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八十一难(含番外 · 戏狼)

一〇

——难涉从极第三十五难。

“这什么玩意儿啊……早知道还不如让馋鸡变成大鱼,载着咱们直接渡过去了……”
不是大鱼是鲲啊傻徒弟。谢衣无奈地回头扫了一眼碎碎念着拔剑对敌的乐无异,默默地迈前一步把他半边身子挡在背后。
他们确实本来可以倚仗馋鸡轻巧渡水,只是这样难免亏负了取经的诚心,但以辟水之法从水下亲身跋涉就不算投机了。
至于遇上拦路的……只能说是历难簿上注定的一笔罢。

该来的女妖怪还是一样得来。虽然谢衣说过“长得再好看都不多看一眼”,可现下眼前的这一位……也丑得太过。
“谢先生莫要急着走,这儿大好的风景,何不留下来陪奴奴一起长长久久的欣赏呀~”
那声音倒真是媚得入骨,幸好有了那位桢姬姑娘的前车之鉴,乐无异终于懂得对声音好听的女孩子也有了戒备之心,尤其是——这女妖的幻术被谢衣破了之后。
“……呸像你这样的丑八怪也敢痴心妄想留下我师父!”
他瞪着那奇形怪状的妖物气不过地啐了一口唾沫。谢衣听着这话忍笑,拍了他脑瓜一下,“无异,为师都答应你了不会被她留下,何必如此出言不逊。”
“我说真的啊师父!”乐无异委屈地瞟了那个自报名号叫作玉怜的女妖一眼,赶紧又转回脸来,像被吓到似的扯住师父手臂。“就算是离珠姑娘那样的,好歹还漂亮又温柔,哪像这位七手八脚还死缠烂打的……”

七手八脚,死缠烂打,形容一位原形是蜃精的姑娘还真是一点不错;但是蜃精脸皮厚得跟触手一样结实,这一点乐无异还是头一遭见识到。
“嗳哟,小郎君说话可不要带着这醋劲儿,可惜你这五百年掺水的修行奴奴还看不入眼,不然的话,奴奴留了你们师徒二人一同在这儿也好呀。你师父他可是十世修行,一点元阳未泄,这样好的人儿哪个姑娘家不想——”
“师父咱们把她打晕了快点走吧太烦人了!”乐无异抱着脑袋哀嚎。
打晕了有点太简单粗暴,不过用法术把玉怜姑娘封回冰里倒也用不了谢衣一盏茶的工夫。相比之下,匆匆逃离从极水域之后,小徒弟的十万个为什么倒是麻烦得多。
“师父,我知道你是破军星下凡,”从他身边睁大着眼睛凑过来的乐无异一脸认真地追问,“十世修行我懂,但是‘一点元阳未泄’是什么意思啊?”

谢衣被这问题给噎得一时喘不过气。这一路上讲偃术讲法术讲剑法讲道法,解释了无数的问题,便是哪一个也不如这一个来得难答。他把千年所学搜肠刮肚翻腾个遍,最后对着这个白活了五百多年却仍旧一张白纸的傻徒儿,也就只能以一句搪塞。
“那个,意思也就是说……为师这十世轮回以来……从未娶妻。”
乐无异好似是懂了些,又好似没有懂,静了一会儿才再问,“那师父从来都只是一个人……会不会很寂寞?”
这要如何回答。谢衣一时只觉得怎么答都不对,思忖半晌,方才应道:
“前几世是怎样,为师也记不起。但这一世,有无异陪着……为师又怎么会只是一人?”
话一出口谢衣便觉得诸般不妥,偏又不知如何修正。可无异并未深究,只是垂着头想了想,忽然按住了额角。
“我还是觉得……师父的前几世……一定……一直很寂寞……”
他说这话的时候慢慢蹲下了身子,额角有汗水淋漓滑落,眉心绞成一团。

那道抹额又发了光,和先前一样的法力四溢,滚烫难近。
谢衣想,那只是一个收束妖形的禁咒啊,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发作呢?
他想不明白,便只能用力握紧了徒弟的手,温声问他,“又疼了吗?”
乐无异勉勉强强地抬起头来,然后又垂下去,像只幼兽一般缩在他的胸口,撒娇般的小声央他。
“师父……抱抱我行吗?”
谢衣迟疑了一下,便展开双臂将他收在怀里。无异回手紧紧环上他的后背,轻轻点头,“好多了……多谢师父,我好多了……”
他在师父怀中静静地偎着,把下巴搭过师父肩膀去在他背后使劲眨着眼睛,调皮神色中透着一丝拼命想要掩藏的难过。

一一

无论是穿越从极之渊还是冰封玉怜姑娘,都不费什么力气,就算费也是费谢衣的力气,可是没精神得像被抽空了一样的却是乐无异。
他懒洋洋地趴在师父身边,时不时偏过头偷瞟一眼谢衣然后迅速扭回头去,不知在想什么。
谢衣伸手到行囊里拈着西游记话本的边角,往外掏了几次又都停在袋口。今天的小徒弟蔫得不同寻常,他也就把“今晚还要不要为师读故事给你听”的问题憋在喉咙。可这时候乐无异终于正式地翻了个身,毛茸茸的脑袋向他贴了贴,小声说,“师父,今天讲经吧。”
这个要求简直破天荒。谢衣不是没试着向徒弟讲过道家经典,却屡屡碰壁,多少次才开了个头便被一阵细微的小呼噜声勾出一丝苦笑作结。这次徒儿难得有了兴致,也不知道是因为欣慰还是因为不安,他本想自作主张拣些简单开蒙的来讲,却莫名地改了辙。
他问,“无异想听哪一段?”
其实乐无异哪一段都不太懂。但他还真点了一段出来。
“师父,道家经书里是不是有‘圣人忘情’这一说?那个是……什么意思?”

