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藻3589
主页:https://weibo.com/u/1869850985
字数:1.9万字
关键词:幼儿化
排雷预警:无

目录
【正文】
谢衣做了个奇怪的梦。他梦见长安城那个久违的街角。
蓝衣栗发的少年站在那里兴奋地转左转右,终于转过来冲着他挥手开心地喊,师父师父,你还记不记得这儿!
他走过去,微笑着摸摸徒弟的头发说,记得啊,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候无异还小小的,才这么高……他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腰间。
那时候为师都要蹲下来……才能面对面的跟你说话。
他把最后的“真是太可爱了”几个字吞了回去。
乐无异抓抓耳朵不好意思地笑,还有点脸红得让人忍不住想要凑上去。
做梦的人有时候清醒得能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谢衣想,反正是在梦中,那么就真的凑过去亲一下,也不打紧吧?
他就这么凑上去了,无异还真是乖,就那么默契地把眼睛一闭。
眼看就要嘴唇贴上嘴唇,突然有个诡异的声音在半空中轰隆一响,直直灌进谢衣耳朵里。
那声音低沉的问,你徒儿可爱不可爱?
谢衣怔了怔,下意识地答了一句,当然可爱……
那声音呵呵地阴笑了几声。
——那是不是,这副样子更要可爱几分?
哪副样子?!
谢衣没来得及反应,那个声音已经自顾自地念起咒来,隐约听见念的是,菠萝菠萝蜜,菠萝菠萝蜜……
应该是“般若波罗密多”吧?谢衣皱着眉还在置疑那咒语的准确性,脑袋忽然嗡的一疼。
他面前正红着脸仰着头等他一亲芳泽的俊秀少年就在那“菠萝菠萝蜜”的魔咒声音中,周身闪了个刺眼的光圈,哗啦变了个样儿。
……还真是更要可爱的样子。
长安街角初遇的一幕这回算是百分百的给他们还原了……这、这个无异,这个时候……
是五岁还是六岁?!
不知是五岁还是六岁的小无异,连衣服都换成了小时候在街角见到他时的那身鹅黄小衫儿,仰着头疑疑惑惑地盯着他喊,大哥哥……
谢衣唰地掀了被子坐起来。饶是他一向泰山崩于面前能不改颜色,现下也能知道,这样不知是美是恶的梦,还是早些醒来的好。
身边有个大家伙在另一半被子里鼓鼓囊囊地动。他转头瞅了一眼,见到那根熟悉的呆毛,才放下了几分心。
还好……还是那个十八岁的无异。他松了口气想。
被子滑下来了几寸,露出来的还是宝贝徒儿那张一点不设防备的睡脸,好像还迷迷糊糊地打着呼噜,要冒出鼻涕泡来了。
这样的睡相,谢衣也就在偃甲房的闲暇时光里见过几次。每每见到,都是远远地看上一阵,伸出手去又在离少年脸庞半寸不到的距离处堪堪停下,然后慢慢地撤回去,扯过一件衣服或是一条毯子什么的来给徒弟盖上。
此时往往能收获一声半梦半醒中的“谢谢师父”,然后不听话熬了夜的小混蛋翻翻身调整个姿势又浑浑噩噩的睡过去了。
像这样好端端地脱剩一件里衣,乖乖躺在被子里的熟睡模样,还是头一次……
等等。
谢衣现在这一刻好像才完全清醒过来。
无异……为什么会在他床上?
他努力地揉了揉太阳穴,认真回想,昨天的日程好像一切如常,他们和每个宁静的午后一样钻进偃甲房开工、讨论、教学相长,最后一起用点夜宵,互道晚安然后回去各自房间睡觉。
……也没喝酒啊。
所以应该是不存在什么他酒后乱性把徒弟怎么着了的可能。……好吧,他自信就算酒后也是不会乱性的,但是为什么现在无异跑到了他床上……
谢衣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要怎么样才能在不把徒弟弄醒的前提下,掀开他衣服看看到底身上有没有什么痕迹之类的东西,来验证一下自己荒唐的猜测。要是真的……
他自己倒是万分愿意负这个责任,可是无异呢……?
身边的人就在他纠结的时候动了动,毛茸茸的脑袋毫无前兆就照他怀里拱了过来。谢衣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揉,但是那个脑袋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蹦出来的一个句子把他惊着了。
“唔……奶娘,无异饿了……”
奶娘?!
