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村柳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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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乐谢1.0;兔耳朵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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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就是一年一度的神农寿诞,流月城上上下下都开始忙碌起来。几个祭司聚在一起,计划着教大祭司的幼妹沈曦在寿诞当天扮成兔子跳舞与民同乐。由于沈曦的记忆缺陷,负责教导她跳舞的华月和谢衣不得不每隔三天轮流过来重新教她一遍,以保寿诞当天节目能顺利进行。
这也是近期内两人陪沈曦打发无聊时光的法子。自从沈夜成为流月城城主后他的空闲时间就变得越发少了,而沈曦除了沈夜之外只对他们几个朝夕能见的祭司熟悉。
华月和瞳自小和沈夜一起长大,都是看着沈曦出生成长的。谢衣则是数十年前拜入沈夜座下的亲传弟子,他相貌俊朗,为人特别有趣还会说笑话。沈曦自然很快就和他熟络起来。
谢衣对这小姑娘的喜爱并不比华月他们少。唯一让他头疼的就是小曦平时看着乖巧又可爱,跟着华月他们也是乖乖顺顺的,可是每次轮到他去和小曦玩儿,她就会暴露出活泼捣蛋的性子。在别人看来他们俩凑一起的氛围很热闹,可往往谢衣都是被欺负的那个。
比如说他一个大男人,却因为小曦一句话就要去陪她跳兔子舞这件事儿。
跳兔子舞也就算了,更痛苦的是还得戴着个兔子耳朵状的毛绒饰物装兔子。
这天轮到谢衣去陪沈曦,他在自己房里翻出那对兔子耳朵,用手指戳了戳,叹了口气。
罢了,为了让小曦开心,装兔子算什么?而且这饰物倒也精致,真像一双真正的兔子耳朵,想必戴上还能挺好玩儿的。
这样想着,谢衣曲着食指蹭了蹭下巴,瞥了眼桌上的铜镜。然后将那对兔子耳朵戴好,想瞧瞧会变成什么模样。
哪知他刚把那双兔子耳朵固定到发间,脑海中突来止不住的传来一阵强烈晕眩,顷刻间人就昏迷过去。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谢衣晕晕乎乎的转醒。他撑开眼皮,入目的是一间满是木屑气息的房子,空气里洋溢着暖暖的温度。光是这种令人眷恋的常温,就让谢衣反应过来这里并非流月城内。
他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暗自戒备。
房间里似乎并没有其他人,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一切都静悄悄的。
“难不成并非有人暗算?”
谢衣自语了一句,便瞪着房间里那扇半阖的窗户微微出神。
有暖阳从外面照射进来,在暗沉的房间降下一束明亮的光。外面传来一种新鲜的芬芳,谢衣猜测那是花香,应该是没见过的花。流月城常年寒冷养不活鲜花,他也就看到过师尊每天从下界采来送给沧溟城主的花束。
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到脑海中,谢衣不由得精神起来。他随手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灰,推开门保持戒备的走了出去。
彼时正是艳阳当空的时辰,屋外果然种植了不少花木盆栽,满院子开得茂盛的花就这样映入了谢衣的眼。
这还是谢衣出生以来,头一次看到这么多的花。晃得他的眼睛都有些晕眩。
“难不成我真的是到了下界……”
“啊啊啊——有妖怪啊啊!”
一声尖叫让谢衣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这才发现右手边那条走道的尽头有个拎着水壶的人。那人正指着他,眼睛瞪得老大。
谢衣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人口中的“妖怪”是在说他自己,心里不由得诧异起来。虽然他们流月城族民是上古神裔,但样貌外形和下界人都是差不多的。
那声妖怪喊得着实冤枉,他到底哪里像妖怪了?
看着那个大声嚷嚷的人一溜烟的跑开,谢衣不自在地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是之前穿的那身祭司长袍没错。附近没有镜子他就抬手摸了摸脸,依旧没察觉到异样后,他郁闷地挠挠头发。这一抬手,却在发间摸到一丛毛茸茸的事物。
“啊……原来是因为这双兔耳朵么?”
谢衣弄明白后就要去把那东西摘掉,但是那双兔耳朵似乎是在发间粘得紧了,扯动时让他觉得头皮都被扯得疼。方才的那人离开似乎是去喊帮手,为了减少误会还是早点取掉这饰物为好。
他用力将那兔耳扯了一下,结果当即就俩手颤抖的摸着兔耳朵和脑顶相接的地方,蹲下身子整个人都疼得蜷缩起来。
“怎么感觉这东西好像长在头上了……哎哟疼死啦。”
就在他哼哼唧唧的抱着兔耳朵喊疼时,远处传来四五个人的脚步声。
谢衣便顾不上疼,他现在摘不掉这双耳朵,只能先跑路为妙。站起来穿过花香环绕的走道,这庭院很大,他左拐右绕的避开那群人,也没想着要翻墙出去。
庭院外面的下界人肯定比这里的只多不少,得想个法子先把兔耳朵遮一遮才好。
庭院里搜寻的人显然有所增多,谢衣躲避不及,只好就近闯入一间屋子以求暂时安全。幸亏多出来的那双兔耳让他听觉敏锐不少,好歹是逃到无人的房间了,不过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
瞧着屋里的床铺,再看看这里华丽的陈设,谢衣忍不住捂了捂脸为自己的时运不济默哀。
抬眼在桌上瞧见一面铜镜,他走过去想看看那倒霉的兔耳朵究竟是怎么回事。
镜面倒映出他的脸庞,那双兔耳朵一只还精神的竖着,另一只被他没轻重扯过的则是无精打采地半折着,一看就是被扯疼了还没缓过来。谢衣借着镜子仔细瞧了一遍,只好认命地接受那双兔耳朵已然变成真耳朵的事实。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自己的耳朵还好好的没有消失。
外面还有人在搜寻,左右无事,谢衣就好奇的在房里转悠了一圈。
卧房的主人应该是个男子,房间摆设大大方方的,床边的柜子上还摆放着几个木头雕刻的小小模型。那些模型的样子着实有趣,他拿起一个细细查看了一番,随后惊讶地发现那形状有些傻乎乎的东西竟是偃甲模型!
