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剑染墨香(含番外 · 苗岭夏夜 · 蜜意秋光)

作者:桐岛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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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5万字

关键词:剑三AU,万花x藏剑

排雷预警:闻人羽在出场的时候已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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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番外两则


正文

春兰秋菊夏清风,三星望月挂夜空。

这年的初秋,雨水较往年格外多些。刚过立秋的节气,万花谷中暑热还未消散,微凉的秋风便带着雨丝飘落下来。
褐色头发的少年是被落在脸上的雨水吵醒的,他抬起手揉揉眼睛,头晕晕的,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在哪儿。
有只暖黄色皮毛的小鹿蹦蹦跳跳来到他的身边,低下头舔着他的脸。“别闹,好痒!”少年坐起身,轻抚小鹿的脖子。琥珀色清亮的眸子环视四周,烟雾般飘渺的雨幕中,是一望无际的紫色。
看着这熟悉的颜色,少年心里虽仍有些模糊,却还是不由得露出浅笑。他也不急着避雨,仍坐在这飘着淡香的花丛中,逗弄身边的小鹿。
没过多久,那个熟悉的如微风般和煦的声音就传入了耳朵。他转回头,不意外看到那一袭缁衣的男人向自己走来。
“无异,下雨了怎得不知道躲雨?到让师父好找!”言语中带着责备,神色中却满是关切之色。少年笑着向男人伸出手,在雨中淋得微凉的手指就被温热的掌心握住攥紧。
“师……父……”少年的心里总是模模糊糊的,不甚清明,他甚至记不起自己的全名,也总是记不得现下握着自己的手,给自己披上衣服的男人的名字,然而不知为何,他就是知道这个人是他的师父。
二人撑着一把纸伞,慢慢向晴昼海外面走着。那小鹿却一直跟着他们,直到少年回过头俯下身,对它说让它去找妈妈,自己也要跟师父回家,小鹿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无异如果喜欢,带回来养着亦无不可。”黑发垂肩的男人将披在徒弟肩上有些下滑的衣服提了提,柔声说。
少年摇了摇头:“我把它带走,它会想家的。”
听到这话,男人的心向下沉了几分,他试探的开口:“无异,也……想家吗?”
少年被问得似乎有些不明所以,他转过头愣愣看着男人:“我……想家?师父现在不就是带我回家吗?”
“是啊,师父带你回家。”男人轻抚少年在花海中酣睡时压得有些凌乱的发,脸上浮现出略带苦涩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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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皱眉看着手里黑乎乎的一碗,嘴唇在贴在碗边轻轻楞了一下就哆嗦着移开,随即将药碗放在了桌上。
“怎么?还是很烫?”男人关切的问,明明认真吹凉了才递到徒弟手里,怎得还是烫到他了?
“倒不是很烫,”少年摇摇头,“不过,师父……你确定这里没放进什么奇怪的东西?……”
“胡说什么,为师还会害你不成!”
少年被男人一瞬间变了的脸色吓了一跳,不明白师父怎么这么大反应,向来笑容满面的人沉下脸来竟是这般可怖。
“师……师父,我当然知道师父不会害我……只是,这药也太苦了,苦得简直……无与伦比!”
一脸愠色的男人,此刻却是被这话逗得一乐:“你这孩子,过往的事儿都记得不清不楚了,这乱用成语的毛病却一点没变,果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以后不准再胡乱编排师父,为师是大夫还是你是?”
“师父明明修的是花间游的心法,却总说自己是大夫,也不知是谁胡乱说话。”少年小声低估,显是有些不服气。
“无异,你这话说错了,为师虽然主修花间,可这谷中弟子大多都是两种心法双修,为师自然也不例外。不过……”说话间男人走近,脸上隐隐带着些说不清的急切,“无异怎知道花间心法?……过去的事,是否想起了?”
少年虽不忍抚了师父的关心,可还是说了实话。原来并非他想起了什么才知道这万花谷的武学心法,只是他今日在花海玩的时候遇到了一位杏林弟子,她知道少年的身份并与他攀谈,称他的师父乃是谷中有名的天工弟子,最擅大型机械,技艺之精湛深得座师僧一行大师称赞。
“她说师父于花间游心法造诣很深,只是近几年才学的离经易道。她还说,我是……藏剑弟子,本应居于西湖,应擅铸剑练剑,可是……我,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这西湖是什么样子?”
男人看着徒儿琥珀色的眼里点点期冀,有如星光闪烁,登时就觉不忍违了他的意,只不过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无异听话,先把药喝了,为师便为你画一幅西湖的景致。”
“师父又把我当小孩儿糊弄……”
“那无异倒是做些不像个孩子的事,让为师省心。”男人走过去端起药碗再次放进少年手里,“以后再不可躺在花海里睡觉了,要是累了就回来休息。那些仙鹿本性温驯与你亲近,可若是遇到夜狼该如何是好。”
“师父……徒儿知道错了……”
“这才乖,好了,把药喝了,师父教你画那西湖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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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传这青岩万花谷多有文人雅士,卧虎藏龙,乃是与扬州七秀坊、千岛长歌门并称的三大风雅之地,此言果然非虚。便如此刻,平日惯于修造机械的手,如今执笔挥毫,不多时便有墨色铺就一方白纸之上。
少年挽起袖子研着墨,专注看着师父笔下湖波荡漾,亭台耸立,残雪铺地,新绿垂墙。湖中的回廊有两人伫立,一人墨色衣衫,手执毛笔,一人暖黄加身,手握轻剑,身背重剑,似在与身旁人谈笑。
“这个人是师父!”“嗯,眼力不错。”“嘿嘿,师父画的惟妙惟肖,任谁都看得出。那这个……是我?原来我以前是用剑的啊,而且还是两把,那把重剑好威风!”
男人看着小徒弟欢快,自己也跟着开心,只是……
“喜欢便好,不过,现在确是不能用剑了,无异是否心有不甘?”
“是有一点啊,师父讲的那些仗剑走江湖的事,原来我以前也能做的,只是现在身体不好,总是容易累容易困,师父教的东西也很快就忘了……”
说到这里,少年被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听到那低沉和缓的声音如清风抚在耳畔“无异不用着急,往后……总会好的。”
这话说的略显迟疑,仿佛安慰怀中少年的同时更是在说服自己。只是少年还未察觉,便被问起昨日学的东西可还记得。
“师父教了我和师父的名字……只是,现在又忘了。”少年声音讷讷的,带着些伤感和委屈,“师父叫我无异,那这应是我的名字,可是姓氏……还是记不得。还有师父的……我只记得是很好听的名字……”
“无妨,为师这便再教你一次。”男人说罢,将手中笔蘸上黑色墨汁,递到徒弟手中,握着他的手,在落款处写下了两人的名。
“无异,你全名是乐无异,从前你向人介绍时总说是乐律的乐,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无异。为师,名叫谢衣。”
少年认真的听着,像是努力要记在心里。只是他不知道,同样的话他的师父每日都要对他说一次,已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一切都会好的,谢衣这样对自己说,等师父做完了手头的事,就带你回去重温西湖美景,无异,一定要相信师父。
他将头附在乐无异的肩上,少年身上略高的温度仿佛烫熨进他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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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去人间不知岁,未解桃源何处寻。

