直重义,可以相信。他勉力起了地术,在阵中离去了。
逸尘看着‘狸猫’,狸猫瞪着他,逸尘一时竟然想不出如何与它交流。他伸手去拿它,它要咬,抱它主人,它也咬。
“……”
“不能让你主人躺在此处,快快将她送回家中稳妥处,我还要去看她的朋友。”
阿狸无法口出人言,却吱吱乱叫,用眼神怒嚎:你才是狸猫!你全家都是狸猫!宵君是厉害神仙,说我就算了!老子是大名鼎鼎的文狸!你不要动我主人,她的灵气这么弱,你不要乱动!
逸尘抬手扶着眉心:“你……为何不分轻重缓急,在下并无恶意,否则早将你扔下山去。”
他再次蹲下,努力与维护主人的暴躁狸猫交流:“在下无意冒犯。只是你家主人受了伤,需前往稳妥处休息。或者你家主人可有坐骑?设法送她回去,在下即刻前往崖下,去看谢先生与他徒弟。”
文狸收了牙,终于自暴躁兽性之中恢复稍许灵通。
对,谢衣……
逸尘看到狸猫好像忽然一个激灵,回了神。它立起来,指了指主人,指了指自己。然后指着逸尘,比了比山崖。
“你……送她回去,在下,去看他们?”
狸猫点头。
逸尘正觉无语,却见一只赤色豹子嘴里叼着个澄黄的毛团子,飞奔而至。
赤豹放下馋鸡,张大口喘气。它拱了拱主人,主人没有回应,它焦虑暴躁地踱步。文狸和它吱吱嘀咕,大豹子点头,看着逸尘。逸尘有些了悟,抱起山鬼,让她趴在豹子背上。赤色豹子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带着她缓慢前进。
狸猫向着逸尘点点头,又比了比地上的圆鸟。逸尘于是捏着晕倒的鸟放在掌心,发现它只是毛比较蓬松,并非十分之胖。他未曾亲近过除了仙鹤以外的鸟类,也不知如何携带,于是撑着手掌,托着馋鸡,去山崖之下寻找谢衣和乐无异。
逸尘在一片覆盖植被的山体废墟之间行进,并没有出声呼喊。他大概确信之前千柱之阵起于此处,然而前来此地却发现地势复杂。幸而亲眼得见直冲天宇的华光撑到了那时,他二人应该无事。
掌心之中温热的小鸟轻轻动了动,似乎是颤动醒来。
逸尘不知是巧合还是因为它感到了主人,遂不再深入山脉,在附近搜寻。
“唧……”
小鸟柔弱地坐起来,卧在逸尘掌心,东张西望地找他的主人。
“唧!唧!”
逸尘走过某处,它忽然声音激动,好像一旦有力气,就想从他手上扑下去。逸尘心中一动,以长剑刺入岩石废墟之中,默念剑诀,他正待发力,却见一柄断刃自虚掩的砂土之下刺出,斩断了其上倒下的树木和新长出的植被。
逸尘连忙放下馋鸡,低声道:“谢先生?还请别再耗力,在下代劳。”
他在地面凝出冰刃,撑开虚掩的植被断木,露出一个稍微开阔的洞口。果然谢衣抱着他的笨徒弟,有些狼狈地出现。
他无奈地道谢:“有劳了。”
谢衣一身灰尘,身染污浊血腥,却依旧无损风仪,似乎永远都能从容而有余力。他将徒弟靠在自己膝上,坐下背倚着大石休息。馋鸡有气无力地扑腾着靠近无异,爬上谢衣侧放的膝盖,轻轻卧在乐无异脸颊侧面。它毛绒绒颤巍巍地蹭动,想要唤醒主人。
乐无异昏昏沉沉,毫无知觉,逸尘以手指试探,他却呼吸平稳,近似沉眠。
“乐兄这是……”
“累的。千柱之阵损耗极大。”谢衣阖着眼轻轻说,带着细小伤口的手指抚摸乐无异长发,似乎也并不很担心。
逸尘于是颔首。他心存敬畏,没有去查看谢衣情形,却也实在担心这位谢先生也会忽然昏倒。他在二人身边坐下,开始与谢衣说话:“在下追查妖物吸食幼儿魂魄的旧案,至巫山附近断了线索,却见大地震颤。找寻入口颇多波折,未能及时前来,实在愧疚。”
谢衣摇头:“能得少侠相助,已是万幸。救得山神,搭救了我与小徒。大恩不言谢,必不忘怀。”
逸尘亲眼见他与乐无异合力斩杀大妖,此时分毫不敢居功,幸好无话找话的事情,对他而言并不困难,他轻轻抱拳:“并非如此,实为先生助我。此妖身带活人血腥,一身红血尽化黑雾,定然就是我所追剿的妖物。十数年前他为我太华击退,再也不见踪迹。此前在下收到师门讯息,让我留意巫山左近城镇的异常,在下这才前来附近。”
谢衣并不计较他为何与己细数这些,他闭目养神之际,已然有些昏沉,幸而这小剑修絮絮叨叨,一直不停。
“在下先前曾见两阵并立,不知最终所见,是先生所为,还是……”
“是我。”
逸尘看他声音低沉,心知实在不能再闲扯下去。他站起身,在谢衣面前蹲下:“谢先生,谢先生。是否还能移动?此处不便久留……”
谢衣张开眼,取下目镜,揉着眉心:“是,小友所言甚是……”
“无异……”
乐无异当然未醒,所以没有回答。谢衣于是将他揽在怀里。馋鸡缓过劲来,小小鸟喙牵住谢衣衣襟,扑腾着钻进了他衣服里取暖。谢衣一记轻吻印在徒弟眉心,神智不太顺畅的呢喃满是宠爱:“傻徒儿。”
逸尘暗自吃惊,不过他向来淡定惯了,很快略过了此事。他对思路有点跟不上节奏的谢衣说:“在下可以用太华秘术……”
“谢衣哥哥!”
