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乐][谢乐]似是而非

【番外 静水湖

偃师也会有心魔么?

乐无异不敢睁眼看近在咫尺的白衣偃师,托夷则师姐的福,他可没少看白衣师尊爱上我的太华山文学。同木制偃甲全然不同的温度触着他的脸颊,“我又不求仙问道,不想长生不老,平常根本不修习法术,你来找我也是无用。”此刻神智全然无用,他胡乱辩白,眼前的谢衣却并不消失。

“偃甲既能生灵,你为何不能有心魔?”谢衣冲他笑了笑,口中说出的话愈发不讲道理。

他慌了神,下意识调动灵力去拨偃甲回路,想制止对方动作,灵力却如石块入海一般没有回音,眼前这人也并不停下。

他爬起来时只穿了一身睡觉时的贴身衣服,衣带也系的松松垮垮,现在不用多费功夫就被拨开,牛皮指套贴着里衣钻了进来,顺着他腰背滑下。“我又不是你做的假人,你如何阻得住我?”调笑并着呼吸蹭在耳尖。

面对谢衣,他法术偃术都落下风,自当是无法可想,又叫人压在地上,想逃也无处可退,扯着白色偃师袍前襟的手也不知道该攥紧还是松开,最后只颤声求道:“师父——”

被体温烫热的牛皮贴在胯边,师父在他耳边低声问:“你便从来也不想同我做这事?”乐无异听得脸热,又被他拿指尖一拨弄,骨头都软了,更不敢再睁眼,只余下喘气的力气。

奇怪的是谢衣似乎也拿捏不准到底该拿自己怎么办。乐无异抽出点神智想了想,认为这也十分合理,他平日里从未实践过这等欺师灭祖之事,太华山读本里说魔由心生,那心魔勾引自然也应当有章法,他不知道的事,心魔也不可能凭空生出经验来。

他不过出神了片刻,腿间已叫谢衣隔着布料来回揉了几把,飞快起了反应。谢衣亲亲他额角,一手撑在地上,隔着布料一只手套弄他阳具。乐无异被他蹭的有些痛,挣扎了一下,伸手去够他手腕。

他成功捉到谢衣的手,对面停了一刻,随即伸出小指来钩他,也不知怎的,他本来想阻止的手稀里糊涂反被一起带进裤子里。心魔可以不要脸,他跨不过良心,唯唯诺诺的缩着不知如何是好。“师父……”他犹豫不决,谢衣倒也不勉强,拿指尖又逗了逗,乐无异被他撩的在地上扭来扭去,克制不住的挺腰去蹭他掌心。

这张脸对他杀伤力委实太大,没几下他就缴械投降,精液隔着布料糊成一片粘腻。谢衣伸手要把他拉起来,乐无异顺着他力道往前一扑,把人又压回去坐着。他被撩拨得汗津津的,至今呼吸未平,蜷在师父怀里仍觉得意犹未尽,于是伸手扒住谢衣肩膀,咬着他耳朵含糊道:“我们到床上去,继续……”

他师父似乎有些疑惑,侧过脸看了看他,乐无异停顿片刻,不知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而后脑子轰的一声,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两颊烧得通红,耳朵也烫得要命,破罐子破摔道:“你不是我的心魔?为什么不继续勾引我!”

“你也知我是你心魔?”谢衣看着他,似笑非笑:“如此倒反天罡,我看你也是第一人。”

这句话不像他师父会说的,倒更像初七同他拌嘴的风格,一下将他戳醒了。他咬紧唇说不出话,眼泪滚下来,拿袖子抹了两道还是止不住,索性也不管了,瘪着嘴低声抱怨:“怎么我连这种时候也没法所心所欲……”

那心魔抬手拨开他被泪水黏在脸颊边的碎发,不无好奇的问:“要怎样才算随心所欲?”

乐无异抬起手一把攥住他指尖,大声道:“那自然是……!”他只嚷了半句气势便半途落下来,“那自然是……”又挣扎了半句,他再也说不下去,将自己一头扎进那身滚边的白袍子里,师父伸手揽住了他。

“傻徒弟。”谢衣摸摸他脑袋,把他从袍子里扒出来,塞进被窝。

屋里头没点灯,谢衣伸手替他拢紧了被角,乐无异一晚上情绪大起大落,连哭带闹折腾了大半宿,兀自强撑着不肯去睡:“师父,等我睡着了你还会再来么?”

“你已身在梦中,如何还能再梦一次?”指尖轻点在他额头:“快睡。”

【09】

当夜他将静水湖与乐无异远远抛在身后,独自回了长安。

说来也奇怪,乐无异虽给他在自己隔壁收拾了一间客房,此时他想去的却是乐无异卧房梁上那一角。

乐无异那卧房本来宽敞得很,但里间被他摆了一张长桌用作办公区,用一张屏风同外间的卧榻和八仙桌隔开自他在工部上任后房内杂物日积月累,现在唯一好见人的也只有进门那一小片地。烫金的仙鹤祥云纹屏风背后叫他堆满了图纸和零件,乱得简直无处下脚。

初七跃到梁上,靠在那木头的一角,怀里抱着那柄他用灵力化出的忘川,渐渐觉得脑子有些迷糊起来,恍惚间似是又见到乐无异凑过来亲他,问他:‘这次能不能不走?’他只当是想起自己假作幻象哄着那小少爷,自是满口答应。他一边哄着,忽又觉得奇怪,自己好端端的什么又想起这事。但乐无异缠着他,叫他无暇他顾。这小少爷怕是初尝人事,与其说是调情,倒更像是一条到处乱拱的小狗,热烘烘的蹭得人发痒。

‘别闹,’他有些受不了痒,将那毛绒绒的棕发拨开。

‘明明是你先凑上来,这会儿却嫌我碍事?世上可没有这样的道理——’乐无异盯着他的眼睛,好像还说了些什么,初七却只听清了最后二字。‘——初七。’

初七猛地一挣,张开眼发现自己仍在乐无异房中。他呼吸急促,起了一身冷汗,这才惊觉方才种种竟是梦境。怪不得那说书先生总说黄粱一梦,尽是些痴心妄想。

第二天直到府内用过晌午饭,乐无异才慢吞吞的推开院门进来,正好撞见在院子里练刀的初七。

“你昨晚怎么没回来?”初七瞧着他,乐尚书衣冠楚楚的站在院内,嘴里却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没挣扎几秒便红了脸,低下头去假装没听见他的问话。

这几个月来他与乐无异不算形影不离,但当真是没分开过这么久。初七拿指尖敲着剑柄,冷笑了一声。“你脸红什么?难不成昨夜是去见哪家小娘子。”

“你怎么管那么多,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乐无异仍是止不住的脸红,但不妨碍他叽叽咕咕的抱怨。“别人这个年纪家中早就三妻四妾,我便是去会情人又如何?”

“我听那戏文说小娘子们都爱那英武将军与多才书生,但我见你整天除了上朝便只知道闷头做偃甲——”初七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十分刻意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能有女子看得上你么。”

“你懂什么!”乐无异被他气得跳脚,也顾不上再躲着,忽地又露出往日待他的那副样子。他那张脸本来红的通透,初七正琢磨着他这到底算含羞还是带怒,却眼见着这艳色留不多时便又褪了个干净。“总有人,总有人……欢喜见我做偃甲。”乐无异语气坚定地说完,低头捉着自己的指尖,又一次沉默下来。

初七哼了一声,引来乐无异的怒视,他仔细瞧了乐无异一眼,忽然将手中的刀抛向他。“练一遍主修的剑法给我看。”

乐无异有些意外的张开手,接住他丢去的刀捧在手中,垂下眼看着这柄熟悉又陌生的武器。

现实中的忘川早已成残刃,他曾遣偃甲鸟将那残刃送走,那木鸟儿最后却衔着断刃停在巫山的大阵外。他从巫山将断刃捡回后一直藏在静水湖中,不曾想初七苏醒时凭着记忆居然将它也一同带回这世间。

他有多久没见过这柄刀完整的模样了。

“还愣着做什么,快点动手。”他听见初七很是不耐烦的催促,一抬眼便看见对方手中已经又多了一把剑,正径直向他劈来,他只得扬起刀慌忙招架。

“法力不足,手上力道也不够,”他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哪比得过这位前杀手,没两招就差点被敲趴下。“功夫差也就算了,怎么连站都没个站样。”他被那刀柄敲了几下腰腿,心里想起昨夜的荒唐梦境,瞬间涨红了脸,一狠心顺势就滚到地上,抱着忘川埋头装死。

初七眯起眼绕着乐无异绕了几圈,抬脚踢他的屁股,后面终于发现这小子铁了心不肯起来,心情极差的走了。他一走远,那以灵力化成的忘川便像雪般融了,乐无异只觉手中一空,想看什么也再都找不见。他长叹一声,终于舍得将自己翻了个面,半是忧郁半是疲惫的躺在院子的石板地上晒起了太阳,不知不觉间竟睡了过去。

自从那夜后乐无异又趁闲暇溜去静水湖好几趟,他懒得动弹,只留在乐府屋顶喝酒。第二天若是有事,一早便能看见乐无异常顶着黑眼圈回来上朝,若是无事,他便赶在午后借着教导剑术的名义揍他一顿。

“我哪惹着你了?干嘛老是揍我——”乐无异挨了几次揍,终于忍不住在某次对练时质问他。初七十分和蔼的冲他笑了一下,一刀柄将他抽倒在地。

‘何止是有仇,简直是上辈子欠下的孽债。’他居高临下,望着再次瘫倒在地耍赖的乐无异想道,不大耐烦的出声呵斥:“起来,谢衣之徒便只这点本事!”