乐无异独自走在三星望月到仙迹岩之间的步道上,师父说过这路旁的猿猴不会主动攻击路上的行人,因而他并不害怕。谷中微凉的风轻抚,秋日的艳阳也便不那么灼热。他是去听琴的,琴圣苏雨鸾每日都在仙迹岩的山崖上抚琴,他就坐在一旁静静的听。他不知曲名,也不敢妄言通晓音律,只是听着这曲调,师父的身影就会在眼前浮现,伴他度过一日漫长的时光。
那次在花海中淋了雨,他本觉不是多严重的病,可不知怎的却躺在床上好几日才好。那之后,他的记忆就变得更差了,听过的话,见过的人,不消半日便会忘却。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乐无异的身体却渐渐好了起来。不再像先前那样嗜睡,做事情也有力气多了。
只是他还是有些害怕的,脑海中的空茫让他恐惧,仿佛浮于汪洋中的一叶小舟,想抓住什么能让自己能贴近坚实的堤岸。他本能的希望师父能留在身边,可谢衣近来却格外的忙碌,总是有事要出谷去料理,一走就是一整天。先前谢衣担心乐无异,纵使有要紧事出谷也总能半日折返。可如今却是天微凉就走,入夜时分才回。
为了方便照顾乐无异,师徒两人是住在同一间寝间的。每日谢衣早起时动作都尽量轻缓,以免打搅了小徒弟的酣梦。可其实他几时离开的乐无异都是知道的,他落在少年脸颊上的轻吻,如蜻蜓点水,却总能让乐无异的心轻易荡起涟漪。
虽说身体精力越来越好了,可一日三顿药还是没断。谢衣担心乐无异自己记不得,便教自己谷中弟子帮忙照看,每日按时催促他服药。乐无异曾苦着脸跟师父撒娇想结束这拿药当饭吃的日子,可谢衣说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快点好起来,不再如现在这般记不清事情。乐无异眨眨眼,想着如果能记得事情,至少脑中不会再这般空荡迷茫,还可以去问那弹琴的漂亮姐姐每日弹得曲子的名字,第二日再听的时候也会记得,不至于要问第二次,因此还是答应了师父。
太阳渐渐升到穹顶之时,温度越发灼人,乐无异纵使脱了外套也有些坐不住,索性走到水中的岩石上蹲下,掬起水拍脸。此时距抚琴之人远了些,乐声便如空谷回响,别有一番韵味。乐无异正玩水玩得尽兴,却听到有人由远及近,唤他名字的声音。他转回头,看到一女孩向他走来。
来人是比乐无异大不了多少的年纪,身着墨黑的半夏衣,手中提着个食盒。她看到乐无异蹲在溪边玩水,一张脸湿漉漉的,额前那一缕不听话的头发都打湿了,正顺着发丝向下滴水,赶忙跑过去将他拉起来。
“乐公子,你身体不好怎么能随便玩水!要是再生病了,谢师叔要怪罪我们的。”说罢翻出一块帕子给少年擦脸上的水。
乐无异虽记不得这人,却模糊的知道这人是来给他送药的。他多数的事情都记不清,可吃药这一项倒是没忘记。大概是师父给他开出的条件太过诱人,他盼着能在与师父一起站在那烟波浩渺的湖边看风景……可是那大湖叫什么来着?糟了他又忘了,看来免不了今晚又要向师父问起。
接过女孩从食盒里端出的药,看着漆黑的药汤乐无异犹豫了半晌,女孩有些不耐烦,催促道“乐公子快别为难我们,这药谢师叔再三叮嘱过的,一日三顿,不许一滴不剩的喝了。”
乐无异看看她,低头闷声把药喝了,没等女孩递过帕子,自顾自挽起袖子擦擦嘴。那药味道着实不怎么好,口中残留的余味都教少年泛起阵阵恶心。
女孩看着他一脸难过的样子,心里不忍,但两人都是半大不小的年纪,男女授受不亲,她也不好有什么安抚的动作。想劝上几句谢师叔都是为了他好,可想想这两师徒关系亲密根本毋庸旁人赘言的,便觉没有说的不要,只自顾自嘀咕“……这谢师叔也当真奇怪,他是天工弟子,而谷中杏林弟子众多,医术出众的也不在少数,别说是裴元师兄,就算是请药圣亲自出马,他也是有这个面子的,怎么却非要自己配药,连熬药都要亲力亲为……”
她这边小声念叨,那边乐无异已不觉那么恶心了,开口问道:“姐姐你说什么?”
“啊?哦……没……没什么,”这万花女弟子被少年一声‘姐姐’喊得一时有些回不过神,半晌方道,“无……啊不,乐……乐公子,这仙迹岩连个遮阳的地方都没有,不如找个阴凉的地方坐坐?”
“好啊。”正觉燥热的乐无异一口答应,跟着那万花弟子走出仙迹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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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入谷时已是子夜时分,正巧与两名巡夜的弟子打了个照面。两人看清来人,笑着向谢衣道辛苦。虽身心俱疲,谢衣仍不失礼数与二人回礼。其实负责夜里巡视的大多是低阶弟子,与谢衣相较均是弟子一辈甚至有些还是徒孙,然而每每谢衣都以礼相待,虽礼貌非常却隐隐带着疏离,因而,人们虽然景仰他的学识和才华,真正与他亲厚的同门却少之又少。不过这些都不是他在意的,现下他满心记挂的都是被他独自留下一整天的乐无异。
匆匆回到住所,本以为已经睡下的少年意外的趴伏在桌案上,听到推门声抬起头,眨眨眼睛轻唤了声“师父……”
“无异,为师有事耽搁回来的晚,你自行歇息就好,不必等着。”谢衣走过去,拉起乐无异的手带他走到榻前,作势就要让他躺下,却见少年摇了摇头。
