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曾相识

“哇……这、这里究竟是?”
眼前是一片明媚春光,两边竹林葱葱郁郁,隐隐可见竹林外边的各色花草。再往更远的地方眺望,当真是山峦如黛。满目纯然天成的风景让谢衣有些目不暇接,眼眸微微睁大了些,嘴边禁不住滑出惊叹声。
“这里是桃源仙居图内部,等出去后我再把画卷拿给你看。”
乐无异瞧着他兴奋的样子,也跟着心情愉悦起来,挠挠头发道:“说来这件法宝也是师父你当初赠与我的,这里的风景,你应该会喜欢才对。”
“哦?天下竟有这样的法宝……哈,这里风光简直妙极!等离开后你可要把画卷给我仔细看看,将来若我真能有幸见到,可一定不能错过了。”
“嗯,要不我先带你在这里四处看一看?我的偃甲就在那边的房屋区,迟些时候去看也一样。”
谢衣犹豫地看了看那几间茅屋,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对美景的向往而点了点头。乐无异便带着他将图内风光看了个遍,谢衣尤为中意从房屋区到农田区的山坡上栽植的茂密竹林。
两人顺着竹梯下去的时候路过纳凉的小竹亭,乐无异拉着他进去坐了会儿。谢衣的注意力则渐渐地转移到了竹亭上,仔细打量其外形后就兴奋地跟乐无异探讨改造亭子的问题。
一路说说笑笑的,最后来到了温泉区。
流月城并没有这种天然而成的温热水池,况且这周围的环境还满是积雪。外面春光正好,这儿寒梅竟也花开朵朵,池子里的水温似乎很热,在一片冰雪的凛冽寒意里升腾出暖暖蒸汽。
谢衣卷起宽大的衣袖,伸手入水试了试。水温刚刚好,与洞穴的寒冷产生截然反差,轻易就暖到人心里去。他继续用手舀了舀温泉水,神色有些跃跃欲试。
乐无异适时地开口道:“要不你泡泡温泉吧,外面时间也该到休息的时候了,等你泡完,再看一会儿偃甲正好就能睡了。”
谢衣眉开眼笑的点头答应,回头却见青年转身走向传送阵。
“我去帮你拿些替换的衣物……”
“那你别忘了给你自己带一份,这池子挺大的,咱们可以一起泡。”
乐无异的身形僵了一下,并未回头,迟疑后一脚踏入传送阵。
“嗯,你不用等我,先泡着吧。”
谢衣原本还是想等他回来一起泡的,可乐无异离开后,他才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就觉得浑身冷得慌,只好迅速脱光衣服滑到水池里泡着了。温泉水并不浅,踏进去水线直接漫过了腰部,等坐下来就只剩肩膀以上的部分露在水面。
水温舒服极了。谢衣泡了一会儿便觉得浑身懒洋洋的,他往岸边蹭了蹭,一只手支到微温的石壁上,下巴抵着小臂闭上眼睛稍作歇息。脑顶一双兔耳朵也随着他的放松状态而半耷拉着,被水汽蒸得湿漉漉的。
等乐无异踟蹰半天回到温泉区,一踏出传送阵看见的就是谢衣趴在那儿睡得脸颊通红的景象。
他连忙走过去想把人喊醒,近看到对方光裸的身体后,声音就生生卡在嘴边。明明没有被温热水汽熏到,他的脸庞却轰地红了大片,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努力平复了下呼吸,乐无异半蹲下来,伸手想把人从水里捞起。手却不由自主的,悄悄落在对方的头顶。
指腹在谢衣的发间轻轻摩挲着,那双兔耳朵似有所感,跟着耸动了下。手指往下,更加小心翼翼地流连到他的脸颊,指尖不小心划过那双微微张着的红唇。谢衣正好动动了唇,稍稍抿了外来物一下。
乐无异如梦初醒般快速收回手,看到对方咂咂嘴巴丝毫没有醒来的征兆,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的目光清明了些,之后也没再有过暧昧举动。只耐心给谢衣擦干身体套上中衣,抱着人回到房屋区放到自己床上。这一番折腾下来谢衣依旧睡得死沉死沉的,被盖上被子后还不耐炎热一脚把棉被给踹开了。
乐无异不由得笑笑,将棉被收起来,去翻柜子找了条薄一些的给他盖上。能睡得这么熟,也说明这人这几天确实没休息好。说来也确实是如此,其实谢衣心里考虑得多,并非他表面显露的那般看得开。
这时他将仙居图内的时间与外界时间调整同步,一瞬间天色就完全暗下来。院子里的火炬也被熄灭,屋内屋外静悄悄的。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蝉声,谢衣抖了抖耳朵。片刻后又放松下来,揪着被子睡得安稳。
而乐无异就在屋内的一张竹椅坐着,手肘支在桌案上,侧着头静静地睁着眼睛。直到东方既白,他才显露出些微倦意,眨了好几下眼睛,恋恋不舍的闭上眼趴到桌上小憩。

谢衣睡醒后跟着乐无异去看了他未完成的偃甲,图谱没有差错,已完成的部分也一切正常,只要集齐欠缺的几样材料应该就没问题。
他决定和乐无异一道去寻这几样材料,由于他现在灵力尽失的缘故,乐无异给他配了一柄偃甲刀。不仅刀锋锐利无匹,上面还有各种暗器机关,谢衣对此极为满意。
叶海跟他们一起离开长安城,约定好下次见面时间后就同他们分道扬镳。
“唧唧唧!”