这回乐无异用不着他多赶,一骨碌从地上跳起来。“是我自己学业不精,怪不到我师父头上。”

他手下毫不留情,三招之内再次将人抽到地上。“自是如此,即便换了你那便宜师父来,也打不过我。”他再次踢了乐无异屁股,心满意足的扬长而去,徒留乐无异滚在地上仇恨地瞪着他。

初七自己在心里数着日子,在下一次月圆时去了静水湖。他将乐无异在市集给他上买的铃铛系在腰带上,一如往常般去寻那搬了桌子在月下等师父的小徒弟。

乐无异见到他,眼睛瞬时便亮了,恭恭敬敬的给他斟了桂花酒。

“好徒儿,为师……甚是欣喜。”他将食指按在眼下,指尖触着的那块皮肤微微一热,乐无异看着他的眼神顷刻就变了。

“师父?你怎么……你……初……七……?”他仿佛大梦初醒,伸手想来触摸他眼下纹身,不待够到身前又触电般的缩了回去。乐无异犹豫着抬起胳膊,看着初七腰间那黄铜铃铛,又看那眼下泪痕,仍不肯死心,揪着那偃师服用力捏紧了纯白的袍角。“为什么要骗我……”

初七耐心看着他,心里只觉痛快极了。“你们都盼着见谢衣,我不过让你得偿所愿。”

乐无异的脸上既迷惑又茫然。“这同谢伯伯又有什么关系,他早已去世百年。”

听着乐无异红着眼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装作他师父,他只觉不耐烦,同广州那时一样伸手掐住了他脖子。“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问,便一定能得到答案?”

这世间毫无道理的事接二连三,为什么谢衣非死不可,为什么沈夜要造出初七,为什么那偃甲明知自己仅是假人,明知自己必死无疑还要做谢衣想做的事,为什么他还要回世间活一遭。他不曾找到答案,那自然也无人会为乐无异解答。

他收紧手指,乐无异便再不能出声。大偃师谢衣对乐无异本是高天孤月,却因着他留下的那偃甲人叫这月光化作了流水。高山流水觅知音,这对师徒叫旁人看来倒也算得佳话。

‘百年来只听一个人的声音,回应一个人的愿望。’ 他现在又来回应另一个人的愿望了,一个人的经历、性情、所思所想,就是举手间便能被如此轻易抹去。沈夜透过他想着谢衣,乐无异透过他怀念自己师父,他们太过相似,看着乐无异爱他师父,就好像看见某一个自己。

所有人望着自己时眼中映出的都是别人,但最后留下的却是他。

他又算是什么?

乐无异用力板着他手腕,虽说不出话,一双眼睛却还恨恨地盯着他。初七见他动怒,忽然笑了,“那刀曾求我救你。”他仔细瞧着乐无异的表情,好心松开手叫他能说得出话来。

乐无异跪坐在地,咳得整个人都在抖,似乎听不明白他的话,眨着那双圆眼睛惊慌失措地望着他。“你在……你在说什么?”

“那被大祭司拘在忘川中的亡魂,你唤作师父的那个偃甲人。”

如今这小少爷脸上终于一丝血色也无了。

【番外】静水湖

他垂下眼,看着瘫坐在地的年轻偃师,乐无异被他目光刺中,支起膝盖扑过来掐住他长袍下摆:“你撒谎!”

他声音嘶哑,像受困野兽威吓咆哮一般,初七心知肚明他不过色厉内荏,想要借这股怒意压下胆怯,如此想来他倒是有些可怜乐无异了。

乐无异盛怒之下骂了他几句,见他不为所动,又哀声恳求:“说呀,你是骗我的,对不对?”初七不开口,他不知想到什么,眼泪瞬时滚了下来,攥着他袍角,又固执重复一遍:“你是骗我的是不是,你说呀!”

初七单膝在他面前跪下,用袖子替他抹了抹眼泪:“我与他相处时日不多,他那时常劝我向善,也同我说起过你的事。”

乐无异顿时瞪大眼,满脸渴求的望着他,初七便慢条斯理道:“但我又为什么非得告诉你不可?”

他起身做出一副要走的样子,乐无异踉跄两步追上,用力扯住他,“那要怎样你才肯说?”

他掐住乐无异颚骨:“我要你同我做完当日之事。”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乐无异皱起眉毛看他,似是疑惑,片刻后突然醒悟过来,转身就要跑,却快不过他,被一招绊倒在地,以单手制住。

初七一只手唤出忘川,将刀尖抵在他手背,尖端微微陷进皮肤,渗出一滴血来。他听见乐无异呼吸徒然加重,便将刀悬住:“是你自己来,还是要我动手。”

他耐心等着,乐无异掌心压贴在地上,指尖攥紧几次,最后缓缓松开。“我是偃师,别伤我的手……”他认命般低声开口。初七将刀移开,他也不再跑,用手捂住眼在地上蜷成一团。

“到房间去。”他如此要求,乐无异便顺从起身。

流月城中苦寒,怪病频发,人口稀少,族中一向鼓励繁衍,他还做杀手时没少见过交欢场景。流月城的人实在活得矛盾,明知一切都在走向不可挽回的衰败,却偏要带来新的生,叫旁人也一同受苦。但下界似乎并不总是如此,今日这一遭是为报复,但也有些好奇。明明肉欲当不得真情,换不了饱暖,为何仍有人趋之若鹜,不惜偷摸拐骗也要凑出钱来做这事。

床头装设的偃甲灯以灵石为驱,初七将它打亮,乐无异自诩偃师,此刻在房中手指却似乎不大听使唤,几次都解不开那身繁杂外袍带扣。他等得不耐烦,干脆接手代劳。待乐无异将裤子踢到床下,把外袍也丢开,他便欺身上前,就着那身白袍亲吻他。

乐无异偏开脑袋不肯让他亲,握着不知在哪掏出的一罐油膏,一只手拽住上衣遮在腿间,被他不加遮掩的目光盯得恼怒,又不想同他说话,紧咬着牙关不肯出声。

他待着有些无聊,便上下打量乐无异猜测对方动作,乐无异脸上红晕渐深,勉强又忍了他一会,最后终于忍不下去,将手中瓷罐丢到他身旁,咬牙切齿道:“你怎么不脱衣服?”

倒是个好问题,他依言解开护手,将长裤外袍脱去。剑心只改了他内里,外壳上的伤处却未曾动过。他还没把里衣彻底脱开,胸前一道明显刀伤已露出头来,乐无异望着他眼神一动,默不作声低下头去,初七便知他又是心软。这回凑上去再亲便不再躲,初七试探着撬他牙关,乐无异起先不肯,僵持片刻也还是从了。

他伸手往后探,乐无异向回缩,被他推倒在被褥间,将他尚插在身后的手指看得分明。乐无异收回手后恼羞成怒,伸腿想踢他,被他压住。他低头一瞧,见他腿间衣物叫硬起的阳物顶起,已然濡湿了一片,便伸手探进去。初时只觉触手一片湿热粘腻,待到处摸索片刻,只得了些许迷惑,没觉出有何趣味,倒是乐无异埋在被褥间挨蹭喘气,不由自主的抬腰应合他。他索性照着从前看见过的又揉了片刻,乐无异在他手下喘得更厉害了,一只手紧抓着被子,另一只手绕到身前深深浅浅的动。

离得远些时尚不清楚,现在两人凑得极近,耳鬓厮磨间便察觉到乐无异一直在抖。他看不分明,但猜到这年轻偃师已然被他撩到情动,便将手抽出,捉住他腰身,从他身后慢慢推进去。乐无异吸了几口气,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他初次同人欢好,只觉得进去时穴口卡着他柱身,里头倒不似那淫艳曲调唱的那般挨挤得叫人心慌。待到那一整根完整嵌进去,他瞧乐无异已然出了一身薄汗,不知道是觉得疼还是忍得辛苦,把头埋在被子里不肯看他。