“莫非下界盛行偃术?”谢衣原本的惊讶又转为兴奋,以拳击掌自语道,“以前在族里精通偃术的就只有瞳,这些模型做得很精妙啊,要是能和这人探讨偃术绝对是一大幸事!”
他说话的声量并不大,却因此惊动了房间里另一生物。
一只毛色橙黄的猫巴着地板撑撑四肢,慢悠悠从床底下走出来。
猫的脚步声轻得几不可察,却逃不过谢衣的耳朵。他迅速往床底看去,与那只猫圆圆的眼睛对上。
这这这……这是什么东西?
谢衣又是惊讶又是好奇,但对这完全不认识的生物还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保持戒备。却见那只猫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圆眼睛一眨也不眨,从喉咙里发出“喵”的一声。
“唔……叫声还蛮好听的。”谢衣不由得感慨。
那只猫像是受到了鼓励,继续喵喵叫了几声,然后躺倒地上翻转下身体,露出肚皮来。
“啊,肚皮上的毛是不同颜色的呀。”
等猫冲他晃动下短短的四肢,谢衣已经忍不住蹲下来,小心翼翼的伸手戳了戳它的肚皮。
猫的前肢巴住他的手,身子一翻扑倒他的手背上,露出两颗小牙齿去啃他的衣袖。
谢衣的祭司长袍衣料很厚,任它怎么咬都啃不动,只在上面留下一些口水。谢衣倒是为此彻底消除了戒备,将那只猫抱到怀里,好奇地摸摸这儿看看那儿,中途被挠了几爪子也不以为然。
玩得正开心,门外忽然有脚步声渐行渐近。
谢衣神色一僵,下意识就要躲起来,可惜这房间虽然很大能藏人的地方却实在少。加之醒来后他体内的灵力不知为何全然枯竭,这时也没办法使用移形术法。
门被打开的前一瞬他只能慌忙躲到屏风后面,猫被他留在原地。
谢衣身为流月城破军祭司身份显赫,以前哪里有过这般偷偷摸摸的时候?最为依仗的灵力也没了,他只好打起精神小心隐藏起来。一双兔子耳朵顺着他的心意挺直地竖立着,仔细聆听进来那人的动静。
脚步声停在谢衣方才站立的位置附近,那只不明生物的轻盈足音也没能逃过他的耳朵。他听到小家伙往那人位置走过去,喵喵叫了一声。
“乖,你是不是饿了?”
那是个青年人的嗓音,清朗悦耳,话语间带着些许宠溺意味。紧接着他又听到衣料摩擦的细微声音,其间夹杂着玉石轻碰发出的声响,小家伙的足音彻底消失。谢衣猜想那人大约是要把小家伙抱走,便悄悄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隔着一道屏风,抱着猫的青年正在盯着他藏身的位置。
他只隐约听到那青年似乎笑了一声,之后脚步声出了房屋,门被重新关闭。谢衣等到完全听不见脚步声后才从屏风后走出来,想到那人大约不久后还会回来,他就愈发觉得此地不宜久留。
环顾了屋内一圈,他眼尖的瞅见床头放着一块折得整齐的蓝色帕子,走过去将其展开看了看,发现大小正合适。谢衣这时也顾不上别的,直接拿了帕子对着镜子把它当作头巾扎在发间,好不容易把那双竖着的耳朵捋趴下掩盖好,这才瞧上去像个正常人。
就是戴着头巾显得有些可笑。谢衣摸着下巴打量铜镜倒映出的新形象,过了会儿又满意地点点头:反正形象什么的还得看脸,本偃师相貌堂堂……啊不对,现在好像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他抬手整了整头发,然后走到门口,悄悄将门拉开一条缝。屋外没有人影,附近也没有人声,一切都很平静。
这种平静一直维持到谢衣偷偷离开偌大的府邸。
站到人声鼎沸的街边时,他还有些茫然无措。既没想到离开那里会这般顺利,也没想到他是真的到了下界……至少流月城里断然不会有眼前这幅景象。
阳光下,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祥和笑容,路边还种植着鲜活的树木,到处都是新奇的建筑物。谢衣只觉得眼睛都有些看不过来,他迷迷糊糊的跟着人流走,最后停在一个人群聚集的地方。
他左右看了下,发觉人们的目光都聚集在对面的高台上。那双兔耳朵虽然被他塞在头巾下面,却灵敏依旧,把旁人的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听了会儿闲言碎语,谢衣才弄明白他们聚在这儿是为了看西域来的胡人舞娘表演。
虽然流月城的神农祭典也会有歌舞表演,但是肯定跟下界人的会有所差异。谢衣对此很好奇,便挤在人群里没离开。
台上身姿曼妙的蒙面舞娘鱼贯而出,伴着极具异域风情的乐曲纷纷舞动起灵活腰肢来,带动着身上的配饰发出叮当声响,一双双魅惑的美眸还时不时往台下传送秋波。
谢衣还从未见过这般奔放的女子,这西域舞也确实稀奇,让他津津有味的看到了表演结束。
聚集的人群渐渐散开,谢衣左右看看,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来到了下界,而且还适应良好,一点也没有师尊说过的会被下界浊气影响的迹象。至于体内灵力枯竭无法施展法术,脑袋上的兔耳朵饰物变成真的耳朵,这些也是个谜。
事情的发展匪夷所思,让他完全没有头绪。
谢衣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闻着不知道哪家店里传出来的食物香味,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晨间吃的那点食物早就被消化干净,这时候是该觉得饿了,可惜他没有下界流通的货币。
所以只能闻闻食物香味,进店里吃霸王餐这种事谢衣可干不出来。
也许可以回去那座府邸……毕竟他醒来的时候是出现在那里,如果想弄清楚整件事的前因,似乎就只能从那儿下手。
谢衣得出结论后精神一震,转过身打算原路返回。不过他很快意识到,由于一路都在走神的缘故,他已经迷路了。这人生地不熟的,谢衣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依靠着模糊记忆慢慢找路回去,
