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藻35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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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3.6万字
关键词:道家取经师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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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那唐僧本是如来二弟子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一点元阳未泄。……有人吃他一块肉,长寿长生……」
谢衣把手里的话本合上,有些哭笑不得地几乎想要丢掉,犹豫了下还是又随手翻到了另一页。
然后他就又看到了这么一段,「……我保唐僧的这桩事,天上地下,都晓得孙悟空是唐僧的徒弟。……是我师父因老孙惯打妖怪,杀伤甚多,他是个慈悲好善之人,将我逐回,故不曾同他一路行走……」
……这可不像。他不知怎么的嘴角浮起弧度,转头向身旁并行的白马看了一眼——不如说,是看马上的人。
他那只有那股欢脱劲儿像孙猴子的徒弟,好像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似的回过头来,结果一眼便抓住了他的错儿,“师父你又骑着马看书!”
被徒弟训了的谢衣苦笑着向后一撤身,避开了伸手来抓他书本的乐无异,手疾眼快地合上那书本,卷成个卷儿,塞回了包裹里。
“好好好,为师不看了还不行么?……别闹,把缰绳牵好。”
乐无异把嘴一撇,乖乖坐正了身子,重新抓住了刚才撒开的缰绳,嘴里嘟囔,“也不知道书里写些什么,师父看得这么着迷……”
谢衣笑着摇摇头,“也没什么。待到了歇脚的地方,为师读给你听,好不好?”
得到了徒弟一声兴高采烈的“好”之后,谢衣悄悄放松了自己的马缰,任乐无异有些迫不及待地地驱马赶到自己前面去。
这傻徒儿,好像当真急着听他读故事的样子……想起书里那个顽劣得有些狠的徒弟、和慈悲得有些愚的师父,谢衣不禁失笑。
真的不像。
他的徒儿可比那孙悟空乖得多,也不好杀生,心地好得让他这个做师父的都要担忧教人欺负了去,他谢衣又如何舍得做那没事儿念紧箍咒的唐三藏呢。
无异还会做饭。这样的徒弟收一个便够了,哪还需要什么八戒沙僧。
谢衣免不了要为自己刚收无异为徒时候的想法发笑。那孩子跪在他面前拜下四拜,清脆地叫起“师父”的那一刻,他惊喜之余浮现的第一个反应竟是,这徒弟比话本里讲的那个毛脸雷公嘴的丑猴子可好看了不知多少,自己当真是赚到了。
一
谢衣离开流月国前往长安时,国师沈夜给了他一匹白马、一袭紫授仙衣、一柄昭明神剑。
而选定了他前去长安取得道家真经、用以教化流月蒙昧国民的国主沧溟,却只塞给他一册不薄不厚的话本子。
远道无轻载,谢衣虽然不甘愿,也不好忤逆国主,只得勉勉强强把那话本收进行囊里。
连沈夜都不明所以地问沧溟,此去是为了办取经的正事,带上本闲书做什么?
美丽的国主大人只是笑得一脸诡秘莫测。她说谢衣啊,这书里面讲的也是个取经的故事,那取经人的经历和你多多少少有些相合。说不定你看着看着这故事,就能先行窥得一点天机,逢凶化吉也未可知呢?
那个时候一提起话本子,让人想到的多是风花雪月才子佳人。谢衣忐忑不安地翻开那写着“西游记”三字的封面,一边心想,沧溟国主莫非是要拿这个来考验他这道门中人取经的决心么。难道自己这十世修行的表现,还不足以证明心无杂念跳脱凡尘?
结果他真正翻开那话本看时,才发现这故事的主人公原来不过是一队取经的和尚。
和尚取经的故事比起才子佳人来有着别样的趣味,只不过一开始好几章的篇幅都在讲那个惹祸的齐天大圣,后面才慢慢写到沧溟口中那个和谢衣“经历相合”的取经人,可那所谓的相似之处除了取经,无非也就是那个“十世修行,一点元阳未泄”。
除此之外,一佛一道,哪有什么可比,连取经之路的方向都是相反的。
谢衣拍马向长安方向东去,明明知道那话本子不靠谱,却开始隐隐期待自己的下一站,会不会就遇上那个命里注定的孙猴儿。
和《西游记》的故事不同的是,他遇上孙悟空之前,先见到了那个取经路上指路标牌一般的“观世音菩萨”。
——倒也不是菩萨,只是一位名为息妙华的女仙。
然后谢衣的行囊里又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空白本子,只有封面上写了“历难簿”三个大字。据送给他这个本子的女仙人说,他此去长安路途多舛,一路上合该受过九九八十一难,方才能够求得真经。
“这《历难簿》上,本是一字未书,却有仙家天机封存于内。你经了一难,这簿子上便添一笔,待簿子写满之日,便是你取经功成之时。……还有,你再前行三日的路程,便能遇见个有缘之人,拜你为师,保你去往长安……”
谢衣向妙华仙子恭敬道谢的时候,心中却想,原来真的有个孙猴子在等他。
那么难不成也有降服孙猴子用的紧箍咒?
他问及这一点时,被妙华仙子撇了一个奇怪的眼神。
“只有佛家宝物中,才有‘金紧禁’三个箍儿。道家何曾有那等作怪于人脑门儿上的物事?”