“无异,”他轻声唤道,亲了亲乐无异露在被褥外的肩膀,“我留在静水湖中图谱繁杂,累你日后收整,心中实在惭愧。”

乐无异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显然对他选择在此刻转述毫无心理准备。

他凑去乐无异耳边:“既已说好,我自当言而有信。”

乐无异被压在被褥间翻不过来,只露出半脸。初七见他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干脆也不叫他有开口的机会,将指尖戳进他嘴里,拿牛皮指套搅着他舌头。如此乐无异压在嘴里的声音便再咽不下去,和着齿间津液一同淌出来。

他一动,乐无异便含糊的低声呻吟,软乎乎的舌头蹭着他指尖,随着他动作绷紧肌肉,又向前缩进被子里。他有一半胡人血统,皮肤本就白,此刻情动便透出漂亮的淡红。再进出几回,那双金褐色眼睛含着泪,一下将他目光钩住。上次他想起谢衣,缩在桌下哭个没完,这次却是因着自己,多少叫人觉得痛快。

每每进出之时他都觉得肚子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勾着,钩得神魂不宁,语气情不自禁和缓了不少,却似乎歪打正着,同乐无异那师父更像了。他念那忘川遗言,也以此折辱乐无异,在他情深意动时点醒他,自己并非谢衣,也不是他师父,二人交濡根源更是与情投意合相差甚远。

那刀当真说了不少话,只叹那偃甲人果真是好心肠,不仅挂心乐无异,也操心他,只不知要是这好师父有幸得见眼前这一幕还能不能忍得住杀意?

“不必自责,为师从未后悔收你为徒。”待他说到这句,乐无异克制不住啜泣一声,也不知是想喊他那师父,还是陷在与他情事之中不能自拔。

那偃甲人最后一句嘱托说完,他按住乐无异又顶弄几回,便射在里头。待到抽身而出时乐无异已然筋疲力尽,方才射进肚子里的白色浊液顺着腿间滴滑下来。初七见他被折腾的一片狼藉,好心拿布巾替他擦了擦。

他倒是没想过这事如此快活又繁杂,累得他心神都有些涣散,难怪那些人那么好杀。

初七坐在床边,抬手碰了碰乐无异棕色长发,年轻偃师挨了他好一通折腾,又因他师父遗言哭了半宿,片刻前终于累得睡着了。

“如此你我便算两清了。”

【10】

他闲来无事有时会想,自己自长安家中出门后是不是总在做梦。从江陵到娟毒,辞别静水湖再上流月城,梦境深深浅浅好几重。

若是诸般不顺皆能化为幻梦该有多好?救不回的人是梦,打不赢的架是梦,失散流落的亲人是梦,无法扭转的世事是梦,谢衣是梦,初七是梦,沈夜也是梦。一觉醒来他仍是定国公府中不谙世事的小公子,人生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又炸了偃甲要翻墙出去躲着娘亲的责罚。

踏遍整座长安城,哪有经历了他这般坎坷的富贵子弟?便是皇帝也少有这样的。不对……如今在位的圣上不正是和他并肩作战过的……夏夷则身为太华子弟,少年便已踏入江湖历练多时,要论资历可比他强得多了。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摩肩擦踵,纷乱而至。乐无异滚在自己的梦中,被这些思绪淹着,久了竟有些透不过气来,最后终于将自己生生憋醒。他睁开眼睛的瞬间下意识深吸了口气,而后克制不住的咳嗽起来。等到身体应激般的反应过去后他翻了个身。

房间里静悄悄的,除了自己外再无第二个人的气息。

他只觉脑子仍像是滚在浆糊里似的,想什么都慢半拍,思绪稠的简直转不动。“初七……?”他开口喊了一句,这才发现自己嗓子哑的简直不像话,身上好几处都还在疼。他抬起手,就看见手腕上那几圈十分明显的淤青,脖子上更不用说,虽然他自己看不见,但肯定是留下手印了。从前在广州就被掐过一回,之前那次还是阮妹妹边哭边给他治的,现在他身边再没有这么一个人了……

初七进他房少有推门的时候,这次也毫不例外,悄无声息的又用传送术来了。乐无异以为他起码总该说点什么,但等了半天那人也只是在床前像个摆件似的一动不动,倒平白惹得他急躁。“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身着黑衣的男人一声不吭,只默默抬起手朝他方向伸来。乐无异脑子里恍惚了一瞬,以为初七又要来掐他,下意识抬起手去挡,旋即又反应过来,硬生生刹住动作。

初七见他伸手来拦,竟迟疑了片刻,将那够到半道的胳膊又抽了回去。他瞪着初七,只觉惊疑不定,心知无用但还是扯着被子谨慎地朝后挪了点。两人在沉默中对视良久,男人才说了进屋后头一句话:“上朝要迟了。”

“你来就为了和我说这个……?”他说不清心里到底什么感受,只觉一股无名怒火突然蹿起,面上的平静终于是再装不下去了。

“出去,”乐无异抬起手指向外间,初七却不动,他便又加重了语气:“出去!”

在他第三遍骂人前那人终于动了,却不是朝着外去,而是冲着他走来。他拽着被子避无可避,一双眼中再压不住惊惧,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初七朝他伸手时他忍不住闭了眼睛,那指尖凉凉的戳到了他咽喉处,并未像他想象中的收紧,只传来些许法力波动。

待得他小心张开眼睛,那人早已退回原位,面上仍是一片平静,比起前夜强迫他雌伏身下时实在相差甚远。“我在外头等你。”他说完那句话转身便走,竟难得如常人般推门出去。若是在平时他定大感欣慰,放在现在却只能惹得人愈发心烦意乱。

他低头松开手掌,脖子上已经不疼了,这人大早来他房里真就是为了催他上朝……?

今日群臣议事,乐无异心里记挂着汛期诸多事宜,顾不得再耽误,赶忙换上朝服出门。多亏衣服宽大,不至于贴着身上那几处伤。他心中分不清到底是怨还是恨,打定主意再不肯同初七说话。平日里在晨起的马车上他总是没话找话,硬拉着初七谈天说地,现在省了自己那些念叨,车中冷清得很,所幸车夫也十分懂得看人脸色,只管闭嘴赶路。

从前他还去茶馆玩耍时,常听闻情场失意职场得意这一说法,被那打着旗幅的瞎眼的算命老翁讲得玄妙无比,堪比是一命换一命,如今看来也不过同那借酒浇愁一般,只是寻一个正大光明的借口从这世间短暂逃开。进了宫后他将全副心思都投在工部政事上,心绪倒是顺了不少,只是不知为何龙椅上的夏夷则看他的眼神有些频繁。

但虽说较之往常频繁,不过是平日里为了同他这个好友避嫌。皇帝同他除却政事外在公开场合少有接触,便显得今日宫人退朝时将他拦下十分罕见。

宫人传完令后便恭敬的在前带路,乐无异正巴不得避开初七,一刻也不耽误的朝着御书房去了。皇帝同他议事时常遣开左右,这次也不例外,带路的宫人离书房还有半条走廊便停下脚步。他与夏夷则情分非比寻常,私底下并不讲究太多,“夷则,你找我来干嘛?”他十分不客气的推开御书房大门,抻长脖子便去看自己那好友。

夏夷则正低头批示一份奏折,头也不抬的示意他先把门带上。“我先前派去的侍卫说你身边多了个随从,闻人走前同我说你把谢大师救回来了,我一直在等你跟我说说他的近况。”

乐无异被他这一句质问敲得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谁想得到夏夷则这个皇帝日理万机,竟还特意抽出空关心他的感情生活。“她,哎……我不是……”乐无异匆匆合上门扇,有些懊恼的低下头揉着手腕,刚才合门的力道大了些,他瘀伤的地方有点疼。

“你手腕伤着了?”夏夷则终于将手头那份奏折批示完,抬起头来关注他。

“就是扭了一下,”乐无异哪敢让他瞧见手腕上的印子,忙不迭将手背到身后。夏夷则却不信他的话,绕到他身侧将他手腕按住。他挣脱不开,手腕上的伤到底还是被瞧见了。皇帝的脸色方才还轻松的表情一下便阴沉起来。

“谁干的?”夏夷则这番问责来的气势汹汹,由不得他再隐瞒什么,乐无异听见他的诘问只觉嘴里发苦,这种事对好友如何说得出口?“张侍卫之前告我道那漕运的张家派人刺杀你,被我敲打了一番,近日不该有人敢动作才是。坐下,我让御医来给你看看。”

乐无异只觉脑中崩着的那根弦突然松了,想来也是,正常哪有人脑子能活络到这来的。“真的不用,我回去自己拿热毛巾按会儿,马上就好了。”他只觉如释重负,马上随口糊弄起好友来。

夏夷则却不给他机会,“闻人不会对我说谎,既然谢大师在你府上,以他本事根本没有人能伤到你,除非……你带回来的不是谢衣。”乐无异被这一套连招刺的哑口无言,虽然从前就知道自己根本瞒不过这个好友,仍是站在那搜肠刮肚的想找出一个理由来。夏夷则捉着他的手腕迟迟不松,掐的伤处隐隐作痛,忽然有一只手从背后按住他的肩,初七手中那一柄利刃突然横插进二人间,将那盛怒中的九五至尊逼开,乐无异终于趁此间隙抽回手。

“是他伤了你?”夏夷则对他从前那一堆弯弯绕绕一清二楚,急退几步反手拔出墙边本是装饰用的佩剑大步迎了上来。

乐无异被初七拦在身后,心知这两人要是真打起来今天必不能善终,急得也顾不上其他,扯着他的袖子厉声喝道:“初七,不得与陛下无礼!”