走了许久的路,他仰头看着天上太阳都挪了个位置,不由得摸摸肚子叹气。
垂头丧气的拐过下一个街角,谢衣嗅见前面传来的淡淡花香。这座城里的花草树木真的很多,每一处的鲜活景象都让谢衣为之向往。他被花香引诱着抬头看向前方,香味来自墙内的一颗高高的花树,它的花枝正探出几枝压在围墙上,粉色的花朵开得正盛。
谢衣把注意力放在花树上的时候,并没错过走在前面那人的背影。
那人穿着蓝白相间的衣裳,怀中抱着一只猫,猫咪肉乎乎的爪子搭在他的肩头,一双圆滚滚的眼眸瞧着格外灵动。
谢衣认出那是之前见过的小家伙,就见它突然从那人的肩头跳下来,一溜烟的向着自己跑来。
“肉包……”
还是先前听过的那个悦耳嗓音。那人转过身展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容,谢衣迎着他的目光愣了愣,很自然的联想到街上那些胡人。
然后就见对方的神色蓦地大变,听到他用饱含惊疑的语气说——
“师、师父?你怎么会在这儿……”
谢衣有些不明所以,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并没有别人,这才指了指自己迟疑地反问道,“你在跟我说话么?”
青年的神色变得愈发复杂,没承认也没否认,就那么不远不近的站着,目光片刻不离谢衣。
猫咪趁着这空当已然跑到了谢衣脚下,回头瞅了瞅那青年,晃晃尾巴喵呜了一声。
谢衣被他盯得很不自在,又不知接下来该怎么打破沉默,只好蹲下来摸摸小家伙的脑袋。
猫咪动了动耳朵,扭过头舔舔他的手指。随后它顺着宽大的衣袖爬到谢衣的怀里,眼睛亮闪闪的撑起前肢,把咫尺处的头巾给挠下去。
谢衣只觉得头顶一凉,那双兔耳朵就被怀里这坏东西咬了一口!
“嗷!快松口,这可是真的耳朵啊……”
等到有人上前解围,兔耳已经被咬出一个牙印,谢衣摸着自己的新耳朵蹲在地上哼哼唧唧:呜呜疼死啦。
跟前投下一重阴影,他没好气的抬头去看那个莫名其妙的青年,由于站位背着光的原因对方的神色变得模糊不清。
“你……究竟是谁?”
谢衣张了张口,复又闭上,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流月城不为下界人所知,但一直以来都有派人在下界潜伏,说不定他们的存在已经被下界修行人士给注意到了。城中仍有伏羲结界未破,断不可在下界多生事端。
没等他思考出个应对法子,那青年就伸手过来,将那条被猫咪扯落的帕子拿到手里。
谢衣愣了一会儿脸红起来,毕竟那东西是人家的,自己未经允许就偷拿过来。他蠕动着唇想解释,随后便感觉头顶兔耳的伤处被碰了碰,那条帕子又被好好地围到了头顶。
“我大概知道你是谁派来的,不想回答也没事,这里人多眼杂,先跟我回府。”
青年说完就抓住谢衣的手腕将人拉起。
谢衣并没反抗,而是盯着对方的后脑勺,抬起另一只手蹭了蹭下巴。内心默默想着:我可什么也没说啊,这人大概又误会什么了……接下来得小心应对才是。
再回到那座府邸,谢衣看了一眼大门上方的牌匾,发现上面刻的字样是“定国公府”。下界的规矩他还是知道一些的,定国公这个职位并不小,不过那所谓的朝野之中少有正经修仙人士,多的是不会术法的凡人。
谢衣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青年,瞧上去不过二十岁左右,年龄至多不会超过三十。这般年轻又在下界身负高职,大约也是个寻常凡人吧。
路上忽然迎来一个仆从打扮的男人,看到谢衣便大惊失色,指着他语无伦次道:“少、少少爷!这、这个就是小的们今天看到的妖怪啊!”
“好了好了,那是误会一场,今天的事不要乱说出去。”青年对他摆摆手,“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吉祥你先忙去吧。”
“可是……”吉祥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站在原地目送他家少爷离开了。
谢衣被带到了青年的卧房,他一路都没说话,此时警惕依旧。
青年拉了张椅子给他,自己抱臂站着。两人都没说话,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最终还是青年先开口打破沉默:“我叫‘乐无异’,‘乐律’的‘乐’,‘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无异’,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谢衣面不改色地编道:“我叫‘七星’,‘北斗七星’的那个‘七星’。”
“七星……”乐无异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随后移回目光,“你是兔子精?”
——你才兔子精!
内心暴躁归暴躁,谢衣并没表露出来。何况就算他想解释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又不想就这么承认,干脆不说话以表抗议。
乐无异则把他这反应理解成默认,随后语气生硬道:“既然如此,那你回去吧。”
谢衣愣了愣,对他的话有些不明所以:“回去?”
“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你主人那边我会传信过去说明白,还有……”乐无异皱了皱眉头,盯着谢衣的脸,口吻带上些警告意味,“以后不要再用这张脸跑出来。”
这回谢衣听懂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皱起眉语气同样不悦反问道:“什么叫‘不要用这张脸跑出来’?难道我的脸还能碍着你什么?”