骑在赤豹身上的山鬼扑了过来。她不知何时转醒,全然顾不得休息,心急如焚地前来找她的朋友们。她终于看到他们,顿时眼眶发酸,眼里盈满泪水。
谢衣抬起头看到她,本能地微微笑了笑:“多谢相救。”
山鬼摇头,忍着泪水问:“小叶子怎么了。”
谢衣似乎想起什么,将带在身边的小石子尽数给了山鬼,然后将一块沾满污迹的宝石项链递给她。
山鬼终于忍不住哭了。她紧紧握着项链,蹲在师徒二人面前,呜咽地止不住声。
逸尘实在无可奈何。他眼瞧着谢衣分明随时都有可能昏过去,偏偏以坚韧的意志勉强支撑精神。他也不知这三人是什么典故,遂不好插话。
山鬼拿出一个小盒子,取出一只玉制的钥匙给了谢衣,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谢衣抬起眼帘,神色有些疑惑。山鬼没再理他,回头招呼逸尘靠近,然后对另外一只钥匙说了句什么。
谢衣看着逸尘带着惊讶而莫名其妙的神情和山鬼一起消失了。他于是凝视手中的钥匙。
礼物……?
一片黑暗之中。夜色深重。
谢衣在熟睡中听到乐无异说话,他于是努力想醒过来,起初却未能如愿。小徒弟枕着他的手臂还不安分……他将另一只手臂环过了乐无异腰身,却依然没能安抚怀里的少年,于是他终于醒了。
乐无异睡得很不踏实,浑身哪里都不舒服,身体里面空荡荡的,能够温养魂魄的灵息一点也没剩下,让他感到很冷。
“师父……”他无意识地轻轻念了一句,难受地醒了过来。心心念念的师父近在咫尺,与他呼吸相闻,似乎听到他呼唤,于是张开眼睛。
“师父……”乐无异用力抱住了他。原来人都是这么贪心的,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师父,怎么舍得与他离别。他每说一个字,就好像一柄小刀,在心底最软的地方划一道口子,把那些陈年旧伤一道一道剥开,暴露出压抑了一生一世,鲜血淋漓的仰慕和爱。
“无异……”谢衣闭上眼,把小徒弟紧紧抱在怀里,让他紧贴着心口。他的心不是无知无觉的草木山石,也同样为这温柔的少年而跳动,可惜小徒弟总是不灵光,连情爱都如此小心翼翼,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求,此时的眼神让他心都在疼。
“师父……”乐无异终于还是控制不住,琥珀色眼瞳中轻微的光在波动。师父的怀抱温暖宽容,好像无论多么无理的要求,都可以说出口。
“师父,我不想和你告别……师父不要走……”
如果可以,多想永远留在师父身边,陪他走遍想要去的每一个地方,做每一件想做的事情,永远不分离。
大漠,雪原,荒野,山林,占据生命的每一个罅隙,填补每一段孤独的风景,直到死亡结束他们的旅行。
在最漆黑的幽冥之境,提一盏灯,带他……一起走。
谢衣仿佛能够听到他的心声,他轻轻点头,紧闭的双眸里有温热的水,却被他锁在了眼底。
“好。”为师永远不再……向你道别。傻徒儿。
乐无异得了他的应允,心中的喜悦渐渐蔓延,就仿佛终结了一段经年的梦魇。梦里他追了谢衣几万里长路,踏遍他走过的每一寸沙与土,却永远陷落进黑暗的结局,看到一身白袍的偃师予他一个微笑,让他勇敢向前。而他从来都只能笑一笑,等着师父转身离去,越走越远。
谢衣抱着他,将所有伤心和离别挡在身后。怀中少年是他心之所系,是一生孤寂的终点,是上苍所赐的幸运。他唯有珍之,重之……永不相负。
乐无异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他总觉得馋鸡在用龙的语气给他训话。大意是: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不要把宠物鸟扔太远,活不了。
吾扣着你一魂一魄,将二魂六魄给了青姣,好让你师父时时看着,时时念着,时时想着,如此十数年,自己去想明白了,吾再把你一魂一魄也丢过去。吾如此颇费波折为你做媒,你竟敢亲近巫山山鬼?是不是嫌命长?
乐无异轻声说:“我没有……山鬼……”
山鬼……?
这小东西,莫非睡太久太舒服了,被师父抱着,竟然梦到女孩子。
乐无异感到熟悉的手掌摁住了脑袋上翘起来的呆毛,他于是茫然地说:“师父……”然后轻轻蹭了蹭。
果然小徒儿无论法术多么厉害,剑法多有长进,偃术多么有心得,只要在师父身边,就永远是还会撒娇的少年样子。
谢衣微妙的心情于是瞬间恢复了。为了避免这小徒弟继续想着山鬼……他决定把他弄醒。
乐无异感到师父在逗他,他半睡半醒地,居然脸红了。谢衣瞧着怀里的少年,乐无异脸色微红,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终于努力地张开了眼睛。
“唔……”乐无异张开嘴,然后又咬住嘴唇。他茫然地看着师父,轻轻握住落在自己胸口的手指。
“梦到和山鬼做什么了?”谢衣不紧不慢地揶揄他。
乐无异胸前的小点被捏住一紧一慢地揉捏,敏感而又舒服,他迷糊地瞧着谢衣,稍微并拢了腿。
山鬼……山鬼什么?
谢衣稍微下了重手,乐无异低低喘了一下,发出好听的声音。师父清冷而温和的声音在耳边说:“走神?想什么?”