他这话喊得及时,寻常兵刃交锋总有金属铮鸣,但初七手中忘川不是凡铁,灵力化成的长剑收回时对面那半截断刃将将落地,在石板上磕出一声清脆响声。初七听见乐无异终于肯对自己说话,回头看了他一眼,便将那灵气所化的忘川收起,同寻常一样绕到他身后站定。

夏夷则自是不肯善罢甘休,提着手中残刃要越过乐无异,却被他伸手拦住。他望向乐无异,乐无异不敢看他,垂着脑袋低声开口:“陛下,此为臣私事,本不该影响公务,还望陛下见谅。”

喊的不是夷则,而是陛下。夏夷则恨恨地抬头,目光刺向被乐无异挡在身后的初七,乐无异平素随和,但也有执拗的一面,若是认定了一件事怕是十头牛都不能拽得转心回意,看来这回是铁了心一定要护着了。他将佩剑收起后乐无异总算肯找张凳子坐下,但一言不发的坐着只小口喝茶。他不欲再起争执,放缓了语气谈起公事:“监天司上奏来说今夏雨水多,黄河往年每逢雨季便要决堤,今年水灾怕是更厉害。”

乐无异听见水灾的事终于抬起头,“前两年冬雪都落得少,田里的收成也跟着差,再轮上水灾恐怕要造成饥荒,不知多少人要流离失所。我新画了改良水车的图纸,这阵若是没什么大事想去现场看看情况,想办法将河道堤防改一改。”

夏夷则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有些忧心,“要不就近先挑个地方试试?我可调遣附近驻军协助。”

乐无异摆摆手,“别的可以,这却不行,各地河道情况差异极大,这边试的好好的,去了别处泥沙、河道流向都不同,勉强装上也是无用。”他一谈起公事顿时将方才的不愉快暂时抛到脑后,“现在恰巧临近春汛,水势比夏秋的小。好夷则,你就别担心了,不会有事的。”

夏夷则叹了口气,他对上乐无异好像总是没什么办法,打又打不得,骂了对面又只当耳旁风,最后总归只余妥协二字。“我让陈侍卫挑几个人给你带去,平常无事时也可差遣用。”

乐无异却摇摇头,“你上位不久,本来可用的人就不多,还是多留些在身边好。”他心中暗自叹气,这些侍卫没一个能打得过初七,他哪里敢让人跟着。“陛下,切不可因私徇情。”他俯身鞠躬,心知皇帝肯定要生气,没敢真把心里话说出口,只得胡乱寻了个大义凛然的借口。

“好一个陛下,好一个因私徇情!”夏夷则被他气得简直要发疯,险些脱口而出自己带些人同去。这里只他们三人,乐无异却还时时称呼陛下敲打他注意分寸,合着他倒是成恶人了?但不必乐无异提醒他也心知肚明,自己已是身居高位,如今再不可任性妄为。

他怒视着初七,初七亦凝视着他,他带着怒意紧抿着唇,这位身着黑衣的前杀手却是挑高嘴角,似乎挑衅的冲他笑了一下。

他从不愿在外人面前示弱,乐无异总归是了解他,主动替他寻了个台阶下。“陛下万金之躯,臣等可代劳之事,何须圣人亲临?”夏夷则碰了个软钉子,盯着初七的眼神愈发不善。两人隔着乐无异悄无声息的透过目光交锋了一轮,终于还是因着同一个人偃旗息鼓。

【11】

乐无异被留在御书房坐了半晌,不是没瞧出皇帝陛下故意拿政事绊住自己,但如今部内事务个个要紧,推脱不了半点,别提只是留座喝茶,便是龙潭虎穴也只得往里跳。他一连接了两三道急令,手上捉着茶杯,心里不住盘算着部里正做着的车船器具和出行安排,脑子里纷纷杂杂,头天夜里就生出的头疼愈演愈烈,终于是叫对面看出来了。

夏夷则看了一眼乐无异,又愤愤瞪着他身后若无其事的初七,终于还是忧心他的身体,松口放他回去。他当天下午也没再去部里报道,遣人去传了个口信便回家早早歇在床上。

乐无异滚在被子里,觉得自己腔子里像被塞了一铲焦炭,不仅热,还直往外冒烟,蒸的眼前云遮雾罩,看什么都是花的。这一觉睡了足有大半天,第二天醒时还浑浑噩噩,不知是谁给他又加了一床被子,裹得他一身大汗。

他在棉被堆里挣扎着想爬出来,把靠着床脚打瞌睡的吉祥先闹醒了,一骨碌跳起来将他按回床上,高声喊着少爷醒了就蹿出门去,带起外头一阵骚动。乐无异无奈的躺平了不再动弹,府内家丁鱼贯而入,将他床前围得水泄不通,连带一起送进来的还有两位御医,吉祥如意将人送走后悄悄告诉他皇帝派人送来不少好东西。

乐无异本就没好全,一听这番赏赐更是头大,心想这事传出去朝中悉悉索索的声音恐怕不少,索性称病躲在家里几天没去上朝。大约是夏夷则之前的敲打起了作用,这次没人敢来府上触霉头,初七似乎也躲着他,一连几日都不见人影,倒是让他捞到几天清闲日子。

临行前夏夷则忧心忡忡的又召见了他一次,但见他一直不肯松口,也是无法。

此行主要为了测试两副新水车和灌溉设备,在沿途并不久留,因而带的东西不多,有些东西盘算着能在当地制备的便省了。出行人选是他亲自拟的单子,都只挑了手艺最拔尖的几人,一行人连带器具前后算下来只三条航船。

乐无异靠在船室窗边看着河岸,皇帝陛下临到头也不放心他带队出去,肯定要派人来。他早早在船上预留了一个房间,但直到所有东西安置完也没等着人。一群工匠不惯坐船,三三两两的散在岸边等他下令开拨,这一等便是大半天,乐尚书靠得只觉胸闷气短,倒是初七提着剑故意在他面前走过两趟,。乐无异至今也不知该自己到底该如何与他继续相处,便只当没看见,但联想到迟迟未至的暗卫们……怕不是被这人全赶回去了?

他暗中松了口气,不再多做耽搁,立刻挥手下令集合开船,只是有些忧心老友收到报告恐怕又得一个人在御书房生闷气。

小船在河中行得快,从城中船坞出长安不过几个时辰就到了泾渭河交界处。与他同船的几个木工家中不大宽裕,自家乡北上后到长安后一直住在部里安排的宿舍,平日里最多在城内酒肆市集逛逛,从未出城游玩过。此行第一次见着两河清浊交汇,不由得啧啧称奇,同船的水利工匠便指点着解释。

船行在河中,众人不帮忙做活时无事可做,一路行来两岸都是荒山野地,风景再好看上几日也腻了,平日闲暇时除了玩些棋牌游戏,也只得聚在一处谈天吹牛。乐无异避着初七的样子太过明显,便有关系比较好的工匠忍不住悄悄来问:“乐尚书可是同他闹什么矛盾了?”乐无异想不出合适答案,干脆闭嘴装死。匠人们成天同他一起在工坊做工,私底下十分亲近,他从前从没对人摆过脸色,这还是头一回表露得这么明显,见这情形也没人敢同初七攀谈。

许是为了缓解尴尬,一个木工清清嗓子,说起自己来长安时在一处口岸歇脚时听到的故事。那会儿天气糟的很,吃茶时听闻有狐精同水怪联合杀人,专挑冬日里骗行路人走到那冰面未冻实地方,叫人淹死后做那替死鬼。他当日没赶上渡船宿在那渡口一夜,晚上起夜时果真看见水边有美女招手,吓得差点就要尿裤子。

乐无异自十七岁出门后见识了不少,早已不是刚出门时一惊一乍的少年,心里知道这些人只是吹吹牛好让旁人高看自己一眼,也未多做苛责,只嘱咐私下聊天解闷也就算了,在外绝对不可如此胡言乱语,以免惹事生非。朝廷虽然不遏制工商业,但富贵人家不尚奇技淫巧,家中年轻子弟要么学文要么习武,部里真正的手艺人大半都出身民间,开头还只是些精怪轶事,落到后来便是各种花街柳巷的风流,这往后是越说越离谱,他不得已插嘴打断,被顺势起哄叫乐尚书说说自己的感情生活,

乐无异被闹得无法,无奈一笑。“我打小就不爱出门,对男女之事更是从不上心,第一次对人心动还是在十七岁第一次离家远行时。”

匠人们七嘴八舌地闹,“乐尚书年轻有为,也不知是谁家美貌小娘子有这等福气。”还有些人思路显然更加活跃,仗着乐无异随和,猜测起来也愈发大胆,“乐尚书家门显赫,怎么不上门提亲,难不成……是看上了个有夫之妇?”