乐无异抿着唇,眸色愈发深沉:“妖怪可以化成各种幻形,这原本也不是你自己的脸吧?既然你是叶海差遣过来的……”
青年质问的态度让谢衣心情极差,他扬着下巴不耐地打断面前人的胡言乱语:“我不知道你说的‘叶海’是谁,我之所以出现在这儿也没有听命于谁,在你自报姓名之前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会潜入我家?”
“并非我有意潜入,这事儿我也很困惑,我原本是在自己屋里,却不知因何而陷入昏迷,醒来便出现在这里了。”
谢衣说完也觉得这话没什么说服力,起先他还打算心平气和地好好套话,如今却是陷入莫名的误会中解脱不得了。
烦躁地揪了把衣角,他有些破罐子破摔道:“还有,我才不是什么兔子精,更不是别的什么妖怪,我的脸就是我自己的脸。”
谢衣抬眼去看乐无异,见他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些,也没再说话,就支着下巴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
一时间两人四目对视,相顾无言。谢衣反而觉得比之方才被质问的时候要轻松许多,至少这人的目光没那般凌厉。神经松懈下来后,他空空如也的肚子发出咕咕一声响,先前那股子饥饿感再度来袭。
谢衣尴尬的别过视线,脸颊有些热,轻咳一声辩解道:“我自醒来后便没再吃过东西,会觉得腹中饥饿很稀奇么?”
“呃,我没有别的意思,此事是我招待不周,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吩咐厨房做些吃食过来。”
话落音,人真的就往门外去了。谢衣竖着耳朵仔细留意他的脚步声,打定主意要趁机溜去先前那个屋子找一找线索。哪知乐无异只是去门口传个话下去,很快又折回来。
他的手中多出一个样式精美的盒子,将其放在桌案上打开盒盖:“很快就能上菜,要不你先吃些糕点?”
这态度真是与之前强硬给人扣身份的时候好上太多。谢衣瞅了瞅盒子里花花绿绿的糕点,眼睛在对方的脸上打了个转。
乐无异看出了他的心思,挠着头发,脸上露出些真诚歉意来:“那个,刚刚是我太心急了,错怪了你,我给你道歉……”
“哦,那倒不必,是我此番经历太过离奇,我还得谢谢你。”
谢衣说着态度自然的拿起筷子,夹了块糕点咬上一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饿得久了,这糕点尝起来格外味美。
没过多久下人进屋奉上热茶。谢衣吃相良好的消灭了半盒子糕点,余下的再想吃却被乐无异以稍后还得用晚膳为由制止,只好搁下筷子,随手端起茶杯慢慢饮用茶水。
寂静间乐无异忽然出声轻唤:“七星。”
谢衣含着口茶水,抬起头眼神茫然地瞅着他,随后反应过来他是在喊自己,连忙点点头,补救一般回了句:“怎么?”
“想问问你家在哪里,说不定送你回去就能知道这事的因由了。”
因为青年神色无异而放松的一颗心又被问得提了起来,谢衣放下茶杯,打着腹稿沉吟道:“我家离这儿很远的……话说回来,此地究竟是?”
“这里是长安,你外出逛一圈应该能看到远处皇城吧,竟然没发现么?”
“呃,我们那里的人很少外出的,这儿既是长安,我家就在西南方。”谢衣的话音顿了顿,故意为难地皱起眉,“但因为种种缘由,我暂时还没法回去,乐兄若是愿意相助便再好不过……只是我族中规矩严明,不得对外人透露居住之地,还请乐兄见谅。”
乐无异闻言摆摆手道:“一切好说,我不会多问的,你叫我‘无异’就行。”
谢衣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改口道:“那便多谢无异了。”
之后两人没多交谈,结伴去用晚膳时天色已然暗下来。
谢衣看到满桌子的素菜时有些诧异,不过他没问缘由,只在心底想着说不定这是下界待客的规矩。他如今不怎么饿,心思也不在吃食上,便默默策划着要找机会偷偷溜去醒来时的那间屋子里探查一番。
饭后乐无异亲自带谢衣去客房安置,取来金疮药抹了些到他耳朵的伤处,两人之间的气氛仍有些沉默。
做完该做的,青年便离开客房。
门外月色正朦胧,抬头便见隐在云间露出小半边身影的月牙儿,空气里充盈着淡淡雾气。乐无异揉了揉额角,缓缓叹出一口气:这真是个……模模糊糊的,有些虚幻的夜晚。
谢衣趴在窗子旁看月亮看了大半个时辰,没了束缚的兔耳朵在他脑顶直直竖立着,将附近的声响一点不漏的听进去。
客房离乐无异的卧房隔了一段距离,他密切关注着那边的动静。只隐约听到一些模糊的字句,虚虚实实的脚步声,最后听到鸟翼扇动的声音划破长空。
流月城里没有真正的鸟类,多的是偃甲鸟。谢衣此刻听到的那只鸟挥动翅膀发出的声响与偃甲鸟的有些相类,举目想去寻那只鸟的踪影,却因为夜色的遮掩只看到个不怎么清晰的影子。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等到周围彻底静下来,谢衣才偷偷摸摸的离开房间,凭着印象找到那间屋子。
屋里的窗子是撑开的,月光照进来虽然不怎么明亮,但对谢衣来说已经足够。他谨慎地四处翻找一遍,却没发现什么可疑物件,反而搜到各色偃甲材料和一些工具。这竟是个偃甲房。
那个叫乐无异的青年是这座府邸的少爷,那么这间偃甲房十有八九也为他所有。谢衣又想起在乐无异卧房瞧见的偃甲模具,忍不住猜想对方是否也是个偃师。
他突然听到远处传来模糊的脚步声,仔细聆听后发觉来人正在往偃甲房这个方向行进,而且这个脚步声他还有印象。
谢衣暗叫了声倒霉,假如来的是别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还能翻窗逃跑。可来的偏偏是那个乐无异,他没法保证能逃得掉,只得在屋里找个偏僻角落躲好。也亏得这里堆放的东西很多,才让他有所遮挡。