谢衣听得心里激灵一紧。
“圣人忘情……你怎么想到问这个?”
乐无异不答,只是眼巴巴地扬着下巴等他讲。谢衣轻声叹了口气,垂下眼帘,缓缓念道:“圣人忘情,而最下不及情。……然则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这原不是道经里的句子,却被道家引以证道,其实比起先前他给乐无异讲过的那些经已经浅显得多,可小道士还是呆呆地不知望着何方,浑然不解的样子。
既然不懂,索性就不要懂了罢。谢衣冒出个荒唐的念想,索性又挑了一段《道德经》诵道: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乐无异依旧目不转睛盯着眼前虚空,嘴里含含糊糊地重复着那些高深晦涩的字眼,睫毛抖抖的好似眼皮在打架。
好像是糊涂了。谢衣莫名地松了口气,拍拍他后脑安慰,“你若是不懂,为师改日……”
乐无异打断了他的敷衍,把那句子里几个要紧的字眼匪夷所思地揪了个准。
“所以想要成为圣人,就必须要忘情,对吗?”

五百年前的那个人告诉他,要是你真的有了为情所困头痛难解的那一天,想想“圣人忘情”四个字,或许就能缓解一二。
他只记得这四个字怎么写,可那是什么意思呢,他不懂得。
现在师父给他讲了,他懂得了一点点,却不想继续懂了。
所以头痛就继续痛吧,有什么要紧,师父不是还说,“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吗?
他好像豁然想通了的一样开心地甩甩呆毛,打了个爽朗的哈欠。谢衣不知道他到底理解到了何处,那最后一个问题让他焦灼得正不知如何解释,好问的小混蛋却只是闷着嗓子应了一句,“师父,我懂了。”
就没了下文,没一会儿就又是小呼噜声。
谢衣怔怔地望着他的睡脸,静默了半盏茶的时间,才轻轻地吁了口气。
他低声说,“傻徒儿……你懂了什么呢?”

这孩子白天才刚用那种明明什么都没经过、却无比疼痛的眼神,为他叹惜过十世之中竟无人可一生相守的寂寞。
虽然他自己并未觉得寂寞。元阳未泄,也不知是为了专一修行,还是因为未找到可执手终老的人。但这两者又有什么差别。
可是他现在真的有点寂寞了。
他轻手拨开乐无异垂下来挡在眼睑前的额发,在那被自己呼吸微微拂动的睫毛上落下一个轻得不足以惊醒的吻,鬼使神差。
破军下凡,道者谢衣,这一世恐怕注定不能忘情,更无法做个圣人。
即使他为了重返天界的劫难眼看将满一千年。

一二

——乘黄路阻第六十四难。

谢衣再没有收过第二个徒弟。就算一路上他们不断遇上有道家缘法的人,就算两个人比西天取经的队伍要多经一倍的风险。
所以对上面前这头亦狼亦犬、非狼非犬,至多稀奇不过是能口吐人言吼着“老子要吃肉”的凶兽的时候,乐无异半点儿都没有放在心上。虽然一路来仰仗了不少师父的回护,他也自知被磨炼得早比初出六环山时不能同日而语,哪还在乎这么一头狼犬样的畜牲?
连对方的来意都不必问。那畜牲一直暴躁不安地晃着脑袋,血红的舌尖在唇边舔出一片渍声,阴沉沉地重复着,“……老子要吃肉……”
乐无异握着腰间偃甲剑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装作听不懂似的冲着大狼狗一挑眉毛。
“哎呀你早说不就是吃肉嘛。要多少肉我管够,小爷我的手艺……”
身后的谢衣已经面色凝重地拉住了他的手腕。那狼犬发出一声嘲笑般的嘶吼,“小崽子,老子要你这师父的肉,你也管够么?”

来者不善。乐无异知道这点,却未料到是怎样的不善。他小声说,师父你别紧张,这种妖怪咱们不是遇得多了么?
谢衣眉峰蹙紧,一手牵好了徒弟一手攥紧了唐刀刀柄。
“此妖妖力强盛,不可轻敌。无异,去缠住它一会儿,千万小心别伤了自己,为师施法布阵降它……”
大狼犬不耐烦地已经一步一步往他们身前迈过来,乐无异却一边点着头听师父说话一边反手扯着师父退开了几尺,偃甲剑忽然随着他腕子一抖,就在谢衣周围的地面画了个圈儿。
一道泛着银光的结界沿着那个圆圈冒了起来,谢衣不禁失笑,瞬时明白徒弟这是从哪儿学来的把戏。乐无异提起剑来往前冲过去,还不忘了回头对他调皮一笑,“师父你就当是孙猴子给你画了个圈,在里面好好念诀,别出来啊!”

