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i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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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2万字
关键词:校园 师生
排雷预警:坑
【01】
乐无异与谢衣的初遇,其实也算不上初遇。
车外下着一场匆匆的雨,乐无异看了看雨势,咬牙捂着脑袋冲了出去,一头扎进西点屋的房檐下。
门铃“叮叮”响了一声,柜台里的女孩闻声抬起头,才露出半个招待客人的微笑,立马被探进来那张脸噎了回去。
“无异?你怎么淋成这样?”
“别提了,母上大人有命,别说下雨了,下刀子我也得出来呀……”褐发青年嘴里叨叨抱怨着,一边四下张望,“快快,把你们的栗子蛋糕给我包一个,还有酥皮小蛋挞跟巧克力泡芙也要!”
“好,可是……”闻人羽犹豫了一下,“别的没问题,栗子蛋糕刚刚卖出去最后一个。”
“什么!?”乐无异一声惨叫,闻人羽打工的这家西点屋的栗子蛋糕是全城都有名的,每天限量供应,还是他娘亲点名要的!本来他应该早点来,结果在实验室折腾太久耽搁了。抱着今天下雨不会有那么多人来买的侥幸心理,连老爹的车都借了,还是没能赶上。
“这下惨了,娘亲特地嘱咐我说今天有很重要的客人要来,我要是没能买到,她肯定要……唉!”他挫败地抓了抓头发,脑袋顶上那一撮被雨淋湿的呆毛也塌了下来。
闻人羽于心不忍地递了一大张纸巾过去,乐无异接过,胡乱在脑袋上抹了几把,结果更凌乱了,整个人就像一只炸了毛的大型犬类。她想笑又不敢笑,试探性地道,“买栗子蛋糕那人看起来挺和善的,要不等他回来你跟他打个商量,叫他先让给你?”
话是这么说,可她也没什么把握,乐无异眼里却燃起了希望。这时门边的复古铃又响了起来,两人同时扭头望去,闻人羽轻轻“啊”了声,露出职业微笑,一边朝乐无异打了个眼色。
“栗子蛋糕已经帮您包好了,您看看还需要些什么?”
“麻烦了,就这些就好。”
那人开口的时候,乐无异不自觉愣了愣。他的面容还未映入眼帘,那把声音就已堪堪入耳,似是千里春江泛起潋潋孤潮,一轮明月恰好坠入江心——也坠入了他的眼中。
谢衣身后是满城的凄风苦雨,他顺手带上门,小小的一间店便被隔绝了出来,温暖的橙黄色灯光照在他脸上,像是名贵展台里一块雍容的好玉,从眉梢眼角透出温润来。
乐无异愣了神,被闻人羽捅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手足无措了好一阵子,终是没有憋出一句话来。眼见谢衣走向柜台,闻人羽急了,朝他笑笑,救场道,“您稍等,我帮他取下蛋糕,马上就回来。”
听到蛋糕两个字,乐无异总算正常了,走过去期期艾艾地说,“那个……您好,我想请问问能不能……”
他挠了挠后脑勺,似是不知道该怎么提出这个比较唐突的请求。而谢衣非常有耐心地微笑着,直到乐无异在那目光的鼓励下终于说明了自己的意图,很是通情达理地答应了,一边的闻人羽也偷偷松了口气。
乐无异简直感动万分,坚持让谢衣挑两样别的由他买单,谢衣则婉拒了。最后还是闻人羽借着新品试吃的由头,包了块小巧的慕斯蛋糕给谢衣,才稍稍让他心里平衡一点,暗暗向她投去了感激的眼神。
“您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谢衣朝他们礼貌地笑了笑,拿过靠在门边的雨伞,推门转身离开了。闻人羽把蛋糕朝他面前一搁,“喏,这下你不会挨骂啦。”
“是啊。”乐无异望着那个渐渐消失在雨幕里的身影,忽然有点莫名的失落。刚才是不是应该问他要个联系方式,以后再向他道谢呢?不成不成,还是太唐突了,哪有第一次见就问人要电话号码的,太奇怪了。
“无异?”
“啊?”他回过神,忽然发现闻人羽正以一种奇特的眼神看着他,“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表情真的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冲上去找人家要电话号码?”