在日间跟乐无异的交谈中,谢衣也明白那时他躲在屏风后面是被发现了的,如今还是差不多的情形,这让他免不了有些紧张。一边尽力敛起气息,一边想着万一又被逮到该怎么糊弄过去。
好在那人进来后并没察觉到异样。脚步声停住后,谢衣在阴影处瞧见那边亮起淡淡微光,紧接着就是青年摆弄东西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发出哒哒哒的声响。谢衣猜想那可能是乐无异的偃甲,不过他方才在那处摸索一阵,也没见到形似偃甲的东西……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那边就爆发出“轰”的一声巨响,惊得他那双兔耳朵都抖了一抖。之后屋里陷入诡异的安静,谢衣有些按捺不住好奇心,犹豫一阵后扒着书架悄悄探出脑袋往外面瞧去。
原本整齐干净的地方已经变得一片狼藉,地上是一堆黑乎乎的残渣,青年就盘腿坐在那里,衣衫残破。
谢衣看过去的时候,正巧看到他别过头用手抹了把脸——那张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瞧上去滑稽极了。这幅样子对同为偃师的谢衣来说并不陌生,他自己捣鼓偃甲时偶尔出岔子也会弄成这副样子。
不过看到别人这么狼狈又是另一回事,谢衣很不厚道地噗嗤笑出声。
乐无异呆呆的看着他,似乎有些愣神。
谢衣很快又止住笑,轻咳了一声走过去。他对自己半夜溜达到这里的事只字不提,而是蹲下身瞧了瞧地上狼藉开口问道:“你刚刚是在调试偃甲么?动静这么大,可是哪儿出了错?”
“嗯,一时走神没留意。”乐无异抓了抓头发,状似无意地问他,“你也知道偃甲么?”
谢衣拍拍胸膛自豪道:“那是当然,因为我也是个偃师呀。”
乐无异闻言又愣住了,沉默一会儿才喃喃低语:“那还真是巧……”
谢衣以为他是在说两人同为偃师的事儿,便附和道:“是很巧,你们这儿偃师也不多吧,我们那儿也没几个偃师,咱们还挺有缘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乐无异摇了摇头,灿金的眼眸中倒映出谢衣的影子,神色有些黯然,“我先前把你认成别人,那个人也是个偃师,他与你长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我可以确定你真的不认得我……我几乎就要以为是他回来了。”
青年脸上的怀念之色不似作假。就算谢衣打心底有点儿不信,也忍不住对他说的那个偃师好奇起来,便追问了句那人是谁。
乐无异回答说:“他是我的授业恩师,既然你是偃师想必也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叫‘谢衣’。”
“啥?你说他叫什么?”谢衣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震惊。
乐无异又回答了一遍,双眸深深地凝视着他,像是想要看透他的心思一般。
谢衣脑子里混乱一阵后很快镇定下来。此事疑点众多,他也并非没注意到乐无异的深沉目光,说不定这人是别有所图,才故意编些乱七八糟的话来扰乱自己阵脚。
两人间的气氛僵持着。他心里沉不住气,此时也不想再被动,索性直接试探道:“那你可曾听说过流月城?”
问话的时候谢衣紧盯着乐无异的脸,生怕错过上面的一点儿情绪波动。结果他看到对方挑了挑眉毛,神色变得迷惑。
“当年流月城的事闹得路人皆知,我前几天去茶社还听他们在拿这个当话本说故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谢衣被这话弄得心绪彻底大乱,额角都惊出些冷汗来。什么叫“当年”?还路人皆知,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乐无异看他神情恍惚的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些困了想回去歇息,先失陪。”
一瞬间谢衣忽然有种诡异的预感,若是再和这青年呆在一起,情况恐怕会变得更糟糕。
他不敢多问,站起身便步伐飞快的离开。还带着一肚子无处可诉的疑问,这注定是个难眠的夜晚。
后半夜外面开始落雨,淅淅沥沥的雨声一直没断过。乐无异在偃甲房呆了一宿,等到天蒙蒙亮才起身回卧房沐浴,换好衣服便撑着伞去客房。
走到客房时他却没立即进去,而是在屋外静静伫立,脑子里思绪万千。等到被路过的吉祥喊回神的时候,乐无异才发觉自己的衣衫都被斜飞的细雨染湿了大半。
他甩了甩脑袋调整好情绪,然后一步一步行至紧闭的大门跟前,抬手轻轻扣了扣门。
里面没人回应,木门却是发出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乐无异神色一肃,迅速推开门走进去,果然瞧见床上被褥折得整整齐齐,房中已空无一人。
去问过几个早起的下人后,他们都回答说不知道那人去了哪儿。那便是偷偷走掉的。
乐无异抿着唇,眉间皱痕愈发深了。虽然他想了一宿也没想明白那个自称“七星”的人到底是谁,但那人就是可以轻易牵动他的心绪。
乐无异得承认自己心慌了,他担心那人会一去不回,在他什么都没想明白的情况下就一走了之。
想到这儿他就再难保持镇定,匆匆忙忙的出府去寻人。
雨天行人都撑着伞,街上显得拥挤许多。乐无异打着伞没法走快,索性把伞收了,冒雨跑到城门口找守卫询问。他把七星的外貌特征形容一遍,守卫摇摇头回答说半个时辰前才开的城门,出城的人也不多,并没遇见他想找的人。