乐无异在偃甲盒里掏了半天,那只蓝色眼眸的小胖鸟才扇着翅膀跳到他的手掌上,不忘在他掌心啄一口恼他打搅自己睡觉。
青年伸出一根手指在它脑顶点了点,转身跟谢衣介绍道:“师父,这是馋鸡,是一只鲲鹏,它最近似乎是在长身体,睡的时间比较长一直没出来。”
谢衣听完他的介绍,看着馋鸡的眼神就带了点儿惊奇。
馋鸡看到他的一瞬则有些呆愣,眨了眨眼睛,随后飞到他的肩头蹭蹭他的脸颊:“唧唧唧。”
乐无异跟着笑了笑,用手指戳了一下它,吩咐道:“好了别玩儿了,我们今天要赶路,先去捐毒,稍微辛苦一点到时候我给你烤肉吃。”
馋鸡闻言欢快的叫了几声,飞落到前边的空地上化出原型。是一只羽翼深蓝的大鹏。
二人乘上鹏背,大鹏就扇动双翅腾空飞起,在原地卷起一阵沙尘。
谢衣一开始还挺兴奋的伸着脖子四下张望,等新鲜劲过去,便扭头看了眼乐无异,发现他精神不是很好。他们之间并未相隔多远距离,他偷偷瞄着乐无异的状况,见他时不时点着头在打瞌睡,便忍不住担心起来。索性往旁边坐了坐,拉着他的一只手将人往肩膀上靠。
“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啊?实在困就靠着点,当心掉下去。”
乐无异的手被他放在腰间,心里有些意动,手指就微微动了动。等谢衣一个眼神看过来,他又免不了心虚起来,怕自己忍不住做出什么逾矩之举。
但是他更舍不得浪费这难得能跟谢衣亲近的机会。想了想还是躺下来,将头枕在谢衣的腿上。
谢衣见状便把左手摊平覆在他的眼睛上,右手依旧扶着他的肩膀以防意外。
“大概要飞一段时间……师父,若是遇见远处有沙暴就吩咐馋鸡落地吧,我的偃甲盒里有水囊,渴了可以自己取。”
“嗯,我明白了,你安心休息吧。”
听到对方的肯定答复,乐无异才稍微放松了身体,感受着谢衣的气息安心入睡。谢衣则着眼于陆地风光,大鹏越飞越高,渐渐就瞧不清陆地景象,他便看着空中流云打发时间。
捐毒城坐落于沙海之中,越往西边飞天气就越是炎热。等到几个时辰后看到乐无异所说的沙暴时,谢衣几乎浑身都汗湿了。他没有灵力也无法给自己施术调节温度,又是头一次来到这种极其炎热的地方,只能默默忍耐。
好在他对大漠风光一样感兴趣,这才不至于太过怨愤。
随着离那片沙暴地带的距离越来越近,谢衣观赏得差不多就拍了拍大鹏的背部,开口叫它停下。
此时却出了变故,大鹏的身躯剧烈抖动了下,毫无预兆的在空中消失。谢衣只觉着底下一空,整个人就不受控制的往下坠去。他下意识地抓紧了乐无异,却在同一时间被对方搂住腰身。
“唧唧唧!”
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两人又毫无准备。还好馋鸡恢复原形后很快反应过来,在两人快要落地的时候,努力叼住乐无异的后领做了下缓冲。
师徒俩这才平安着地。馋鸡跟着松了口气,摊平身体趴在了乐无异脑顶。
谢衣缓了会儿才发现是自己在被乐无异护着,连忙询问道:“无异你没事吧?伤到哪儿没?”
“没事,本来如果馋鸡没帮忙的话,我落地前也会唤出偃甲相助。”乐无异说着将馋鸡从头顶捉下来,看它有气无力的样子,又从偃甲盒里取了些点心喂它。
一人一宠小声沟通了一会儿。最后乐无异把它放回偃甲盒,摸着下巴跟谢衣解释道:“它可能是进入成长期有些体力不济,没法飞太长时间,我先前查阅过相关卷宗,鲲鹏这种妖兽的成长期还是挺长的……那之后要赶路就麻烦了。”
“这没事儿啊,用法术赶路不就行了?虽然我现在没灵力,不过我能教你腾翔之术的法诀,很好学的。”
“嗯,我会尽快学会的。”
两人商量着,乐无异忽然注意到谢衣额角一直在淌汗,忙给他施了个法术降温。等谢衣交待完法诀,他一边默默记牢,一边取出一顶纱帽给谢衣戴好:“我们等会儿得去沙暴中心,那边飞沙走石的不安全,自己小心。”
他们此行是为了拿到琉璃枝,那是一种极其稀有的蓄灵木材。原本生长在捐毒国一带,在捐毒灭亡后几乎也跟着完全消亡。古籍有记载捐毒战败不久捐毒城就被风沙埋没,风沙把城内外的树木连根卷起,一直吹到了长城附近。
琉璃枝会自动吸取天地灵力,在沙地里埋藏千百年都不会被侵蚀半分。
古籍里虽是如此记载着,但这么些年过去,容易找到的琉璃枝早就被捡了个干净。剩下不好找的,要么就被埋在离地面十多米的黄沙里,要么就被实力不弱的妖兽占着。到近几年里,能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沙暴地带拿到琉璃枝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这里的风沙也实在是太猛烈了,师徒俩还没走到风沙猛烈的地带都快要站不住,若不是有面纱挡着,恐怕连眼睛都没法睁开。
乐无异给两人罩了个风盾情况才好些。他扬了扬手掐了个法诀,指尖灵力涌动,面前出现一只形似貂的妖兽。它在原地直起身子立着,耳朵微耸着像是在听什么声音,不多时便朝着青年吱吱叫了声,一溜烟的朝着沙暴中心跑去。
“那是你的血契妖兽?”谢衣跟在乐无异身边,眼睛瞅着那只妖兽,完全按捺不住好奇心。
“嗯,那是风生兽,他对灵力比较敏感应该能凭本能找到大体位置。”乐无异说着拿出一柄通体碧绿的剑握到手中,另一只手紧拉着谢衣。
“它原本是夷则的妖兽,后来夷则坐上了那个位置,妖兽什么的养着自然是祸事,这些小东西又赖在仙居图里不走,只好便宜我了……你把偃甲刀拿着,要是惊扰到这里的妖兽还得打上一架呢。”
“嗯,没问题,遇到妖兽你只管放心打,我刀法很不错的。”
接下来的路程里,谢衣却没什么机会证明自己的刀法厉害。因为那些妖兽乍一扑过来,要么是被乐无异一剑解决,要么就是被乐无异的偃甲小人给拦住。谢衣跟着走了一路,手里的偃甲刀毫无用武之力。
风生兽蹲在一个沙丘上等他们。两人靠近后它便跳下沙丘,伸出俩锋利前爪卯足劲开始刨坑。
谢衣在一边看着,扭头发现乐无异正在看着自己。目光一对上,青年就变了变眼神,不自在地扭头看向别处。
谢衣动了动唇,欲言又止。终是轻轻叹了口气,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这个小人就是你的偃甲?虽然瞧上去笨头笨脑的,运作起来倒是挺厉害的。”
“它的名字叫做‘天下第一金刚大力士五号’。”
“啥?噗,哈哈哈。”
谢衣本想忍着笑声,可看到乐无异那副认真神情就完全憋不住,笑了会儿摸摸鼻子,声音还带着一丝轻颤:“挺、挺不错的,这名字够威风。”
乐呵够了便察觉到青年的灼灼视线,他不由得有些紧张,直觉这气氛似乎不太对。就在他以为乐无异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挖坑的风生兽那边终于有了动静,谢衣赶紧出声喊话截断对方的声音,把话题引到正事上去。
乐无异神色不变,抢先一步前去查看。风生兽挖了个能容一人通过的洞穴,洞穴很深,借着日光隐约能看清风生兽立在一片平地里。乐无异猜想这地底多半是别有洞天,便在地面固定好钩索,两人依次顺着吊绳深入地底。
带路的风生兽此时却不动了,脖子往前方探了探,随即身子蜷成一团瑟瑟发抖起来。
乐无异将它收入画卷内,附耳过去问谢衣:“这洞中妖兽的威压不小,师父你要不要先去仙居图里避一避?”