也怪自己问得荒唐。谢衣闭了口,默默将《历难簿》和西游记话本收在一处。
没有紧箍咒便没有罢,横竖自己也不是唐三藏那般手无缚鸡之力的窝囊师父。若真是收到个孙悟空那样不听话的劣徒,他也自认有的是办法去收拾。
于是他照着妙华仙子指引的方向继续走了三个日夜,无波无澜无惊无险。
而那《历难簿》也一直静静地躺在他的行李卷儿里,纸面白净得竟像只是一个从来不曾用过的帐本子。
谢衣想,或许这八十一难也好,话本里收徒的戏码也好,都不过是一场无稽之谈罢了——
然后他遇上了他的第一难。
二
第一难其实是个很荒唐的难。
谢衣骑来的那匹白马被吃了——还是被一只鸡给吃了。
确切地说,是被一只“馋鸡”。
当然谢衣一开始并不知道这只贪吃的小孽畜叫作馋鸡。天地良心,他不过是途经一片峰峦奇谲造物钟灵的山景,下马驻足贪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就见到一只巨鸟迎面飞扑过来。亏他还以为这是什么吃人的妖兽,赶紧拈着咒诀起在了空中准备御敌,谁成想那鸟儿竟一头冲着他的马扎过去了。
等那白马连着鞍辔被巨鸟一口吞下,谢衣才猛然记起,唐僧的马也确是在经过一处山涧时被吃了的,不过话本里写着吞马的是条龙——到他这儿怎么就换成鸟了呢。
既然不是龙,那么这是何方妖兽,明明有此等神通,却又无意伤人,莫非有得道者教化?他隐隐约约想到有种传说中的异兽,其形时鸟时鱼,似乎叫鲲什么来的……
他还擎着手中的唐刀在那里想答案的时候,有个声音喊出了那妖兽的名字。
“——馋鸡不得无礼!”
那清亮嗓音令谢衣讶然回头。他记得,那条吞了唐僧坐骑的小白龙是没有主儿的。
可这馋鸡——不对,鲲鹏的主人,难道就是……这孩子吗?
他看见的是个身着蓝色道袍的少年,背负一柄长剑乘云而来,缓缓飘到他面前按下云头。被唤作“馋鸡”的巨鸟听见了主人的声音,抖了抖翅膀一个翻身,竟立时化成一只通体黄绒绒的小鸡雏儿,钻到那少年怀里懒洋洋窝了起来。
少年抬起头来,束成马尾的栗色长发还在风里恣意地飘动着,和谢衣对视的琥珀色目光里透着不知所措的天真。他本来理亏在先,一脸歉疚紧张得连发顶呆毛都一颤一颤的样子,逗得谢衣不禁失笑一声,连失了马匹的糟心都忘记了。
“你……你笑什么呀!”小道士涨红了脸,下意识地搂紧了怀里那只罪魁祸首,“我知道是馋鸡不好,不对,是我管教不严……那什么,我赔你一匹马好不好?赔钱也行的……但是馋鸡它从来没伤过人,你……别为难它……”
怎么听得像是把他当作了借机寻衅讹诈的恶人一般呢。谢衣有点无辜地背了手,想尽办法换上一副安抚表情,一时间竟不记得自己才是受害的那一个。
“小道友不必伤神,谢某也并非未曾见过世面。你怀中这只‘馋鸡’,其实应该叫它鲲鹏——化为鸟一振翅可行九万里,化为鱼一昼夜可渡过东海;这等巨型妖兽,一口吞掉一匹马也不足为奇了。”
少年的眼睛忽地亮了起来,“大哥哥,你认得馋鸡的原形?山下的人都不认得的,就只会妖怪妖怪的叫它……”
谢衣忽略掉大哥哥这个仔细想想还有点中听的称呼,只从这一句话里便摘出这孩子不知多少委屈。他想要安慰,又一时不知如何开口,鬼使神差的忍不住上前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发,笑道:“小道友,谢某恐怕少说要长你两旬的年纪,这一声大哥哥在下恐怕担不起,不如……”
小道士不好意思地扬起脸看着他,那动作反而造成一个在他手心里磨蹭头发的结果。掌心里痒酥酥的触感传来,谢衣正在犹豫要不要收手,那孩子却开了口,望着他试探着改了个似乎尊重些的称呼,“你姓谢……呃,那我叫你谢伯伯?”
方才嫌大哥哥这称呼太显年轻的谢衣觉得自己一下子又被叫老了十岁。
……也罢了。
“我叫乐无异,”小道士看他对这个称呼好像欣然接纳,也就终于熟络些地自我介绍起来,“‘乐律’的乐——”
谢衣笑着接上,“莫非是‘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那个‘无异’?”