乐无异闻言松了口气,道过谢走开了。之后他一边在各个巷口街角留意着,一边询问街上的路人和商贩。好不容易才从个老乞丐那儿得到一点消息,说是见到那人往茶社方向去了。
他急急忙忙跑到往茶社那边赶,到达时正好瞧见谢衣从里面出来。
乐无异看他直愣愣的就要走到雨幕里,连忙把伞撑开去给他挡雨,也是走近后才发现谢衣的状态很不好,眼神空洞得吓人,就跟丢了魂似的。
乐无异不知道他遇到什么事才把自己弄成这样,又不敢贸贸然追问,只好抓住他的手,想要安慰他。
谢衣的眼神闪了闪,很快地反握住他的手,力道之大让乐无异都觉得有些疼。不过他并未多说什么,牵着人便往回走。
快要走到定国公府的时候谢衣突然停住脚步,乐无异扭头去看他,正好对上他复杂的目光。
“你认识我对么?”谢衣低声问着,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随后又自顾自地接着道,“他们说流月城在五年前就已经没有了,还说师尊、瞳和华月他们是逆党连累全族感染魔气……这如何可能? 简直、简直荒谬至极!你们究竟是如何得知我们族中的事?还胡编乱造了这么些……”
“你……竟然真的是你。”乐无异突然笑了起来,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他的相貌生得本就极好,笑的时候自然更具吸引力。被这个笑容晃了眼的谢衣有些发愣,随后便见对方抬起一只手像他的伸来。
青年的动作格外小心翼翼,像是怕会惊扰到他似的,覆到他脸上的力道极轻。
谢衣只觉得脸上像是被羽毛给挠了一下,触感并不真实,也没来得及好好感受乐无异就收回了手。
“别怕,我们回去再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青年的声音既温柔又坚定,丝毫不受雨声干扰的传到谢衣耳朵里,让无助的他忍不住想去信任。
乐无异看得出他在犹豫,便伸出手扣住谢衣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低声一字一句的认真重复道:“有我在呢,你别怕。”
谢衣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信任这个刚认识不久的青年,或许是因为之前受到打击太大别无选择,或许是因为他们真的相识过。至少乐无异是认识他,而且看样子似乎还交情不浅。
“这么说来,这里真的就是一百多年以后?”他仍旧有点接受不能,跟乐无异交涉完之后整个人都楞乎乎的。
乐无异慎重的点点头。
谢衣心里有些发凉,神色凄惶:“一百多年后的流月城……竟然已经覆灭了。”
乐无异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好陪他一起静坐着。过了会儿忍不住提醒他:“你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事情始末了么?回去后不就可以商量出解救的法子,肯定会有办法的,快把头发擦干吧,当心着凉。”
谢衣呆呆的看了他一眼,眼神忽的明亮起来。他觉得对方说的话没错,也没那么万念俱灰了,反而还生出一丝侥幸和希望来。
他顺从的继续用布巾裹着一把头发搓了搓,眼睛却还盯着乐无异,过一会儿眨眨眼道:“你真的是我以后的徒弟啊?”
乐无异摸了摸鼻子,眼神闪烁:“如果你觉得是的话……”
“你是我造的偃甲人收的弟子,他既是我照着自己的模子造出来的,那就能代表我的意思。”谢衣像是转移了注意力,越看乐无异越觉得满意,不禁得意道,“不愧是另一个我,收的徒弟果然很合我心意,想必你的偃术也不赖?”
“只是略有所成,远不及师父在偃术上的造诣。”乐无异见谢衣又停下来,索性走过去取过布巾帮他擦头发。
谢衣“嗯”了声,咧着嘴巴笑得有点儿傻。不过很快又敛起笑,愁眉苦脸地叹着气:“话说回来,我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说这话的时候,谢衣明显感觉乐无异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应该会有办法……你别担心。”
青年的反应让他忍不住追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指尖不经意地划过那对兔耳,乐无异看着它们动了动,随后才缓缓道:“我只是对你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有些猜测,要想彻底确认还得等另一个人来,等到那时我会跟你解释。”
谢衣见他不愿多说,只好点点头不再追问。
乐无异却主动补充了句:“那个人叫‘叶海’,是你……以后的好友。”
“又是以后的我认识的人啊。”谢衣对此很期待,情绪也没那么低落。目光在青年身上转了转,他忽然笑眯眯道:“你不是说另一个我会收你为徒么?虽然我现在还造不出另一个我,不如你先喊我声‘师父’来听听。”
叶海来到长安已是三日之后。他是黄昏时分到的,去定国公府就被告知乐无异出门了没回来。他足足喝了半个时辰的茶,才等到两人带着一堆小玩意儿满载而归。
乐无异在给他传信时只含糊的说事情牵扯到谢衣,所以叶海也没什么心理准备,此时乍一见到活蹦乱跳的谢衣,登时就愣住了。之后没等乐无异开口解释,他起身去拍了拍老友的肩膀:“你小子不容易啊,怎么又活过来了?果真是祸害遗千年……”
谢衣被他说得一头雾水,只觉得这人挤眉弄眼的样子让他有些手痒。乐无异便介入进来给叶海解释谢衣的事。
叶海听他粗略说完后眯了眯眼,一双黑眸中光华流转:“难怪,这便是了,我还真以为你去哪儿得了奇遇把人给弄回来。”
乐无异摇了摇头,笑容有些苦涩:“我哪里有这么大的能耐?”