“师父……这几日总是见不到你,无异心里总觉没有着落。”
少年抬起头,纤长的睫毛像蝉翼般扇动,谢衣看得一阵心慌,赶忙别开视线,“无异……为师,确有不得已要做的事,不能陪在无异身边……“
谢衣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跟徒弟解释,然而少年却接过了话头,笑着说没关系,师父只要回来就好,我总是等着师父的。
谢衣本是要安慰乐无异的,却反过来成了被安慰的人,当下有些过意不去,便问无异饿不饿,为师给无异做些东西吃。
少年当然笑着说好,可看着师父端上来的一盘黑乎乎的名曰‘炒饭’的东西,终究没敢伸出筷子。最后还是乐无异下厨,煮了两碗热汤面,师徒两人趁热吃了,和衣睡下。
第二天一早,谢衣仍旧早早起身,在乐无异脸颊上印上一吻后,意外的发现徒弟正睁着一双琥珀色的大眼望着他。谢衣登时尴尬非常,却见乐无异神色如常,便也将这一吻略过不提,避重就轻问他怎不多睡会儿。
“左右白日里也没什么事,师父走后再睡不迟。”乐无异边起身穿戴边说,“师父在家的时间这么短,我怎么能不珍惜时光。况且师父做的饭实在是……,以后还是都由我来给师父做早饭吧。”
听着徒弟抱怨自己的厨艺,谢衣也没在意,只是摸着他头说“我的好徒儿现在大了,倒学会嫌弃师父了。”
“怎么会是嫌弃?只是现在我能为师父做的事不多,就当是给我个表现的机会嘛。”
这日谢衣不知为何没有急着走,师徒俩也算度过了个恬静温馨的早晨。
谢衣将乐无异棕色的长发束起,扎了个高高的马尾,闲的少年格外精神爽朗。乐无异对着铜镜照了照,又看看墙上挂着的画,说“这样看着,倒是和画上那个更像了。”
“傻孩子,什么像不像的,那本就是你。”
墙上那画便是那日谢衣给乐无异画的西湖,画上的少年一身藏剑弟子打扮,自然是同样梳着高高的马尾。
“师父,我也给你梳头吧。”说完,乐无异将谢衣按在铜镜前坐好,拿起木梳在谢衣身后梳理。
乐无异慢慢的梳着,想着师父的头发真好,这谷中弟子虽都是长发披肩,可怎么看都是师父的最顺最滑,等自己能记得事情了,定要向师父讨养护的秘方。
就这样慢慢到了日上三竿时,谢衣终究还是离谷了。乐无异坐在树下,盯着师父离开的方向出神。过了一会人,他从袖中拿出一件红色物件,似是长枪上绑的流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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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这天回来的很早,进屋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他喊了声无异,少年的声音就从厨房传出。
“师父,你回来的正好,我今天跟人抓了几条鱼,等下就有鱼汤喝了!”
乐无异这日似乎心情很好,兴高采烈的将饭菜端上桌,谢衣倒也不想抚了他一番好意,只是仍记挂着徒弟的身体,不免说上一句不要勉强,却换来徒弟毫不在意的一笑。
“我这几日身体越发好了,都不怎觉得困乏,能给师父做好吃的,也不会觉得闷了。”乐无异盛了满满一碗鱼汤,递到谢衣面前。谢衣接过喝了,夸赞他的厨艺。
少年有些脸红的挠挠头,自己也盛了一碗慢慢喝着。气氛大好,师徒二人便交谈起来。
“……今天无聊,就又去仙迹岩听琴了,苏大师弹得真好,那曲高山流水总让我想起师父……”
“无异!”谢衣口中本含着未及下咽的一口鱼汤,听到这话差点呛到。
“师父,怎么了?”
“咳……没事,无异……还有什么……要对师父说的?”
乐无异歪头想了想,问道:“师父……外面现在在打仗吗?”
“无异怎么这样问?”谢衣放下碗筷,先前还是与徒弟闲谈的姿态,此刻却换上有些正襟危坐的架势。
“给我送药的姐姐说的,现在外面在打仗,据说是什么狼……狼牙军……她说谷中许多弟子都出去帮忙平乱了,师父也是吗?”
“无异……为师有些累了,你也忙了一晚,早些休息吧。对了,记得吃药。”说罢便自顾收拾起碗筷。乐无异见谢衣不想说,便识趣的没有追问。
次日少年仍与男人一同起床,只是这日谢衣并未出谷,倒在家守了乐无异一整日。
有师父陪伴,乐无异自是十分高兴,他缠着谢衣,说自己虽然记忆不好,还是想让师父多教点东西,不至于脑子空空的,觉得害怕。谢衣苦笑着点头说好。
谢衣就这样一连陪着乐无异三日,少年每日认真吃药,然后便是拉着他要他讲东讲西,偶尔还会拉着谢衣的手去仙迹岩听琴。
第四日清晨,谢衣起身,反复良久,终究未再俯身吻那少年人的脸,而乐无异也睡梦正酣没有与他一同起来。晚上回到居所,乐无异又是伏在案上睡着。谢衣将他抱上床榻,轻抚少年柔软的发丝,久久不能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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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水灵山隐剑踪,不闻江湖铸青锋。