我的好徒儿啊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再等等,这个声音?……
刚刚才好不容易彻底清醒的谢大偃师,现在算是又彻底糊涂回去了。
……那奶声奶气、软软糯糯像个甜米团子一样的嗓音,分明就是方才梦里那个不知是五岁还是六岁的小无异才有的。他好像这一瞬间活回了十多年前的那个长安街角。
然后这个少年脸娃娃音的无异终于睁开了那双琥珀色分毫未改、眸子里眼神却稚拙了十二分的大眼睛,盯着面前这个一向俊逸超凡、只在此时给他惊得有些眉头紧锁的男人,呆呆地问了一句:
“大哥哥,你是谁呀?”
——这果然还是个未醒的恶梦吗。
二
谢衣费了好大一会工夫才说服自己“无异的心智似乎是出了什么问题,暂时退回到五岁孩童的状态”这个事实。幸好就算是五六岁的无异,也早就断奶,早上起来习惯性地叫一声奶娘,不过是缠着奶娘给他做早饭吃。
可惜的是无论喂奶还是做饭,哪个功能谢衣自认都不具备。
只剩下……穿衣服了。
“无异自己会穿衣服!”那孩子举着手臂稚气十足地嚷了两声,好像才察觉自己的不对劲。谢衣叹口气把他明显驾驭起来有些吃力的四肢按回被子里,“傻孩子,你现在这套衣服……复杂得多,还要自己穿吗?”
笨手笨脚地支应了半天还是败下阵来的乐无异沮丧地耷拉着脑袋,傻站着等谢衣把衣服一层层给他套好系紧。整个过程中谢衣唯一的感想是,现在才头一次知道徒弟这一身比自己薄不了多少,清姣是不是太惯孩子了……
大概是不太习惯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乐无异对着房间里万年不用一回的镜子上蹿下跳地打量着“一夜长大”的自己。
“所以说无异现在已经长大了吗?长得和爹娘还有大哥哥你一样大了?”
……好吧,估计在小孩子的世界里只有“大人”和“小孩”两个年龄段。
准确地说,我们都不一样大,你爹你娘年纪都比为师小很多,而且为师的年龄是你的八倍。——这是谢衣在心里默默念着的标准答案。
但是现在他只能敷衍着告诉这小鬼头——现在是货真价实的小鬼头了——“对,无异长大了。还有,别叫我大哥哥了,叫师父。”
还好乐无异对师父这个词是有概念的。
“师父?”他卡巴卡巴眼睛,“跟娘亲的师父一样吗?大哥哥你要当无异的师父?可是娘亲的师父是个很厉害的人,她还会做会动的木头人呢……”
谢衣想扶额,想了想又把手收回去了。要不要告诉你最厉害的会动的木头人就在你面前啊傻徒儿?采薇吾友你没事儿对我徒弟炫木头人干什么,你做把木剑还不够炫的吗……算了看在那把剑也算个关键道具的份上谢某就不计较了。
他努力从记忆里往回找着刚见到那个拿着断剑边哭边走的小毛头的印象,想要弯下身去——糟了现在的无异和他是同身高啊。不算呆毛。
只好凑过去把脸靠近点,几乎是鼻尖贴鼻尖地,这样子大概会让小孩子有些亲近感。……大概。
隐约感到那张小脸,不对,只是内里变成了小孩子的少年脸,莫名地红了红——一定是错觉。
“那,无异觉得我厉不厉害?够不够格做你师父?”
乐无异嘟起了嘴,这个动作因为早已不是包子脸而改变了应有的视觉效果,但是杀伤力丝毫不减,“你什么都不会做,我怎么知道你厉不厉害呀。”
这世上应该没有什么比判定天下第一偃师“什么都不会做”更有趣的了吧?
还真有。
谢衣本着万分之一万的信心问,“那无异想要什么?师父都做给你。”木剑也好小鸟也好金刚力士也好通天之器也好,只要你提……
乐无异歪着头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把脑袋正回来一本正经地回答:“无异想吃溏心的荷包蛋!师父会做吗?”
……要什么不好非要荷包蛋啊熊孩子!