人群的起哄声此起彼伏,乐无异也不着恼,只微微叹了口气:“那次旅途中出了些意外,他因故去世了,我至今还记挂着他,所以不曾考虑婚事。”

众人笑闹声戛然而止,工匠们一片惊惶的相互看着,谁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最后还是乐无异先开口打破沉默。“夜也深了,大家早些歇了吧”

人群如释重负,潮水般褪去,留他一人站在甲板上。也许是想让他一个人静静,最后走的人连油灯也一块打包着跑了,体贴得乐无异哭笑不得。灯一撤,人也全散个干净,周围便只余水声,月光照射下甲板像铺着白沙的河滩,景色倒是挺美,可惜迎面来的人不讨人喜欢。他不愿意看那人的脸,垂头只看着那水似的月光。“我说得还不够清楚么?”

初七在他面前停住脚,却不说话,但也不肯走。

若论起固执,他们不相上下。初七不肯进,他不肯退,谁也不愿相让半分,直恨不得互相撞个头破血流,才好消磨那股不知何去何从的恨意。

“乐尚书!”之前那个带走灯的倒霉蛋终于反应过来回头找他,战战兢兢地从船室内探出一个头来。乐无异回头应付了他几句,回神再看时原地已经没了初七的影子,便只当自己没见过那人,提了灯回房倒头就睡。

长安的春比洛阳要早些,越往北去,寒气逗留的时间越长,冬雪迟迟不去,春芽生得便也迟。等过了潼关,两侧河岸渐渐收紧,河中水流甚急,他们的船不算大,常吃不住力,加之离三门峡也已不远,便停船在当地置办马车,改走陆路继续北上。

他们持了御令出的门,一路上要么落脚在驿站,要么当地派人来接去官署。抵达洛阳前最后一次歇脚在渡口,被带着安排在河岸不远处的一间小院,陈设比官署驿站好上不少,大约是接待官员的一处私产,应是为了讨好他特地安排的。工匠们在船上憋得慌,安置好行李后三三两两的都出门了,乐无异对闲逛一事无甚兴趣,独自窝在房内补觉。

他窝在被子里,隐约仍能听见港口的喧闹声,明明已经上了岸,却感觉床板仍在摇荡,仿佛还没从船上下来。船行水上,人在船中,总是身不由己。

渡口多得是行色匆匆的货船,街上全是些饭店与杂货铺子,匠人们逛了一圈也没瞧见什么新鲜玩意,三三两两的陆续回了。乐无异便将人拢住,招呼一起出门吃饭去。隔壁不多远就有小店,外头一个长相清秀的小娘子,见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进店便过来招呼揽客。一群人中乐无异最为年轻,又衣着富贵,在众人簇拥下格外醒目,惹得那小娘的眼睛便老朝向他,送羊肉汤饼来时脸都红了。同桌的匠人见了朝他挤眉弄眼的,趁着人拐去后厨端菜便挪揄他:“乐尚书,我怎么瞧你这碗里肉都比我多几块啊。”

男人受欢迎叫旁人看来总是一桩光彩事儿,他要是驳了大家兴致倒显得太不近人情。乐无异好脾气的应付了几句,却发现之前在船上吹牛那个工匠脸色不大对。他留了个心眼,熄灯前去找那人想问个清楚,那汉子人高马大的,却煞白个脸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话,被他再三追问后忽地大喊一句:“我记得她!她要来索我的命了!”

男人夺门而出狂奔着逃远了,乐无异见他朝着河边去,怕他神志不清跌进去,赶紧跟在后面,一路跟到水边却找不见人,只见那小娘子站在渡口神色凄苦的望着他。

河上起了雾,河边的枯草和杂木在月光下影影绰绰,被夜风刮得如鬼魅般摇荡。半夜里这番场景实在诡异,任谁见着了怕不是都要转身就跑,但乐无异忧心那工匠和饭店的小娘子,反倒快步上前。待他走近,小娘子泪光莹莹,直唤他燕郎,他突然脑子一昏,脑中出现许多二人恩爱画面。

他抬腿要再走,背后却伸出一只手,捉住了他手腕。乐无异一转头,看见初七站在身边,手中忘川出鞘指着那小娘:“不过一眼没瞧,你就叫狐狸骗走了。”

眼见初七要杀那小娘,乐无异心中不忍,扯住他袖子。初七伸出去的手一顿,果然不动了。

小娘子看出初七招惹不得,伏倒在地不住向他磕头,哀声哭诉夫君上京赶考久久不回,自己日夜思念下鬼迷心窍才酿此大错。乐无异心里有些可怜这失了丈夫行踪的小娘子,工匠那一番话又叫他疑心对方不知攒了多少人命在手。初七转过头看他一眼,并起双指,抬手便是一道雷直直劈下。那小娘惨叫一声,在雷火炙烤下化为一条赤狐,没命的向着林中逃去。

“初七!”乐无异本还在犹豫,见他如此厉声喝道。

“只是击碎了内丹而已,从此和普通野兽无异。”初七望着那头也不回的狐狸:“普通精怪虽带妖气,但气息大多平和,她吞吐间气息隐隐露出凶煞,必是杀过人。”

乐无异一愣,反应过来这人竟然在安慰他,一时间心情复杂,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开口:“我知道,我只是想……她不惜杀人也要等的那个燕郎要是回来了,在这找不见她,定是会难过的……”

初七瞧着那狐狸一头扎进山林中,回头看向乐无异。“你可怜她?”

“我……”乐无异吸了口气,他想要辩解几句,面前的男人却不给他机会,一步步向他逼来。“你可怜她,那些枉死的人便不可怜么。”

“或者你是在可怜你自己?”声音低低的划过他耳边:“因为你们同样自欺欺人。”

“够了!”乐无异猛地将他推开,“是又如何?挂念自己喜欢的人难道有错吗!”一股火焰灼烧着他,将他胸中沉沉压着的怒意烧得轰然迸裂。“我会永远记着我师父,你呢?难道还会有人记挂你吗。”

“确实如此。”那个声音似乎突然间变得柔和了。“你说得倒也不错。”

乐无异狠狠踢了一脚河边的苇草,初七走的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似乎并不在意,他却如鲠在喉,咒骂不得,进退不得,爱不得,亦恨不得。

他们到底是如何走到今天这般境地?

【12】

车队行近三门峡,乐无异让人带队走官道往洛阳方向去,自己牵了匹马同几个平日里一起做水车的匠人一起往河边去,想要看看峡口水势。

他一路心事重重,也多亏带的这几个人平日里只知埋头做活,不惯看人脸色,光顾着讨论水流走向,根本没把他这个工部尚书放在心上,他久未搭话也无人理会。乐无异沉默着走在最前,身后几匹马越行越慢,不经意间已经没人再催马前行。他走了好一会才发现只剩自己一人,回头去寻时那一处泥地上已经叫那几人到处划满了。

他从马背上跳下来,从其中一人背后望了一眼,顿时也被那草图给吸住。“你们想把河道里拦水的石头炸了?”他丢开缰绳在众人身边蹲下,“怎么连用工都算上了。”

“乐尚书。”为首的木工抬起头打了个招呼,“大家伙随便想想罢了,真奏上去圣上肯定不能同意,光炸药就得用多少。”

乐无异点点头,夏夷则即位不过数年,朝中要钱要人的活儿多着呢,哪轮得到炸这三门峡。他拍拍衣服下摆站起身,望向河中,往来河水被伫立岩壁分为三道,最右岸水流湍急,砥柱及左右怪石横插水中,船只误入十死无生,是无数船夫口中鬼门关。他们所行左岸开阔些,水流也稍缓,临河岩壁上的步道间隐约可见纤夫穿行其中,背着绳子拉船过水道。

现在虽说接近早春,河边风仍旧刺骨,拉绳的纤夫却近乎赤身裸体,最多不过披着麻布片垫肩,其中一人大约是被风浪波及,忽然失足跌落,层层水浪下只一瞬就再也寻摸不见人影。他远远望着只觉无可奈何,忍不住叹了口气:“若是有朝一日此处风平浪静,不再有神门鬼门,人门也不用搏命就能过,该有多好……”