乐无异“啊啊”地叫了两声,“怎么可能!我只是想,现在这种好人已经很少见了!要不是他,我真的还……”越说却越没底气了,耳根子一阵泛红。虽然知道闻人只是随口一句调侃,可这家伙还不偏不倚说中自己心事,便越发觉得尴尬。
“不仅脾气好,长相跟气质也好男神。”闻人羽叹了口气,一只手托着腮帮子,斜了眼乐无异,“我说你就该跟人家学学,整天宅得要死怎么找对象。”
“你怎么跟我妈一样成天担心我找对象。”乐无异哭笑不得,他跟闻人羽从小就认识。不同于其他青梅竹马的相处方式,他总觉得闻人羽做事总是风风火火的,自己像个老妈子似的跟在后面拾掇,他还一直忧心她以后嫁不出去——结果这家伙还先担心起他的终身大事来了!
见闻人羽还有再说下去的迹象,乐无异忙道,“你几点下班?我顺路送你回去吧!”
等到前来交班的姑娘后,他把闻人羽捎回宿舍,撑着便利店里买来的透明雨伞,拎着好不容易买到的蛋糕和小点心敲开了家门。
“娘亲哎您老要的栗子蛋糕我可算是给你买来了,你是不知道……”他一边邀功一边想撒个娇结果门一开整个人都傻了,直接把后半句咽进了肚子里。
“你,你是……”
开门的人正是穿着线衫和白衬衣,一派居家模样的谢衣。他看见乐无异也略略惊讶了下,随即温和笑道,“原来你就是无异呀,跟小时候确实大不一样了。”
傅清姣从厨房探了个头出来,“儿子啊,你回来的正好!快来帮妈看看这个烤箱弄多少度合适……那什么,谢衣你别客气,师姐就不招呼你了,自己先随便吃点——异儿!这东西冒烟了该怎么办?”
“我的娘亲哎你怎么就进厨房了!”乐无异脑内顿时拉响了十级警报,匆忙把鞋一踢,东西一搁就往厨房跑,还不忘朝谢衣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
后者听着里头好一阵鸡飞狗跳,厨房门砰地一声关上,不由得摇头莞尔,躬下身把乐无异乱踢的鞋子摆好。包装精致的点心还散发着微微的香气,他将缎带花理了理,工工整整地摆在桌面上,然后走到厨房,斯文地敲了敲门。
“什么事?”来应门的是一头毛躁的乐无异,见到他时明显缓和了苦巴巴的神情,连声调都放低了许多。
“打扰你们了?”谢衣轻咳一声,“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没有没有!呃……”乐无异抓了抓头,忽然发现这句话有点歧义,“我是说,没打扰,那个谢,谢伯伯……”
他偷眼看了看谢衣,有些吃不准该怎么称呼他。背后又传来傅清姣的惊呼和一阵锅碗瓢盆的乱响,乐无异轻轻抽了口气,一脸惨不忍睹地按了按额角。
“辛苦你了。”谢衣投去了然的目光,他跟傅清姣认识颇久了,自是知道这个师姐处处聪慧强势,唯独烹饪一道实在难以胜任。好歹嫁了个不用她洗手作羹汤的男人,之后更是有了个手艺堪比酒店大厨的儿子,也算是功德圆满无忧无虑了。
乐无异一看就知道他是被自己娘亲的厨艺“关爱”过,知道各中利害,两个人相视一笑,心里头陡然升起一阵亲切感。
“清姣,麻烦你出来一下。”谢衣忽然微微提高了声音唤道。
“怎么啦!我不是叫你自己招呼自己的吗……”沉迷于家务游戏的乐夫人有些不耐地探出头来,然而后半句在看到电视屏幕时忽然卡了壳,老半天才发出一声不知是惊叹还是感慨的——“啊!”
“儿子快看!这就是你老妈我的男神啊!”傅清姣一手还举着锅铲,眼睛却怎么也舍不得从屏幕上移开,好像那不是个鹤发鸡皮的老头而是个唇红齿白的小鲜肉似的。
“我知道了妈……”乐无异哭笑不得地抢过她手里的锅铲,把人摁回沙发上。后者还有些依依不舍地望向厨房。
“那我的汤怎么办?”
还好谢衣及时接过话茬,“你安心看吧,我来给无异打下手。”
乐无异简直要被这神助攻感动得哭出来,欣然领着谢衣进了厨房。此时此刻傅清姣还没觉出不对,只是心中隐隐有些纠结那锅汤。结果十分钟后,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情之后她忽地跳了起来,然而乐无异已然遭遇了人生中的最大危机。
“谢衣!谁让你进厨房的?!”