还溏心的……为师能给你好好煮出来个实心的就不错了。不过,他好像已经叫师父了啊。
谢衣认命地点了点头。
“为师……试试。”
“师父师父我要加糖的!”乐无异兴高采烈地站在赶鸭子上架被逼上锅台的谢衣背后,手舞足蹈地指挥着。
谢衣便是万没想到他说的溏心其实是糖心。而且他从来没想象过,荷包蛋还能放糖?!
岂止是放糖,乐无异还吵着要放醋。谢衣就在这小混蛋花样百出的要求下左支右绌,手没准儿地把个蛋饼颠来覆去,哗啦,糊了。
“唔……”身后传来失望的哼唧声。谢衣赶紧丢了锅铲转身,糟了,别是要哭……
还好只是把嘴一撇。
“师父好笨。”
谢衣觉得这辈子没这么受打击过,他真有点担心小徒弟下一句话会是“无异不要师父了,无异要奶娘”之类的,别说现在没有奶娘,就是你要爹爹要娘亲,为师一时也召唤不来啊……
所幸厨房有余粮存货,还是前一天乐无异自己做的糕点。他捧着甜心糕一口口啃得满嘴都是,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好吃好吃……”
谢衣苦笑着给他递水。乐无异扬起一脸点心渣满是敬仰地看着他,“这是师父做的吗?”
“……不是。是……为师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买回来的。”谢衣斟酌片刻挤了这么个答案出来。不然万一无异说“明天还要吃这个”,他可没处弄去。这比无异的爹娘还难弄来……
糕点弄不来,奶娘弄不来,爹娘也弄不来,就算弄来了也怕他们跟着担心。附近能帮上忙的……不如请无异那几位小友前来试试?
夏夷则接到偃甲鸟传讯,直接带着阿阮用法阵传送到了静水湖来,途中自然不忘捎上闻人羽。他们赶到的时候,谢衣已经有点焦头烂额,一身宽袍广袖根本不是方便带小孩的穿着,明明柜子深处有一套初七以前穿的杀手劲装,他思前想后也没拿出来换上,生怕触及了无异现在这颗已经倒退了十多年的小脑袋瓜里哪处深不可见的伤口。
于是就还是这身啰里啰嗦的偃师服,磕磕绊绊的跟着“五六岁的大小伙子”身后,看着无异在空地上玩着一个小陀螺——谢衣刚用三五刀削出来的,好歹这一身能耐大材小用,瞬间赚了小徒弟不少亲近感。这个由小孩子来掌控的少年身体,协调性竟奇迹般的还能延续下来,那小鞭子甩得叫一个带劲儿,陀螺在地当中唰唰转上半天不见停。闻人羽他们三个愣愣地看着正玩得不亦乐乎的好友,再看看好容易抽出点空隙来擦汗的谢衣,一时竟没人知道从何问起,僵了半天,还是阿阮捂着嘴先惊呼出声:
“谢衣哥哥,小叶子……他……真的变成小孩子啦?”
得到谢衣无奈的默默点头确定之后,闻人羽和夏夷则还在瞠目结舌,阿阮倒是早耐不住了。
“——哇啊好可爱!!”
她嗷的一声扑了上去,夏夷则赶紧拽住,闻人羽只顾得上呆立在后面扶额。
“阿阮,谢前辈请咱们来是帮忙的,不是让你来玩乐兄的……”
“我才不是想玩他呢!但是真的很好玩呀,小叶子平时就很好玩,现在变笨了就更好欺负了嘛~”
“……阮妹妹别闹了。你看无异明明外表还和以前一样,你是从哪里看出他好玩的?”
谢衣越听越觉得头疼加剧,也不知从哪里插嘴。对话的焦点中心本人倒是终于有了自觉,放下小鞭子还依依不舍地看着陀螺在地上打了一会滚,才站起来噔噔噔地跑到几个“新面孔”跟前。
一时间四个大人都屏息静气不敢作声,等着听他要说什么。谢衣隐隐约约期待着徒弟能从这几个同龄好友身上想起什么来,却又隐隐约约的怕他想起来——开玩笑,连为师都记不得了,真要是只记得他们几个,你说为师是生气呢还是不生气呢?
……有什么好生气的,有什么可生气的……他暗暗地正恼着自己,乐无异已经确定了关注对象。
“大哥哥——”这个刚被谢衣用“师父”替换下去的称呼给他准确无误地套在了此外唯一可以使用的人身上,他定定地看着夏夷则,就像当初头一次见到阿阮那样眼睛有点直的,“大哥哥你真好看。”
……这毛病从小就有?!