“居职……什么?”乐无异眨着眼睛一脸茫然,“这句我还真没听过……我就记得我爹给我取名时,说的是‘天地有情,众生无异’。”
三
一见如故。
明明有着一匹马那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儿在,可本该坐下来好好谈论赔偿事宜的两个人不知怎么就混了个熟。乐无异黏前黏后地缠着谢衣听他讲这一路行来的趣事,也给他讲自己呆着的这座山。
他说,他一个人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在这山里修行,修行了不知多少年,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多少岁了。
他说,送他来这座山里修行的人告诉他,他要等一个和他有缘的人,五百年以后来收他当徒弟。可是他连日子都忘了数,所以也不清楚什么时候才算是到了五百年。
他说到那个和他有缘的师父好像是破军星下界的时候,谢衣就懂了。可他只是笑笑,听乐无异继续说下去。
乐无异说他每天除了练功读经,闲暇时也就只喜欢用木料金石做些小玩意儿,想要拿去给山下的村民,可是大家都害怕那些会动的东西,觉得它们和馋鸡一样是妖怪。
他说这山原本没有名字,可是后来有人叫它作六环山,他也就知道了,哦,原来自己住的地方叫作六环山。只不过,除了馋鸡,他也不知能把这地名说给谁听。
明明都是很寂寞的话题,可被乐无异一说出来,也就像“今天想出去玩可是下雨了”一样的小遗憾而已。谢衣都不知道是要逗逗他好,还是要哄哄他好,最后也就只能顺着他的话茬问了一句,“六环山?……我看这山势倒是风骨奇绝,六座峰头首尾相接,有如六瓣雪花,莫非是……取‘六子连环’之意?”
乐无异托着腮帮子认真想了一想,然后抬起头看着谢衣。
“哎?六子连环什么的我没想过,不过谢伯伯你一说还真有点像呢。其实我听山下的人说,是因为朝廷以京城为中心往外修官道,修得一环套一环的,修到这座山脚下的时候都数到第六环了,所以叫它六环山……哎呀说到官道,谢伯伯你的马怎么办!”
乐无异蹦起来的时候谢衣的思路还停留在那个诡异的六环官道上,等他回过神来,乐无异已经颠颠的跑去把馋鸡拎到他面前来了。
“谢伯伯,”小道士坦率的声音里还带着点儿犹豫,“你别看馋鸡淘气了点,它本事还是挺大的,能变鱼能变鸟,其实变成匹马也是没问题的……哎馋鸡,你快点啊!”
小黄鸡盯着主人,唧唧唧地闹了一会儿别扭,最后还是一抖羽毛,乖乖地从乐无异怀里蹿出来。等它落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是一匹雪白良驹的模样,四蹄跳踏,纵声长嘶——头上还顶着根和主人差不多款式的呆毛。这样相似的表征,或许也是缘分。
它的主人摸摸那根呆毛,眼神里的不舍都泻得没边儿了,语声却故作坚强,“馋鸡听话,你既然吃了谢伯伯的马,只能自己顶上,才算赔罪啊。我都能感觉到,谢伯伯修为那么高,灵力又那么纯正,你跟着这样厉害的人一起去,肯定更容易早点儿得道修成人形的……”
他的手背上忽然传来另一只手掌心的温度,乐无异讶然回头,谢衣正将手覆在他抚摸馋鸡鬃毛的那只手上,对他摇了摇头,浅笑低语着打趣他,“无异方才说的可是‘是我管教不严’,怎么要变成马儿赔罪的反而是馋鸡呢?”
乐无异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呃……那怎么办?要不,我变成匹马给谢伯伯骑走?”
也亏他想得出来。谢衣收回手来转过半边身子,竭力压制下笑意,才敢再转回来和他说话,“那倒也不必……无异,你若是真想赔我的马,其实只要替我寻些木料工具来便可——我自有办法。”
那孩子满脸疑惑离去的样子让谢衣颇为满意,因为这些疑惑可保证待会儿带来一个最完美的惊喜。他不是也喜欢“做些小玩意儿”么?
然后他在等待的途中整理了一下身上没让馋鸡吞了去的行李,顺手又翻开了那本《历难簿》,这才发现那簿子第一页竟然有了字——
鲲鹏吞马第一难。
……原来这东西还真是靠谱的。
谢衣对自己的信心从未失准过。乐无异给他搬来一堆五花八门的材料,简直是只有想不到没有找不到,可那些材料堆在那没一会儿,就都经了谢衣的手组装到了一起去。乐无异看他动工看得眼睛都直了大半天,兴奋得什么都忘了,直到谢衣站起身来,带着一个大功告成的笑容示意他近前来看,他才蹬蹬蹬地跑过来,差点一头就撞在那匹和活物一样的偃甲马屁股上。
“真的能动!”他小心翼翼地摸挲那马儿鬃毛,还被人家喷了个响鼻,像是才确定谢衣能耐有多大般的回过头来,“谢伯伯你太厉害了~这是什么法术,你……能不能教教我?”
谢衣放下锉刀掸了掸袖口上的木屑,“这是偃术。和你做的那些小玩意儿差不多,只是加了些灵力帮助它们自己运转。……无异要是想学,那可得拜我为师我才教你。可你不是要在这儿等着,等那个下凡的破军来收你作徒弟吗?”
他话音未落,那孩子已经满眼惊喜地扑过来拽住了他的袖子。
“——那我不等了!我不等那个破军了,我就拜谢伯伯你作师父好不好?”
他上了钩,谢衣却忍不住逗他,“若是破军来找你这徒弟,却发现你跟别人跑了,怎么办呢?”