【02】
时间倒回十分钟前。
乐无异的本意不过是让自己老妈和厨房能放过彼此,顺便放过他,并没有真的打算让谢衣给他打下手。毕竟来者是客,就算跟老妈关系好,也不代表他能使唤人家。谁知谢衣一点也不见外,进来就找他讨活干,一点都不像是被迫的。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谢衣饶有兴致地看了一圈,颇有些跃跃欲试的感觉。
“呃……还是我来好了。”乐无异看了看他那头整齐束在脑后的黑发,与怎么看都不像能在厨房里干活的白衬衣,心道罪过,这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一个人给他弄到厨房里来了,平白就少了几分仙气。
谢衣笑了,指了指旁边一大桌子食材,“你一个人,再能干也收拾不了这么多吧。”又颇为促狭地朝他眨了眨眼,“一会清姣看完节目,怕是等不急,该亲自动手了。”
乐无异一个激灵,磕磕巴巴地道,“那,那就……”扫视了一圈,挑了个最容易的活给他,“您帮我把土豆削了吧。”
“这才对嘛。”谢衣看他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挽起袖子去处理那堆小土豆。
乐无异一边给肋排刷烧烤酱,一边偷眼看他干活,看了半天发现自己的担心挺多余。谢衣削起土豆皮还是有模有样的,削完还不忘浸在水里,免得土豆氧化——等等!
他忽然蹦起来,打开储物柜最顶上一层,摸了出一条胡萝卜色的围裙。
“谢伯伯。”他有些迟疑地叫了声。谢衣扭头,看见他手里的围裙,不由得一愣。
“免得弄脏衣服……”乐无异把围裙递过去,眼神有些躲闪。虽然这条不比他老妈那件粉色Hello Kitty的,但上面有一只巨大的卡通兔子,羞耻度还是蛮高,他不确定谢衣会不会想揍他。
出乎意料地,谢衣朝他走了一步,抬起湿淋淋的两只手,微微朝他低下头。
这……这是!乐无异愣了半秒钟,迅速而小心地帮他把围裙套上脖子,谢衣朝他一笑,又背过去,说,“还是无异想的周到。”
不不不,这才不是重点。真正让乐无异感到思考不能的事,是他从背后帮谢衣系围裙的时候,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微微倾身,鼻尖都快蹭到谢衣的头发了。
“怎么了?”谢衣微微侧头,“不好系么?”
“没,没有!系好了!”乐无异触电似的后退半步,不当心碰到挂在架子上的炊具,顿时锅碗瓢盆一阵乱响,他忙借机背过身去整理,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似的,耳根也通红。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虽然强迫自己背过身去,但脑子里一直是系带微微勒出的纤瘦腰线,以及蹭的他鼻尖微痒的淡淡香气——好像是从那缎子似的黑发上传来的,清浅如三月春风。几乎可以想见它是如何带着芽绿与新蕊的甜味,拂过雨滴与泥土,绵绵密密地染上他的发梢。
它穿山过水、迢迢而至,只为了在这一刻撩动他的心弦。
不过下一刻他的绮念就被自家老妈的咆哮声打破了。说是咆哮其实只是怕他在厨房英年早逝,傅清姣太了解谢衣对厨房的破坏力了,简直和颜值成正比。一别经年,这个师弟出落得越发男神了,想必杀伤力也是成倍的增长。然而她敲开厨房门的时候,却没看见想象中的一片狼藉。
谢衣仔仔细细地削着土豆皮,还系着她家的围裙,见她进来不由得惊讶地转过脸。
“看完啦?”
“嗯。”
她应了一声,努力消化着眼前的情况。自家的厨房显然没有被惨遭荼毒,但是这不合理,很不合理啊!谢衣围裙上那只傻兔子还一个劲朝她咧着嘴,却没察觉自家儿子则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气场里。
“异儿!”她没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只好敲打起了儿子。乐无异站在角落跟他的烤箱卿卿我我,努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闻言吓了一跳,忙应了声。
“哎,怎么了娘亲?”