冬日的藏剑山庄,天光明亮,四野空寂。乐无异独自西湖岸边的回廊,手中握着一卷画轴。墨黑带暗紫的装裱,一眼便知出自万花谷。手指轻抚画卷,便想起那日那人握着自己的手,在落款处写下两人的名字。而如今却物是人非,纵使有缘今生能够再见,也不知如何面对他了。
乐无异离开万花谷,离开谢衣的时候,几乎可说是孑然一身,他走的决然,甚至自认身边再不会有一事一物一人让他想起谢衣,想起那个自己唤了十年师父的人。直到前日明教派来藏剑山庄的使者,也是他的亲生哥哥安尼瓦尔送到他手上这卷画轴和一柄残剑。
西域男子说“我在长安遇到了你师……谢先生,他让我将这两样东西交给你,说是你落在他那的。”
当时谢衣苦笑着却又言辞恳切的对他说“这两件东西对……乐公子……十分重要,请狼王一定亲自交到他手上。”安尼瓦尔每每回想起这个画面就有种说不清的烦躁。
他看着面前接过东西后就不言不语的乐无异,思索再三终究还是开口“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你和谢先生现在这样,两人都不快活。我狼王的弟弟,应是个敢担当的男子汉,有什么事你们还是说清楚了为好。”说罢怕了怕乐无异的肩,却见少年脸上分明挂着与那日谢衣如出一辙的苦笑,便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两人便这样闷声不响的坐了一会儿,安尼瓦尔似乎也有要是在身不能久留,纵使牵挂弟弟,也未多耽搁便离开了山庄。乐无异看着手中断剑出了会儿神,转身向剑庐走去。
那剑已经残损过半,想修复着实要费一番功夫,索性的是破损后的这些时日竟一直有人认真养护,才得以能够重塑锋芒。自从受伤自己便是那番境况,想来这会每日认真养护残剑的人除了那人,也便不作第二人想。