乐无异被他装作生气的样子唬住,咬着嘴唇杵在那里为难,可说出去的话又是真心实意,怎么也不愿意收回去。
谢衣也不忍再捉弄他,伸手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好徒儿,叫师父罢。——我便是破军真人转世,此来就是为了收你为徒,同去长安取经。”
乐无异就这么开心得扯紧他袖子不放几乎要跳起来,直到谢衣失笑地按住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安安静静站定。
他说,师父你知道吗,我终于能算清我的岁数了,我遇到了师父那一定是五百年到了,那我现在就是五百一十三岁了啊——
那琥珀色眸子里一瞬间的流烁光芒值得一辈子都不忘,即使说的话教人心里泛起一丝酸楚。谢衣凝神怔了一会儿,忽然又打趣道:“为师这一世也不过才三旬有七,你都五百一十三岁了,这叫为师如何自处?”
乐无异就被他逗得又失了方寸,一时还以为他后悔了,踌躇着一会儿忽然就放起赖来。
“……我不管!反正师父比我厉害,那我认师父作师父,也没有什么不对的……”
其实谢衣本来也只是为着逗他好玩,他虽这一世方活过三十七个年头,可若算上轮回十世来攒下的修为,那是足长了这徒儿一倍有余。
可惜未等他解释清楚,乐无异已经怕他改主意似的退后一步,俯身就拜了下来连磕了四个响头给他。
谢衣只来得及把徒弟从梆硬的地面上拉起来,帮他揉揉刚才磕出声响的脑门,叹气,“你这孩子……”
乐无异也跟着揉揉头,一脸心满意足地傻笑起来,脸颊上还余着兴奋的淡淡红晕未及遮掩。栗色发丝在他扬起头的刹那飘忽逸动,露出一道醒目的亮金抹额。
——不是说道家没有紧箍咒这种东西吗?
可那金色的光芒鲜明不移地箍在乐无异的额头上,在午后的微光下反射着能刺伤人眼睛的色彩。谢衣失了神似地伸手去触碰的时候,那抹额却铮地发了光,好似雷霆之力附在上面似的,震过了他的指尖,隐隐作痛。
乐无异并没察觉他的疼痛,只是抬起眼睫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然后下意识地也伸手去摸额前,却被谢衣挡住了手。
他就这么在半空里抓着徒弟的手,故作不经意的,问了一句,“无异,你这抹额倒颇别致。……哪里买的?”
“不是买的啊,”乐无异犹豫了短短的一下子,忽然像被戳中了什么伤口似的小声嗫嚅起来,“这就是个……助益修行的法宝……就是五百年前带我来山里的那个人,他……帮我戴上的……”
四
没有紧箍儿,也没有紧箍经,而那条金色抹额,谢衣差点就真的信了它是无异所说的修行法宝。
直到他想起,既然都收了徒弟,那历难簿上也该记上一笔了罢。虽然这不但不能算是难、甚至说是喜事都不为过,但他记得西游记的故事里,唐僧收了孙悟空也算是一难的。
他抬头看一眼跑里跑外收拾行装准备跟自己上路的小徒弟,笑着随手翻开了《历难簿》。
然后他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瞬间。
——收徒狼妖第二难。
狼妖……?
那琥珀色的眼神,坦荡的澄澈的纯粹的一望可以见底,却唯是在被问及额头上那道“法宝”的时候,曾有过那么一许的言不由衷。
他好似听说过,好些修成人形的妖类,为了收束妖力不致在人前现形,都会在身上设个禁制的法咒,大概就是那个了吧……
原来他谢衣没能收到个猴精做徒弟,却收到了只狼崽儿。
那又怎么样,比猴子可爱得多了——不对这不是重点。
孙悟空还不一样是妖仙之属。此心向善,此道长行,又有自己这个做师父的教化指引,不是一样迟早能成仙?
乐无异抱着打好的行李卷跳到他面前,“师父,那咱们上路吧——呃对了,师父说要去长安取经?”
他起初连去哪儿去做什么都不曾知道,却铁了心似地一门只要跟他走。谢衣轻拨了拨徒儿的鬓角,告诉他,“是啊,这一路上除了偃术,你想练剑法还是刀法师父也都能教你,你可愿意?”
小徒弟使劲点头,不过倒也聪明得知道取经不止是跟着师父一路学本事那么简单,“那除了这些呢?取经的故事我听说一点,好像辛苦得很……不会就光是游山玩水吧?”