剑啸声响,他一手教得功夫法术都进境飞速的宝贝徒弟,正在元气十足地对着嚎叫着扑上来的大狼犬挥舞登云逐月式。
“剑气破云出,摧日裂苍穹——”
这孩子,告诉过他多少次了,不必把力气花费那么多在喊剑诀上。谢衣虽然听得摇头,却还是不知觉地嘴角带了笑,双目微阖,手指飞快动作,在剑呜声与凶兽吼声的交缠中迅速结起一个灵脉错综的法阵。

乾坤封灵诀霸道非常,可惜繁冗太过。
谢衣念“驱邪缚魅”的时候,无异还在甩着剑绕着大狼狗周身灵巧乱窜,等无异终于寻得了下手的绝佳角度一剑捅过去,他才念到“乾坤封灵”。
他不必看,远远传来他好徒儿气喘着却得意十足的声音,“师父,我刺中它要害啦——”
邀功的话被一声凌厉暴怒的咆哮打断,却不像是妖物伏诛前的痛苦哀鸣,紧随其后的就是乐无异忍住了的沉闷嘶声。
一阵不安的寒意刮着心尖掠过,谢衣陡然睁了眼。
无异正握住小臂上一道流血的伤口慢慢后退。方才还只是一头硕大狼犬形状的妖兽爪尖染血步步紧逼向前,已然现出原身,化作六眼九尾的惊人巨兽,眼看就要突破乐无异以剑死守的最后一道防线。

——乘黄。上古凶兽乘黄!
谢衣指尖收紧。他是料到此獠不同寻常,却没想到对方凶悍至此,不然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无异去……
可是乐无异脸上未见一分一毫的胆怯。他的手臂还在滴血,和血一样红的是战意犹燃的双眼。他不认得乘黄是什么怪物,唯一念着的是那凶兽巨爪靠近谢衣的渐渐缩短的距离。
他勉力把剑又提起寸许,怒喊着“你别想伤我师父”扑过去,可臂上的伤口已经深得见骨,他的手臂没来得及回弯就又软软垂了下去。

“吾令既下……万邪归藏……定……封!”
一道摇晃不稳的光圈抖动着从谢衣指尖脱手而出,伴着声调颤抖的咒诀把兜头扑下的巨兽紧紧缠住。
这只怕是谢衣祭出过最失败的一次乾坤封灵诀,他没工夫懊恼,只顾得上跳出乐无异给他布下那个画蛇添足的圆圈结界,纵身把脸色苍白的徒弟拦腰抱起,搂在胸口翻身上马。
“抱紧了,别掉下去!”他厉声嘱咐,馋鸡发出一声长嘶,如箭离弦疾驰而去。

“怎么……会这样,”乐无异用没伤的那只手紧紧勾着他的脖子,不服气地喘着,“我明明马上……就能打倒那大狗了……”
“那不是什么大狗,是凶兽乘黄。”谢衣低叹一声,“是为师疏忽……不该放你一人对敌……无异?!”
卟嗵一声,他的怀里瞬时一空。谢衣想都来不及想,纵身从马背跃下,奔到双手抱头、从马上滚落下来的徒弟身边,“无异你怎么——”
乘黄的吼声从不远处传来,那破绽百出的乾坤封灵诀没能困住上古巨兽多一会儿。谢衣咬了咬牙,拔出唐刀在手,另一手急急扶住无异的肩膀。
小狼妖在他臂弯里微微颤着,两手紧按住流汗的额角,发丝下的抹额闪出金色光芒,似是咒诀正在生效。
“没事,只是……有点痛……”乐无异甩着头要从他怀里挣脱,“师父你别管我了,快走,我等一会儿能赶上……”
谢衣眉头和心头同时一紧,“——胡说什么!”

凶兽的吠声已经近在背后。他再无时间犹豫,返身挥出一刀,堪堪抵在扑上来的乘黄巨爪上,刀刃竟然入不进那孽畜毛皮分毫。
他咬紧牙关,铁了心要护住身后的弟子,那个手臂淌血却依然冲着悍敌大喊“别想动我师父”的孩子,他无论如何也不容谁再伤了他。可无异在他身后站起来,强撑着支住他的后背,把剩的那点力量都借给他。谢衣几乎要吼出声来,“别胡闹!你先走,为师——”
这一声泄了他几分力气,抵住妖兽前爪的唐刀崩然脱手,乘黄再度狂吼出声,血盆大口张开了直向他们扑来。谢衣想也不想径直背身,把身后的徒儿紧收入怀,默默闭了眼睛。

一三

凶兽的齿爪锋刃迟迟未至。乐无异从谢衣怀抱里慢慢睁眼,才看见师父关切眼神暖洋洋地罩着他。他们一同不知所措地回头,巨大的乘黄不知何时已经倒在地上打着滚,缩成起初那只狼狗形状,周身被几道如同锁链的光诀牢牢捆束。一位青衣道人手捻法咒立在云端,对他们师徒二人微微颔首,“清和来迟,令二位道友受惊了。”
谢衣拉着徒弟站直身体,一边急着施法给无异疗伤,一边向那道人称谢。
“多谢真人出手相助,却不知……”
清和真人点头道:“此獠本性凶恶贪食,却有仙家缘法。今日幸未得铸成杀孽,山人便就此将它收了去做个坐骑罢。”

至此似乎,皆大欢喜。
乐无异按着渐渐止血的手臂,不满地嘟囔,“它差点要吃了我师父,如今不但没得被惩治,反而要随仙人去做坐骑,也太便宜它了,果然妖魔也分有福没福的么……”
谢衣见他伤势无碍,也就放心,轻轻敲了敲他,“不得无礼。”
他唤住将要转身离去的清和,“不知真人……可否为我解一疑惑?”
清和不解驻足,谢衣却回头阻住了要跟上来的乐无异,不许他听。
乐无异噘嘴嘟囔,“师父又神神秘秘的……难道又是什么天机?”
“……是。”谢衣再看他渐愈的伤口一眼,转身走向清和。

眼见徒弟站远在了数丈开外,谢衣才低声开口,“真人想必……已能看出小徒的狼妖本形。”
清和遥望乐无异一眼,点头道:“虽是妖身,本心一直向善,又与你一路同行到此……你还有何疑惑?”
谢衣以手指额,“小徒头上有个禁咒,怕是一向为收束妖形所用,但近日时时反噬,发作时便头疼难忍,不知真人可有解法?”
清和怔怔看了他半晌,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破军啊破军……枉费你在这人间白白走过了十个轮回,怎么这一世竟一愚至此?”