“我无事。”谢衣皱了皱眉,伸手把青年推开些,“咱们不惊扰它就是了,我现在耳力很好,若那妖兽有所动静还能助你避开。”
乐无异怔了怔,随后将画卷塞给他,低声解释:“我并没有小瞧师父的意思,只是师父现在没有法术护身,万一这里情况有变岂不就是让你身陷险境?画卷给你拿着,师父你答应我,如果情况不对一定要先护好你自己。”
谢衣也知道自己如今灵力尽失帮不上什么忙,为了不在紧要关头还当一回累赘,便点点头将画卷收好。
两人没再说话,顺着先前风生兽指引的方向前进。洞穴很宽敞,内部似乎格外庞大,隧道弯弯绕绕的,绕个弯便一点光亮也无。为了不惊动这里的妖兽,乐无异并未拿出照明的物件。他这些年在外历练吃了不少苦头,早练就了暗里视物的本事。
谢衣则是以耳代目,听着乐无异移动的细微声响跟着前进。偶尔会遇上蛰伏在角落的一些小妖兽,都被谢衣远远听见声响绕道避开。因此也没惊动到什么厉害妖兽,他们几乎是畅通无阻的行进着。
可惜他们一路小心谨慎,最终还是功亏一篑。
走到一个分叉的道口时,乐无异将风生兽放出想让其选择。风生兽刚被放出来右边的道口便响起妖兽的嘶吼声,乐无异忙将吓软腿的风生兽收了。整个洞穴都在妖兽的嘶吼声中摇晃起来,他拉着谢衣往左边的隧道跑去。
“你别慌,这种占地为王的妖兽一般都会感应到外来妖兽的气味,而且刚才是我们离它挺近了才会被察觉到。”
“先避开再说,妖兽对人类的气味也很敏感。”乐无异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黑暗里只能瞧见有一团火焰熊熊烧着,地面还在震动。他略一思忖并未停下脚步,继续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跑路:“我的屏息术练得一般,如果那家伙级别很高说不定就会被识破了。”
“他好像没追过来,这边的路是通向哪儿的呀?”
“先避一避再说吧……诶!停下,前面没路了!”
乐无异在面前的石壁上摸索一阵竟没发现什么机关密道,不由得挠挠头发感慨这妖兽的老巢当真简单。如果这里真的有琉璃枝,十有八九就藏在妖兽休息的地方。
这时妖兽的嘶吼声也渐渐平息。谢衣竖着耳朵听了会儿,确定它已经折返,两人当即小心翼翼的往妖兽栖息地接近。
那是个偌大的石室,里面堆着数不清的金银财宝,还有一些四散的夜明珠,散发出的柔光将室内照得明亮。
乐无异还在伸长脖子找刚才那个妖兽,却被谢衣扯了扯衣袖,之后顺着他的指示在那堆宝物旁边发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他忍不住小声对谢衣道:“我方才看到他的时候明明是个浑身冒火苗的家伙。”
“不足为奇,他现在睡着了,说不定醒来又是另一番景象。”谢衣借着光继续四处看,突然眼前一亮,“快看那儿,好多琉璃枝啊!”
“嗯,看到了,我们过去说不定会惊动它,让偃甲过去吧。”
乐无异放出偃甲蝎,这具偃甲虽然身形庞大了些,不过运作起来却和普通沙蝎一样悄然无声。两人屏气凝神的瞧着偃甲蝎缓慢地绕过那妖兽,走到堆放在一起的琉璃枝旁边,用钳子抄起唯一一根散落在地面的琉璃枝。
从头到尾并未惊动妖兽。乐无异在这时瞧了一眼谢衣,想到他对偃甲的喜爱,便指示偃甲蝎再取一根。
偃甲蝎甩了甩尾巴,尖锐的尾刺瞬间转化成钳状,伸向顶端躺着的一根琉璃枝。它刚捞起东西收回尾巴,面前的那堆琉璃枝里就突地钻出个蝙蝠脑袋,偃甲蝎将琉璃枝收到巨钳内,一甩尾刺向前攻去。
那蝙蝠反应却是不慢,灵敏地飞起躲开,那堆琉璃枝却被尾刺扫乱发出声响。
乐无异忧心打斗太过会惊动妖兽,连忙开法阵将偃甲蝎唤回。
蝙蝠在低空中不断扇动着双翼。谢衣脸色一变,抓着乐无异的手腕转身就跑:“快走,它好像在唤醒那只妖兽!”
“糟糕,它已经醒了!”
乐无异回头看了一眼便停下脚步,将昭明握在手中向穴壁上方挥出一道剑气。乱石哗哗而下将隧道截成两段,还没等两人放心半刻,里面就传来妖兽的嘶吼声,石壁随之震动又滑下零碎的落石。
“这样估计挡不了多久,跟我来。”
视野再度陷入一片黑暗,谢衣只听得乐无异喝令一声,便被他带着往前疾奔。因为路面一直在摇晃的缘故,两人这一路跑得磕磕绊绊的。妖兽的动作明显比他们要快,他们没跑出多远便觉着身后热浪滚滚烫得惊人。
谢衣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动静,不由得着急起来:“咱们怕是跑不过,看样子它似乎是火系妖兽,无异你水系法术学得怎么样?”
  “还行,你等会儿寻个机会进入画卷,我来应付他。”
“你一个人能行么?”
“没问题,我们只要逃出去就够了,又不是硬要跟它拼死拼活,况且我还有偃甲帮忙呢。”乐无异说着将到手的两根琉璃枝塞给他,将人往前推了一把,“琉璃枝拿好,你进去后画卷会自动回到我身边,快走。”
这条隧道里依旧没有光,谢衣只能感觉到紧攥着自己的那只手松开来,他下意识回抓了一把,却捞了个空。听着青年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后方,谢衣有些踟蹰,可他现在没人引着走个路都成问题,呆在这里只会成为对方的累赘。
等听到妖兽的嘶吼声含杂了些许痛楚后,谢衣终于慢吞吞的打开了画卷。他的身形瞬间消散在空中,画卷自动卷成原状迅速往隧道深处飞去。
此时的乐无异则因为片刻分神,被妖兽喷出的火焰烧掉一截衣料。他感应到画卷飞回时迅速往后闪退好几步,接住画卷将其收入怀中。那张英俊的面庞也因此露出了一丝笑意,下一瞬又变得肃然。
青年沉着地给自己施了个属性加成的辅助法术,随后向着被金刚力士制住身形的妖兽挥出夹带金色锐芒的雷霆一剑。

谢衣呆在传送阵旁边等了半刻钟就开始坐立不安,等到两刻钟时咬咬牙便打算离开桃源仙居,结果踏入传送阵却发现自己没法离开。
他一猜便知这是乐无异动的手脚,当即更加焦虑起来。
如果说谢衣刚开始还对乐无异抱有不信任和怀疑,到如今已经完全被对方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爱护给磨光了。而先前硬要跟着乐无异一起入洞穴寻琉璃枝他也是有私心的,谁也说不准做到哪种程度才能算作帮乐无异完成心愿,若是他错过了哪一步岂不是又得耽误回去的时间?