闻人羽掩口不动,估计一放开手就是憋不住的节奏,阿阮先看看夏夷则再看看乐无异早忍不住噗哧一声花枝乱颤,也就夏夷则面色如常四平八稳,只怕心里早就哭笑不得地把好友笑话了千八百遍,恨不得没易过骨长出一身鲛人鳞片来。
啪嚓一声。
本已转过身去端茶待客的谢衣缓缓回头,手中托盘微微歪斜,一个茶杯从托盘边缘滑落摔得土崩瓦解,连碎片带茶水一地狼藉。
阿阮呀了一声,跟闻人羽跑过去就帮着收拾,谢衣神色平静连道谢带道歉说是不小心手滑。夏夷则远远看着,忽然眉头折起一个促狭的角度。
他向不知所措正望着一地碎茶杯的乐无异招招手,一脸再正常不过的“既然你们都在扫地,那在下就来带孩子吧”的姿态,手臂一张。
“来,无异,大哥哥抱抱?”
谢衣猛地拧转视线,看见他“好色”的小徒弟好像还是迟疑了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往夏夷则的方向迈了一小步。他也来不及想,声色一沉,“无异,回来!”
夏夷则收了臂膀,似是早料到如此。乐无异也似得了赦令似的,噌噌就往他身边跑回来,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师父……”
如此连番失态,再不解释真是说不过去。谢衣咬了咬牙,把徒弟当作真的五岁孩童那样拉过来半搂在怀里,摸着他头发轻声哄道:“无异,为师不是跟你说过了?你都长大了,可不能总撒娇要别人抱了,尤其夏公子还与你同龄……”
“谢前辈。”夏夷则轻咳了一声纠正道,“晚辈原是虚长无异一岁……”被闻人羽和阿阮一左一右掐了下。
三皇子自从夺嫡成功之后好像格外喜欢恶作剧了。而喜欢恶作剧的结果,便是被谢衣半礼半兵地将三人一起给送客了。
乐无异盘着腿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小鞭子,却没再抽那个孤零零躺在墙角的小陀螺。
谢衣半蹲在一边默默地看着他,也不说话,直到乐无异先抬起没精打采的脑袋瓜,怯生生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师父,你是不是生气了……?”
谢衣开口想着要说什么,才迟疑了没半句话的工夫,那边的小家伙就委屈地一垂呆毛,抽了几下鼻子。
这几下抽嗒就把谢衣给弄慌了。他凑过去轻轻把徒儿的脸捧起来,那大眼睛里正湿漉漉地闪着光。
“无异。”他赶紧哄着,“别哭,为师并未生气……真的。只是刚才不慎摔碎了茶杯,为师恐怕吓到了你……”
少年还是抽抽咽咽的,显然是在努力忍着不掉眼泪,想伸手揉眼睛又不敢的样子。谢衣轻吁一声,按着他软软的头发把他拉到怀里。
“别这样啊无异。为师还从未见你哭过呢……”
你可是那么坚强的孩子。连为师死过一回的时候你都未曾哭过,为师回到你身边的时候你都只是忍着眼泪笑给为师看的……
——我哭过你没看见。
仿佛幻听般的有人在他耳边说了这么一句。是十七八岁乐无异的声音。谢衣倏地抬头,怀里只有一个依然懵懂望着他的小笨蛋。
……他真的是幻听了。
三
狼王的传音隼在闻人羽一行离开不久后突如其来地到了静水湖。准确地说,它是一头戳破了窗户纸撞进房间来的。
如果只是传音的偃甲,偃师师徒的朋友们几乎人手一只,唯独安尼瓦尔用的这只传音隼是功能最强大的,有来言有去语,简直实时对讲。原因无他,仅仅是狼王性急,受不了偃甲鸟那样只能来回传话,“太费时间了,和捎信儿的鸽子有什么区别。”乐无异受不了他竟然嫌师父的偃甲鸟没用,一气之下缠着谢衣通宵研究几夜,竟然真就给老哥做出这么一款可以即时通话的传音偃甲,唯一缺憾是不能自动定位寻路,短途之内只走直线,横冲直撞倒是像极主人风格。
方便是方便了,有时候烦也是真烦,三天两头来一通问候不说,还得三天两头补一通窗户,乐无异忍无可忍之下跟老哥定了规矩,一个月通话一次,此外没大事儿不许来电……啊不,来鸟。
现在显然属于“有大事儿”的情况。传音隼砸在窗下的桌子上,还没坏掉,冲着谢衣就开了口,“谢衣,听说你把我弟弟养出毛病了?”