“没事,那个……你做菜少放辣,谢衣不吃辣的。”
“好嘞,我做菜您放心。”
傅清姣晃了一圈,感觉自己站在这儿挺多余的,于是继续出去看她男神去了。乐无异炸了一小碟虾仁,捧出去先供给她当零嘴了,果然就让她歇了跃跃欲试的心思,安心待在客厅等吃饭了。
另一边谢衣削完了土豆,倚在碗柜边上看他娴熟地和各种炊具和食材搏斗。乐无异忙碌间歇一抬头,正好撞见他的目光,顿时有点害羞,胸口扑腾了两下,磕磕巴巴地道,“要不您去陪我妈看看电视吧,这边我能搞定。”
谢衣眨了眨眼,“不介意让我偷师一下吧?”
乐无异卡壳,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寻思了半天,问:“谢伯伯想学哪道菜?我一会把步骤写下来给您好了。”
“其实,”谢衣笑眯眯地说,“看无异做菜本身就是一种享受啊。”
完了。乐无异脑子里立马冒出来这两个字,拼命抑制住往脑门上冲的气血,心中默念冷静冷静冷静,还是觉得耳根子都烧透了。
谢衣见他不说话,也不继续找话了,两人一时无言,但是沉默之中自有一种奇怪的和谐气氛,仿佛这么一个看、一个做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晚饭桌上乐无异也一改往日的活泼,难得地惜字如金起来。乐绍成恰好出差未归,三个人弄了满满一桌子菜,却是怎么吃也吃不完的。战到最后连谢衣都有些撑了,勉强站起来想帮乐无异收拾,还是被傅清姣赶到客厅坐着喝山楂茶消食。
两人慢慢聊了些近况,谢衣一一答了,包括至今单身之类的。还好傅清姣没有给亲朋好友介绍对象的爱好,也没细问,只是捻着面前两盒一模一样包装的精致点心,笑得一脸意味不明。
“你跟异儿的品味倒是像。”
谢衣的眼镜被茶杯雾了,摘下来正在擦,闻言眼角弯了一弯,好似笼了一团温煦的笑意在眉间。
“左不过是清姣你爱吃的么,这孩子对你也很是爱重。”
乐夫人面露骄傲之色,她注意到谢衣的措辞,对于一个晚辈来说,“爱重”二字比起“孝顺”更是近乎溢美了。不过她儿子的确当得起就是了。
乐无异收拾好厨房,擦擦手走到客厅,极熟稔地往娘亲的椅子背上一趴,“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傅清姣回身摸了摸他的头,“异儿辛苦啦,等你爸回来叫他好好犒劳你。”
乐无异努力按捺住自己的兴奋,两只眼亮亮的,“那我的新工作室有门不?”
“唔,回头妈给你争取争取。”
有了老妈的保证,乐无异简直高兴得要飞起来,好歹顾及一旁的谢衣,还有所收敛。他看见桌上并排放着的两盒点心,不禁摸了摸后脑勺,顾此言彼道,“这点心都是闻人推荐的,你们咋都不尝点?”
开玩笑,再借他们一个胃都塞不下这玩意了。倒是谢衣云淡风轻地笑起,“无异和那姑娘果然认识么?”
“是,是的。她叫闻人羽,是我同学,一直在那家店打工的。”乐无异吐了吐舌头,“谢伯伯想买点心的话,问她准没错。”
三人闲闲聊了会,感觉食也消的差不多了,于是谢衣起身告辞。傅清姣见他喜欢喝山楂,就包了一小袋给他,嘱咐他平日里泡茶时加一两片,可以消食散瘀降血压。谢衣心中一暖,两人相交多年,虽不频繁来往,更是许久未见,但师姐待他确如家人一般。她那么大大咧咧的一个人,说起这番话,神情却是认真而温暖的,就好像雪夜归家时的一盏灯,不甚亮却弥足珍贵。
下了一整天的雨此刻已经停了,于是谢衣拒绝了让乐无异开车送他回去的提议。但傅清姣坚持让乐无异送他出小区,他拗不过,想了想也就答应了,并承诺等下次休假的时候再来聚一聚。
于是两人并肩走出楼道,雨后湿润的气息涌入肺腑,带着草叶的淡淡馨香。
“谢伯伯现在住在哪?”乐无异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于是没话找话。
“我住在……”谢衣说了一个地名,离他家大概半小时的车程。
“那倒是不远。不过现在地铁收班了,我帮你拦个车吧。”乐无异捏着兜里的手机,深深吸了口气,说出那句憋了一路的话,“能不能给我留个您的手机号?”