谢衣盯着手中的一对琉璃枝,心乱如麻的将其收好,又抬头看向毫无动静的传送阵。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乐无异的身影才出现。
谢衣眼前一亮,赶忙迎上去嘘寒问暖:“哪儿受伤没?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等人影清晰了些,他才发现乐无异整个人就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衣服都湿透了,发梢还在滴着水珠。
谢衣不禁尴尬的摸摸鼻子道:“呃,那妖兽不是火系的么?”
乐无异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却呛了一鼻子水,连忙别过头将涌到喉间的水吐出来。
谢衣忙给他拍拍背。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擦了擦嘴角,笑容无奈极了:“是火系没错,本来我就要脱身了,结果馋鸡突然蹦出来,看到是火系妖兽就变成鲲兽……也不知道它怎么弄的,张开嘴巴就喷水把整个洞穴给淹了。”
他说着向谢衣摊开手,一只半个巴掌大的蓝色小鱼正在上面有气无力的扑腾着。
“吐完就成这样了,这鲲鹏的成长期真是状况百出,我去把它放到湖里再说……”
谢衣忙拦住他,将小鱼夺走吩咐道:“你去换衣服休息会儿,这么折腾当心着凉,我去安置馋鸡就行。”
说完也不等乐无异回答就带着馋鸡踏入传送阵。他去农田区将馋鸡放到湖水中,观察了一会儿才急匆匆的回去。
谢衣推开房门正好撞见乐无异光着膀子在穿里衣,他这边没什么反应,倒是乐无异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彻底。
青年红着脸,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起来:“师、师父……”
“噗,你继续换,我去门外等。”
谢衣再走入房间时乐无异已经把衣服穿整齐,擦得半干的长发散在肩头,将他俊美的面容衬得柔和了几分,看上去愈发夺目。谢衣也难以免俗的瞧着那张完美容貌晃了下神,很快又回过神来:“呃,馋鸡下水之后就沉到湖心去了,精神恢复了些,大概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乐无异点点头,伸手把谢衣拉到自己床边坐着,目光专注的瞧着他:“师父,琉璃枝拿着了吧?”
“嗯,在我这儿。”谢衣将琉璃枝取出递过去。
青年低头瞧了会儿,取出其中一根还给谢衣,将另一根随意丢到床头:“一根我拿着当材料,另一根给师父用。”
谢衣愣了愣:“我以为你需要一对琉璃枝才……”
乐无异摇摇头道:“我用一根就够了,这个材料挺稀有的,也很好用,师父你会喜欢的。”
“呃,下次别这样了,而且这个材料在我们那儿应该不算稀有,按你们记载的,捐毒城还得过个近百年才会灭亡吧。”手指在五彩斑斓的琉璃枝上摩挲一番,谢衣洒然一笑,“虽然我在那边还没去过下界,不过早晚有一天也会去看看的。”
乐无异皱起了眉,他想到捐毒灭亡的真正原因,又想到谢衣将来的命运。
这样一个鲜活的人,会被抹杀所有记忆,最终驯化成冷血杀手……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
他回过神来就看见谢衣的脸放大了许多,望着那双熟悉的眸子,心里便有些不由自主。他突然伸手搂住谢衣的腰,整个人贴过去,头埋在对方的肩窝里。
谢衣被他吓了一跳,却没立即推开他,只有些手足无措的问:“无异你到底怎么了……”
“好不容易能和师父你重逢,一想到你总有一天会离开,弟子心里就很难过。”
温热的呼气喷在脖颈上,谢衣缩了缩脖子,忍不住想逃避,却没勇气推开他。他尴尬的沉默了会儿,正寻思着如何开口,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便触及一片微温的皮肉。
乐无异的掌心贴着他的唇面,扬起嘴角慢慢露出个笑容来,声音一如既往的温驯非常:“你不用担心我,我只是忽然想到这一点有些难过罢了,我是不会阻碍师父回去的,等师父回去的时候……弟子还有份礼物要送给你。”

离开荒漠后师徒二人又去了正值雨季的朗德寨,在寨中老者的帮助下寻到了寿龄百年的铁杉木。
乐无异还绕路带着谢衣去静水湖住了一日。缠绵的雨季里空气格外新鲜,这一路又是与长安截然不同的风景。谢衣既饱览了如画山川,又好好研究了静水湖小岛的偃甲装置,离开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接下来呢?我记得还有一样叫做‘千年冰芯’的材料。”
“咱们去太华山脉一带,那儿常年积雪不化,风景很好的。”乐无异伸手环住他的腰身将人带起,依旧是用腾翔之术赶路。
抵达太华山时空中还下着小雪,漫山遍野都银装素裹的,雪山中安静极了。
谢衣仰着头看着漫天飘落的点点晶莹,禁不住赞叹了一声,摊开手心去接住几片雪花。瞧着它们触手即化,余下一片冰凉之意。乐无异举目眺望一阵,随后带着他走向一个简陋石洞。
“这次的材料不好找,我们估计会在这儿滞留几天,这个石洞能挡风,师父咱们就在这儿休息吧。”
谢衣爱极了这里的雪景,自然点头说好。他在洞穴外边转了转,发现几棵杉木中间藏着一株不起眼的植物。他将枝头的落雪轻轻扫下,底下的小小花骨朵便显露出来,还有一些冷色的叶芽。
他没想到这么寒冷的地方竟然还会有植物开花,当即欣喜得跟寻到宝似的喊乐无异出来看。
“这是梅花,世人颂它不畏严寒,凛冬独自开……”乐无异解说了一句,目光却渐渐移到了谢衣身上。
这个人就是出生在一座苦寒多难的古城中,他一生在贯彻偃道的路上不知受过多少挫折磨难,却始终初心不改,最终以身殉道。
此时的谢衣还在瞧着那支梅,眼中带着一丝赞赏:“这般气节当真是花中君子,前些天在仙居图的温泉区我就见过一树红梅,只是不知这一株花开时会是何种姿态。”
“不急,最迟三日这梅花就能绽放,这几日我们就在这儿住着,想必不会错过花开。”乐无异说着,伸手碰了碰他脑顶那双毛茸茸的兔耳,“师父你这儿冷不冷啊?不会冻着吧?”