谢衣愣在原地,耳畔空留清和走时留下的话音。
“那小狼崽儿身上沾染着心魔的魔气,于人噬其生机,于己伤其七情。若非这一路有你千年道行相镇相辅,只怕早已命如天煞孤星。你道他是为何在那寸草不生的六环山里,一个人孤零零过了五百年?”
“却不知五百年前,是谁为他戴上那么个禁咒……心魔相侵,不可伤情,否则便会头疼难忍,再不顾及心中痛楚……”
他回过神来愕然望着远处的徒儿,心中忽然泛起阵阵疼痛,翻江倒海,百味杂陈。
无异,无异,你这傻孩子……为师何德何能,竟值得你牵念至此?
原本以为这一路行来的种种,皆不过是为师一厢妄念……

乐无异一直惦着师父的吩咐,乖乖站在原地不敢挪步,只呆呆地看着师父大步赶来,不由分说将他直揽入怀。他不及反应唰地红了脸,不安地在谢衣怀中挣扎,“师父,我现在不头疼……”
谢衣却不放手。
他说,“为师知道。你不头疼,是师父见你受伤心疼,你便容为师……这样呆一会儿罢。”

一四

长安渐近,《历难簿》已经写好了七十八页,只余最后三页的空白。而那封在一起的起初两页,仍然紧紧粘连,从未展开过。
乐无异牵马执鞭跑上跳下依旧活泛不停,只是眼里多了些从未见过的愁思。谢衣看着他强摆出来的欢脱模样,忍不住皱起眉头。
“眼看马上便能成了功果,无异怎么不高兴?”
他的小徒弟扁着嘴转过头,发尾在阳光里划过一串断续的光点。
“没……我只是想,还有三难就到长安了……是不是以后的路,都会越来越难走了呢?”
城墙垛子缝隙间的晚霞晃过无异头上抹额,那里倏忽一闪,仿佛又要发光。谢衣眸光一黯,不及多想便从马背上伸过手去,按住了徒儿肩膀。
“有师父在,你担心什么。”
“……师父又不能一直在……”
声音压得那么低,谢衣却还是听得清楚了。他紧了紧按在无异肩上的手掌,“等取了真经送回为师家乡,为师就带你从长安起游遍大好中原,如何?”
小道士“嗷”的一声,眼睛一亮,连呆毛都跟着弹了起来,“师父说真的?”

谢衣心底一声长喟。他果然是不愿分别,他果然是不想分别。
为师又何曾想。
他轻声承诺,“为师又何曾骗过你。”
乐无异就笑得眼睛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他说,那到时候就先由我带师父游长安吧,我可是在这儿长大的——
虽然他已有五百年没回来过。似乎只有谢衣一个人惦着徒弟这五百年的孤单,可他的小徒儿早已不记得,他也就只能装着一起不记得。

他只是笑着允了一声好,可在那一个“好”字之后,忽然施施然的提紧了马缰。
天地变色,长安门前寒风陡起。
馋鸡跨前了几个看似漫不经心的踏步,却把整个身形连带马上的谢衣都端端正正拦在了乐无异身前。
刚刚还浸在跟师父约好同游长安的喜悦里,无异骤然就被席卷过来的肃杀气息染得冰凉。他呆呆地看着昭明出鞘的剑芒削碎了几片金风里的枯叶,看着谢衣横剑在手,对着面前那团不知何时浮起的黑色雾影,沉声质问:
“难道谢某这条命便这样值得尊驾心急,连让我们师徒了却一个同游长安的心愿——都等不得吗?”
那黑影子飘前一分,露出一张看不清五官的脸孔,只从里面透出一串如人声的阴恻恻“呵呵呵”惨笑。

乐无异想,师父一向说自己是他命里的小福星,怎么今日刚说过那么一句触霉头的话,就应验得这么准呢。
想来这一团黑漆漆轻飘飘有那么点儿像人形的东西,便是他们的第七十九个劫难。他手心一丝一丝地往外渗着汗,往谢衣身边蹭过去的动作却像平日的亲昵一般轻巧,“师父,这是什么东西呀?男不男女不女的……”
“心魔砺罂。”谢衣语声沉重,手臂横甩出一道铮然剑光,把乐无异最后一点向前想要与他共御强敌的意图都斩断,“心魔非阴非阳,有影无形,寻常兵刃术法俱伤不得它分毫……无异,你到为师身后去。”
“——师父。”
他向来听话的小徒儿眨了眨眼,忽然一个教人猝不及防的团身,像只精灵的小猴从他腋下钻到了他身前,把自己那柄偃甲剑锵地一声抽出来,与昭明并刃迎敌,倒也有模有样。
“师父你知道吗,”那眼睛故作听不懂似的透着决绝,“徒儿这一路上,最恨的就是听师父说这句话。”
一直要我到你身后去,那想要和你并肩而立的心愿算什么呢。