“想,想山鬼怎么了……”乐无异可怜地说。他已经毫无抵抗能力地起了反应。师父一碰他,他就控制不住,稍微戏弄他,他就想要扑倒师父。
“……”谢衣听了他这回答,心情很不美妙。
“呜……师父……疼。”脖子上被咬了一口,乐无异轻轻抖了一下。
“女孩子又软又可爱,抱起来还很轻,是吗?”师父的声音听起来很危险。
“是很软,可是很重的……”乐无异快哭了,师父怎么一边欺负他,一边还能问这个。
“……很好,不错。为师生气了。”很软?印象还挺深刻?师父只好让你印象更深刻。
谢衣放开了他,乐无异松开了手指,眼神迷蒙地看着师父。他白色的里衣松垮地挂在身上,刚被蹂躏过的小尖隐约露出来,坚硬地竖立着。
“师父……我……”乐无异脸色绯红,脑袋里一团浆糊,他现在唯一能想出来的,就是好想要师父。
“衣服脱了。”谢衣平静地说。他的语气和‘替为师取来地图’‘徒儿饿不饿’‘此处测量值不准’没有什么区别。
乐无异褪开里衣,手碰到裤子,却开始犹豫。他脸色涨得通红,害羞到毫无办法,头顶的呆毛却精神地立着。
谢衣修长的手指隔着衣料碰了碰他全然撑着衣物的位置,轻轻逗弄:“需要为师教你?像小时候一样?”
乐无异满面通红,终于抖着手指除掉里裤,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什么,什么小时候啊!
柔软微凉的指尖于是划过了激动沁出液体的顶端,弄得乐无异发出短促的低吟。
“不过,小时候没有这么漂亮。也不会让为师想欺负。你……很黏人就是了,总想要师父帮忙洗澡。怎么现在,居然会不记得?”
大概因为管记忆的那个魂没在……
“呜,不……不要……唔……”乐无异出了一层薄汗,情动的滑液沾湿了师父指尖。那手指于是不再逗他,向下掂了掂颇有几分分量的小囊,转而滑在了身后,一点点试探地进入。
乐无异轻轻扬起颈项,看着师父。他毫无抵抗地随着手指在身下进出的节奏发出压抑的喘气。他手指抓紧了被单,被体内撩拨的长指摸得难以克制地摆动腰身。他身前露水难以停歇的沁出,颜色漂亮的位置涨成了桃红色。
“师,师父……”
乐无异的喘息几乎带了呻吟,谢衣知道他想要什么,却轻轻吻他,从身下撤回了手指。
乐无异呜咽了一声,可爱地抽了抽鼻尖,琥珀色眼睛蒙着水雾,茫然又迷离。
“想要什么呢?要师父?”
少年面色绯红地蹭了过来,哪里还有平日里温柔爽朗,独当一面的样子,分明就是在撒娇。
谢衣却不如他愿。他凑近了乐无异,在他耳边低语:“自己来。”就算逼急了这小东西,恼羞成怒地扑过来咬他,也要继续逗,解一解梦话里喊别人的气。
乐无异两腿发软地爬起来,坐在了师父腰上。他最喜欢的人把他弄得浑身都不对,自己竟然衣衫齐整。又害羞又着恼的小徒儿于是动手扯开了师父的衣襟,在师父肩头咬了一口。
这大猫似的挠痒当然起不到生气的作用,只能像是用小爪子挠在了谢衣心上。师父扳过他的脸,将那湿润的唇瓣堵住亲吻,另一手却不紧不慢地捻住了乐无异胸前的小尖,用力揪住捏了捏。
乐无异狼狈地‘唔’了一声,敏感地弯腰弓起了背脊。他想推开师父,却不敢真的对他用力,那手指不依不挠,对着他轻揉慢捻,还用修剪圆润的指甲扣了扣。谢衣故意撩拨他,又好整以暇地欺负,小徒弟腰身发抖,身前的水露透彻又清亮地滴落,顺着勃发的性器往下流。他被情欲折磨得难以忍受,终于破罐子破摔地拨开各种布料和障碍,用手握住师父,又摸摸自己,两手一起乱来。
“……”谢衣扣住他后脑,摁过来若即若离地与他亲吻,“再挠就更凶了。”他出声说话时,温柔的薄唇稍微离开,乐无异受不了师父的引诱,追过去又亲又磨蹭。
掌心拢着的物事愈发火热挺拔,乐无异手指轻飘飘的捏来捏去,想碰又胆怯,心里迷糊地觉得,师父生的真好看,哪里都好看。师父的手掌覆盖住了他的,若有若无地教他。偃师修长手指用来做这种事,柔软灵巧到令人战栗。
一种不知名的渴慕从心里升起,乐无异轻咬师父的唇,张开琥珀色眼瞳迷离地望着他,好像无声的催促。手指间的动作更是越捉越紧。
“……”谢衣被他捏得轻轻闭了一下眼,重新用手指进入了无异。小徒弟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手撑在师父身上,稍微抬起腰身。他咬着嘴唇,绯红的面颊分不出是害羞还是情动,漂亮颀长的肉物无意识地在师父身上磨蹭,顶端氤氲出的液体牵着银线,沾惹了师父瘦削的小腹。
“手指都这么开心?”谢衣的唇贴着乐无异的颈项,吻出了艳丽的痕迹。他的嗓音有些不稳,似乎也并不是全然冷静镇定。
乐无异不知要点头还是摇头,身下秘处轻轻收缩,仿佛愉悦,却又依然不满足。“唔……”敏感的地方被惩罚一般碰了,乐无异压在师父身上的力气加重,将腰身抬得更高。反复的戳刺挑逗让这少年受不了地摇头:“不……嗯,师父,呜呜……”
谢衣将长指抽出,看着乐无异。乐无异被师父此时的神情蛊惑,几乎迫不及待想多得几分温柔,于是闭上眼睛扶着师父,缓缓坐了下去。他一点点描绘出师父的形状,然后一点点被涨满。