“啊?”谢衣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秒,随即笑道,“当然可以,欢迎之至。”
于是他报了号码,乐无异哒哒按着屏幕,给他拨了过去,响了一声就挂了。谢衣的手机铃声很特别,是一段电子弦乐,他莫名觉得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听到过。
这时刚好来了辆空车,他连忙伸手拦下,临上车时叮嘱了句到家给他去条短信,谢衣笑着答应了,两人便就此别过。
乐无异回到家,傅清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到他招呼了句,“送走啦?”
他胡乱应了声,梦游似的走回自己房间,打开电脑,对着欢迎界面发了好久的呆,又掏出手机盯着,仿佛那里面能长出朵花似的。
就这么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一个激灵,点开硬盘好一通找,终于翻出一个古旧的程序。准确的说,那是一个小游戏,从UI到编程都非常简陋,可它几乎影响了乐无异的整个人生。
游戏的核心目的是,引导玩家做出一只鸟。
他点开程序,那段熟悉的电子弦乐响了起来,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他的手机。乐无异几乎是跳了起来,抄起手机一看,淡色的荧光屏上清清楚楚写着发信人的名字。
“平安到家,勿念——谢衣。”
【03】
接下来几天乐无异却没空想这些事了,被一个专业课老师逼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把报告交上去,结果被人高冷的甩了一脸嫌弃,说他根本没实践,数据都是网上down的。听得乐无异白眼直翻,很想说大哥我每周五天课,时间紧凑地跟小学生似的,哪有时间跑去实践?
想想还是忍了,好说歹说让高冷脸宽限了一个星期,继续愁上哪弄数据去。
晚上临睡觉前摸起手机,总是忍不住点开那条信息,想回复,结果打了一半抬头看了看时间,还是删了。那人作息肯定很规律,这个时间估计睡了,还是不要打扰的好。乐无异烦恼地丢开手机,把脸往枕头里一埋,迷迷糊糊地想,那老师要换成谢衣,他估计能把报告写得比毕设还要精细。
说白了颜值才是动力吗?不不不,他怎么会是那么肤浅的人!
可他也说不上来谢衣哪里好,只是模模糊糊觉得谢衣就像是一团光,让人本能地就想往他身边凑。
乐无异自忖不是个含蓄的人,但面对谢衣他不自觉就诚惶诚恐起来,说什么做什么都怕唐突了他,怂得自己都不敢认了。
然而事情还是发生了转机。
那天是个如往常一样的周四,乐无异正在技术宅论坛摸鱼,手机忽然咯噔响了声,他抄起一看,原来是闻人羽给他弹的微信。
“晚上有选修课,记得提前吃饭。”
“啊啊啊!”乐无异蹦起来,这周开始上新的选修课了,他居然把这茬给忘了!于是冲进食堂赶在最后一节课下课前迅速吃了个晚饭,看了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捧着杯奶茶慢悠悠地往教学楼走。
天气还没有转暖,恰逢黄昏时刻,眼看着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隐没在天际。乐无异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把另一杯奶茶捂在怀里。他沿着花圃走到楼梯口,忽然鬼使神差地抬头看了一眼,刚好看见一个熟悉的修长背影没入二楼的拐角。
好像是他?
乐无异刚想出声,肩膀却被人一拍,吓得猛一回头,却是闻人羽的脸。
“闻……闻人?”
“怎么了?看见我跟看见鬼似的。”
“没事,刚刚发了会呆。”乐无异呼了口气,再往那个拐角望去,已经是空无一人了。他把怀里的奶茶塞给女孩,迈步走上台阶,脑子里想的全是刚刚那个背影。
难不成谢衣真的在他们学校?那当他的老师……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可能的事啊!
闻人羽絮絮地跟他说了些事,他也没听进去,只是时不时嗯嗯两声,还差点走错教室,还好及时被拽了回来。
“你今天怎么?一路跟丢了魂似的。”走进教室的时候,闻人羽终于忍不住问道。
“真的没什么……等等!”