这个句子不管从哪方面咀嚼都漏洞百出,第一乐无异现在这个毛病不能说是谢衣养出来的,第二乐无异作为徒弟是只归谢衣教不归谢衣养的,倒还不如说谢衣是归乐无异养的;但是一来你不能狼王一个捐毒人计较中原语法,二来谢衣也不愿意让人说自己的徒弟是“有人教没人养”,所以硬是把这担子揽了下来。
“狼王稍安勿躁。无异现在并无大碍,请再给谢某几天时间,我保证一定让无异恢复原样……”
传音隼那边立时发了飙,大漠混久的汉子声音豁亮,“你把他弄成了娃娃,要怎么恢复原样?!他是不是吃你做的东西吃坏的?那要吃什么能变回来?我狼王的弟弟好心好意交给你……”
看来要不是隔着千百里地,大概唰唰唰捅过来的就不是狼王的怒吼而是弯刀了。谢衣在震痛耳膜的传音里抽出空来回头去找,果然一眼就看到小无异正不知所措地缩在床角,扯着床帐子怕怕地远望着他,和那只正在冲着师父嗷嗷叫的怪鸟。谢衣皱紧眉头,暂时无视安尼瓦尔,先几步奔过去把徒弟搂在怀里摸摸毛,等那边总算停下个空档,才叹气道:“狼王,你这么粗声大气,把你弟弟吓坏了怎么办?”
他说着回头又看无异一眼,本来只是想确定小徒儿是不是真有被吓到,谁想小无异就跟心领神会似的哇的一声,“呜哇……那个人声音好大,师父……无异好怕……”边哭边喊还跟对方能看见似的,拼命勾着谢衣脖子往师父怀里蹭。
……好徒儿。虽然为师的本意不是让你配合为师演戏的……不过,我徒弟还真是机灵得紧。
安尼瓦尔听到小孩哭闹,果然心不甘情不愿放低了声音,“那就是……我的弟弟?他果然变成小娃娃了……可恶不行,我要过去接他走!他此时年龄幼小,你应该不好照顾,不如留在我这个兄长身边……”
谢衣早听出他心里算盘,淡淡打断道:“无异跟我已经熟悉,若此时回到狼王身边,大漠之地气候恶劣,才真的不适合孩童居住吧。何况就算是儿时的无异,记忆里也只认爹娘,不记得有狼王这个兄长,还是由谢某继续看顾好了。”
狼王被戳痛处,又想到弟弟还在那边听着不好继续发作,一时竟然哑巴。谢衣趁机追问一句,“不知狼王……是从何处得知无异出现异常的消息?”
“啊,你说那个……”那边的声音竟然有些难得一见的不好意思,“就是我弟弟身边那个挺有勇气的小丫头,她传了一只纸鸟给我……”
谢衣无暇取笑他英雄气短,只能抓紧机会匆匆切断话题,让狼王的传音隼赶快一头又朝着捐毒方向扎了回去。
“总之三日之内,我一定要到静水湖来看看我的弟弟!”这是安尼瓦尔召回传音隼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三日就三日吧,既来之则安之,这个“之”可以指代狼王。
现在急需解决的问题是……这都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啊!
“无异,”谢衣忽略掉破了的窗户,拍拍怀里刚演完戏眼圈还湿着的小徒弟,“中午想吃什么,师父带你去外面吃好不好?”
乐无异就着他的袖子抹了抹眼睛,“好……”
还有一个问题。
“……那无异敢不敢坐偃甲飞鸢?”
小徒弟底气十足地一扬脸,“敢!只要和师父一起,无异什么都敢……”稍呆了一会儿,“……偃甲飞鸢是什么?”