叶海摸摸下巴没再说他,转而将目光移回谢衣身上,刚抬起手便见他警惕地往后退了退,不由得笑道:“你徒弟都说我不是坏人了还防着我呢?好歹咱们也是多年的挚友了,真有令人伤心……罢了罢了,你现在才多大点,小鬼不懂事,还得要我这个‘前辈’来体恤你。”
在谢衣看来这人唠叨又讨人嫌,先前的些许期待也被一扫而空,如今不大想搭理他。结果一不留神就被叶海得逞扯落了头巾,兔耳朵跟着一凉。
叶海捏着烟杆笑得声音都在颤:“哈哈,这还真是变成兔子精了……”而后在谢衣的瞪视中止住了笑,语气正经道:“这耳朵要我看也瞧不出什么问题,至于穿越时空这事儿从前并不是没有发生过,当然我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会这本事的人,我活了千百年还真没遇见过。”
听他说完,谢衣便忍不住忐忑起来:“那、难不成我得一直留在这儿?”
“这倒是个好主意。”叶海悠哉地抽了口烟,目光瞥向乐无异,“你若是留在这儿又不是没人照顾你,我看你徒弟就很乐意嘛……”
乐无异眼见谢衣的脸色变得不太好,自然插话帮他解围:“叶前辈,还请别再拿我师父打趣,先说正事吧。”
叶海闻言又笑了。谢衣总觉得他笑得别有深意,余光瞥见乐无异跟着皱眉头,便偷偷撇了撇嘴:果然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秘密。
“可还记得上次我们在从极之渊看到的奇景?”
乐无异愣了愣,随后点点头。叶海继续问他:“你那时许了愿吧?”
乐无异的眉头皱得更紧:“还真是因为那个?”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啊?”谢衣越听越迷糊,忍不住插话。
叶海向着乐无异点了下头,随后把玩着烟杆,目光落到谢衣身上,施施然解释道:“数月前,我曾与你徒弟去极北之地探险,便因此有过一次奇遇。我们误入了海底鲛人的祭祀盛典,不过他们似乎与无异相识,并未把我俩轰走。”
“那明珠海是夷则的故乡,我曾跟着夷则他们去过一次。”乐无异趁机插话给谢衣解释了几句,“唔,夷则是我的好友,他娘亲是鲛人,而他因为一些缘故易骨成为正常人,如今已是一国之君。”
谢衣听他说完,眼珠转了几转,突然问道:“你不是在朝中任职么?这些都是皇家秘辛吧……”
“呃,你不说出去就没事,叶前辈继续讲吧。”
叶海瞥了乐无异一眼,简略说了几句话,便将后续事情交待出来:“我以前听说过凡人误闯鲛人祭典,在祭典上诚心祈愿事后得偿所愿的话本故事,那时便顺口同无异说了,让他有什么心愿不妨试一试。”
屋里沉寂了一阵。谢衣盯着叶海看看,又瞅了瞅乐无异,见他们都不说话。好半天他才拧着袖口勉强笑道:“这事儿听上去怎么有些匪夷所思?”
“哈,那你说你是从百年前流落至此,岂不是比这还要匪夷所思?”
“叶前辈!”乐无异紧张地喊了叶海一声,眼睛盯着谢衣,急急忙忙对他表明自己的态度:“叶前辈他没别的意思,我、我相信你说的。”
谢衣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还没等他说什么,那边叶海就嗤笑了声。
“不过是顺口逗逗你师父罢了,瞧你紧张的。”
“叶前辈,我就这么一个师父……”回应叶海的打趣,乐无异的语调带着些愉悦,说到一半却突地停顿。他的情绪明显低落下来,低声继续道:“师父平白遭遇这样的变故,心里必定不好受,还是别拿这事儿开玩笑了。”
谢衣闻言连忙摆手道:“我无事,既然你们有助我回乡的法子,那走这一遭倒是有趣得紧。”
“嗯,师父你不用着急,总会有法子的。”
乐无异这句话说得缓慢,一直胶在谢衣身上的视线这才舍得移开。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连带着一双灿金色的眼眸都失了神采。
叶海把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仍旧不动声色,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道:“假若真是因为无异在祭典许了愿的缘故,那么只要他的愿望被实现,一切自然也会恢复原状。”
谢衣摸着下巴思索了一番:“那这么说来我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帮无异实现他的愿望?”
叶海端起茶杯饮了口茶水,但笑不语。
谢衣等了会儿不见他说话,便伸手拽了一下身边青年的衣角,凑过去低声问他到底许了什么愿。
乐无异却讷讷不语,眼睛盯着他,神情恍惚起来。好一会儿才摇摇头,支吾了句:“我、我也不知道,那日我只当叶前辈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开口许愿过。”
话一出口便见谢衣面露狐疑。他抓了抓头发,硬着头皮解释:“我真的不记得那次有许过愿,我先前会联想到那次鲛人祭典,纯粹是因为我……因为我一直很想念师父,想着如果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师父你,哪怕只见一面,也再好不过。”
他的目光专注极了,带着灼灼热度,让沐浴其中的谢衣不由自主的沉醉其间。
“这么说就对了,无异他心中有这股子执念,即便不曾开口许愿,但心中也是有所求的。”
谢衣因为叶海这一番话醒过神来,顿时觉得莫名尴尬,随即挪开视线望向叶海。
只见青衣男子摸着手中烟杆,面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现在你徒弟自己也不知道他心中所执是何事,你们不妨多试试,你既然能来到这里,那么这事儿必定与你有莫大关联。”
事情讨论到这份上也根究得差不多了,三人相对无言一阵,乐无异便唤来家仆奉上晚膳招待叶海。
结果侍女们出入十数次后,满桌竟瞧不见半盘荤菜。叶海瞪了瞪眼,然后用烟斗敲着桌子,问乐无异是不是不待见自己。
谢衣在定国公府住的这几天也连着吃素,他心里还是把自己当做一个外来者,没好意思要求乐无异为自己改善伙食。此时叶海代他把这事儿说出来了,登时也跟着眼巴巴的瞅着乐无异。
乐无异则习惯性的挠着头发,眼睛瞅着谢衣,犹犹豫豫道:“师父如今长了对兔子耳朵,荤菜或许不合他胃口。”
“啥?你也太偏心了吧?好歹我们忘年交这么些年,他吃素的你愿意陪着,我可不想奉陪……”
谢衣跟着放下筷子,也不再端着架子,只跟着叶海的抗议声附和道:“长兔子耳朵又不是真的兔子,我也想吃肉啊!”