身旁一人忽然起身,“我家世代木匠,本来绝无可能入朝为官,当年圣上开恩科多亏乐尚书上奏恳求。”他平日里沉默少言,又固执,部里少有没和他吵过架的。“事在人为,说不得什么时候便有机会。”

他说得笃定,乐无异扭头看着身旁点头应和的几人,咧开嘴笑了:“当年圣上答应我推广改良的偃术,但偃师本就难寻,而部里更是连木匠也没几个好使的,活干得我都快累死啦,还得多谢你们肯答应来帮忙呢。”

“走吧,再待下去要耽误赶路。”他翻身上马招呼众人。“离洛阳不远了,还得在那换船呢。”

乐绍成四处经商时在洛阳坊内置了间宅子,早前乐无异本来打算开春后带着初七来这待两天,去牡丹花会瞧瞧,闲暇时逛逛坊内的酒庄,现在彻底没了心情。这儿驻守的将官听说从前在他老爹麾下待过几年,他担心对方要额外招待,不欲去官署拜见,喊人送了一封拜帖去后便散了工匠们自行去采买,自己带着车夫去船坞挑选更换的船只。

从前做招财进宝号时没人肯欣赏他的审美,现在倒是一切由他做主,只可惜这回不能张扬。乐无异看着那现成的船虽然不甚满意,咂咂嘴也只得放弃改装的念头,只在心中遗憾自己要是早生百年就好了,谢大师一定会欣赏他的各色杰作。

订好了船,又打发车夫先回落脚处通知留守的人雇帮工搬东西,他自己一路溜达着顺路逛了会街,想着偶尔也该犒劳犒劳部下,在街边干捡着方便携带的干果点心各买了些。阳光正好,行程处处都顺,只待人回来就能启航。他心情极佳,一路哼着小曲,回到落脚的地方志满意得的推开门,打算趁出发前最后一点时间再磨几个零件出来。

桌上没头没脑的摆着一枝桃花。

乐无异刚踏进门的脚瞬时就顿住了。他望着那枝切口整齐的桃花,犹豫着脚步不敢向前。寻常人送花大多要当面说上几句体己话,再不济写封信,条件简陋些留个条也成,但此地认识他的寻常人可没有敢擅入送花的,倒更有可能给他送盒金条或是珍珠来。

他不用碰那花就能认出附在上面的法术,当初他鼓足勇气重回静水湖,推开师父房门时看见的也是这样一枝盛放的花。这不是常见的法术,他从前问过夏夷则,对方告诉他这种停滞时间的术法只在古籍中记载,现在要使也不是不行,但他的话可能得布个大阵,用在一枝花上多少有点大费周章。

那就只能是初七了。这人虽然法术灵光,但在做人方面欠缺的不是一星半点,应该是又从忘川中看到了什么。

乐无异站在桌前盯着花犹豫了半晌也没动弹,这位前杀手可能是等得不耐烦,从门外不请自来。

“你不喜欢。”初七推开门后望了他一眼,似乎并不意外。

他也懒得深究这人的思考回路。“我为何要喜欢你送的花?”

初七向前迈了一步,他跟着火速向后缩了一步。

“你既不喜欢,就没必要继续留着了。”初七语调平静,落在乐无异耳边却像一个滚雷炸过,感知危机的本能像根弦般猛地绷紧了,扯得他一个激灵。

初七不再向前,只抬眼看着他,信手从身旁的桌子上捉起那枝桃花,下一刻娇艳花朵连同刚绽开新芽的棕褐色枝干一齐迸裂,碎片撒了一地。

被搅碎的花瓣和木屑从他手中倾泻而下,乐无异瞪大眼睛,瞳孔因为眼前画面的冲击都缩了起来,他猜不透初七又在发什么疯,赌气般的逼着自己闭紧了嘴。

初七见他一言不发,眯起眼睛不知在想什么。他一言不发走了,留下乐无异站在房中对着一地狼藉茫然无措。这人……到底是来道歉还是来挑衅的?他百思不得其解,本想把人叫回来对峙,但出发在即,所有物资都得他亲自调度。只得将私情暂时丢到脑后,着手指挥起船工来。

他们这一路都像是飘在水上,早春的河水仍旧凉的刺骨,两岸微露的春色也被倒春寒的风吹得奄奄一息,人人都缩着脑袋。出发前船夫特地让他们去酒坊沽些酒,要是冻得厉害就嘬几口酒囊里里的烈酒驱驱寒气。

船里点着炭盆,他同木匠们挨挤在一块取暖,有人犹豫着开口:“再往下走没事么?我听说现在时节容易发水。”

乐无异头天夜里被初七一番话惹得半晌没睡,现下提不起精神唠嗑,缩着脑袋烤火:“不错,现在开春了上游正融冰,这桃花水涌到下游川谷处冰没化完的地方被阻住,河岸便容易决堤。”他困得晕头,哈欠一个连着一个:“用不着担心,这次我带了血契的妖兽同行,就是天塌下来也有我先顶着,几船东西可能保不住,人保证死不了。”

凑在火盆旁准备点烟的木匠嗤一声笑了,拿烟锅戳着发问那人的胳膊:“早跟你说过乐尚书有法子,这下放心了吧?”那人被他戳得有些不好意思,胡乱夸了乐无异几句就找借口溜到前舱去。闲扯的人见他困倦压低了声音,乐无异勉强支棱着的眼皮没几下就彻底撑不住,干脆靠着睡了个痛快。

等船再往前过了桃花浦,几侧支流的水一齐汇入合流,黄河这便到了下游段,秦岭的余脉早在郑州先一步到了尽头,此去向前便是一片坦途。乐无异起身推开窗门板仔细看着外间,下游泥沙淤积之下河床年年抬高,一遭汛情时刻有决堤可能。

河为水之气,水为地之血。无水则万物无以生,水脉便是龙脉。水患之下不知多少王朝覆灭,天地之威人力难挡,他也不过尽力而为,只盼此行多少有些收益。

乐无异向左右放了几只偃甲鸟,又从偃甲盒里将馋鸡打发出去。寻常人行船只能靠船老大经验照拂,他既是偃师又会法术,周围全是自己人不怕惊到百姓,一身本事也不必藏着掖着。之前日夜都在船上,再往下为了安全起见,天黑前就得上岸,附近要是荒无人烟就在河边扎营,要是有村子就上门采买点。

乐无异一觉睡醒刚过午不久,有人端了炉子上温着的饭食过来。今天轮值的人老家在汾县,口又重,酸汤面片醋下的太狠,吃多了胃里烧得慌。他吃完给自己留的午饭溜达到船头,揪住了轮值的厨子:“张二,同你打个商量,晚上的饭换我来做呗?”

被他揪住的木匠苦着脸:“乐尚书,这都好几日没见着人烟,带的菜都吃完了,只剩些干货和蜜饯,今天用的就是最后一翁鸡蛋了,腌肉也得省着点。你不会是要做鱼吧?大家伙这段时间可吃的够了……”

乐无异听得哭笑不得,“放心吧,不吃鱼!你那面片里那么老些醋……怎么不见你给大伙省省?”

匠人们虽早就背井离乡到皇城打拼,但这些日子离开长安在外奔波又有所不同,时间久了多少让人倦怠,一顿好饭比什么都能激励人。他随身在桃园仙居图里带了不少给馋鸡准备的食材,这好胃口的鲲鹏被他养叼了嘴,近几年已经不肯吃生食了,但偶尔打发它自己吃点鱼显然无伤大雅。

乐无异正来回盘算桃园仙居图里那几只肥鸡分着够吃几顿,去前头探路的馋鸡箭一般蹿了回来,唧唧大叫着拽住他的呆毛使劲朝一个方向拉扯。

“你找见村子了?”乐无异顿时大喜,挥手让前后船只都靠岸。“快来几个人跟我买东西去。”

说是村子,也不过二三十户同姓宗族凑在一块的小聚落,跟来的人却多得很,乐无异知道这是都憋得狠了,只当没看见。他们这一群人浩浩荡荡地,隔了老远就叫人看见了,村长摸不清他们的来路,带着几个粗实汉子拿着棍来迎,乐无异怕对方以为自己这伙是流窜的匪徒,主动掏了腰牌和官印出来。

“老丈,我们这么多人来采买就带一辆独轮车,也不怪你们误会。”他挥手拦住了带头要下跪的村长。“给准备点吃的就行,朝廷有批款,不白拿你们的。”

村里果然没啥吃的,人倒是不少,拖家带口的来看他们的热闹。他不忍心祸害人家下蛋的母鸡,自己从私库里提了两只,招呼村里的孩子一块吃了点。村长大约这辈子也没见过比县令更厉害的官儿,死活不肯让他回去,一家子腾了房出来非让住下。他官做得久了,也知道不能事事都同百姓谦让,没多做推辞,只叮嘱不必再多折腾,让下属们在祠堂凑合一晚就行。

村家长虽说是村里起的最大的屋,全家也只有两个炕,三四床被褥,好在烧的够热。挤着睡到半夜里,忽然间有人砸门,乐无异正在梦里做船,一锤将木板敲破了,吓得从炕沿上一把栽到地上,同炕的木匠连忙起身扶他。

他从地上匆匆爬起来披上外套推门出去,火把照得见的地方乌压压跪了满地的人。村长的小儿子曾经送去县里考过童生,在县上茶馆里听说过现今工部尚书偃术通天地的本事,方才用晚饭时就带头来向他敬酒,现在跪在人群最前磕头的也是他。

“乐尚书,河里涨水了 ,求你救救村子!”