“嗯?”闻人羽听见他的吸气声,扭头看见乐无异两眼直直地望着前方,于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禁也愣在了原地。
“他,他是……”
而他们目光的焦点恰巧转过头来,先是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之后又温和款款地笑了起来。
“无异,看来我们真的很有缘。”
乐无异瞬间就想冲出去买彩票了。
平心而论,谢衣真的是个非常非常的棒的老师,不论多么晦涩的内容都能旁征博引侃侃而谈,再加上适度的风趣幽默,整节课几乎没什么人开小差,好多不是相关专业的学生也被他所吸引,饶有兴致地参与思考与互动。
就连闻人羽这个文科生都不例外,边听边悄悄问他熵到底是什么。乐无异翻了个白眼,说你想我从哪个领域的角度给你解释。闻人羽拿笔戳他,说随便什么领域,能听懂就行。
臣妾做不到。
乐无异当然不敢这么说,于是不明觉厉地解释了几句。还好闻人羽并不纠结这些,继续开始听谢衣讲薛定谔的那个著名的理想化实验。
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学生们还在纷纷讨论那只是死是活的猫的时候,谢衣在白板上写下他的手机号的电子邮箱,笑眯眯地说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联系他,然后又想了什么似地补充了一句,节假日不约。
学生们笑成一片,乐无异瞅着那两行隽秀的字迹,心里头直冒酸气。早知道上个选修课就能拿到电话号码他当初还用那么多心理建设!
他叫闻人羽先道了别,等谢衣周围的人散得差不多之后才默默凑了上去。后者才应付完一个女学生的问题,转头看见他笑得那叫一个令人如沐春风。乐无异觉得自己的小心脏嘚啵了一下,忙主动帮他收拾起实验报告册。
投影仪的屏幕缓缓升了上去,谢衣关掉电脑,随口问他,“怎么样,我今天的课讲得还行么?”
乐无异猛点头,“我就没见过大家这么仔细听过一门选修课。”
谢衣直笑,“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两人离开教室,乐无异抱着一摞实验报告往办公室走。选修课是晚上最后一节,基本该走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在踏进门槛的一瞬,办公室的灯骤然熄了,对面教学楼的亮光也渐次消失。
乐无异听到身边谢衣极轻地吸了口气,然而他的目光恰好捕捉到了桌上处于待机状态的电脑,眼底映出漆黑的屏保与一闪即逝的白色微光。即便是这短短一瞬,也足够他看清了,那掠过的光轨,实际上是一只漆羽白喙的鸟儿。
他对这只鸟儿实在太熟悉了,那游戏他不知通关了多少遍,也在网上搜索过作者和攻略之类的,但一无所获。问过傅清姣,她也只说是那台旧电脑从她实验室里搬回来时,里面就有的游戏,估计是之前的同事做来玩的。
“没事,大概是保安以为没人在,把电闸给关了。”
谢衣拿出手机,摁亮屏幕,借着微光往里走了几步,一回头见乐无异没跟上,以为他看不见路,于是招呼道:“无异,我给你照着,你把东西放桌上就行。”
乐无异却站在原地没有动。谢衣几乎以为他是被吓着了,于是又唤了遍无异,后者一声不吭地把实验报告放下了,忽然迈出半步挡在他面前。谢衣有一瞬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看不见乐无异的表情,也怕晃着他眼,不敢把手机往他脸上照。两个人在一个气息可闻的距离对峙了一小会,还是乐无异先动摇了。
“谢伯伯,你电脑忘关了。”说完他擦着谢衣走到办公室外,不露痕迹地深深吸了口气。
谢衣有些莫名其妙,这语气听起来怎么像他看见了自己电脑里不该看见的东西,他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屏幕,觉得并没有哪里不对,于是应了一声,摸黑走过去把电脑关了,拎上包锁门。
乐无异靠在走廊上等他,背着楼道里的一点点微光,更显得身高腿长,雕塑像似的。两人走下楼,一路无话。谢衣见他心事重重,于是体贴地问要不要送他回宿舍,乐无异猛然惊醒过来,有些窘迫地道,“不……不用了,这么晚了您快回去吧。”
谢衣盯着他,“真的不用?”忽然伸出手,贴了贴他的额头。
乐无异吓了一跳,脸都红了,支支吾吾半天没能蹦出一个字。
“确实也不像是生病。”谢衣比较了一下自己的体温,得出了这个结论。他的神情太认真了,乐无异觉得几乎要流鼻血,只好道了个别就落荒而逃。走出几步又冲回来喊道,娘亲问您这周末能不能来家里吃饭!