“不会啊,那块没啥感觉,我不怕冷,就是有点怕热。”
“嗯,我去里面生个火准备做午饭,你在附近转转吧,别走远了。”
谢衣点点头,他这几天对乐无异的好手艺满意极了,在他转身后又嚷了句:“要不我去逮只兔子什么的,中午吃肉吧!”
乐无异脚下一个踉跄,回头扫了眼谢衣的兔子耳朵无奈道:“师父你别去抓兔子,太华山一带灵力充沛,这儿的野味都能成精了,想吃肉我做一份叫花鸡。”
最重要的是万一那些兔子精把师父当成同类扛回兔子窝就不好了。因着心里这不着边际的担忧,乐无异等谢衣点头应了一声这才继续去忙活。他这些天给谢衣做饭每道菜几乎都没有重样的,除非是谢衣主动说想吃之前做过的。
乐无异会这样讨好谢衣,不过是因为想到还没出过流月城的师父从前过的日子应该算不上好,那养不活花花草草的地方想必也种不出什么好蔬菜。他对自己的厨艺很有信心,还想着说不定翻遍流月城也找不出一个比他厨艺好的人。
动手给谢衣做过一次饭之后,见他吃得那么欢,乐无异就开始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了。
锅子里煮着肉汤,乐无异擦干手上的水渍打算出去看看谢衣在做什么。
走到洞口便见谢衣蹲在雪地里。雪已经落大了,他头顶那两个兔耳朵时不时动一动,把覆上来的雪屑给抖落。乐无异取了把油纸伞出来,三步并两步走过去给他撑伞,走近些便见他握着雪块在捏什么形状。
他并没细看,只弯下腰拍落对方衣领附近的雪屑:“真不觉得冷啊?在这里呆久了雪会化掉弄湿衣服的。”
谢衣却头也不抬的说道:“不碍事,我就快雕好啦,这雪块太软,捏好几团在一起才硬了些。”
乐无异便蹲到谢衣旁边,低头看向他手里那团雪块,已经有了个大致的模子,是个小人的身形。谢衣正在用一根细枝描绘着小人的眉眼,小心翼翼地落下笔划。
隐约能猜到对方想雕什么,乐无异先是惊讶,又止不住的觉得心口暖洋洋的。
他往谢衣那边凑近了些,肩膀与他并着,然后松开伞柄任其挂在肩上给二人挡雪。伸手抓了一团雪到手中,他动作飞快地捏揉出一个硬度适中的雪团。
师徒俩都是手指灵活无比的偃师,谢衣虽比乐无异先动手,却因为对雪质不怎么熟悉,仍在慢吞吞的摸索适应中。乐无异打小就用雪球玩过雕工,动作自然纯熟些。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完成了手中作品。
谢衣手心里躺着的是一个白乎乎的小雪人,衣饰和眉眼间的灵动神色与乐无异半分不差,脑袋上还顶着个胖乎乎的馋鸡。
乐无异捧着的亦是谢衣模样的小雪人,他用法术将其加固保存,递给身旁人:“这个是回礼,谢谢师父。”
谢衣眉开眼笑的和他交换雪人,对着自己模样的雪人吹了一口气,表皮上的雪屑飞落露出晶莹剔透的内里。
他戳了戳雪人的一对兔子耳朵,不住地夸赞道:“雕得挺好看的,你那个也用法术加固一下吧,不然过会儿该融化了。”
“嗯,我会好好保存它的……汤应该已经煮好了,回去吃饭吧。”
乐无异小心翼翼地将雪人收好,站起身抖落伞面的一层白雪。
谢衣在地上蹲得久了,双腿发麻仍不自觉,想要站起来却脚下踉跄着就要跌倒。还好被乐无异扶了一把,他的腿还有些麻木无感,便见面前的青年忽地蹲下去,伸手覆到他的膝盖骨上细心按揉起来。
“揉一揉就有知觉了,师父你拿着伞,还在落雪呢。”
谢衣愣愣的从他手中接过伞,在乐无异抬首时恰巧瞧见他嘴边呼出的茫茫白气。
青年那双灿金色的眼眸便被这氤氲白雾衬得温柔无比。

雪山里的路并不好走。偶尔人走到树下还会忽然刮起一阵风,被树梢落下的积雪浇个正着。
乐无异仍然派出风生兽帮忙寻宝。他们已经在这一带搜寻了两日,千年冰芯没找到,乱七八糟的符篆倒是拾到不少。
他拍掉身上的雪屑,扭头看见谢衣坠在后面便折回去询问:“师父,怎么不走了?”
“我……没事,方才有些眼花,竟看见那边林子有几只蝴蝶在飞。”
“蝴蝶?”乐无异顺着他的目光往对面树林看了看,随后招来风生兽,“不一定是看错了,那边我们还没去过,不如碰碰运气吧。”
他从前见识过流月城祭司风琊的骨蝶,此时便留了个心眼,先将金刚力士召了出来才越过中间的溪流往林子里深入。
走了一会儿,果然看见远处有一群散发着幽蓝光芒的蝴蝶在飞行。师徒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偷偷跟在那群蝴蝶的后面。
蝴蝶飞了一段路程后不知所踪。乐无异走到蝴蝶消失的位置探查,谢衣盯着他的脸色,见他眉头舒展便追问道:“如何?这儿应该有幻阵吧?”
他点点头,抽剑横到身前,左手掐出法诀:“嗯,我这就破开阵法。”
幻阵被灵气撼动,面前的雪松消失,原地出现一座巨大宫殿。看这材质约莫是由冰雪筑成,辅以法术令其不至于消融。
风生兽吱吱叫起来,立起上身瞧着乐无异。
青年附身拍了拍他的脑袋叮嘱它稍后隐匿身形见机行事,随后同谢衣道:“能在太华山下建这么大的巢穴,这妖兽看样子很难缠,师父你……”
“行了行了,我明白的,如果有危险绝不会给你拖后腿,画卷我拿着呢,快进去吧。”
谢衣说完也不给对方多说的机会,率先往前走去。乐无异自然不会让他贸然涉险,连忙走到他身前,小心将人护着一同前进。
宫殿内部并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廊道,反而空旷得很。两人走了几步,之前不见踪影的那群蝴蝶忽地涌了过来。乐无异当即驱使金刚力士去烧毁它们,结果发觉偃甲未有反应,一回头才发现有只蝴蝶栖息在金刚力士身上。
“可恶,明明有镇灵仪居然还被切断了灵力流!”