……不听话吗?
早知道,便于那些无伤大雅的小妖怪前面让你护为师几回好了,平日里多遂了意,便不会在这最难的关头,因着互相回护的事与为师计较了罢——
话太多,来不及说。只够聚拢成一个横空出世的瞬华之胄,劈头把他心爱的小家伙罩在里面,连偃甲剑都容不得他挥动分毫。
谢衣回头看一眼,听见绿色法阵里传出几声听不清的闷响,大概无非是敲打护壁的声音,和连声呼唤的“师父”。
别费力气了……傻徒儿。
他摇摇头,转身提剑迎上那片黑影,剑风里留下一句轻若无物的,“别闹。这一战若能了结这个魔头,为师便替你解那禁咒……”
但愿这一战之后,为师还能有命听你再叫一声师父!

一五

罡风在刃气的掠空声中绞成了网。
谢衣踉跄退后几步,剑尖在地上点出筋疲力竭的一道血痕。他接了心魔一百一十三招,身上留下七道流血的创口,而每一道伤只不过能把他推后几寸,一寸一寸眼看就要挨上守着瞬华之胄的那道防线。
心魔拈着指尖上一团晦暗的魔气,盯着已经一力难支的对手呵呵呵地惨笑。
“奇怪,奇怪,奇怪得很……我不下杀手是为好好留着你的千年修行为我所用,你不下杀手又是为了什么?”
谢衣没有答它,只把昭明挽出一个冰冷的剑花,立定脚跟——他离护着乐无异的碧色法阵,已经只余三步短长。

乐无异早已急得眼睫湿透,却还能把惨烈的战局看个真切。昭明擦着心魔的要害之处一剑又一剑削过去好几回,斩碎它的魔核或许只消轻轻抖一抖腕子的工夫,可是师父在等什么呢?
他想着师父迎战前最后一个回头,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师父说要替自己解那个禁咒……
瞬华之胄被他在里面一阵阵的挣扎冲撞已经开始横生裂隙,谢衣自顾不暇的法力更支不住它。乐无异贴过去伏在法阵一道裂口边上,声嘶力竭地喊,“师父你放我出去!我跟你一起——”
谢衣被他喊分了神,勉力去挡心魔的下一击的时候剑身偏了几分,眼睁睁看着魔气凝成的刃光擦身而过——
那一击明明不是冲着他来,却狠狠落在了比他心口更痛的方向。
——瞬华之胄。轰然破裂的瞬华之胄。
蓝衣小道士终于从支离破碎的法阵里狼狈钻出、不要命地奔向师父身边,心魔尖锐的冷笑照着他冰凉凉地罩下来,“呵……小家伙,我帮你师父放你出来如何?只怕你出来了,你师父一分心,死得更快……”

一股透体的暖意从紧紧交握的指尖直流进全身血脉,谢衣朦胧睁眼便看见扑在自己身侧的徒弟。他以为无异在瞬华之胄里呆着只顾击破法阵,没想到还有余力祭起一个养命阵的咒诀,只等着出来给他这不合格的师父疗伤。
“无异……”他拼尽力气去唤,乐无异却无暇应他,只是咬着牙去抢他手里的昭明。谢衣眼神一沉,攥紧了剑柄摇头轻斥:“放手!昭明之力,不是寻常修道之人驾驭得了……”
乐无异忽然转过脸,看着他涩涩地笑出声来,指尖狠使一把劲儿,扳开了师父执剑的手。
他弯起眼睛想掩盖刚才没出息的痕迹,亮莹莹的水珠反而沿着眼角滑下来,头顶一对尖耳从栗色发丝间慢慢露出,身后长尾曳地,琥珀色的眸光倒是分毫未改,只比原来一刹那间锐利了百倍千倍。
“我知道,你总不许我碰昭明……”头一次在师父面前现出原形的小狼妖握紧了手中神剑,低声抱怨。
“……才不是什么常人驾驭不了的问题呢。师父你不是……早知道了吗。”

他骗师父说,自己头上的抹额只不过是个助益修行的法宝。
他哄徒弟说,历难簿上封印的前两页只是不可外泄的天机。

对彼此说了那么久的谎,原来剖开来时候的痛,竟然还能带着点甜。

“昭明反噬妖力,你碰不得!”横竖窗户纸已经捅破,谢衣撑尽刚恢复的一点精神去喝止徒弟,“无异,放下——”
他的徒弟从没这样不听话。谢衣眼中只余下一个提剑纵身直跃而起的蓝色影子,似未听见他的呼喊,也未听见心魔的狞笑。
昭明剑上泛起一声凄厉沉鸣,宛如悲歌,幽光阵阵浮动,大概对小狼妖的反噬已经开始。
谢衣指尖握紧,几乎陷入掌心,可是竭尽气力也只堪喷出一口殷红的血。那是昭明,是天底下力道至刚、灵气至阳的神剑,连凡人都掌握不得,何况是还修行未见圆满的无异……
养命阵还在尽它的本分,可是丝丝缕缕渗进来的灵力根本杯水车薪,只够让谢衣蹒跚几步向前,然后力竭如昏。