谢衣想了想,“只有经历的磨难够了数,才算心诚,才取得到真经。所以……游山玩水也有,斩妖除魔也有。”
乐无异便低了脑袋,小小声地念着,“斩妖……除魔……那,没作过恶的妖呢?像馋鸡那样,它从出壳以来就跟着我,没伤过人……好像做过最大的错事,就是吃了师父的马……。”
谢衣一抬眼又看见徒弟头上那道亮金抹额,本想说些什么,最后也只剩了一句,“那就不算。馋鸡是好孩子……无异你也是。”
所以馋鸡还是变了马,驮着谢衣一路向东疾奔而去。那匹偃甲做的马儿归了乐无异,反正不吃草只喝油,无异也就乐得快马加鞭——他急着赶到歇脚的地方,师父可说好了念那话本子上的故事给他听的。
他却不知道师父的行囊里有两个本子,还有一个被他师父捻了法诀,将那写了字的头两页封在了一起,再也不能揭开。
他也就不能知道,那个奇奇怪怪的《历难簿》上有过一行泄露他妖身秘密的字,他师父早已知晓,却不愿说破给他听。
五
路赶得急了,不及日落就到了客店,可就是喂个马也波折百出。
谢衣捧着一团马草站在马厩前边,看着甩尾巴跺蹄子的馋鸡一筹莫展。乐无异从后面抢走了他的马草,扑地笑出了声。
“师父,馋鸡它只吃肉啊!就算现在变了马也还是……”
他往馋鸡嘴里塞了块不知在哪儿烤的肉,整个食槽周围的马啊驴啊骡子啊顿时都转过了头来围观。谢衣看了一圈这些眼中满是好奇的畜牲们,扶额心想幸亏不用跟它们解释。
当天晚上谢衣就从历难簿上看到了第三行字。——馋鸡挑食第三难。
……这本子是不是干脆丢掉算了,谢衣这么想了一瞬,又觉得好歹是仙家宝物,随意弃置未免不妥。犹豫几分,还是收了起来。
乐无异趴上客店的床沿,缠着他念故事,他就打开了西游记话本。小徒弟初始时听得还津津有味,不断地扯着他问,师父师父,这故事怎么跟我们的有点像啊?
谢衣拈了片树叶夹在里面当书签,笑着答他,哪里像?取经的故事可能都这么大同小异的,你就说说你这个徒弟,是大闹过天宫,还是被在山下压过五百年?
当然没有过。乐无异想起自己在山里修行的五百年,除了在没人教引的条件下胡乱练习没有准头的法术,就是自娱自乐地做那些小玩意——师父说他做的那些其实也可以算作偃甲。他往谢衣身边的床铺空位里沮丧地一倒,“是啊,我可没有孙行者那么强……可是师父比唐三藏可厉害多了啊!法术也好刀法也好,还会偃术……”
他说到师父两个字,眼睛就比平时还要亮上几分,可一说到自己又扁起了嘴,不知怎么的有点难过。
“那我呢。”他低声咕哝着,“我这点半瓶子醋的手段根本不够拿来保护师父啊……”
然后他就被谢衣敲了一下脑瓜。
“傻徒儿……为师难道是为了要你保护才收你这个徒弟的吗?换作为师护你,不也是一样?”
谢衣说那都一样。可是乐无异从来不觉得一样。而且他当了真,上了心,反而更把剑术和法术放进每天投宿后的必经日程上,拼了一百二十分的劲儿去勤加练习。起初还缠着谢衣指点,后来渐渐认为会搅得师父劳累,便自己一个人找僻静地方去舞剑。谢衣怕他辛苦,唤他回来休息,他却总是甩一把汗,笑着回头说师父我没事儿,我攒了五百年的功力,难道有妖怪找上门来的时候,还能真的等着师父护着我么。
所幸这闲不住的小徒弟还有一招可以拽得回来,那就是偃术。
于是历难簿上的文字就在日复一日的偃术课堂和三餐前后,继续令人哭笑不得地一行行浮出纸面。
安反磁极第四难……下厨失火第五难……馋鸡出走第六难……偃甲马没油第七难……
就在谢衣以为《历难簿》将被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填满的时候,他们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劫难。
六
——鱼妇夜歌第八难。
那一晚他们行路直至夜深,周围人迹寡绝,只有山野深处隐约传来的缥缈歌声,还能作为唯一的希望指向或可投宿的地方。
乐无异本来已经呵欠连天,却被那歌声勾起了兴致,扯着谢衣的袖子不断乱晃,“师父你听,多好听的歌声啊!唱歌的一定也是个美人!那边一定有人家,说不定我们可以借宿一晚……”
谢衣暗自皱了眉。深夜歌声从这荒无人烟之地响彻,不可不说古怪非常,令人不免想起鱼妇以歌声诱捕好色男子为食的传说。他转头看小徒儿一眼,把责怪之意收进肚子里,心想这孩子白白在山中呆了五百年,却天真至此全无防人的心机,是该好好上一课给他。
他便也不多做讲解,只是顺着徒弟的意思点点头,“好,我们去看看。”
那自称桢姬的女孩子确实是个一等一的美人,声音更是一等一的悦耳,可是现出原形的时候,也是一等一的凶。
谢衣拔刀出鞘,一手将徒弟拦在身后,微笑,“无异,可看清楚了?这世上不是所有人所有事,都和外表看上去的一样——”
乐无异在他背后揪着他的后襟,竟生生地打了个寒战。谢衣心头一凛,恍然发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他反手握了握徒弟的手臂,唐刀书空画出法阵,将现了妖形的鱼妇束在其中,再无还手之力。
这也算得他们此行第一次降伏妖魔,连谢衣收刀之后,也犯难要如何处置这鱼妇。想想此妖不知已祸害多少人命,他一闭眼,便要挥刀斩下。
可刀锋还在半空,便被乐无异轻轻扯了扯衣角。谢衣一怔,回头看去,无异那琥珀色的眼睛正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师父……”他垂着头,低声嗫嚅,“她纵然是妖,也有父母朋友……就不能,再有教化她向善的余地?”