【13】

村人定居在此处也不过才两代,听说早前祖辈是从更靠海的地方逃荒过来,定居这几十年没发过大水,也就一直没走。

青年人不住磕头,“乐尚书,我听茶馆先生说你得了龙王神力,在沙漠中点出泉水,一夜造出一片绿洲,求你大发慈悲,救救村子!”身后人有样学样,一时间震得地面尘土飞扬。

“偃术不是仙法,不能无中生有。涌泉是挖的地下水脉,树花了大半年才从别处移来,沙漠里如何一夜能变得出绿洲……”乐无异也是无奈,普通百姓大字不识几个,平常了解时事多靠茶馆听书和赶集时道听途说,口口相传下事情不知道被扭了几手,越往后越离谱。

村长的小孙女扶着祖父姗姗来迟:“几代人辛苦下来才开了田,盖了屋,要是水一来,又都得去逃荒。”

“哎……别,别!”眼见拄着拐的老人也要给他跪下,乐无异正急得跳脚,外头的黑暗中忽地传来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作声了。

乐无异朝那处方向望去,一片静寂中远处零星闪着几点火光,似有人举着火把在赶路,旁边本应空无一物的平原在半明暗的月光下影影绰绰现出一个披毛带爪的巨大黑影。“是龙王爷!龙王爷显灵了!!”原本朝他磕头的村民换了个方向,瞬间又拜起龙王来。乐无异终于捞到机会,赶紧指挥刚从宗祠赶到的下属们收拢人群,自己趁乱从人堆中挤出去。

那点火光近了后终于有人大着胆子举起火把照去。乐无异见着来的几个背着抱着工具的属下,连忙迎上去。领头的初七手上拎着一只木头箱子,另一手捉着测距仪和墨尺:““下游有冰堵了河道,我去看过弄不开。水升的太快,我让你那鲲鹏捉了载着大型工具的船过来,其他都丢在河边,只带了些随身物品。”他冲着乐无异简单交代了情况,留下几个带着紧要物资的,匆匆带着其余人往村口去安置带来的东西。看着他大步走远了,乐无异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村长的小儿子又带着人来跪,黑暗中不知道谁家的孩童扯着嗓子在喊妈妈,乐无异一边同他拉扯,一边抽空朝村口看了几眼,瞬时便被吸住了眼。初七单膝跪在地上,将指尖按在一个孩子膝头,竟替那小女孩治好了伤。他未曾见过的谢衣像是借着这场灾祸忽地探出头来,引着这个曾经的杀手为这些从未谋面的人们奔波往返。

等帐篷终于支起来,要紧工具都拿油布盖上,在祠堂安抚村民的乐无异才看见他带着木匠们进来。一群人方才拼着劲干活,现在停下手后各个浑身大汗,被夜风吹得冷了都缩到火堆边来烤着。也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几个木匠对初七又敬又畏,他一进门就有人起身让了最好的位置出来。

夜寒似水,方才离得远了看不清,现在走到火旁被热度一烘,乐无异瞧见他身上有细细的白色雾气腾起,这才发现到那一身黑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叫水给浇透了。

“初七。”他心里不是滋味,出声喊了那人一句。

初七听见乐无异叫自己,起身朝他走来。“有事要我去办?”

乐无异喊了个水工暂替自己主持大局,拉着他到祠堂后的房间,从腰间的偃甲盒掏了桃园仙居图塞进他手里。“你身上全湿透了,换件衣服吧。”

这一趟处处匆忙,他身上没带行李,初七又下令弃船只带了要紧工具,唯一方便替换的衣物就是往日谢衣留下那些。初七盯着那图看了片刻,显然也已懂了他的意思,又抬眼来看他。乐无异知道他想问什么,只故意装作不知。“湿衣穿久了当心着凉。”那双眼又从他身上转过一圈,下一秒便入了画,再出现时已换了那身熟悉的白衣,伸手将桃园仙居图递回他手中。

初七仅是穿着这身衣服站在沉沉的夜色中,就叫他腔子里那一颗心克制不住的胡乱蹦跳。乐无异猜测自己脸色恐怕不大好看,初七盯着他看了会儿,伸到一半的手又缩了回去。

“我没事。”他伸手扯住了那宽大白袍的袖角,低声劝阻道:“你不用换。”

初七从袖中一转手腕,握着他指尖将手心翻了过来,顺势将那卷轴塞进他手里。“那便不换。”

他松开手转身回屋,乐无异却站在原地久久地看着那卷图。方才那一双手的指尖划过他掌心,麻麻痒痒的,像是在他心尖上忽地挠了一下,叫他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待他终于平复心情回去,初七已领着人在帐篷里支起了桌椅火盆。村长派了个人来,队中测绘技术最好的那人跟着他的描述画村子附近的地图。乐无异站在旁侧仔细看着,周围一圈几乎都是这十几二十年里黄河泥沙新堆出来的地,但从前的旧河道恰好在村子下游处,河床改道后因为土地肥沃,被开了村里人开成了耕地,若是有办法开个口子疏通河水,便能将水引过去。

他去同村长商量。村里最好的地都在那块,旁的只剩下些七零八落开在半山腰靠天吃饭的旱田。所幸今年暖的晚,田里的种都还没下,村人虽不情愿,也只得松口答应。只村子一户当家的男人死活不肯,拦在门前不让他出去。

村人家事不好管,乐无异默默退后了几步,已经分家的兄弟和老母便上前去劝,男人被逼得急了红着眼:“当初把亲哥推进沟子才得了这一份地,这次要是叫水淹了,就是白杀了他!”

人群听见这话瞬间炸开了锅,这么小一个村子,所有人都沾亲带故,那老母亲听了这话当场便晕了,身旁的女人尖叫着去扶,他身旁不远一个半大的男孩抢了火把便朝他扑去,叫几个大人拦住给按在地上,从几双手的缝隙中抓起沙土石子朝他劈头盖脸的打。“我杀了你!”少年正在变声的年纪,扯着嗓子嚎得像小兽一般。

“个狗崽子!我叫你来杀!”那男人身旁围着的一圈不知道是叔伯兄弟还是邻居,男人被推挤得滚在地上,仍扯着嗓子喝骂。“当初是他欺负我没成家,硬是赖了那一分地,本就合该是我的!”听到他喝骂,一个年轻男人扯着他的衣领向后推搡,旁边不知道是谁家的男人伸手来拦,被刚才那小孩猛地扑上来咬了一口,悻悻地背过身低声同自家婆娘低声商量。“可不能真叫打死了,还欠着咱家半袋种呢,马上开春了。”

人群乱作一团,初七本来站在他身旁一步开外,现在凑近了将手按在他肩上,亲昵的贴在他耳边:“你要救的就是这么一群东西。”

乐无异一时语塞,咬着牙绕开人群。他怒气冲冲,初七却不知为何嗤笑一声,不远不近的就这么在身后跟着。

帐篷里闹哄哄的,队里对炮药有点了解的人都来了。寻常制的炸药不耐水浸,所需的硝石火油硫磺在这地方也寻摸不着,好在还有偃术。他顾不上再赌气,回头就去拽初七商量,那人皱眉想了片刻,“谢衣从前根据古籍想改一个以灵力为能源的炉子,做的时候出了岔子,灵力流紊乱炸塌了整个偃甲房,后来就当作炸药的方子记了下来。手头的材料能做,但你灵力太弱,做出来也用不了。”

不知是不是那身衣服的关系,乐无异总觉得他看起来好说话许多,心中所想不由得脱口而出:“不还有你么。”

初七顿了一下,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只从桌上扯过一张空白图纸,背过手拿指节敲了敲桌子。“过来仔细听着,我只同你讲一遍。”

乐无异正趴在桌上仔仔细细对着那图纸描画,帐篷外忽然有人冲进来。门口几个木匠正在地上专心布置,拿木架子搭骨,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倒是初七警觉,起身拦在他身前,方才那叫人围殴的男人红着眼便骂他。

乐无异早知会有这么一遭,也不作声,只继续画自己的图纸

那人刚叫叔伯兄弟打破了头,不知从哪扯了块烂布捂着,露出来的大半张脸上血印混着黄土,将青黑的眼圈下抹得红褐相间,端的是好生精彩。

初七瞧了他一眼,显然有些自己的想法,乐无异伸手拽着衣袖也没能把他那张嘴给拦住。“我看你倒是不后悔杀了自己哥哥,只是懊悔怎么没人站你那一边。”

男人的脸刷一下涨红了,从地上摸了石子朝初七砸来。“不过是条走狗,叫唤个屁!”