好……好长。有点痛……
“唔……”乐无异轻轻呢喃,两人都在喘气,然后亲在了一起。
乐无异被亲得七荤八素,晕晕乎乎,分开的瞬间听到师父说了句什么,却没法思考,他全部注意力都在和师父紧密结合的位置,习惯之后每一分磨蹭深入都引起愉悦,小徒弟全身都发软,勉强撑着自己,在师父身上起伏数十次,却再也不肯动了。
细腻的亲吻落在颈侧,种下微红的印子,乐无异全身上下都泛着可爱的粉色,眼瞳的颜色稍微浅了,整个人都失了力气,靠在师父身上喘气。谢衣修长手指顺着敏感的腰侧划下,手掌握住了乐无异的腰身。乐无异涨红了脸,可怜地摇头,眼角染上些微的水光:“不……别,要不行了……”他身前肉物将师父小腹蹭得一塌糊涂,已经弄得那里一片淫靡的水光。
谢衣紧紧地握住他的腰身,忽然抱着他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天旋地转之间乐无异发出短暂的呜咽,紧紧抱住师父,两人相接之处的翻转磨蹭激得他几乎崩溃。谢衣猛得深入几次,乐无异忍不住哭了,狠狠捉着师父肩背,细腻珠白的液体喷了出来,弄在了师父身上。
“……”师父轻轻闭着眼,发出一声低吟,然后过了几息,才在乐无异耳边说:“教你的法术,记得吗……?”
乐无异鼻尖眼角都泛着红,似乎还未回过神来。然而他乖乖攀着谢衣的肩,舒展自己任由他深入,浅金色眼瞳里满是师父的影子,一副被迷得神魂颠倒的可爱模样。
“……”谢衣于是由着他看,却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乐无异张大了迷蒙的眼睛。谢衣却忽然加快了节奏,每一次都狠狠地深入内里。乐无异紧紧拽着身下被衾,耐不住的喘息和呜咽从师父指缝间漏出来,满脸绯红的样子又可爱又可怜。出过一次精的尘柄重新涨的发疼,却被汹涌激烈的情火弄得分不出神去安抚蹭动。他心神全然松懈,只能感受到师父在狠狠欺负他。他被捂着嘴却顾不得,闷闷地发出喘息呻吟。当谢衣忽然松开手,将温热的情潮注入体内,乐无异被激得绷紧了身体,眼角含着的泪水涌了出来:“呜!啊!”
他好听的嗓音取悦了师父,于是换来了一记温柔的轻吻。师父似笑非笑,去探他身下,乐无异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发出那样的声音,羞得揪着被子,把脸埋在枕头里,只留个师父一个红透的耳尖。
师父揉揉又出了精的小鸟,小徒弟不理他。师父于是掂着小囊,揉了揉内里的两颗珠子,小徒弟低吟一声,不情愿地抬头求饶,声音比蚊子叫还小:“师父……你……”
谢衣低声问:“原来有话要对为师说了?”
乐无异头顶的呆毛翘了起来,瞬间想到了事后训话这一回事,他满脸通红地说:“师父……好厉害好有力气……”
“……”师父眉心跳了跳。
后来小徒弟被‘喂食’了很多灵力。
乐无异咬着枕头边哭边想,到底要说什么才对……
第七章 神剑碎片
乐无异睫毛动了动,张开眼睛,然后他迷糊地发现,这次居然并没有比师父醒得晚。谢衣睡颜近在眼前,平日里动人的狭长眼睛此时轻轻阖着,睫毛在眼下映出温柔的阴影。
师父真好看。乐无异眨了眨眼,蹭得靠近些,一边偷看师父,一边犯迷糊。嗯,身上有点黏黏的……快睡着的时候好像听到师父说,抱歉,有点累,先不收拾了……
咦……?原来之前,之前,师父他都……怪不得醒来的时候都很清爽舒服。
师父应该是这几日来真的太累了,所以才会睡得比他还久。乐无异想到这里,忽然意识到,师父大概和他一样,是因为千柱之阵损耗了太多灵力……千柱之阵,乐无异发现自己反应慢半拍为何都到了那种地步,自己都晕过去了,现在还能和师父好好地呆在一起,实在想不出后来发生了什么。
现在这个屋子,也完全不熟悉,好像用的都是很了不起的木材……
他脑袋里转着念头,却忽然被谢衣抬手揽了一下,拽进怀里。脑后长发被没太用力的手指顺了顺,师父向来温厚磁性的嗓音带着些将醒未醒的低沉含糊:“再睡一会。”
乐无异被他如此这般的声音拂在耳边,心中一动,昨夜全然没了力气的地方立即有些醒了。小徒弟在师父怀里脸红地闭上眼,心里抓狂地想,啊啊怎么会这样!
师父似乎觉察到了,终于还是张开了眼睛。他很困地笑了笑,然后没脾气地撑着被衾坐了起来。
乐无异赶紧在被窝里装睡,脑袋上呆毛动也不动地贴着枕头。他竖着耳朵听,一阵簌簌的衣物响动后,又没声音了。小徒弟悄悄张开眼,正对上师父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我……那个……”乐无异试图解释,又发现没什么好解释的。他是真的对师父没有一星半点的抵抗力。
师父的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乐无异张大眼睛瞧着他,却被掀开被子,一把抱起来。
“哎呀!”乐无异吓了一跳,他长手长腿,完全不适合被公主抱,可是这样什么也没穿的状态实在没法挣扎,“师、师父快放我下来!”