谢衣摸摸他的呆毛苦笑一下,“没什么,你把自己交给为师就好。”
不知道是因为跟着师父在一块儿,还是小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无异还真争气,坐在飞鸢上任凭耳边呼呼风响就是毫无惧色,虽然偶尔会拽一拽师父衣角,谢衣就转过身来把他抱个紧。某种程度上,他也蛮感谢无异现在出了这种异常状况的。
“师父师父,”无异扯着他的袖子晃来晃去,“我们去哪儿吃饭?”
“去镇上。无异没去过吗?”想来无异从小呆在长安大门不出,更别说静水湖邻近……
“没有。”果然。“那……到了镇上,无异可以拉着师父的手吗?”
……咦。
谢衣有点头疼。
拉着手什么的,本来一点问题也没有,而且说实话的话不拉着手他还真怕一个不注意把小徒弟给挤丢了。可他们师徒平时在附近哪个镇子都没少逛过,还多用偃术帮助住民,人人都认得他们。要怎么跟大家解释他这古灵精怪的徒儿现在内里已经换了个缩小版的瓤子,所以需要两个大男人手拉手牵着走?
可谢大偃师不曾辜负古往今来第一大偃师的思维广度,稍一转脑子便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不用拉着手。……无异,到时候师父背着你走吧,好不好?”
小无异睁大眼睛,好像师父提出的这个办法也出乎他意料之外得多了些,“可是……无异现在长大了,比以前重了好多啊?爹爹说过,等无异长大了,他就背不动了……”
谢衣拍拍他后背自信地笑,“无妨,为师背得动。”
“真的?那无异想骑大马可以吗?”
“……在镇上不行。吃完饭回家之后再说吧。”
做师父的果然说话算话,到了镇上还真就把徒弟往起一背就走了。来往镇民见到他们无不纷纷赶来问候,“哟,谢大师,乐小公子这是病了?快去前面医馆看看,咱们这儿就数老黄头医术好……”
谢衣便挨个儿跟他们点头致谢,“有劳费心了,小徒有恙现已初愈,身体还略虚弱,谢某便背着他出来散散心。”
乐无异在他背上不满地晃来晃去,但听师父跟别人说他病了也不顶嘴,就真装着病弱体虚,蔫蔫的扒在谢衣脊背上。谢衣背他到了两人以往常去的馄饨铺子,放他在条凳上坐下,想要按平常的叫两碗馄饨,想了想又拿过单子来给他看,“无异,想吃哪种?”
小徒弟见到师父递来的单子还是愣了一愣,不过还是乖乖接过看了半天,最后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点单,“师父,无异想要鲜虾的……”
幸得街边喧闹,此时又正是饭口,他这小孩儿声音并没人听出蹊跷。谢衣从无异手里拿走单子,回头吩咐,“劳驾,来两份鲜虾馄饨。”
他们本是这家常客,老板正忙,也只是打个招呼应了声,便去忙活了。谢衣早就怕有人来拼桌,特意挑了张小桌子和徒儿两个人坐着,凑过头去轻声问:“无异自己吃饭好不好?还是要为师喂你?”他记得下界小孩儿五六岁时还是使不熟筷子的,尤其无异这样大户人家的小少爷保不齐都是由下人给喂饭,馄饨出锅滚热,他可不想小徒弟给烫着。
乐无异眼睫一垂,下意识地四下瞟了瞟,虽是没什么人注意他们,但周围还是满满的人来人往。也不知这孩子是不是难为情了,扒着桌边玩着筷子纠结了好久,才小小声地说:“还是……师父……喂吧。”
这大庭广众之下实属是个难题,谢衣心一横,点头道:“好。”便搬了条凳要和徒弟坐一边。可他才靠过来,小徒弟有点儿不自在了,转过脸来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师父……”
馄饨这时被端上桌,伙计看着这面熟的师徒俩比平日还腻乎的亲亲热热又有点奇奇怪怪的样,放下馄饨怔了半晌,连“您的馄饨好嘞”都忘了吆喝,直到谢衣掏了钱递过去,才回过神来赶紧收钱闪人了。谢衣夹起一个馄饨放到唇边吹了吹,拿手接在下面防着流汁,神色如常递到无异面前,笑道:“来,张嘴。”
乐无异却从方才就垂了头,死活不往起抬,这要是远远一望,还以为这边是哪家小两口闹了别扭,做夫君的在哄娘子。谢衣也不催,干举着筷子等了一会儿,才问:“怎么了?无异不喜欢吃?”