谢衣笑了笑,点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谢伯伯路上小心!”乐无异远远地嚎了一句,好几个路人回头看他,他便飞也似的跑了,一边跑一边忍不住咧嘴笑了。脸红什么的好丢人啊,他想,要是被闻人羽瞧见,肯定会嘲笑他。不过心情是真真切切地飞扬起来,像只扑棱翅膀的小鸟儿。
在他还没有发觉的时候,就有什么东西自他心底悄悄滋长,还未见阳光雨露,便已盘根错节,坚实如痼疾。
【04】
在死线逼近的煎熬之中,饶是乐无异这样的大心脏也给生生磨出了满腔怨气,唯一能让他憧憬一点的就是周末已经不远了。他往草稿纸边边写了几行菜单,又迅速划掉一些,挑挑拣拣了半晌,终于拿出了一份满意的,郑重地誊抄在了一张小纸条上,塞进了钱包里。
干完这件事,他终于能静下心来好好的准备报告了。然而没等他写几分钟,就被电话铃声狠狠打断了思路,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不是别人,正是他为之写了半天菜单的谢衣。
乐无异脑子里瞬间升腾起了一股紧张感,不过还是秒接,调整出最为开朗又不失沉稳的声线喂了一声,“谢伯伯!”
那头谢衣轻轻笑了声,“无异,你听起来挺精神的,我还怕这个时候打电话打扰你休息。”
“没事没事!”乐无异忙道,“那什么,我最近赶报告,睡得挺晚的。”
“噢?听清姣师姐说你们专业需要实践的地方还是挺多的,还习惯么?”谢衣毕竟是老师,听到赶报告不免职业病发作。
乐无异心里头像盛了一杯碳酸饮料似的,咕咚咕咚冒着气泡,一面怨念专业老师不是谢衣,一面享受着男神牌贴心问候,回话都有些飘飘然:“这个您放心,好赖也学了三年了,作业什么的都不在话下!”
“那就好。对了,我打电话来是想说,这个周末学校组织教职工活动,恐怕我要失约了,只好请你代我向清姣师姐说声抱歉。”谢衣歪头夹着手机,把靠窗的绿萝枝条理了理。
乐无异在那边长长地“噢”了一声,整个人都有点蔫儿了,谢衣寒暄了两句,觉得时候不早了,到了声晚安便挂断了电话。乐无异对着屏幕发了会呆,强打起精神写了两行报告,实在是忍不了了,一脑袋扎进被子里,打了两个滚,呆毛都耷拉下来。
贼老天!他恨恨地想,不多时却也抵抗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等他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唤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乐无异眼皮子掀起一点了接了电话,还没来得及“喂”一声那边就传来阿阮带着哭腔叫小叶子,他安静地听了三秒钟,忽然腾地跳了起来,说了句,“等着我马上来!”便搁下了手机,迅速换衣服出门。
原来阿阮打工的那家餐厅今天有活动,本来是她扮演吉祥物的,结果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一脚踩空,把脚给扭了,登时疼得站都站不起来。打工的地方都是一群女孩子,正围着她六神无主,她只好打电话给乐无异。
乐无异对于女孩子一向是保护欲泛滥,问明白地址后当即下楼打了个车过去,到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高大的青年打横抱着阿阮走出店门,他走近一看,不禁“咦”了一声,那青年望向他,也是一怔:“你是乐……”
“夷则?你你你怎么会在这?”
“小叶子!你可终于来了!”阿阮一见到他就犹如见了亲人似的往前一扑,浑然忘了自己的脚伤,夏夷则吓了一跳,连忙叫她别乱动。阿阮牵扯了一下伤脚,疼得眼泪汪汪,只好老实了。
乐无异在旁边也是吓出一身虚汗,忙问清楚事情的原委,原来夏夷则只是想进来问路,结果看见一群女孩子梨花带雨,也不忍心不帮忙,只好伸出援手准备送阿阮去医院。他和乐无异高中同班过一年,接着又转学去外地了,两人关系还算不错,一直断断续续有些联系,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竟然回了C市。
此刻他见到乐无异,也自然乐得让他接手阿阮,只是话还没出口,便见阿阮拉住乐无异衣袖,小小声说了句,“可是我去了医院,吉祥物怎么办……”
乐无异有些头痛地看着她,“那你都瘸成这样了,咋当啊?”