谢衣当然没有理会:“别闹,去洗澡了。”
且不说这师徒二人自去‘沐浴梳洗’,之前与他们并肩奋战的剑修逸尘,从昨日至今,过得十分之纠结。
彼时他和山鬼一起传送,眼前视野一换,令他吃了一惊,却听到山鬼说:“好累哦……睡觉了。”
逸尘于是被迫参观了此地山神的石洞闺房:“……”
“我好困,有事问阿狸。”山鬼不理他,侧身在石床上睡了。赤豹和文狸坐在床前地毯上,无辜地看着他。
逸尘弯腰提起狸猫,绕过位置奇怪的屏风,转身出门。
石洞之外另有一番视野。石洞依山临湖,左侧是空旷广袤的荒芜田地,右侧湖水一片静谧,温柔无波荷叶亭亭,岸边有圆木所制廊桥通向湖中。此地并无江南景致的细腻柔情,反而开阔质朴,野趣盎然。湖水岸边大约已然得了此间主人些许心思,曾动手劳作,加以修饰,能见些石头小路,远处花木遮蔽之间水雾弥漫,隐约可见纯白石阶,也许是有热泉。
对比湖水附近的风景,逸尘对着西边一片广袤空白干燥平坦的荒地,不沉默也不大可能。被他提着颈后软肉的狸猫扭动腰身,似乎很不乐意。
逸尘曾有幸见过师门幻境以及师祖一辈修行的洞天,大约知道此地是山鬼所有,若非她告知出路,自己也无从出去。他尚未修炼出前往女子闺房叫醒姑娘的本领,又并不觉得应该在此地乱撞,因此只得叹息,将狸猫放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它。
“你主人何时能放在下出去?”
狸猫摇头,歪着脑袋抬起两爪,比了一个‘睡觉’,然后吱吱地咧着牙笑。
“睡……醒?”
狸猫点头。
逸尘扶着额,别提有多头疼。
第三天中午,山鬼睡到和乐无异差不多同时醒。她伸着懒腰,拽来乐无异画的图,对着想了一身适合心情的衣服换上,开始考虑“灵力好像恢复了点”,“还没和阿宵道谢”“阿狸哪去了”“小叶子醒了没”“谢衣哥哥吃什么”等等一系列问题。然后她忽然记起来,昨天顺路把帮忙的剑修带回家了……山鬼跳起来,连忙问脚边假寐的豹子:“那个帮忙的人呢?那天怕外面危险,把他捉回来了。”
豹子懒洋洋地抬头,蹭了蹭主人的小腿,然后站起来向外走。
于是山鬼出门,看到年轻的剑修面无表情,长衫下摆别在腰间,拿着许久没人用过的工具在在荒地里种花。阿狸抱着一个和它一样高的壶,跟着他浇水。
山鬼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好想把这个剑修据为己有。嗯,和小叶子一样帅,和谢衣哥哥一样有气质,打架的招式很好看,会种花!还能指挥动阿狸!
她心里转了个念头的时间,逸尘放下了工具,轻理衣着,站起来对她抱拳为礼:“在下太华山逸尘,叨扰仙家洞府,多有得罪。”
山鬼惊奇地问:“咦?这里用灵力长花没反应,好烦的。你这么好,都帮我种花了,为什么还得罪?”
逸尘和阿狸看向一旁的火堆灰烬、鱼刺、果核。山鬼于是说:“哎……?没,没关系,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捉到的?我总是想吃,总也逮不住的呀。”
“……”
这边洞府逸尘给山鬼抓鱼吃,期间瑶山府君前来探望,称赞了他没有盐也能烤鱼。隔壁洞府乐无异和师父在热泉梳洗了一中午……也兴许不是在梳洗……总之终于收拾停当,此时乐无异对着与逸尘所见颇为相似的景象,也有些呆滞。
清风舒朗,湖水悠然。屋前三只偃甲蝎在晒太阳,偶尔懒洋洋地动动钳子,身上金属尚未能来得及保养,也还算锃光发亮。
然后……不知哪来的风卷过一片不知哪来的叶子,在乐无异脚下荒地打了个圈,荒凉地吹走了……
屋后的热泉草木疏落,芳菲掩映,为什么屋前一片荒芜,啥也不长?难道和桃源仙居一样,留着几块地来让主人耕作?可这也太大了吧……说起来,好像没看到馋鸡……乐无异摸了摸头顶呆毛,果然圆鸟现出澄黄澄黄的身子,被他捉在手里还呼呼大睡。乐无异戳了两下,馋鸡张开眼睛,蹭了蹭他的掌心,然后继续睡。乐无异还是把它收起来了。
谢衣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青蓝色的衣物。袖口和下摆的镶边精致而舒展,加之不同于偃师长袍的剪裁,更显得身形颀长挺拔。
乐无异难得见到他如此利落的装束,不由得眨了眨眼睛。他盯着师父看了能有许久,直到师父无奈地微微笑了,他才回过神来,想到了之前的疑问。
小徒弟有点尴尬,食指摸了摸鼻梁,别开眼神:“师父,这是什么地方啊。我们不是在那个地底下?然后?”