无异。
傻徒儿……
无……异。

……光。有光。
是昭明在发光。那一剑洞穿心魔胸口的撕裂声有如天崩地坼,连带着心魔尖厉的嘶鸣把谢衣一同惊醒。
他睁眼时战局已经颠覆,只看得见正渐渐碎灭成粉末的魔影,和惊惧绝望的哀嚎。
“这不可能……昭明之主……不可能……你……”

谢衣愕然抬眼。无异在半空的云头上正回头望他,还不习惯的狼耳朵小心翼翼地抖着,带出一个不知是窘迫还是安心的笑容,依然浓密的睫毛抖了抖,缓缓地阖上了。
然后载着他的云彩渐渐地散开,刚刚认主的昭明也只剩下点点微弱的剑芒。谢衣伸出手臂去接那个穿过碎云颓然坠下的身影,被巨大的冲击力一起砸在地上,一片沙尘溅起,撒了他们两人一头一身。方才逞过英雄的小狼崽儿蜷在他胸口瑟瑟地颤着,本能地向师父怀抱深处钻去,却又怕伤着他似的努力往回缩着爪尖。
谢衣毫不在意地握紧徒弟手腕,拿指尖去摩挲他汗湿的侧脸。无异像在怕什么的躲开,他却明白,手掌抚上那对毛茸茸的狼耳,连声轻唤他的徒儿,“无异……无异……”
乐无异终于放心地回他一个坦荡荡的笑脸,而后直起身猛烈地咳嗽。昭明最初的反噬还是伤及他一点肺腑,他在师父急切慌乱的眼神中渐渐昏睡过去,只留下一句轻不可闻的呢喃。
“师父……我没事,就是尾巴长出来的时候……有点痒啊……”

一六

那一晚狂风骤雨般的马蹄声仿佛踏碎了夜梦里的长安,人人都知道有个修道装束、满身血污的人抱着一头狼妖进了城,无人敢上前阻拦。
家家都被吓得闭户不出,自然也没有一间客店敢为他们开门。谢衣心急如焚之时,有人从背后叫了他的名字。
“吾友,多年未见,不知何事能使你惊惶至此……你怀里抱着的,这是……?”

能容得谢衣带一只小狼妖平安入住的,怕也只有和他几世交情的叶海,以及本就拖了一船妖怪的竹笋包子杂耍团。
倒在床上的乐无异妖力几近耗竭,虽能勉强维持着人形可还拖着狼耳和尾巴。谢衣坐在床边对着昏昏入梦的徒儿呆看许久,终于舍得起身出屋,轻轻掩门。
叶海倚在门外眯着眼看了一眼好友苍白的脸色,叹了声气。
“那小狼娃儿命大得很,妖力都快没了,偏能收得昭明这等神剑认主,用剑心灵力给他慢慢养好。……吾友,别沉着个脸了!你再不去休息,只怕比你徒弟趴下得还要早些。”

谢衣眼神依旧盯着屋内,仿佛要望穿门板,似在答叶海的话,又似只不过在自言自语。
“昭明认主……昭明何必认主……若是无异不发挥出昭明十成之力,或许还能留下魔核解他身上魔气……”
“不……若非昭明认主,无异此时早已……”
叶海拿烟袋杆儿捅捅他,“别胡思乱想了!……话说你那小徒弟什么来路?区区五百年的道行……”
谢衣低声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好奇,“叶兄难道不知?昭明神剑五百年前本不属流月,而是西北捐毒古国的镇国之宝,戍卫神剑的一族……皆是妖狼。”

他也曾隐隐觉得自己的宝贝徒弟和一般修得人形的妖物不同,却未及深想。
五百年前心魔为图毁去昭明入侵捐毒,妖狼一族拼死守护神剑,大概是个两败俱伤的结局。昭明流落他方,而妖狼族怕也死伤惨重,无异想必是那一族中狼王的嫡传血脉,才能与昭明渊源如此亲近……
“吾是记不清什么五百年前的什么神剑什么妖狼,”叶海在门框上敲了敲,磕出半袋烟灰,“吾就记得……吾友你五百年前那一世是个卦师,当时曾与吾言说过,你云游到长安时点化了一个身染魔气的狼妖小孩儿。……”

五百年前长安已见。
五百年后又见长安。
原来缘起未灭,竟然不知不觉间绵延了这么多年。

谢衣猛一转头,手掌扣上了刚才自己亲手轻掩上的门。叶海在身后喊他。
“莫怪吾未提醒你,破军遭贬下界距今是九百九十七年,你若能心无挂碍……”
“不能。”
白衣道者落下重逾千钧的两个字,重新推开门扇的动作却轻如拂羽。

一七

屋里的乐无异其实早已醒转,可师父还在门外,他就倚着床头又翻出了《历难簿》看。前两页依旧固执地封在一处,他徒劳地搓着纸页,想,原来就算修成了人形,妖的血统终究是骗不了仙家法宝的啊。
师父真是的,早看破了还不让他知道。纸页里面是怎么写自己是狼妖这事儿的呢,会不会是“引狼入室第一难”什么的……
那簿子已经又填上了两页。
昭明认主第七十九难。剑斩心魔第八十难。
仍有一页空白,在封底的里面孤零零地晾着,谁也不知道会写上些什么。