乐无异头脑中勾勒出谢衣每日悉心护理断剑的情景,心里一番难以言说的酸楚便似要冲破胸膛漫溢出来。如果当日能料到此时会这般痛苦,也不知在青岩万花谷度过的最后一晚还能否做到那样决绝。

秋意渐浓,夜深露重,月朗星稀,天凉似水。乐无异站在院中,看着谢衣向自己走近,男人脸上的表情从喜悦,到关心,到隐含着些微的责备,直至他看到乐无异手上拿着的东西,神情转为震惊,那一向看淡风月般纯净温和的男人,此刻脸上竟然带上了慌乱和恐惧。
“无异,”谢衣怔忪的看着乐无异,少年琥珀色的瞳孔一片清明,那里还有往日记忆缺失时的影子,他开口,甚至控制不住自己声音中的颤抖,“你……”
“师父……我不知道现在还该不该这么叫你,”乐无异自嘲的笑笑,“这么劳心费力,即便要照顾一个如同废人的我也在所不惜,就是因为这个吗?”
乐无异抬起手,手中握着一纸信笺,纸上赫然印着一枚鲜红的军印,而那军印旁,正是谢衣所造机械上管用的徽记和他的名字。
“无异……”谢衣走上前去,向着乐无异伸出手,却被轻轻避开了,谢衣的手臂尴尬的停在半空,最后还是讪讪的放下了。
“你是……从何时……知道……”
“师父您是说哪一件?如果是说这个,”少年怕怕手上的信笺,“那自然是今天,如果是说那药,大约是在半月前。”
乐无异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情此景仍能如常的同面前人说话,他听见自己平静的语调,声音都觉不像自己的。
半月前那日午后,他因为怕热便和那位送药的年轻弟子自仙迹岩折返回来,女孩说要去花海的生死树那里乘凉,乐无异想着左右也没别的事,便答应了,没想到却遇上了夜狼。虽然打死了那狼,可女孩到底功力不够被狼咬伤,乐无异陪女孩回去休息的路上,想到谢衣的储物间里说不定有伤药,便回去寻,却不想碰巧找到了一束红色的流苏。
“当时我只觉这物什十分熟悉,便随手拿了出来,可后来每每看到,都觉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碰触,如针刺一般,后来越发觉得不对便再回去寻找,就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木匣。”
沦落在角落里的木匣,却未曾布满灰尘,显是有人经常移动,乐无异觉得不对就想打开看,却见它竟被锁的异常精巧。
“六子连环锁,师父当真很宝贵它,可是……不知您是不是忘了,我可是您的徒弟啊……“
乐无异打开木匣,一柄残剑置于其中。少年看见那盘着金蛇的剑柄,脑海顿时如同被落下了炸雷一般,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看见许多人和事从他的眼前闪现而过,洛阳城弥天的烽火,倾颓的城墙,遍野的尸骨,流离的百姓,还有一袭红衣银甲的少女手握长枪目光坚毅。
“那把重剑,是当年师父送我的,我还记得您说,学好剑法,才能保护自己想要回护的人。”乐无异停顿了一下,闭上眼睛似乎是要阻止不是控制的泪水流出眼眶,“而那流苏,是闻人长枪上的。那日我们一同救助东都百姓,不料却中了狼牙叛军的圈套。他们虽武功不济,却仗着人多势众,将我和闻人打伤捉回。闻人一个女孩子,却总是冲在前面,她伤的极重,不久就……”
那时闻人羽躺在乐无异怀里,吃力的伸手将那长枪上的流苏扯下,颤巍巍递到乐无异手中,她说我天策府的将士,生来就是为了守护大唐万里河山,她从不怕死,只是现下却是不能再继续践行她的使命,她说,无异,替我好好守着大唐,守着百姓。
“我最好的朋友,为了天下苍生牺牲了性命,而我最敬爱的师父……您怎会……您怎能……”乐无异眼里含着泪,脸上却凄苦而自嘲的笑着,那苦像是渗进心里去。
最初记忆稍有恢复的时候,乐无异隐隐觉得可能是每日喝的药里有些文章,他尝试偷偷倒掉,记忆果然就好了一些。他试探着跟谢衣提起一些如果按时吃药本应不会记得的东西,比如那高山流水的曲名。他这样说了,果然就见到谢衣震惊的反应,心下了然。虽不愿相信,却也不得不接受自己其实并没有患病,而是被自己的师父用药物强行消除记忆的事实。
“那之后您在谷中陪了我三日,其实是有意观察我是不是已经有所察觉吧?我当时还在说服自己,师父总归是不会害我的,我只道您是不希望我再出谷犯险,却没想到……原来是怕我知道更可怕的真相……”乐无异抬头看着谢衣,那个他从幼时就敬慕敬仰敬爱有如神明的男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站在他的面前,脸上不再有一丝表情变化,一双墨色眸子此刻也如死水一般沉静寂寥。
乐无异看得一阵心悸,别开视线,稳了稳心神,向往走去。他经过谢衣时,将那纸信笺抵还给他。
“您与狼牙军交往证物,极其机密,没有看完就烧掉,想来对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小徒儿完全没有设防吧。其实……我本可以趁您不在偷偷溜走,将此物交给闻人的上司。可是……您终究是我的师父……”
说罢,乐无异转过身,在谢衣的身后郑重的跪了下来。
“师父对弟子的教诲,弟子今生无以为报,然而也正是师父您让弟子找到了此生必须守护的道,纵使坚守此道,会使你我师徒就此分别……万望师父今后,多加珍重。”
乐无异额头抵地,深深拜了三拜,起身时,已是泪流满面。
他转身快步离开,原本没有任何反应的男人此时却急忙追了出来。
“无异!你……这么晚了,即便要走,也不急于一时……”谢衣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你若不想见我,那我今晚便搬出来……”
“不必麻烦了,我已经传信给哥哥叫他在谷外等我,还记得我小时候您当成玩具送我的那只机械鸟吗?我把它改造成可以送信的了。”
“呵,原来……你竟都计划好了……”
“师父,夜深露重,请回吧。”
乐无异终究没有回头,孤单的身影渐渐隐藏在逐渐加深的夜色中,也消失在谢衣的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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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庐派来传话的藏剑小弟子的声音将乐无异从回忆中唤醒,他起身,拍拍身上尘土,随来人一同前往剑庐。
一柄断剑修复应是极其困难,没想到三日就完成了。他双手握住剑柄,挥动了两下,却丝毫不觉趁手,或许破碎的东西,真的不能恢复如初吧。
从剑庐出来,竟然下起了雪。没想到这冬日的天气竟也变得如此快。乐无异站在漫天纷飞的雪中,早晨没有披上大氅就这么出来了,此时还真有些冷。他缩缩身子,不自觉就想起小时候贪玩,雪还没停就急着要堆雪人,那人追出来给自己披上衣服。
乐无异终究没有把狼牙军久攻天策府不克,便请谢衣制造攻城机械的事说与任何人听。他想自己一定真的很爱谢衣,那份从幼时的憧憬和依恋不知何时变了质,变成了恋慕和爱意。也许很早的时候,冥冥中就种下了一颗种子,那种子在他的心中扎了极深的根,强行拔除定然鲜血横流,甚至生命消亡。
这是这份感情,却再不能说与那人知晓了,纵使能再相见,也不知会是何等对立的场面。可心中却总有个声音说,即便这样,也还是想要见一见他。
乐无异那日出得万花谷,被守在那里的安尼瓦尔接走。西域人本是要将弟弟带回明教的,可少年坚持说要回藏剑。他私心想着,仍呆在李唐统治的疆土,便终归更容易得到有关那人的消息。
他在藏剑山庄过了月余,请求北上支援战事,却被二庄主以他的旧伤还未完全恢复为由回绝了。“我藏剑虽关心百姓疾苦,但也不能罔顾弟子安危。你且在山庄静养,他日必有用武之地。”
可如今还不是白吃白喝当个废人,这样看来身在万花抑或身在藏剑倒没多大不同了。乐无异悻悻的想着,背着剑往剑庐外走。却不想与一小弟子撞个满怀。
“喵了个咪,疼死我了!怎么这么冒冒失失的?”
小弟子看到是他,喘着粗气说“乐……乐师兄……天策府来的急……急件,要赶制武器……”
乐无异一听,想到如若能在这上面出一把力,那也算帮了闻人同门的兄弟姐妹们,也便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没用,便一把抓过那藏剑小弟子,
“走,我和你过去,我要与你们一同锻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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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此身君子意,一壶温酒向长空。