谢衣一声轻叹,竟不知怎么说服这心软过头的徒弟。江湖险恶如此,要如何才能教他懂得?
他把心一横,沉声道,“好。”挥手撤了法阵,转过身来看着他。
乐无异没想到师父如此好说话,正要大喜拜谢,那鱼妇已从谢衣背后狂扑过来,鱼尾翻在空中化作利刃,狠狠劈下。
还没来得及乐无异惊叱着拔剑挡在师父身前,谢衣手中的法诀已经再度祭起,一道碧光直击过去,那怪物重重倒地,这才不能动了。
这一击之间,谢衣肩胛已被鱼妇的尾刃划过。乐无异颤声喊着师父奔过来看他的伤口,他苦笑着腾出手来摸了摸徒弟的头发。
“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他自己在肩膀上施了个疗伤咒诀,却只运上了三分法力,有意让那伤口愈合得慢些,把那血色直直晃进无异眼睛里,“傻徒儿,你的心意为师明白,可今后若再这般心慈手软,你如何担保对方也如你一样?”
乐无异咬着牙靠过去给他包扎,眼睛里一点一点的有东西在闪。肩上痛楚渐渐散去,谢衣心里却放宽许多,只希望今天流的这几滴血,多少能点醒他这个涉世未深的傻徒弟。
可他没想到的是,他第二天早上醒来,身侧已经空无一人,荒野之上只有那两匹白马和行李,而他的徒儿却踪影不见。
乐无异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离开。他一个人愣愣地踢着草丛里的石子,时不时百无聊赖地抬头看看天空,然后忽然想起师父把自己拦在身后的影子。
他觉得自己真是太笨了。没有孙行者那样的火眼金睛,不能识人善恶在先,就算识了善恶,竟然对着要伤害师父和自己的敌人还会心软。
明明是要保护师父的,可最终还是只能拖师父的后腿,害师父受伤……自己这样的徒弟,师父收来到底有什么用呢。
他沮丧地埋下头,靠着一棵老树坐下来,眼前再次晃过师父的脸,头上的抹额开始泛起淡淡的光。
……痛。有点头痛。他抬手去摸,缠上禁咒的抹额灼热烫疼他的指尖。
七
五百年前的乐无异还不是小道士。
五百年前的乐无异还只是长安乐府里十三岁的小少爷。那一年家里出了怪事,从管家到下人,再到刚出生的小妹妹,陆陆续续地都莫名其妙得了病,请来的郎中个个都一筹莫展,束手无方。
整个府里,除了平时习过武的爹爹和修行过法术的娘亲还健健朗朗的,没生病的就只有小无异一个人了。
没人陪他练剑读书了,他就只好恹恹地趴在窗边上,听着爹爹和娘亲忧心忡忡地猜测,家里说不定是闹鬼了沾了阴气吧。
后来府里就来了一个戴面具的人。乐无异没法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只记得那个人的声音很好听。
那个人对他的爹娘说,请国公大人和夫人放心,府上并无阴鬼作祟,只是……
他说到这话的时候回过头,就看见了站在一边好奇地盯着他的乐无异。然后那个戴面具的人轻声叹了一口气,问他,孩子,你多大了?
他爹爹替他答道,先生,这是犬子无异,今年一十三岁。……先生可是担心无异会有什么不测?
爹爹问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发着颤,而那位先生只是又长叹了一声。
然后他说,要解府上人丁怪疾之厄其实也不难。只是国公大人,是否舍得将令公子……托付给在下?
乐无异跟那个戴面具的人离开家的时候,一向泼辣爽朗的娘亲哭得泣不成声,而爹爹红着眼圈嘱咐他,你是小男子汉了,可不能哭。于是他就也红着眼圈,回了几次头,最终还是拉着那个人的手走得越来越远了。
他把嘴唇咬得紧紧,可是他不能哭。即使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人忽然放开了他的手,转过身来,面具后面如同有严肃的目光直射出来看着他。
那人问,孩子,我让你和父母分别,你会不会怪我?
乐无异揉了揉酸酸的鼻子,抬起头来和那个人隔着面具对视了一会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涩。
——当然不会啊。因为我知道,我本来……也不能继续在家里呆下去了。我已经十三岁了,再长大的话会继续吸取大家的灵气,大家都会病得越来越重,最后连命都没有的……
可是大哥哥,你知道吗。
——他不知道这个人多大年纪,但是声音很年轻,所以他叫他大哥哥——
我不想害大家生病的……我真的不想。
其实我爹爹从大漠里把我捡回来的时候,他就知道我不是人类的。他后来跟我说,我出生的那个地方灵气充沛,我的亲生爹娘又都是修为很高的狼妖,所以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能化成人形了。爹爹给我取名字的时候说“天地有情,众生无异”,就是说我和人类的孩子应该没有分别啊。
我也想就这样像个普通的人类小孩儿一样长大,孝顺爹爹和娘亲,可是现在看来,我不能再在他们身边呆下去了……
那个人静静地听着他说话,面具背后的表情也渐渐和缓了许多。他摸了摸乐无异的头,用那个很温和的声音问,那你知道你以后应该怎么办吗?