乐无异盯着那页空白呆呆的看了好半天,谢衣也就站在门口望了他好半天。他察觉到师父站在那儿的时候,想把簿子藏起来已经来不及了,小本子啪的一声掉在床榻上,他只顾得手忙脚乱地捂住耳朵。
尖尖的狼耳比呆毛还不听话,翘起来手根本遮不住,他慌不择路弯腰往枕头底下钻,狼尾巴偏又甩了出来,毛茸茸地四处乱扫。谢衣靠近床侧,微扬着嘴角看徒儿毛躁的样子怔了片刻,终还是叹了口气,俯身轻轻抓住了他的尾巴。
“师父,别……”无异惊得耳朵尖都红了起来,拽起被子就往尾巴上盖,“我再等一会儿就能变回去……师父你别看!”
可谢衣似乎被这句话弄得生了气,手上一使劲将整条被子一发扯走,然后便愣住了。

小狼妖那时化形一个来回,形体时大时小撑破了衣衫,加之化为狼形时疼痛难耐齿爪挠磨,一身道服破碎成片,早已不能蔽体。
被子下的少年身体已是几乎等同于身无寸缕,谢衣乍见到时只觉喉头一紧,赶紧将被子盖了回去,却在撞到无异眼神时生生停住了手。
他的小徒儿眼角通红,紧咬嘴唇,好像那被子一覆下来便要把两个人彻底隔绝分别。谢衣拎着被子僵了一会儿,忽然毅然决然的一把甩掉,坐下来直接扳过徒弟双肩揽到怀里,抱了个紧。
“你还有什么瞒着为师……傻徒儿,你说……你还有什么瞒得过为师?”
他展开宽袍广袖,把无异裸露在外的身体一寸一寸遮住,也不知是怕他着了凉,还是怕自己着了火。
怀里有一个声音闷闷地扬起来,“师父,你……你就是五百年以前的那个大哥哥,对吗?你说过,如果有来世一定做我师父……”
那是五世之前的承诺,其实谢衣早已记不得,可是他再度收紧了怀抱,俯在无异耳边轻声说,
“是。……好徒儿,为师这不是……来寻你了吗。”

一八

对乐无异来说,这其实已经是再熟悉不过的怀抱。数不清多少回,他撒着娇也撒着谎,向师父讨一个以缓解头痛为名义的拥抱,然后得偿所愿,顺理成章。
然而不知何时起,这样的拥抱已越来越不似起初。从前的乐无异一直觉得,师父所有拥抱的成分,只该是七分为师者对弟子的怜惜,再加上两分的焦虑甚至一分的猜疑。
可就是在他这样以为的拥抱里,有什么在日渐一日的破茧生发。最近不知有多少回头痛刚发作,他还未喊疼,只是眉间些微一皱,嘴角一丝抿紧,肩膀一个耸动,便有温暖的胸膛和有力的臂膀,从面前,从背后,从身侧,从各个角度将他紧紧收纳。
越近长安,他头上那条抹额发光便越频繁,却再不似先前诸多苦痛,因为每次师父都将他抱住得太过及时,把那点尚未浮出的疼痛在怀抱里融化殆尽。
可是这一次真的疼。就算这一次的拥抱,竟然是夹杂着爱抚和亲吻,夹杂着师父在耳边轻唤他的名字,有如呓语。
他眼下等同于什么都没穿,每一寸被碰触的体肤都像在灼烧一样滚烫,想要拥有也想要被拥有,可他偏偏开始死命挣扎。
“别闹。”谢衣握住他乱动的手腕,安抚的笑容里透出些许忐忑不安,“无异难道不想……?”
乐无异拼命摇头,却不知道表达出的是“不想”还是“不是不想”。叶海刚才在门外说过的那个九百九十七年的数字在他耳边响起,他终于停下摇得发酸的脖颈,抬起脸来,狠下心甩开了师父的手。

“师父我……不是人类……”
“无妨,千年之前为师也只不过是仙班末列。”
“我身上有魔气……和我在一起的人早晚都会……”
“不错,所以你除了为师的千年修行还有谁能镇得住。”
“师父你别千年千年的了!明明还有三年,你就能……重回天界对吧……”
“你啊……何时学会找那么多借口。”谢衣轻叹一声,执起徒儿指尖按在自己心口,“除非你的心和为师这颗心不是一样,否则你再说什么为师都不听。”

无异睁大眼睛定定地望着他,睫毛忽闪的样子乍惊乍喜,嘴唇动了许久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有那头顶上亮金色的抹额光芒放肆耀眼。谢衣再无心思与他纠缠文字,只顾得上将徒儿按回床榻,狠狠亲吻上去。
“不行……师父,不行……”乐无异手忙脚乱地想要挣脱,却始终不能真正使上力气,“你的千年元阳……为了救我……师父我不能……!”
谢衣垂下眼帘,惨然失笑。
“什么救你……傻徒儿,什么叫救你?为师……是在救为师自己……”
他抚上徒弟额角那道光芒时隐时现的发饰,“你可知道……若为师头上也有个禁咒,此刻只怕早已为你撕心裂肺,痛入骨髓?”