夜雪初霁,朝晴日暖,覆雪的山石大地被日光映照,反射出白灼的光芒。乐无异自剑庐走出,便觉差点被茫茫一片白色灼伤了眼睛。他急忙闭目,一会儿方才适应。

与同门忙碌整晚的,连续六七个时辰未得片刻歇息,此刻本应极其困倦,然而或许是心境使然,乐无异此刻倒不觉得累,只要想着他此时的劳作能为闻人羽生前的同僚带去军械供应,为其扫平狼牙叛军,维护天下百姓出一份力,便觉说不出的心安。

只是多时未进饮食,空空如也的胃开始抗议。左右此时也无其他事要做,不如就借一间厨房做点早饭,也给与自己一同劳累的同门们常常自己的手艺。如此想着,乐无异便向山庄内院走去。

这藏剑山庄门中弟子,出身名门者众多,最不济的也是富商巨贾家中子弟,都是些少爷小姐,平日只顾练剑铸剑,家务活计从不插手,然而乐无异却与众不同,不知何故竟练得一手烹饪绝活。偌大的山庄,算是顶尖的大厨,也未必能有人赛的过乐无异做饭好吃。

乐无异捏好手中包子的最后一个褶放进蒸笼,盖上笼屉,忽然就想起当年他第一次学做包子的情景。那是战乱未起,天下一片太平景象。他与谢衣住在扬州城外的一处别院里,不远处的江都扬州城繁华盛世歌舞升平,而他们的居所却僻静清幽,他从城里集市与人学了做小笼包的手艺,便想做给师父尝尝。
刚擀好面皮谢衣就进了厨房,一脸哀怨的看他,仿佛有天大的委屈。想想自己只不过是因为他做的东西吃了也许会闹出人命,才命令禁止他进厨房而已,怎么弄的像是他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一样,乐无异无奈叹气。

“师父……你——”

乐无异的话未及说完,便被谢衣抢了过去。“无异,为师此番必不插手发面拌馅,包包子这等依靠手工技巧的活计,你还信不过为师吗?”

乐无异被他一句话逼到死路,若说不同意,那不是质疑他谢衣这名满天下的机械大师的水平,最终只好答应。

可在包子顶上捏几个均匀的褶皱这么简单的活,对于乐无异可说是信手拈来,不知为何对谢衣来说,却是异常艰难,看来他定是与厨艺这门技艺命数反冲八字不合。最终谢衣也没学会包包子,却把多余出来的面捏成了各种小动物形貌,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乐无异看着想笑,被谢衣瞪了一眼,还令他必须把这些跟包子一起蒸来吃。

那时乐无异咬了一口谢衣夹给他的面做的小兔,明明如普通馒头一样无味的东西,嚼在嘴里却觉格外香甜。今后,怕是再也尝不到那滋味了。

一股酸涩在胸腔中满溢,乐无异吸吸鼻子,抹了把眼睛,一定是饿太久了胃里翻腾才这么难受的,乐无异在心里对自己说。

提着两个大食盒回剑庐的路上,湖上掠过来的风卷起路旁堆积的雪抛散在空中,被日光映出斑斓色彩,有如白日得见繁星在眼前闪烁。“真美……”乐无异不禁赞叹,正想停下来细细欣赏,却不料被寒风吹着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无奈只好紧了紧身上衣物加紧脚步。