用完晚饭后乐无异领着叶海去客房,两个人一路无话。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屋里比外边更暗,进去需得燃灯。
“这都快到第五年了吧?”叶海拨着灯芯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回头看了一眼神色怔愣的乐无异,眉头微微皱起:“你坐吧,趁那小子不在,咱们聊几句?”
乐无异走到桌边坐下,突然笑了笑:“我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跟师父相见。”
叶海闻言愣了愣,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好一会儿才皱着眉头道:“见了面又能如何?况且这个,来找你的这个谢衣,他并不记得你,说不定等他回去后转头就把你给忘得一干二净。”
乐无异动了动唇,欲言又止。烛光下一双眸子暗暗沉沉,竟连一点光彩也无。
“唉,这事儿怪我,好好的拉你去什么从极之渊……都五年过去我看你也快走出来了,结果被这么一搅和,真不知该说你幸运还是倒霉。”
“能再见到师父,自然是幸运的。”青年一字一句的轻声说着,抬头看向窗外。
“傻小子。”叶海瞧不见他脸上神色,只摇摇头叹气,随后告诫道:“谢衣终究是要回去的他所在的时间,就算最后没帮你实现愿望也一样,时限也许会是几年,也许只是几个月,你最好别对留下他抱有期望……”
“嗯。”
“我也没什么好多说的,既然你觉得这是你的幸运,那便好好把握住机会。”叶海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拍了拍乐无异的肩膀,劝慰道,“想做什么就去做,切莫再留遗憾。”
青年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神色异常平静:“我明白的……时辰已晚,晚辈就不打扰叶前辈休息了。”
出门后才发现外边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月亮在遥远的天边露出一角,初初绽开的月华隐在朦胧夜色中略显晦暗。他穿过花园,等到谢衣所在的那间客房映入视野时,下意识的顿足。遥遥望去只瞧见屋里烛火通明,窗纱上却未有人影。
乐无异在原地伫立,直到窗纱上映出个模糊的人影,才喃喃低语了句:“师父……”
简简单单两个字从他嘴里轻轻吐出,口吻再温柔不过,却因着满腹心事,未尽的尾音犹如叹息一般。
他想起这五年来的很多个沉寂夜晚,谢衣的身影总会浮现在脑海中,轻易就能勾起压在心底的无限思念。他想起在静水湖初次遇见谢衣的场景,想起在捐毒拜谢衣为师的场景,想起在神女墓初七用昭明将他击出石门外的场景……
他又想起几天前在街上一转身瞧见谢衣的时候,想起那天在蒙蒙雨幕里谢衣神情茫然无助的样子,想起握住谢衣的手时微温的触感。
很真实,并不虚幻。
可不论这个谢衣再怎么真实,终究不会长留此间。
乐无异回想到方才与叶海的谈话,心口便有些发疼,复杂的情绪一阵强过一阵,压得他都快喘不过气来。
“喂,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耳边传来熟悉的悦耳男声,惊得犹在走神的乐无异身子僵了僵。
他回过头,勉强对着不知何时出现的谢衣露出个笑容,轻轻摇头道:“没想什么,师父你怎么出来了?”
谢衣用目光打量着他,随口回答道:“我在屋里听到你的脚步声,感觉你没走远就出来找你了。”
“这样啊。”
乐无异大概能猜到谢衣找他是因为什么事儿,嘴边的笑不禁带着些苦涩,当即将叶海之前说的时限说与他听。末了悄悄握紧了拳,压制住翻涌的情绪,轻叹道:“说来师父你会遭遇这番变故全是受累于我,对不起……”
“无异你别这么说,虽然这际遇是离奇了些,但是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大概也没办法这么早就能饱览下界的美好风景。”
乐无异的眸子亮了亮,追问道:“师父你很喜欢这里的风景?”
谢衣笑着回答他:“当然了,这里一草一木都生机勃勃的,每一处景致都叫人欢喜。”
“这世间还有比长安城美上千百倍的地方,师父想不想去看一看?”
“这……还是罢了,听那叶海的意思,我留在此间的时日应该无多,助你实现愿望的事情更为重要。”谢衣说完,抬头看向升上半空的圆月,低语道,“况且我身在此间,流月城却不知是何境况,怕是免不了要让师尊他们为我担忧。”
乐无异在一旁看着他,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在对方的目光投过来时他才舒展眉头,故作轻松道:“师父你也别太担心,我听叶前辈说时空穿梭一事玄之又玄,说不定你在这儿呆个一年半载,回去那边也不过才过去一时半刻。”
“呵,若真能如此,那最好不过。”
“我……对了师父,我忽然想起来今年我做的一个偃甲,因为缺了几样东西,那偃甲一直没能完成。”青年的眼神有些闪烁,指甲悄悄陷在汗湿的手心里,“那次去从极之渊也是为了寻需要的偃甲材料。”
“诶?你怎么不早说,那你的愿望极有可能就是想完成这具偃甲啊。”
“我想,大概是的吧……”
谢衣摸着下巴,勾起唇角笑得张扬:“难怪我会因为你的愿望而被卷到这个时空,果然徒弟搞不定的偃甲得由师父出手,嘿嘿,乖徒儿你快带我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偃甲把你给难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