无异茫茫然地摇着头。那人沉默了片刻,从袖子里掣出一条亮金色的发饰,帮他戴在额上。
他说,无异,其实你本来可以和人类的孩子一样长大,好好孝顺爹娘的。可惜你出生的时候,应该是沾染上了心魔的魔气。
心魔以噬人七情为食存活,而你若生七情便会吸食他人的生气,你家里的人才会生病,幸好现在你还没长大……可等你到了弱冠之年,七情俱成,只怕有修为如你父母,也难以抵挡你体内魔气的侵蚀了。
你是个好孩子,可惜……这就是你命中的劫数吧。
那个人告诉他,道家有一证道之法,谓之“圣人忘情”。
他说,你现在还小,听不懂这道家之至理也无妨。我教你些简单的法术和道学,你就在此山中修行道法,或可渐渐遣除魔气。
但是你要记得,等你长大以后,万万不可对人动情——若你心有情念,你头上的禁咒便会束紧,头痛难耐之时,自然你连心中痛楚也一并忘却了。
乐无异听得不是很明白,只能隐隐约约觉出以后的日子孤零零的可怕。他问,那我要这样修行多久呢?
戴面具的人掐指算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五百年前天上有位破军星下界,所以你大概至少还要等五百年。到时候破军他在人间历劫满了一千年,将会经过此地,你拜他为师,跟他一起去修行,大概就可以彻底解了你身上的心魔之患吧。
……还要那么久啊。
乐无异问,那个破军现在在哪儿呢,我现在去找他不行吗?
戴面具的人迟疑而又不忍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又取出一个幡儿来,替他占卦。可是不管他怎么念咒,那个幡儿都只在原地打转,就是不指往任何一个方向。
那个人眉头皱得一分紧似一分,却还在继续催动灵力。可是乐无异抓住了他的手腕,声音急切地喊他,大哥哥,算了吧。
五百年……就五百年。我会好好呆在山里修行,等着我师父的……
……大哥哥。
戴面具的人转身想要离开的时候听见乐无异这么喊他。那孩子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用明显强忍住没哭出来的声音说,大哥哥,如果你能当我师父就好了。
那个人忽然放松攥紧的指尖,大步转回来奔到那孩子面前,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揽在自己胸口。
他抚摸着那孩子的后背,轻声说,好孩子,若是来世有缘,我一定会做你的师父,好吗?
乐无异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用力点了好几下头,却始终没有哭出一声。
八
……那些,都是五百年前的事儿了啊。
这五百年间,他没事情可做的时候,也会偶尔想象一下,那个素未谋面的师父,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据说破军星是在天上犯了错被贬下凡间,只有轮回十世,修行千载,才能重回天界,再列仙班……
听起来就好孤单啊。
也不知道他这几百年来,轮回了几世,每一世……都是怎么过的?
他想了那么多,心疼了那么多别人的寂寞,却未曾料到过,那个人在焦急辗转找寻他的路上也是一样的心疼。
啾的一声鸟鸣盘旋在树丛上空,乐无异有点惊讶地抬头。那鸟儿径直落在他手臂上,精巧逼真得活物一样,只不过带着一枚叶子齿轮形状的纹章。
——是师父?
偃甲鸟扑棱棱地收了翅膀,再开口便不是啾啾的鸟语,竟是谢衣的声音——
“无异,你若还听为师的话,便呆在那里别动,待师父来寻你。”
乐无异鼻子一酸,犹豫了片刻,还是重新乖乖坐了下来。
师父还念着他,没有不要他。他揉了揉眼睛,觉得被抹额勒紧的头也不再那么痛了。
谢衣照着偃甲鸟传来讯号的方向纵马一路疾驰。
他想,自己竟收了个这样傻的徒儿。
少不更事,也就罢了,知错能改,也就算了,可是带着昨天那副想不通的神情转身就跑路,真教人笑不得又气不得。
他眼前浮现出一个蓝色的影子,笑容明亮,眼神鲜活,只是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山谷,对着一只唧唧叫的小毛团儿自言自语着,偶尔陷入短暂的沉默,眨了眨眼睛又重新跳起来,甩着马尾去给馋鸡做烤肉。
就这么样的一个人,这么样的过了五百年,傻孩子,你怎么还想到要回去那无可凭依的境地呢。
那个蓝色的影子渐渐在他视野里近了,靠着一棵大树呆呆地坐着,好像是听见了马蹄声才慌乱地跳起了身,站直了又不知道要如何动作,只能像个被捉住干坏事的小孩子那样耷拉着脑袋杵在那,不敢抬头看人。
谢衣站到他面前,望着他的眼神深不见底,目光中却全无一点的责备。
“为师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可你这样好的孩子,是我谢衣认定的徒弟,你就这么把师父抛下,教我到哪里再去找一个?”
乐无异惶然抬眼看着他,“可是师父,我——”
他话没说完便被戳了一指头,迎上师父无奈而依旧温柔的笑。
“孙悟空是因为好勇斗狠打杀了妖怪,跟他师父怄气,一个筋斗云就跑了。你难道是嫌为师心狠,便不要这个师父了么?”