阿阮眼睛一亮,“要不你替我上吧!让夷则送我去医院。”
夷则最不喜欢不熟的人叫他夷则了,乐无异腹诽。但是以阿阮的性格,你就算纠正她也没用。果不其然夏夷则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很有绅士风度地没有跟阿阮计较,也没有表示反对,只是看向乐无异,征求他的意见。
“喵了个咪,真拿你没办法。”乐无异无奈,“那夷则,麻烦你了,我给闻人打个电话让她去医院,你把她送到医院就可以了。”
“好的。”夏夷则点点头,于是乐无异伸手拦了个车,把他俩塞了进去,抽了张红票给司机,叫他去最近的医院,又给闻人打了个电话,才自己走进店里,去领阿阮交代的苦力。
没办法,女孩子的要求他通常没法拒绝,戴起那个蠢萌的玩偶头套时,乐无异哀叹一声。还好没有熟人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不然真的好丢人啊。
店里打工的妹子还纷纷过来和他合影,乐无异只好打起精神,抬起巨大的毛绒爪子朝镜头卖了个萌。
“哇!好萌!”
女孩子们纷纷惊叫,把他推出店门,挂好试吃的小篮子,卖力地招徕起了过路的人。
餐厅附近是家新开的游乐场,周末更是游人如织络绎不绝,店里生意好的不行。见姑娘们都忙着去招待客人,乐无异终于闲下来,便坐在门口长椅上休息。他出来的匆忙,又被玩偶头套蹂躏了一上午,发型简直堪比狂风过境。
他郁闷地抓了抓,那撮不老实的呆毛越发精神起来。正巧手机一震,闻人羽发消息通知他,阿阮拍了片子,只是扭伤没有骨折,修养一会就没有大碍了,叫他放心。
乐无异只觉得心头大石落地,盘算着中午用餐高峰过去之后就速速开溜,于是给她们回了个消息。他这厢正回着消息呢,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当即想也不想,一把将玩偶头套扣在了脑袋上,抓过旁边装饰用的氢气球,假装自己是只安静的狸猫先生。
那个身影越来越近,竟是往他的方向走来,乐无异心脏狂跳,脑子里疯狂刷过一片弹幕。
他怎么会在这里!!!
“您好,用餐请跟我来!”店里面恰巧钻出个女孩儿,正打算招呼客人,结果看到来人的一刹那,也不禁直了眼。
乐无异简直不能更懂她,然而内心依旧咆哮着别花痴了快来救我!很可惜他的脑电波并不能传达给队友,只好眼睁睁看着人一步步走近,在他面前站定了,微微倾身,笑道,
“你好,请问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
谢衣有好几年没有参加过这样的聚会了。自他从C大毕业之后,学术研究占去了他大部分的时间,休息日也没有这样热闹过,宅在家里喝茶看文献就能打发掉一天。
昔日的同门也大多留下来任教,除去他的导师,也大部分都到齐了。菜过三巡,有人提议玩天黑请闭眼,第一个暴露身份的要接受惩罚,玩真心话大冒险。
谢衣玩这个简直是菜鸟中的菜鸟,好死不死当了杀手,第一轮就被票死了,无奈只能闭着眼选了个大冒险。
事实证明,这个大冒险,选得好。
谢衣看着眼前手握气球八风不动的吉祥物,有些怀疑自己能不能顺利完成这个搭讪的任务,好在这时耳边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解救了尴尬的一人一猫于水火。
“那个……你,你们认识么?”
正是跑出来接待客人的那个侍应生女孩儿。
谢衣朝她笑了笑,刚要出言解释,一直装掉线的乐无异霍地站起来,把气球往她手里一塞,抓起谢衣就跑。
“你……等等!”
两人一直跑到街心广场上,四下没什么人,谢衣刚开口想问,却被乐无异抬起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打断了。他上下搜索了半天,摸到口袋里一块巧克力,战战兢兢地递了过去。
谢衣几乎要被他逗笑了,歪头道,“你认识我?”
狸猫下意识想点头,反应过来又拼命摇头,抬起大爪子,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
谢衣心里一动,试探性地问,“可以把头套摘下来与我合张影么?”
狸猫僵住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只好故作遗憾地道,“好吧,那巧克力还是还给你,谢谢你,狸猫先生。”说完转头就要走。
“谢伯伯!”
谢衣站住脚,回身望着他从狸猫头套里钻了出来,脸上不知是憋的还是羞臊的一片通红,金褐色短发翘了满脑袋,像只不知所措的小动物似地看着他。
真是青春又美好。这个想法毫无铺垫地出现在了他的脑子里,谢衣望着比自己还高了一头的,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轻面孔,展颜笑了。
“多亏是你呀,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