谢衣于是看着他,从头说来:“十数年前,地下那妖鬼从太华剑修手中逃得一命,销声匿迹。此时想来,它大约是得来了山鬼赠与菊花精怪的石头,用带有灵气的石子修炼妖邪法门,不但化生出无形无色之鬼替它效力,还掩饰了邪气,逃过修仙门派追击。此后又抢走了山鬼的项链嵌在额顶之上。它大概是从中汲取灵力,短短十数年内恢复了实力。若非它终于忍不住又去祸及百姓,太华也不会觉察。逸尘正是追查此事,一路前来。你灵力耗竭晕倒之后,山鬼和瑶山府君搭救了我们。你身上原本有些轻微伤势,因有逸尘的先天养命之阵,已然无碍。只是灵力损耗难以复原,近几日可不要动用。此处大约是巫山山神的洞府左近,山鬼将此地赠与你,可以当做宅邸。”
乐无异听了师父一番话,觉得这种种转折真是复杂神奇,他心中十分庆幸,又觉得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时想不起来,只得先挑其他要紧的地方发问:“那些石子……菊花精岂不是凶多吉少?如果山鬼知道她赠给别人的礼物引来祸患,会很伤心自责吧。”
“也许正是。她此时大约只当菊花精与她一样,遭遇妖物抢夺。这位山神心思纯善,大概想不了太深。妖物心存忌惮,不敢与山神硬拼,这才只夺宝物,然而击杀一只他处迁来的精怪,只怕不会留手。”
乐无异想了想:“师父,我们瞒着她吧。以前夷则这样做,我心里不太认同,他却说,能够有选择的余地是一件幸事。后来经历了很多事情……我现在觉得,他是对的。我们不要提醒山鬼了好不好,就让她一直相信她选了的那个可能性吧。”
曾经的许多年,他一直想要相信师父尚在人间,现实却一次次让他看得清清楚楚,全然不留余地……如果可以,希望山鬼不要和他一样。她应该相信,她见过的那只菊花精怪,正在巫山的某个角落安静度日,偶尔会怨怼妖怪抢走了山神赐予的赠礼。
谢衣看他安静萧索的神情,隐约猜到这小徒弟想到了什么。他于是抬手揉了揉乐无异的脑袋。果然乐无异抬起眼神的时候说:“师父,一想到现在还在你身边,就好开心,觉得每一眨眼的时间都很珍贵。”
谢衣于是问:“既然如此,无异还要和师父告别?”
小徒弟于是知道他刚才没想起什么了。他心里先是轻微慌乱,又隐约有些释然。
谢衣看着乐无异。他眼中也许有波澜,又也许平静而宽容,像一潭深不可测的湖水,将光与温柔的投影映在无异心里。
乐无异想要对他笑一笑,却终于没能成功。他不是当年无忧无虑的乐公子,谢衣也不只是令他心中景仰的偃师谢衣。这是他的师父。是他曾经青涩懵懂的仰慕和长大之后镌刻于心的思念。
他找了他那么多年。
乐无异静静想了一会,还是抬起手臂抱住了师父,把脑袋放在师父颈边:“师父对不起,我说谎了。”
“……其实我舍不得师父。那个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师父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我没有力气了,师父,可不可以陪我埋在这里,永远在一起。”
他柔软疏松的发蹭在谢衣颈侧,微微发痒。谢衣抬手环住他,将他拥在怀里,轻抚背脊。乐无异闷闷地说:“师父……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自私……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师父你要是生气的话……罚我什么都行……”
谢衣闭上眼睛,他已然知道了小徒弟究竟是怎样想念过他。
“真的什么都行?”
乐无异点头,小声说:“师父果然生气了……”
谢衣的手指穿过他栗色发丝,终于栖在脑袋上,敲了一敲:“为师当然生气了,当时为何不说实话?罚你答应三件事,一,现在去做饭。二,不许肖想山鬼,三……还未想好,日后再说。”他本想说不许和师父告别,又蓦地觉得自己对无异说这个,实在有些厚脸皮,还是先哄好徒儿,以后再提这一句。
“咦?”乐无异抬头,眼神都纠结了,别提有多冤枉,“山鬼?我没……!”
谢衣微微笑了笑,低声说:“旁的女子也不行。”唉,傻徒儿,不灵光的小脑瓜……
乐无异莫名地脸红了。他慢吞吞地放开师父,低着头想,气氛忽然好奇怪,还是去找吃的做饭吧,今天真的不想洗澡了。
那一日乐无异做的午饭和逸尘做的真是十分一致各种游鱼遭了殃。同样初来乍到的两人都在想,这奇怪的地方一眼望去光秃秃,除了鱼,还能吃什么!就算下水拔莲藕捞螃蟹,连个烹饪可用的锅都没有。
“幸好在下尚有佩剑……”
“幸好师父的剑虽然断了半截,还在身边……”
两个帅气的年轻人默默地想。
吃了烤鱼喂过馋鸡,乐无异和师父开始思考如何去找山鬼和逸尘。谢衣拿着玉石钥匙,心想倘若此时出去,大约依旧站在当日的荒僻之地,不知能否直接由此前往另一柄钥匙所辖之地。他正想着,山鬼和逸尘却正巧出现在远处的视野里。
“喂!小叶子!”山鬼骑着赤豹,远远地对他们招手。逸尘站在旁边,一副长途跋涉之后无语的样子。
乐无异又惊奇又想笑,终于也挥了挥手。他心想:“为什么这种异境里,还能走很远来看望邻居,因为正好都在巫山吗?”
他和师父又等了一会,山鬼和逸尘才慢慢走近。
神采奕奕的山鬼从赤豹背上跳下来,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她捧着已经擦拭干净的项链给谢衣看:“谢衣哥哥,宵君刚走。我说你是来找‘此间不同寻常的物事’,他说多半就是我的项链。”
在她掌心之中,项链上镶嵌的宝石光泽剔透,如同巫山的湖泊一般明净美丽。
山鬼将手指放在宝石上,忽然想到宵君的叮嘱,于是并未动用灵力,而是把项链塞给逸尘:“对着它使劲一下。”
逸尘:“?”