他如今想带着谢衣往后退也已迟了,这宫殿里的蝴蝶数量远远多过他们先前所见,密密麻麻的很快将两人包围。乐无异的灵力被制住,现下境况与谢衣没什么两样。
此时宫殿前方突然响起一个柔媚女声。
“二位公子既是不请自来,又何必要动粗呢?奴家这些噬灵虫可宝贝着呢,便让他们好好招待二位吧。”
乐无异往声源处望去,发现那是个长着章鱼腿的人脸妖兽。这让他猛然想起了以前在从极之渊遇到的那只蜃精,只觉得一阵头疼,握紧手中的昭明剑便想冲上去先战再说。
谢衣察觉他面色有异,忙拉住他摇了摇头。他们如今处在劣势还是莫要轻举妄动的好。
谢衣向前踏出一步对那蜃精行了一礼,温文道:“在下偃师七星,这是我徒儿乐无异,我师徒二人无心冒犯姑娘,入得此地只为寻一样名为‘千年冰芯’的材料,若贵府有存此物,还请姑娘务必割爱,当然我们也会用对等宝物与姑娘交换。”
“偃师?呵呵,倒是稀奇得紧,奴家闺名似玉,见过二位公子。”蜃精摇摆着软肢,她那张人脸倒是美艳非常,眼波流转时分外惑人,“至于千年冰芯么,奴家府上什么法宝没有?二位公子长得这般玉树临风,区区一块千年冰芯赠给你们并无不可。”
谢衣眼睛一亮,完全没想到事情这般简单,连忙开口道谢:“那便多谢似玉姑娘馈赠……”
“你们方才不是说想用东西与奴家交换么?奴家府上什么都不缺,只独独缺个陪奴家解闷的好夫婿呢。”
“这、这……”
“我看二位公子人品上佳,七星公子是兔子精吧?如果愿留下来当奴家夫君,奴家定会助公子修行日近千里。还有乐公子也是,容貌生得如此俊美的人类可是不多呢,你若能同奴家结为连理,这府上无数金银财宝任君挑选。”
似玉说着朝两人抛了个媚眼,声音愈发地柔媚入骨:“当然,若二位都愿意留在奴家府邸,那是最好不过。”
谢衣被她露骨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窘迫得不知该如何作答才好。
乐无异一闪身挡到他身前,皱眉问道:“你们蜃精难道个个都是如此?我以前在从极之渊见过一只叫玉怜的蜃精也同你差不多……”
“住口!”似玉的声音一瞬间拔高了些,软肢一挥砸在地上发出巨响,很快又软下声音佯装委屈,“奴家这般花容月貌,乐公子怎能将奴家同那只丑八怪相提并论?”
乐无异偷偷将钻天鼠塞到了谢衣的衣袖里,离开时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他的手腕。
他回头看向那蜃精,勉强笑了笑:“你确实比她美多了,我娶你似乎也不亏……这样吧,你让我师父离开,我就答应同你成亲。”
似玉当即笑容满面,眼波闪闪的看着乐无异,又有些可惜的看了眼谢衣,娇声道:“乐公子……哦不,既然你答应了同奴家成亲,现在该改口喊夫君了,奴家曾听说凡人都把师父看得尤为珍重,我们成亲不留夫君的师父观礼是不是有些不敬?”
“不必,我师父尚有要事在身。”
似玉见乐无异神色严肃,想了想还是抓紧自己中意的这个为好,便点点头算是应允。
谢衣回身时借着宽大祭司长袍的掩盖带着钻天鼠自金刚力士旁走过,完成任务后便有些不放心,忍不住回头去看乐无异。
乐无异却已经离开原地向蜃精走去。
“夫君,奴家见七星师父似有些留恋,不如让他也留下吧,正好同夫君做个伴……啊!”
似玉惊呼一声。面前的青年不知在何时拔的剑,那柄剑更是不知有什么古怪,一剑扫来竟让她两条前肢顷刻间变得疲软无力。
她还来不及叱问乐无异,便听不远处传来小小的爆炸声,一眼望过去只觉怒不可遏。她费尽心血养的那一群噬灵虫竟被那该死的烂木头烧毁大半,她本想指挥剩下的噬灵虫飞走,却发现她用来操作噬灵虫的那股灵力早被切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所有噬灵虫都被烧了个精光。
似玉是如何也忍不下这口气的,当即挥舞着其他几条软肢攻击乐无异,口中怒斥:“枉我百般讨好想留你们在府中享乐,你们却这般不知好歹,看老娘不拧断你们的腿!”
“师父你快走!”
谢衣看着乐无异艰难地在那边应付蜃精,掏出画卷迟疑片刻,右手已经握紧了腰间挂着的偃甲刀。一道劲风扑面而来,他猛地往后闪开,手中的画卷却被卷走抛到远处去了。
“都进了老娘的洞府,你们一个都别想走——全给我变成冰雕!”
乐无异在那边听到动静一阵心惊,谢衣却因此少了顾虑,堂堂正正的握着偃甲刀加入战局。他的刀法很强,辅以暗器的运用,很快就让小瞧他的蜃精吃了亏。
似玉突然举起几条软肢,以自身为圆心开始旋转起来。
“快闪开!”
谢衣听到警告声当即几个纵身退得远远的,乐无异跟着退到他旁边,抓紧时间给他交待:“躲着点冰锥,还有脚下的法阵要躲不然就会被冻住,我治愈术练得不好,你记得自己用伤药,我会帮你挡着的……”
“砰!”
两人左右退开,冰锥在地面砸出一声巨响。如此且战且退,似玉越打越怒,越怒下手越狠。而乐无异和谢衣却渐渐开始显露出疲态,蜃精的凝冰诀太过霸道,以致偃甲根本没办法接近她。
蜃精也不管什么偃甲,只盯准了两人一个劲猛攻。
谢衣眼神一变,突然往与乐无异相反的跑去。
似玉打从一开始便明白两个人谁弱谁强,谢衣此时跑开,她便迅速张牙舞爪的朝他扑了过去。
乐无异想阻止他已经晚了,只好加紧时间默念法诀,一招九霄雷霆直击蜃精。随后趁着蜃精身体麻痹的一瞬纵身跃起,横剑劈向她的下肢。
先前蜃精一直防着他靠近,此刻时机正好。昭明剑能切断灵力,乐无异也已恢复灵力,一剑劈下去便将蜃精的三条下肢齐根斩落。
断了三根软肢相当于损失几百年的修为,似玉登时狂躁起来:“你竟敢伤我……啊!可恨!可恨!”
谢衣没想到在这最后关头蜃精居然还能狂化,他方才被冰锥扫到腿现在还僵硬着没法动弹,眼下当真是一点避开之法都没有。眼瞧着那股罡风迎面扫来只能挣扎一下举刀去挡。
谢衣到底没能挣扎成功。他刚要提刀便见一个人影扑了过来,然后就被人整个儿护到怀里。
“唔!”
两人被那道罡风扫退,谢衣的背脊都撞到墙上了才停下。他被护得严严实实的,只有背脊被撞得有些疼。而护在他身前的乐无异,却是硬生生给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无异你……”
乐无异惨白着脸色,不等他说完便踉跄着站起来:“我、我没事,走!”