最后一条逃避的退路,也被彻底封死。小狼妖无力地埋首在师父怀里,再说不出一个否决字眼。
他只是还在抖。谢衣用全身的温度暖过他寸寸肌肤,一边亲他一边哄他,“别怕。”
那是他五百年来始终不懂的事,这一天终于有人教他。
师父告诉他不怕,他便再也不怕。天地都已经浑浑噩噩,他仅存的那点清明只够在被占有到最深的时候惊喘着唤几声师父。
额角被落下一个柔软的吻,谢衣珍爱而坚定的语声一声一声地回他,好徒儿……
亲密到极致的那一刻,金色抹额发出最后一束温暖柔和的光,似是完成使命一般,断开一个豁口,从无异栗色的发丝下面缓缓滑落。

早已掉到床脚边的那本小簿子静静地摊着,最后一页的空白上,有一行篆字无声浮现——
元阳解咒第八十一难。
元阳解咒……第八十一难。

一九

“唧!”
小黄鸟悠哉游哉停在沧溟国主的肩头上,邀功似地拿喙梳理着她如丝的长发。国师大人黑着脸站在国主对面,沉默地看她自得其乐地拈起一片烤肉喂到小黄鸟嘴边,“你呀……还真是能吃。”
“……不过能长成那么大的一只,吃这点也真不算多了,阿夜你说呢?”
美丽的国主抬头扫了一眼,流月国正殿里乱得一塌糊涂。祭司们慌慌张张地跑前跑后收拾着满地狼藉,一边互相招呼着商量修补被撞破的屋顶残骸。除了国主面前的几案四周,尚算整齐的便只余下殿堂中央那一摞摞经书——没人想象得到它们一刻钟之前所处的位置,都只不过是馋鸡带来那一个半尺见方的小匣儿之内。

沧溟将馋鸡放到案边的小绒垫上,望着面前堆积如山的道家真经,托腮而笑,“两千六百五十一卷真经,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偃甲盒便装回来啦?看来谢衣出去这几年倒真不曾疏了修行,这‘洞天之术’颇有进境——”
沈夜听国主夸奖自己弟子,不见欣喜,眉头反而皱深了几分。
“修行有进境又如何,他莫非忘了自己千年劫难将满?竟是不打算回来了……”
他碍着国主在前不好发作,语气中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意。沧溟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说:“渡千年之劫,跻仙班之列,归破军之位……又如何呢?这一世的谢衣,想要的大概都已经得了罢……”

二〇

风月匆匆,转眼不知又过去了多少年。
春归的燕子啁啾一声掠过杏花三月里的天空,不小心飘落了一根尾羽。那羽毛慢悠悠地在半空中浮着,忽然被一对修长手指接住,拈在指尖呆看。
他正看得出神,有人从身后帮他掸了掸落在肩上的柳絮,笑道:“这又不是毕方翎,无异盯着它看什么?”
“师父又取笑我。我现在刷侠义榜也厉害得很,才不会看见毕方翎就大惊小怪的……我只是想,馋鸡现在是不是也该换羽毛儿了。”
少年回过头来不好意思地笑,细密柔软的栗色刘海在额前扫过。那下面束着一条金抹额,与他白皙的皮肤相衬甚是好看,却再也不会发出从前刺眼的光彩,只是反射阳光的时候,才闪起几点细碎柔和的光。

被少年唤作师父的白衣道者握住他的手,不着痕迹地掩于长袖之下,拉着他坐到路边茶座,“无异若是想馋鸡了,等这回游过了扬州,为师便带你再回趟流月国如何?”
少年挠挠脑袋,“刚去过没多久,还是算啦,免得金刚力士一乱跑,太师父又冲我吹胡子瞪眼睛的。”
白衣人笑着取水烫杯,“你太师父吹胡子瞪眼睛,只怕是烦恼馋鸡吃得太多……”
他忽然停下话声,将视线转向另一边的座位。少年顺着他目光望过去,见那处有几个行商正歇下背囊,衣饰浑然不似中土人士。
少年认出了那身衣饰来处,瞬时开心起来,拉着对面白衣人的袖子兴奋不已,“师父你看,流月国的人也到中原来做生意啦!”
虽压低了声音,还是被他师父笑着拍了脑瓜。他吐了吐舌头乖乖坐好,执起茶壶,为师父斟上一盅七分满的碧螺春。

那几个流月行商围着茶桌坐定,便开始操着蹩脚的中原话谈天说地。
“果然还是这中土的风物宜人,若是早些年能出了北疆到此游历,岂不多享几年趣味……”
另一人道:“早些年时,咱们家乡尚未有人传回中土的真经来,你我这些蒙昧不堪的人到了这锦绣繁华之地,不过徒惹人笑。”
先前那人啧了一声。
“那传经回来的是个什么人?听闻是国师大人的得意弟子,但不知着了什么魔,将经文送回去便留在了这中原,再也不回去了……”
又有一人嘘声道:“可不见得,那人本是国中祭司,有画像放在先贤殿的。后来听说也回去过一次,央着国主与国师将画像撤了,说是从此之后要潜心修行偃术,便是因此才要留在中原啦。”
其后的议论杂乱起来,有人笑说那取经者只怕是被中原的美人儿绊住了心;又有人说那人确乎在国中留下偃术典籍,亦有国人习而得之,只是非有恒心者不能臻其大成;又有人说自己曾照图纸制成偃甲水车取水,后来不知哪里出了毛病,向中枢补充灵力仍然无用,看来这偃甲也不是什么便利之物云云。
正热闹间,忽听见旁边有个儒雅的声音说道:“北疆多风沙,水车轮轴处应是有沙粒滞阻,并非灵力耗尽之故。将其拆开清洗轮轴,想来便可运转如初了。”

那抱怨水车不动的行商一惊,大喜正要起身拜谢,“多谢赐教,莫非阁下也是偃道中……”
话还未说完,那指点他们的声音主人却早已不见。他们遥遥望着,只见一袭白袍与一剪蓝衣两个身影相携远去,俊雅飘然,有如仙者,隐有晏晏言笑和浅浅歌声传来,侧耳听之,唱的似是“世人谓我恋长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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