他捏着宝石,加重力道,却并无反应,于是他试着将一线灵力送了进去,那宝石于是愈发明亮清透,逐渐蒙上一层水雾。山鬼并未说停,他于是也没有松手,持续将自身灵力送入其中,宝石逐渐不能承受,满溢灵气流动缭绕,却未能找到宣泄之处,终于自莹蓝通透的表面之下沁出了如同水珠的灵气凝结,它们缓缓汇集,滴落在山鬼伸开的掌心,凝固成一颗灵透漂亮的小石子。
逸尘收了灵力,隐约觉得有所损耗,却并不严重,只如同施放了大型法术。宝石很快恢复了原本模样,被逸尘还给了山鬼。
谢衣看着山鬼掌心的石子,远比之前他们收回的更为明澈瑰丽,在阳光之下熠熠闪光,大约这才是未被妖物吸收同化之前的本来模样。
“逸尘的灵力凝结成石子这么纯粹,你是不是马上就是剑仙了?”乐无异惊奇地问。
逸尘摇头:“并非如此,应当是这宝石的作用。灵力经由它淬炼,毫无杂质,近乎天地所成。难怪妖物竟能依仗此物,全然隐匿气息。”
谢衣心中思索,若此物曾经作为神剑的配饰,置为剑柄装饰,则剑主人对敌时所发灵气充盈宝石,转为纯粹灵息透入剑刃与剑心相和,自然威力增加,锦上添花。如此一想,这宝石可能当真就是自己所寻之物。
山鬼捋了捋额前发丝:“送你啦。这本来只是一个石头,很久以前那个人类朋友帮我做成了项链,谢衣哥哥可以改成坠子什么的。”
“送我?”谢衣道,“此物大约是上古神明遗宝,既然一直由山鬼保管,兴许曾属于掌管草木繁荣的神农大神。祖神之物,山鬼竟然如此舍得?”
山鬼撇撇嘴:“我也想不起来哪来的,好像一直都在巫山。我以前也就是拿着玩,存了好多小石子,后来丢了好多年也没什么事,我都没去和阿宵说过。如果真是神农神上的宝物,他要是想起来了,我告诉他去问你要,不就好啦。而且其实……我从来没见过神农神上,宵君都没见过,神农神上或者很忙,或者一直在睡觉吧。”
乐无异摸了摸后脑勺,终于还是有点犹豫。这好像就是师父在找的东西,可是抢走女孩子的首饰这种事情,听起来总也不那么靠谱。
“好像很贵重,真的可以送人嘛?”
山鬼摆摆手:“没事啦!本来就是谢衣哥哥找回来的!你要是不好意思,再送我一套项链不就好了,我要你上次画的,很华丽的,我变不出来的那种!”
她把项链给了谢衣,谢衣于是深深一礼,感谢她相赠。山鬼连忙躲开:“谢衣哥哥你不能向我行礼,宵君说我看错了,你和白菊花的精怪不一样,是和我一样的!”
乐无异于是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山鬼的‘一样’和‘不一样’说的是性别。
“咦,师父,你……”
谢衣摁住他脑后,轻轻安抚:“我可没有山鬼这般神通,容颜不衰而已。”
山鬼想了半天,还是说:“那你还这么厉害,我以为也是位府君。和阿宵一样的。”
谢衣笑道:“我除却一身偃术,其余所学只是常人武术法术,不敢与府君相较。”
山鬼惊奇地说:“谢衣哥哥,你真是神奇!宵君说你很厉害!他可能打不过。你们是不是互相谦虚,在逗我!”
逸尘扶着下颔,心道:“这有何可谦,多半两人所言都是实话……地仙灵力维持容颜不衰,却并无神通,以凡人之能竟也如此之强?……偃术?难怪日前所见蝎子灵巧如活物,原来并非普通机关术……无怪古来机关术师多在战时扬名,谢衣却能以此造福百姓。乐兄灵力几日来愈发与他相近,难道并不是师从已久?否则为何谢衣盛名享誉中原西域,却从未听人提起‘乐无异’?这师徒二人身上谜团颇多,乐兄身上也不见了侵蚀已久的妖邪之力,是那妖物已然离去?那他们此时寻找这上古异宝,又是作何使用?”
他并不觉得谢衣此人别有用心,将为祸一方,只是想不透这宝石被他寻去,有何用途。他心中有些犹豫,不知是否应将巫山此行经历全然告知师门。他身为先哨,职责只是一探究竟,若告知师门隐患已除不必增援,势必应说明何人所为,是何原因。‘偃师谢衣师徒二人,为寻回上古神明遗宝,除去藉由此宝隐匿山中的大妖。’这等理由,实在更引人深究。还是不提这石头了。至于他们有何用处,也罢……再说吧。
他一番念头转过,谢衣已然在和山鬼辞行,说即将前往星罗岩。逸尘本也无事,四处游历,正想跟去,探探宝石之事,却听山鬼对谢衣说:“这个小剑修好可爱的,陪我玩几天行不行?”
谢衣愣了一下看向逸尘,果然逸尘也万分惊讶,他于是揶揄道:“虽然无异还欠少侠一顿酒,以后再说也不迟,逸尘少侠,时光短暂,可要玩得尽兴。”
乐无异已然笑得不行,他拍了逸尘一下,正经地对山鬼说:“没问题,没问题!”
山鬼醒悟一般:“原来你不是谢衣哥哥叫来帮忙的呀……那时候忽然从山洞冲出来,吓我一跳呢!没关系,反正我不乐意,你也走不了!”