“师父,无异不饿……”小徒弟从嗓子眼里咕哝出一声,“无异……想回家……”
谢衣照旧点头,“好,那我们回家。”转身向伙计讨了两个竹碗儿,把馄饨装进无异一时用不上的偃甲盒,重新背起徒弟离了馄饨摊。
回了静水湖,乐无异没来由的蔫巴状态立马恢复了不少,又撒着娇要师父喂了;可端到屋里的馄饨谢衣才喂了他两三个,他就又不好意思起来,抓过筷子要自己吃,也就稀哩呼噜把一碗馄饨都饕餮了进去。
他抬起头来时,谢衣那碗馄饨还纹丝未动。他眨着大眼睛一脸的不解,“师父,你怎么不吃呀?”
谢衣笑笑,“为师不饿。为师见无异自己吃饭的样子好乖,看得出神,一时忘了吃了。”
小徒弟转了转琥珀色的瞳仁,想了想问道:“无异乖吗?那师父有没有奖励给无异?”
谢衣放了筷子,仍是笑意温然,“无异想要什么奖励?”
乐无异好似没想到师父这么好说话,一时呆了下,回过神来便向谢衣伸出手,“那……无异要抱抱!”
对着一个少年人已经长成的体态,却还要给对待孩童一样的抱抱,也不是件易为之事。却也不知道师父大人是想偷懒还是怎么想的,就直接上了两个成年人的拥抱姿势,将小徒儿面对面地拥在怀里,还把无异的小脑瓜按在自己肩窝揉揉,边揉边问:
“今天师父都已经这样抱过无异了吧?怎么还是想要抱抱?”
无异像是惊了一下,从他怀里一缩,像是做错事的,扁扁嘴不说话了。谢衣倒不放过他,贴得近了些,声音里带着鼓励,“那无异……要不要换个别的奖励?”
小徒弟有点喜出望外的一睁眼,结果因为师父离得太近惊了下,缓过神来赶紧追问:“师父都抱抱过了!无异还能要别的吗?”
谢衣揉揉他头发,“无异想要什么就说,看看为师能不能做得到。”
“那……”乐无异扭捏一会儿,话音细得跟蚊子似的,“那无异……想要亲亲……”
小孩子想要大人亲亲,也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儿。
“好。”谢衣一声应下,便凑了过来。小无异脸颊泛起一阵可疑的绯红,紧张兮兮地把眼睛一闭,脸侧过一边等着师父亲亲。
却不料谢衣把手轻轻扳着他下巴一动,那张脸不及设防地被转了过来,唇上一暖,被嘴对嘴的……吻了个正着。
——昨晚梦里那个半途而废的亲吻终于补全了,谢衣满足地想。
“师师师师师师师父?!”
看来小徒弟被吓得不轻,要说刚才脸上只是发热发红,那现在就是发烧熟透了。这孩子望着神色不变笑容如常的师父往后不自主也不自知地挪了好几寸,就差伸手把师父推开了。
“嗯?”谢衣看着他模样眼睛微眯,“无异怎么了,不是要亲亲吗?”
“可……可是……”乐无异本能地伸手摸了摸嘴唇,像是要确认刚才的触感是否真实,“可是娘亲教过无异,亲亲是不可以嘴对着嘴的……要,要两个大人……成了亲的,才可以这么亲亲……”
谢衣眉峰一挑,声调一挑,“哦?”靠近了把徒弟下巴也再次一挑,“原来无异……是嫌没跟师父成亲就被为师亲了?”
乐无异底气渐弱,“不、不是……”脚下踉跄随着师父逼近慢慢后退,一直退到身后墙边,“无异……无异以为……”
“——以为为师不至于如此卑鄙无耻对小娃娃下手,是么。”谢衣先轻叹一声,又轻笑一声,放开挑着徒儿下巴的手,扳着无异双肩过来,慢慢将他重新揽到自己面前,“为师自然不至于如此无耻,而是早知道——好徒儿,你还要戏弄为师到几时?”
面前少年通红的脸颊瞬间转白,稍顷又转了青,但看清揽着自己的人眼神温柔宠爱全无怪责之意,才又缓缓恢复了微红。
“……师父。”他清了清嗓子,用那一时没完全恢复过来的半稚半熟带羞带疚的声音说,“你……早看出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