蜃精被伤得不轻已经逃跑了,这座凭借蜃精法力凝形的宫殿很快就要崩塌。
谢衣想到这点自然不再耽搁,他的右脚还僵硬着,乐无异的身形有些摇摇晃晃明显伤得很重。起身后他本想去扶乐无异,却反被对方带着快速离开了。
两人刚跑到大门外,谢衣便听得身后积雪崩塌发出的轰动声,随后落在他肩膀上的力道一轻,身侧的青年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乐无异再度醒来时周围黑漆漆的,他浑身疼得厉害,缓了一会儿才动了动手指。感觉到底下垫着的布料,眼睛慢慢的能看清东西,侧过头便见谢衣坐在火堆旁昏昏欲睡。
他试探性的让灵力在体内游走一圈,发现并无滞涩这才松了口气。想必这回又是昭明在护着他,不然生生抗下那么一击不死也得躺半个来月。乐无异有些口渴,看着谢衣困倦的样子不愿喊醒他。
他们现在呆的地方大概是来时找的洞穴,仙居图多半被埋在雪地里没找回来,也不知风生兽把千年冰芯拿回来了没。
他在这儿正想着呢,风生兽就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望着他欢喜的吱吱叫了声。
谢衣是困倦极了才不留神睡过去,风生兽一出声他便转醒,看到乐无异睁着眼睛动弹不得的样子连忙走过去。
“是不是想喝水?我这就给你倒。”
好在先前放在这里的碗筷杯壶并未被乐无异收起来,这会儿还能用得上。谢衣早就煮好了热水,还是温热的,倒了一杯走过去喂给他喝。
“你都昏迷好半天了,我还想着如果天亮了你还没醒就只能带你去太华观求医……你好点没?我是你师父,可不许瞒我。”
乐无异扬着唇笑笑,说话格外缓慢:“没伤太重,不过得休息几天,是我耽误师父了。”
谢衣捧着杯子,张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好。最终他闷闷地叹气道:“没有的事,你别多想,先好好休息吧。”
他刚想离开,就感觉自己那只冰凉的手掌却被另一只微温的手覆上。
“师父你把外衣给我用了,冷不冷?”
只凭借火光照亮的洞穴里光线并不充分,却如何也掩盖不掉青年那双像是盛了一湖柔光的明亮眼睛。
谢衣看得有些发愣,猛地醒过神来避开对方的手,言语僵硬道:“我不冷,你好好休息。”
等他把茶杯放回去却见乐无异仍在看着自己,听他用不快的语速一字一句轻声说:“可是我有点儿冷,要不我们挤一挤吧?能睡得暖和点。”
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一点血色,看上去虚弱极了。
谢衣怎么也狠不下心去拒绝这么一个人,只好认命地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木柴,慢吞吞的走到他身边躺下。他感觉乐无异窸窸窣窣的动了一阵,两人间的距离贴得更近,手臂贴着手臂,气息都快要交融到一处。
然后身侧躺着的青年就安安心心沉入梦乡。
谢衣突然动了动被乐无异指尖靠着的那只手,缓慢地去握住他的手。
乐无异本能地回握住他,依旧睡得很香。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疑问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谢衣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不要多想,狠狠心便要抽回手。可惜乐无异睡着后没有顾忌,却是将他的手攥更紧了些。
谢衣默默叹气,索性就放任他一回。
也算是……放任自己一回。
第二日谢衣醒来时,发觉那只牢牢抓着他的手不知何时自觉松开了。他静静的瞧了一眼闭着眼睛还在睡的乐无异,悄无声息的起身走到洞口。
然后他发现那株梅花已经全然绽放。红色的梅花在这片冰天雪地里瞧着格外鲜明,带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凛冽气息,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谢衣却忍不住苦笑一声,他如今竟已没了赏景的心思。

乐无异回到长安后,就长期呆在偃甲房里完成那具偃甲。
谢衣刚开始还只是偶尔去他那边看一会儿,到几天后就变成了天天跟他一块进出偃甲房。乐无异在那边组装部件,他就帮着递工具或者倒茶,更多时候还是静静在一旁看他忙碌。
偃甲完成的那一天什么都没发生,乐无异没解释什么,谢衣也没问什么。
叶海隔日来到了长安,乐无异跟他商量事情。谢衣独自呆在客房里无所事事。
黄昏后乐无异在外面敲门,进来时捧着一个盒子,里面是零碎的材料。
乐无异说:“师父,跟我一起做个偃甲吧。”
谢衣愣了愣,随后没任何犹豫就答应了。手碰到材料的一瞬他的心开始突突的跳动得厉害,有种奇妙的预感。
两人一边在做偃甲,乐无异就念念叨叨的开始说话。
他说他很小的时候就遇到了谢衣,然后因他而开始学做偃甲,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街角遇到的青年人就是谢衣。他学偃术时翻阅过很多本偃甲图谱和书籍,好多书里面都会提到偃师谢衣的名字,他慢慢地记住了这个名字,也会经常央求母亲给他讲大偃师的故事。
幼时的事情说得七七八八,师徒俩的作品也完成得差不多。到最后组装时乐无异忽然用手盖住了材料,哑着声音道:“我从小就希望能和你一起完成一个偃甲。”
谢衣的手指轻轻颤了颤,却被他很好的掩饰住。
他点点头,回了个不怎么诚挚的微笑:“我明白。”
——能照顾你、能保护你,这些都是我的愿望。不过你大概不会明白。
乐无异慢慢收回手,开始动手组装部件,心里闷闷苦笑。
这种事,他不明白也好……
零碎的部件渐渐拼凑出一只鸟的形状。乐无异捏着凝音石,塞入偃甲鸟的胸膛时手指抖了抖,很快又镇定地将其推进去,合上那片部件。
大功告成。
偃甲鸟在他手里立着,扇了扇翅膀,脚下出现一个金色法阵。
“师父你好好听着,昭明剑可以斩断灵力流,也能破开你们流月城的结界,我现在把昭明和画卷都交给你,如果能带走最好,带不走你就回去后跟你的族人商量着去找。”
乐无异的语速加快了些,将以前在龙兵屿那几年发现的让流月城人适应下界浊气的法子也一一说与他听。
最后他将偃甲鸟放到谢衣的掌心,叮嘱道:“万一你回去把这段时间的事儿忘了也没关系,偃甲鸟肚里有凝音石,若是偃甲鸟到那边没法传音……这就不管它了,怎么着都得试一试不是?”