“师父才不是心狠……”乐无异小声嚅嗫着,把头垂到谢衣胸前去轻轻晃着,“是弟子没见地,师父你不要嫌我滥好人……以后我见了妖魔,也再不会随随便便手软了,不然……任凭师父怎么罚……”
他这几句可怜兮兮的话,如同戳在谢衣心底最柔软之处,就算真想教训也再开不了口,只是带着点疼惜揉了揉他的头发,拉起他的手说,走罢,跟为师再向长安——
身后的人一时未动,谢衣不解地回了头看去,无异正呆呆地望着他,没被他牵的那只手轻扶着额角,那里的抹额发出浅浅的金光。
他急着问徒弟可有哪里不适,那孩子只是强撑着笑给他看,说,“没事儿的师父……我就是有点头疼。”
五百年前有人告诉他,万万不可心有情念,否则心痛之感非躯体痛楚所代不能忘却——
而他只是摸了摸头上那个禁咒,一片茫然地想,不是要我一个人在这深山中自己修行吗,那又会遇上什么值得动情的人呢。就算过了五百年,到那时候要见到的人,也只能是我师父啊。
九
斩杀鱼妇的那一桩,似是在取经之路上撕开了个意义不凡的口子。从那之后一难接着一难,桩桩都是真刀真枪的群魔乱舞。
做偃甲和做饭的失误早就不算个事儿了。所幸每天他们赶路和除妖之外还有些许的余裕,可供师徒两人挤在客店的一张床上或是郊野的一处草甸里,翻开行程中唯一可供消遣的西游记话本,继续苦中作乐地讲讲唐僧和孙悟空的故事。
乐无异渐渐也发现师父行囊里有不止一个本子。他好奇地把那《历难簿》也翻出来看,被谢衣下意识地按住了手。
他大惑不解地放开那个本,有点不情不愿又想要一个解释似的,却没有再坚持去翻看,只是不甘心地问了声,“……师父?”
谢衣才想起来前两页已经被自己封上了。他有点尴尬地摆摆手,把册子整好,塞回小徒儿手里,理顺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
“……没什么,此簿事关紧要,看的时候,小心着些。”
好像这真的是个顶顶要紧的本子,可是师父允准他看,乐无异便比死搅蛮缠之下学得了进阶的法术还要开心。他捧着簿子哗啦哗啦地翻了好几页,却一头雾水。这个难那个难的,看着倒是都眼熟,难道是师父的记事簿?
而且为何是从第三难开始,前两难是什么呢……
谢衣对着他的疑问只是笑得高深莫测。
“这是天机。”他只能如是敷衍,纵然借口高明得毫无破绽。
乐无异也就只能无趣地哦了一声,“都三十多难了,师父咱们这么下去是不是很快就能取到真经啦……”
他丢开《历难簿》,重新爬上床去,偎在师父身边开始了今天听故事的晚课。
这样的亲昵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日常,他们已经记不清了。
这个晚上讲的是西梁国的故事,好像被乐无异带了入梦,一直延续到生成了次日的起床气。谢衣一掀开他被子,就看到小徒弟一张气鼓鼓的包子脸。
“师父跟唐三藏一样,都容易招蜂引蝶。”他噘着嘴,忿忿不平地嘟囔,“上回遇见的那个离珠姑娘就是,对师父一往情深的……”
谢衣哭笑不得,问他梦见了什么,他也不说。
还好一顿早饭之后,这个起床气便消了。谢衣趁机多夹几筷子菜到无异碗里——虽然那菜本来也是徒弟自己做的——企图赶紧把这闹别扭的小东西哄回原来那个乖巧模样。
“离珠姑娘虽有一片心意,可惜为师一心向道,也只得辜负了。你倒说说,为师还哪里招蜂引蝶了?”
明明说招蜂引蝶的是他,被弄得脸上一红的反而是乐无异。做徒弟的埋下头呼噜呼噜扒了好几口饭,才含糊不清埋怨起来。
“师父明明就是。……咱们一路上碰到的妖怪哪个不是冲着师父来的,男妖怪要师父的命,女妖怪要师父的人……”
那西游故事流传之深远,比他想的还要惊人,原以为是师父只读给他一个人听的,却不料各路妖魔鬼怪都信了里面的胡话。
这一路上凭他怎么解释,就是免不了有妖怪循着灵气前来,认准了他师父是千年修行的仙身,像那唐僧一样,吃一块肉便能教人长生不老。
“那些要命的妖怪干掉就行了,可那些千方百计死皮赖脸贴上来、要找师父双修的女妖怪算怎么回事儿……”
无异越想越堵得慌,划拉饭粒的动作都钝了下来,筷子慢吞吞地在碗沿儿上蹭。谢衣见他这样,不知怎么的心里不是滋味也停了箸。
“……不会再有那么多女妖怪了。就算再有,我们把她降伏了就好,长得再好看的妖怪为师都不多看一眼,无异说好吗?”
天晓得他为什么要跟自己的徒弟许这种承诺。但是一见小徒弟像得了什么君子一言似的、开心地一甩呆毛大口扒起饭的样子,谢衣也就只摇摇头苦笑,心想就是言出不慎也认了。
何况见到好看的女孩子就容易发呆的人明明就是你啊我的好徒儿——
这句话他憋回去了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