他那次在洛阳伤的极重,后来被谢衣救回万花谷,求得药圣孙思邈亲自施以药石,捡回了一条性命,可终究落下了体弱的毛病,便如此刻,吹了一点风就会感染风寒。

在东都被俘后狼牙叛军百般折磨,他知道自己不仅受了外伤还伤到了脏器,到最后几乎要放弃求生的意念,唯有闻人羽的期盼和对谢衣的思念这两股心念纠缠不去,才支撑着他坚持活下来,终于找到守备松懈的机会逃了出去。

乐无异拖着沉重的脚步,在洛阳倾颓的残垣断壁间东躲西藏,头脑已不甚清明,心中却有个声音一直告诉他,要至少找到一位万花弟子,将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带给谢衣,让他不致担惊受怕。

有人说,一个人在最危险的境况下想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人。而对于那时的乐无异而言,何止是‘第一个’,他脑中能够出现的身影已仅剩下谢衣一个了。想来那时,抑或更早,谢衣便已是他感情的全部,就算此时离心离居,背道而行,相去千里,道阻且长,然而乐无异的心中,再也容不下其他。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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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牙军攻占后的东都洛阳,满目衰败景象,枯井荒社,老树昏鸦,就连老天似也感慨生灵涂炭,终日天光阴沉,黑云压城。

谢衣坐于一方草席之上,被拘多日,虽形貌不复光鲜,从容神态却是半分未有损折,就算此刻成了狼牙军的阶下囚,也仍是那受人敬仰的万花名士。

入冬后狼牙军料想天策府久被围困,虽坚守不降,此时定也粮草殆尽,兵疲将乏,士气消沉,于是下令调屯军西京长安的一批队伍,一并护送谢衣所造攻城机械,前往东都洛阳支援攻打天策府。

谁料狼牙军眼中本是胜券在握的一场战役,却出了差错。先前试验过的机械,被谢衣在最后关头都偷偷装上了机关,令狼牙军在操作机械时,火力尽数倒戈相向。狼牙将领及军士皆未曾料到会有此番情况,被打得措手不及。而天策府守城众人趁乱攻出,竟教实力强于己方数倍的狼牙军损失惨重。

谢衣本于狼牙阵中纷乱之时逃出,然而无车无马,纵使运起‘点墨山河’,一路轻功逃遁,却仍是被追击而至的狼牙骑兵团团围住。他身形一动,挥起手中毛笔,乌黑墨汁与鲜绿叶片飘洒而出,对方身下便已被加诸三道持续伤害。狼牙军士关于进攻,此时未得近身,便已气血不畅倒地不起。后来者继续攻击仍旧折戟,虽人多,一时之间倒也奈何不了谢衣。

忽听得有人喊道“都给我退下。”话音未落,便有一人于众人之中走出,那人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将领打扮,看着谢衣的眼中盛满愤怒与仇恨的火焰。出口的话却故意说的温和。

“谢先生,为何急着要走,不如随在下回大帐喝杯茶,也好聊聊你那‘精妙技艺’。”

“叨扰多日,谢某怎么好再麻烦将军。”

“谢衣,你别不识抬举!”

那狼牙将领举刀攻来,谢衣知道要糟,挥出一招芙蓉并蒂,那人身形立刻顿住,三道点穴之术随后相继运功使出,然而待谢衣使出威力无匹的一招玉石俱焚时,那人先了一步解开束缚,跳下马闪到谢衣身边,谢衣来不及收势,那仍被定在原地的战马长嘶一声,轰然倒地。

“谢衣,纵使你武功高强逃得出追捕,可你那宝贝徒弟又如何呢?”

谢衣一惊,愕然看着那狼牙军官。那人冲谢衣咧嘴一笑,仿佛豺狼亮出獠牙一般。他继续道“别人或许不知,然而从一开始就是我先与你接触,当然最为了解。谢衣,你与我们做交易,不就是为了那小子吗?他对你何其重要,相比不用我这个外人多嘴。”

那时闻人羽的师兄入谷来找谢衣,说几日前接到了闻人羽的求救信号,想是她与乐无异在洛阳被狼牙军抓捕,他们天策府众人合力搜寻,最终在河边找到了闻人羽的尸首,却未能找到乐无异的,他思前想后觉得这事要通知谢衣。然而谢衣听闻后却无论如何不愿相信乐无异已经遇难,定要亲去洛阳找寻。

他遇到从牢中逃出的乐无异时,那少年浑身血腥泥泞,见到是他,浑浊的眼中才显出一丝光明,勉强运动面部肌肉像是要扯出一抹微笑,干裂的嘴唇摆出个像是在喊‘师父’嘴型,便昏倒在谢衣怀里。

谢衣带着他准备回万花的路上却遇到了来追赶乐无异的狼牙军,几番纠缠,带着手上的徒弟他无法使出全力,最终才无奈以与狼牙军合作为条件,换来将乐无异带回万花救治的机会。

“你那徒弟若是听话懂事,就应该在藏剑好好当他的小少爷,我们的虽已有人深入江都,然而以藏剑的实力,想进入山庄掳走一个藏剑弟子也并非易事,”狼牙军官的话讲谢衣从回忆拉回现实,“可你的好徒弟偏是个不省心的主,我想你做梦也不会想到,他此刻正在从藏剑押运军备物资去天策的路上。谢衣,荒山野岭中,要抓一个伤还没好利索的小鸡崽儿,简直再容易不过。究竟如何选择,你可要掂量清楚,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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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狼牙将领的话虽是一面之词无从考证,然而谢衣还是选择束手就擒,他不能拿乐无异的性命冒险,何况以他对乐无异的了解,那孩子定然不会安于在南方一隅偏安自保,只要找到了机会,为了践行他认定的道,还是会到北方来。