谢衣从他开口说话就没有插嘴的机会,等到现在有机会了,却发觉浑身动弹不得,先前那股若有若无的拉扯力突然加大了力道。
他看到乐无异暗沉得没有一星光芒的眼眸,看里面倒映出一个渐渐虚化的影子。
最后谢衣看到乐无异猛地扑过来抱住他,可他几乎没了触觉,感受不到对方死死挽留他的力度。
“师父其实我——”
怀抱空了。
乐无异浑身的力道没了着落点,双腿一曲,膝盖就狠狠砸在地上。
他的眼眶憋得通红,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却未落下,只小心翼翼将落在地上的画卷捧回来,声音哽咽晦涩:“师、师父……”
——其实我很想你,真的很想你,不想让你离开……
——其实我喜欢你。
许久后他才慢慢控制好情绪,将昭明拾了回来,一推开门便见叶海靠在门口。
“都说给他听了?”
“嗯。”
“这样做,你真不后悔啊……”
“不后悔。”
他告诉谢衣的事情足以改变谢衣的命运,在那个时空谢衣可以好好的活下去。相对的,他们在那个时空估计也跟这边时空一样,此生都不会再有相见之日。
乐无异轻轻吸了吸鼻子,忍住心里的酸涩,拼命告诉自己:这样也好……这样最好。
“算了,懒得说你这傻小子,我来时见西街那间酒肆不错,要不要和我一块去喝酒啊?我请客!”
……

谢衣醒来时脑子里浑浑噩噩的,沈曦在他前面挥了半天手才稍微回过神来。
“谢衣哥哥你总算醒了!你都睡了半个多时辰啦,今天还没教小曦跳舞呢。”
“小曦,我……”
“咦,这个是什么呀?好像是一只小鸟诶。”
谢衣看到沈曦从自己怀里拿走的东西,神情愈发茫然起来。他能看出这只偃甲鸟并不是他做的,瞳做的偃甲鸟也不能出现在他身上,这究竟是……
“原来还是木头小鸟啊……不过它好漂亮哦,谢衣哥哥,小曦喜欢这个,能把它送给我吗?”
平常沈曦在他这儿看上什么,他都会给。只是普通的偃甲鸟,他张了张口,说出来的却是拒绝的话语。谢衣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沈曦已经乖乖的把偃甲鸟放到他的手里,漂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瞅着他。
“这个小鸟是谢衣哥哥的宝贝吗?既然是谢衣哥哥喜欢的,那小曦是不会拿走它的。”
谢衣没说话,只怔怔的看着躺在手心的偃甲鸟。
不知道为什么,方才心跳居然加快了些……
等沈曦走后谢衣就将那只偃甲鸟仔细研究了一遍,很快就发现鸟腹中的凝音石还有一点能量。他催动法阵,偃甲鸟体内突然传出一个沙哑的男声。
他茫茫然的听着传话,听到那声音说到最后。
谢衣隐约猜到这人口中的师父是说的他自己,不禁对那句未尽的话语有些好奇。不过现下最主要的还是这段传话里传达的信息,他捧着那只偃甲鸟便步履匆匆地往议事厅走去。
他还不知道那句未尽的话语会让自己日复一日的更加在意,直至再也忘不掉,成为一个难解的执念。
后来他反复做着同一个梦,梦到他到了百年后的下界,遇见一个自称是他弟子的青年。
明明梦里的事情都很明晰,可醒来时总是记得模模糊糊的,不记得那人的面容,不记得那人的名字。到最后就连听过的那个声音都给遗忘掉了。
可他偏偏执着于此,信以为真。
流月城最终还是覆灭了,族民们却存活下来在下界重铸家园。
再后来谢衣去了长安,那已经是百余年后的事了。他仍旧没能想起年少时在百年后邂逅的那名青年的名字……
但是他已经等到了那人所在的时间。
——定然能够再相遇。

尾声
春日里的阵雨来得又急又快,一会儿的功夫就已下得瓢泼。谢衣等到雨势弱了些才撑着伞继续往城中走,进城之后雨已经停了。
雨后的长安城中飘荡着淡淡花香,流淌着雨水的青石板上覆着浅浅落红。
走到拐弯处的时候他侧着身子将伞收拢。
迎面走来个扎着马尾的少年郎,蓝白相间的衣裳上印着深深浅浅的水痕,浑身湿哒哒的正躲着行人,无意间却与他撞了下肩膀。
谢衣侧目看去,少年忙回了个笑容。
那笑容暖烘烘的,恰若这个时节里的灿金色阳光。
熟悉的感觉让谢衣久久难以回神。等到对方的身影快要消失在雨幕中,他才猛地抓牢伞柄,快步追上去。

——全文完——


后 记
这篇文最开始其实很逗比,大家也看到了,谢衣戴上了萌萌哒兔耳朵 (:3」∠)
写文的初衷就是因为当时乐谢群建起来有段时间了,然后有人提议说弄个活动吧,激励大家产出。每个人出一些关键字,然后随机抽。
我抽到的恰好是“定国破军”和“半动物化”……所以谢大大就这么戴上了兔耳朵卖萌咳咳。刚写两千多字的时候真没指望它会这么长,还让我辗转反侧,对剧情举棋不定。可能是坑的时间太长了,再想起它的时候早已忘了初衷是想写些什么东西。
不过它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觉得挺好的。
我写了一个关于乐无异和谢衣,久别重逢的故事。
开篇就是久别重逢,结尾依旧是久别重逢。剧情里两人其实也有这么个意思,我记得我当初被一句话戳得很泪,说的是“这世间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说的就是乐乐和谢衣的相遇啊。
两人间的最妙的就是缘分,一个是存活于百年之前,早已不在人世的长者。一个是生在将军世家,却因为另一个人的出现走上漫长偃道的长安少年。
我因为感动于他们的缘分,写下了“与你相遇20题”,写下了本子里那篇“久别重逢”(网络版标题为温暖三十题之猜猜我是谁),还有“传闻”(网络版标题为温暖三十题之百年后用时间见证)和混合同人“殊途”。
咳咳,虽然有些文仍未完坑……
这篇后记就用“殊途”那文我打算写在末尾的话来结束吧。这一篇想要表达的依旧是这些话。
“殊途”取义无异与谢衣生死殊途。
其实他们原本就是存在于两个不同时空的人,若不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彼此的存在。
可即使如此,他们却相遇了,彼此还产生了很深的羁绊。
特别是对乐无异来说,是谢衣成就了后来的他——
因为有谢衣的指引他开始学习偃术,后来他拜谢衣为师,并继承谢衣的信念。
乐无异的偃术里面有谢衣的影子,他的偃道更是与谢衣同承一脉。
这两个人的缘分竟能如此之深,真的可以称得上是奇迹了。
虽然谢衣已经身亡,但我觉得他们的故事并未走到尽头。
就像他们能相识相交的奇异缘分一样,也许终有一日,他们还会再相遇。
——所以他们就再相遇了,依旧有无数种可能在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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