逸尘:“……”
谢衣将山鬼所赠别苑命名为桃源居,然后教了小徒弟传送之法。乐无异收着钥匙,觉得名不符实,但师父大概对这个名字很钟情,自己努力努力,应该也能种出一片桃花来。可惜出了巫山地界,就没法和山鬼的洞府边界重叠了,不然可以经常找她玩。做好项链也能赶紧给她。算了,总能再见到的。
两人传送离开,回到当日的荒岭,乐无异说:“馋鸡一直在睡觉,我们怎么去星罗岩呢?”谢衣道:“这小宠物大约是依赖你的灵力存在,此时你尚未全然恢复,它当然没有精神。先传送至巫山边界,一路走走,到了靠水的镇子,再乘船前往。”
乐无异说:“师父……虽然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可总觉得你还是很上心。是不是还挺要紧的?”
谢衣微笑,起了地法传送:“带小徒弟游山玩水,要不要紧?”
乐无异明知道师父在逗他,依旧很在意地笑着追问了一句:“真的吗?”
事实证明,师父的游山玩水居然是认真的。不仅游山玩水,还顺带收集各类材料。路上遭遇的一切珍禽凶兽,虽然不能像夷则一样捉起来,丢进桃源居养着,揪走几根毛还是很顺手。加上巫山地界里富产树木良材,两人收获颇丰。师父的目镜好像还能探测矿石,虽然准头有点不靠谱,多挖几次还是能翻出来一些的。
“师父,我都要凿出一个井了,你的仪器靠不靠谱?!”乐无异扔了小锤和铲子,一边擦汗一边忧愁。
“全靠经验和猜测,你说靠不靠谱?”谢衣悠哉地笑着,取下水壶扔给乐无异。然后把他拽上来。
“什、什么?!不是目镜看的么?”乐无异不可置信地问,“我明明看到师父在调刻度。”
“为师只是研究附近地面。”谢衣自己继续工程,乐无异蹲在一边喝水,傻乎乎地看着大偃师掘土,试图刨矿石。
不久之后,谢衣将一小块不起眼的黑石晶抛给了他。乐无异伸手接住,翻来覆去地看,喃喃地说:“师父,你太了不起了……”
师父大人回来坐下,闲闲地指挥他的小徒弟:“去,把下面那一整块都弄出来。”
乐无异应了一声回去刨土,回头问了一句:“师父,这个不教我嘛?我从前都是买的,从来不会刨矿石哎。”
谢衣慢悠悠地说:“不教。再跟着为师几年,自然就领悟了。”
乐无异心里想,要是可以,跟着师父几十年,他也乐意之至。他笑了一下,一边干活一边走神。谢衣看在眼里,不由得心中温柔。只要这小徒弟在身边,似乎无论做什么,都有乐趣。若能一直相伴,实在是最大的幸事。傻徒儿……为师还是藏着一二技艺为好。日后再有能耐,挖不到材料,要不要回来缠师父?
这师徒两个一路向西南走,途经有人烟的村庄,谢衣有时会耗费半日,和小徒弟一起,帮忙做些农用偃甲。他不曾说明自己是偃师,村人只当他是隐逸人间的古机关术大师。乐无异忽然想到逸尘曾经的评价,略有些疑惑,却还未找到机会问。
“师父,这个齿轮距离左手第二个有多远?算来算去多了一个……是不是拿混图纸了。”
“不是拿混图纸,是你第二只齿轮装了我的。”
乐无异瞧了半天:“好,好像是。尺寸正好一样,齿数也没问题,越来越容易拿错师父做的东西,灵力瞧不出区别……”
谢衣莞尔:“想偷懒不要找理由。给你了,为师再做一个就是。”
乐无异挠头笑:“不是啦!”他把装错的齿轮拆下来,想了想,又装回去,“师父,我再做个给你……”一想到即将刻上自己纹章的成品里会有师父做的部件,就好开心。
谢衣大约知道了他的小心思,默许他换走各类小部件。甚至改了草图,非要和他做的东西构造更接近。
“师父,其实我很好奇,要是你都没提名字,为什么逸尘会说早就听说过师父?这里和从前不一样,没有别人修习偃术吧。”
谢衣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一边调试自己的偃甲,一边反问乐无异:“我曾听秦广王说,从前我身故之后,谢衣之名并未消逝,而是又活跃了许久。这是为什么?”
乐无异眨了眨眼,没想到师父忽然问这个,他手下验算停了,半天才说:“我……当我做了格外满意,能和师父九分神似的偃甲,我就忍不住模仿你的纹章,然后和别人说,我是偃师谢衣……我觉得,要是师父听说了,大概会想到,这是无异在找你……”
是啊,小徒弟在找师父,找了很多年。谢衣放下手中部件,抬手摁住乐无异长发,轻轻揉了揉。
“为师听说了,也想到了。所以后来,换成师父想找到你,也只好对天下人说,我是谢衣,正游历此地。小徒弟听到了,不管魂魄在哪里,也会乖乖找来吧。”
乐无异回头,呆呆地看着他:“师父……原来你知道。”他生怕师父问起龙的事,只好含糊地说:“我,我确实是一直少了个魂,不过不是四处转悠,不然大概真的会找去跟着师父。”
谢衣知道他心中所想,并不说破,只是笑了笑:“无异现在找来跟着师父,也还来得及。”
乐无异瞧着他,琥珀色眼瞳里映着谢衣疏朗眉目。他忍不住挨过去,脑袋上呆毛晃了晃:“师父,我抱抱你好不好。”
谢衣抬起眉毛,好笑地瞧着他。乐无异才不管那么多,扑过去抱住:“师父!不许笑!我就是很想你的!”
他喊得很大声,村里的阿姨们惊奇地往小河边看,绑着栗色马尾的少年把他温柔好看的师父推倒在河边乱蹭,师父由着他撒娇,图纸部件到处乱丢,哎呀呀,真是有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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