为今之计,只有静待时机,找到机会联络他的兄长将他带到西域保护,狼牙军此时正醉心中原疆土,还未能向西扩张,时下也只有圣上逃往的蜀中,与西域明教最为安全。

现下谢衣被困于这方寸之地,牢中昏暗难辨天光,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乐无异是否已平安到达天策府。

想到那少年,谢衣心底一暖。乐无异幼时,谢衣机缘巧合收他为徒,原以为养育一个孩子何等艰辛,却没想到与乐无异在一起这十几年,是他一生中最温馨的岁月。乐无异总是那般欢快,仿佛什么事都不会让他忧愁。谢衣的记忆中,唯一一次被负面情绪笼罩的乐无异,便是他离开万花谷的那夜。

一心一意护他周全,却没想到最让他难过的竟是他这个做师父的。谢衣自嘲的笑笑,如今他能够与同门一起北上,想来已经从悲伤中解脱出来,只是今后,怕是再也不会听到乐无异在自己面前,喊那一声‘师父’。

“……师父……”

一声轻唤从远处飘来,谢衣摇摇头,多日被困,竟出现了幻觉吗?

“师父……师父……”那声音越来越近,竟俨然是乐无异的声音。谢衣抬头向牢门处看去,只见用整块铁板做成的牢门上那用来探视的窗口中,一缕俏皮的褐色头发露了出来,随即便是一双闪烁着惊喜的琥珀色眸子。

“无……异……”谢衣开口唤着来人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几乎费尽力气才说出这两个字。

“嗯,师父,是我。别急,我这就帮您开门。”只听到几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牢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

看到徒弟急切的向自己走来,谢衣才反应过来“无异,你……你怎么能到这里来!你这简直……简直是自投罗网!”

谢衣此时当真气得不轻,他这半年来与禽兽为伍,若非一心要保护面前之人,如何能撑得下去,此刻这人却将自己送到禽兽的贼窝。

“师父,您先别急着骂我。您在这牢里困了许久,外面的情况想来并不知晓。太子随圣上逃至马嵬驿后,被其三子建宁王倓说服,已经违抗皇命,就地招兵买马攻回来了。建宁王骁勇善战,亲率大军挥师东进,势不可当,一路上狼牙军损失惨重,便紧急调派军队支援,东都的驻军也不例外,此时洛阳空虚,这大牢也没什么人守着,留下的多是些老人伤残,都被我们打趴下了。哦哦,其实大多都是闻人师兄出手的,我知道自己现在身体还不好,不敢随便动武的。”他看到谢衣责备中隐隐的担忧之色,急忙补充。

谢衣静静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滔滔不绝的乐无异,本以为异路殊途的师徒二人,竟能在此情此景相见,恍惚只觉有如隔世。他用眼神描画乐无异的眉眼容颜,却不料他竟在自己面前直直跪了下去。

“无异……你这是……”

“师父,那日天策府前发生的事,无异已经都知道了,徒儿不孝,竟让师父独自承担这么多凶险。师父,是您教我生命至为珍贵的道理,而我竟然怀疑您……”

乐无异还未说完,便被拉近了一个算不得温暖却让人心安的怀抱。他伏在谢衣胸口,贴着他的心跳,听见谢衣沉静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傻徒儿,当时那种情境,铁证如山,也容不得你不那样想。你能不因师徒之情放弃本心,为师十分欣慰,这才是我谢衣的好徒儿。”

“师父……”乐无异被谢衣一席话说得险些落下眼泪,只是听到那‘师徒之情’四字不免心里泛酸。原来在师父心中,自己终究只是徒弟,可那时自己被留在万花谷时师父每天早晨落下的吻又算是什么呢……乐无异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开口追问,便搁置不提。

“师父,时候不早,闻人的师兄还在外面等着,我们这便走吧。”

“好。”说罢谢衣起身迈步要走,却被一股钻心的疼痛激得一个趔趄,若不是乐无异及时扶住,险些跌在地上。

“师父,您可是身上有伤?他们打你了?”

“未曾。想来是被下了毒,那狱卒每日送来的饭……哎,为师竟大意了。”谢衣运功游走周身大穴,随后说道,“此毒服用之后不多时便要服用解药,否则身体动作稍大便会钻心刺骨,疼痛难当。看来他们是想用这个法子将我困在此地,纵然守卫松懈,也无法逃脱。无异,不用管我,你快走,否则耽搁久了,或许会有危险。”

“师父……您是在说笑吗?管它这毒那毒,您那万花谷里还怕没有会解毒的神医?他们若是解不了,我先前认识的一个女孩,是南疆五毒教的弟子,她那里多的是懂毒的人,一定能解。现在就算是背我也要背您到安全的地方。”说罢,乐无异背对谢衣半跪下来。“以前总是您保护我,现在师父可不可以也信任徒弟一回呢?”

片刻后,乐无异感到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上他的脖子。他嘴角勾起,声音都带上了笑意“师父,扶稳了。您要是累,就先休息一下,有我在,谁也别想伤害我的师父。”亦是我情之所钟。

乐无异背起谢衣,稳步走出牢门。等待他们的无论是腥风血雨,抑或海阔天空,师徒二人必将共同面对。谢衣感受着属于乐无异的温暖传到自己身上,安心的闭上眼睛。

——完——
2014年8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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