初七拿刀柄轻轻巧巧一挡,将那石块弹远了。他不为所动,乐无异却突然甩开笔发起怒来,“只管骂我就是了,他又不欠你们的!”他向来和颜悦色 ,突然发作,所有人都不敢开口。

只有初七在一片沉寂中开口吩咐门口那两个木匠:“你们把他带出去。”帐篷里原来聚着调试器具的几人不敢久留,眨眼间带着东西匆匆跑光了。乐无异惊怒之下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的厉害。初七像是没看见一样,只走过来从地上捡起笔,扯过那一份图纸继续画。

乐无异望着他下笔,只觉心神摇荡,突然想起从前在谢衣幻境中听见的遗言。大偃师本领通天彻地,也只言自己一生毁誉参半。自己的师父只道素有苦衷,连名姓也不曾留下,唯一护住叫世人知晓的只自己这一个弟子。

还有初七……他好像从未真正活过,如今也再不能简单死去,他也有过任何期望吗?

“都替你画图了,怎么还是哭?”初七皱着眉看他,又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的一颗糖给他,动作极其流畅,像是已经哄惯了似的。乐无异张开嘴本想反驳,但衣襟上不知道为什么湿漉漉的。他抬手抹了一把,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满脸滚的都是泪。初七见他仍是止不住哭,犹豫片刻,又多塞了一颗糖进他手里。他一边掉眼泪,一边忍不住还是笑了几声,最后哑着嗓子将那小油纸包捏在手心:“我都二十五了,不吃糖了。”

此刻情景不得他试错,初七亲自动手组装,他老实在旁只当一个帮手小工,其余人全散出去帮着村里收拾东西。偃甲盒做完后方方正正的晾在桌上,乐无异背着手绕着看了三圈,觉得无论外观还是内里灵力回路都普通至极,实在想不出谢衣当年是如何无意间用这玩意将偃甲房炸为平地,只得感叹:“不愧是谢大师,我最多也就炸碎过家里几张桌椅,他居然能把整间房都平了!”

初七皱着眉瞪了他一眼,“你爹娘倒是得谢谢你先天灵力不足。”

乐无异挺直了腰背想反驳几句,在他审视的目光下最后只缩起来小声嘀咕:“我家又不差这点钱……再说娘给房子加固过的。”他伸手托起那个木盒,好奇的上下翻看几下,试着输了些灵力进去,瞬间被吸的一干二净。“现在呢,这要怎么用?”

“去把村里那群人管住别叫乱跑。”初七从他掌心将那偃甲盒转手拿开,拨开帘子便往外走。

“早就吩咐下去了,”乐无异在门前随手捉住一人叮嘱几句,扭头快步跟上他。“是用法术操控?我也想学,之后你教我吧。”

初七瞥他一眼,倒也没拦着他跟上。“学了也用不了,你的灵力连大型偃甲都没法驱动。”

乐无异说不出反驳的话,十分憋屈的闭上嘴只默默走路,快到河边时初七伸手将他拦住:“你不用跟来,我下水去引爆。”

乐无异从未想过自己会从他嘴里听见这话。他瞪大眼望着眼前这人,见他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伸手便去抢手里的木匣。他碰到了木头盒子平滑的表面,但没来得及做什么便被捏住腕子,登时半边手就麻了,几乎是一瞬就被掀翻在地,后背的重量挤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跟来也只是送死。”他的脸紧贴着地面,初七的声音平稳的不像是他那一双耳朵听见的,到更似是顺着腕上按着的那只手流进心口里。

按着他的那只手如今是温热的,如果受伤也会流血,也能感到疼痛。他猛地握紧拳想抽出手来,却依旧挣脱不开初七的钳制,只攥住了一把沙土。他张嘴想喊些什么,临到头了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初七能拦他,他却劝不住初七。

浑圆的灵力罩子将二人隔开。七年过去了,乐无异为人处世已是沉稳不少,但那颗心似乎一丝一毫也不曾变过,年轻人此刻脸上的惊惶、疑虑、愤怒与痛苦与他在通天之器中所见那日别无二致,这份挣扎几乎让他有些着迷。他如今就是在逼着乐无异做决断,要将他那颗心砸得粉碎,再从碎片中榨出血来。

引爆前他得凝神施术,到时势必顾不上再维持瞬华之胄,只是可惜不知乐无异会作何反应。他倒也是好大面子,竟能引得‘谢衣’替他去死了三次。

谢衣就像是一副弓箭,命运压折他,在他身上系上弦,他既是因又是果,既是弓又是箭。刀兵挥出尚能抽回,利箭离弦绝无回头余地。如今终于轮到他拨弦,将自己又一次射入命运的洪流中。

他纵身跃进河中,身后乐无异的叫喊声迅速褪去,周围水浪翻滚,泥沙滚石和枯木草叶混作一同,浑浊的水中透不进丝毫光亮。河水环抱下他像是又回到刚刚苏醒的那一瞬。山与水对他来说并无区别,唯一将他和草木山石区分开的只是胸膛中这一颗心。这颗心是因着乐无异的缘故才再次跳动,那乐无异就得负责,这些苦就该他受着。

初七将那偃甲盒丢到撑开的结界外,爆炸带起的水浪瞬间将他抛起。水浪兜头砸来,将他裹着也不知转了几个圈,没撞到石头上已是万幸,使不上力施法这些都已是小事。索性他如今也非凡人躯体,要淹死也有些难度。

等到他终于回过神施术传到岸上,远远就看见乐无异还跪在原地。

他不再迟疑,直接将自己丢到乐无异面前。乐无异抬起脸看他,下一刻突然捏紧了拳头。

初七站在原地没动弹,眼瞧着乐无异手挥到一半又收了回去,狠狠抹了一把泪,扑上来一头撞进他怀里。

“你不怪我?”他收紧胳膊,将乐无异圈在胸前。

“怪你什么?怪你替我又死一次?”回答声音压在怀里听起来闷闷的。

他对这个结果挺满意,将乐无异从怀里拽出来亲了一口,掐着他后颈一字一句道:“乐无异,你我不死不休。”

【尾声:

他叫乐无异在舌尖咬破了个小口,一时半会儿止不住,丝丝的渗出血来。他品了片刻那血的腥甜,悟出些趣味来,没想到原来再世为人竟是这般滋味。

“乐尚书,又出事了!你赶紧来看看——”声音喊到一半戛然而止,初七错开眼瞧了一瞧,来人应该是瞧见他俩这姿势,硬是刹住脚又原地转了大半圈,现下背对着两人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不过他们本就挨得近,贴着说话更是耳鬓厮磨般,倒也不怪人家要误会。

乐无异在他怀中迷糊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耳尖瞬时红得发烫,似被踩了尾巴的猫般一跃而起,像是为了掩饰尴尬刻意拉高声量质问道:“又怎么了!不是说没死人吗!?”

那木匠还是不敢转身,背着他汇报:“现在村里头把你那传音的偃甲鸟当王母娘娘的青鸟供上了,你要是再不回去……不好说啥时候就被传成王母娘娘了。”

“什么王母!我是男的!!”乐无异气急败坏,一时又想不出到底该如何是好,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他瞧着乐无异发脾气觉得有趣,忍不住笑了。

乐无异见他开心,不再说什么,只闷闷不乐的伸手来拽他:“怎么连你也看我笑话……”

来传信的木匠将话带到,不敢再多看他们一眼,忙不迭地拔腿逃了。乐无异使力将他拉起来后并不松手,初七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仍抓着他那只手。乐尚书理直气壮道:“又没人看着,让我牵牵怎么了?”

初七瞧了一眼他发红的耳尖,觉得自己应该让让他,于是默不作声。乐无异瞪了他一会儿,见他老老实实的任自己牵着,不禁十分得意的点点头:“好啦,快走吧!”

番外【纷雨】

乐无异带着大小包裹来静水湖时一路上尽是飘的细雨。

这雨已经下了月余,外头潮得要命,他自幼长在北地,虽喜江南温润,但每到了这时节也被潮气浸得慌,忍不住怀念起长安来。

“你这馋鸡倒是开心……”他瞥了一眼座下鲲鹏,这次他去了一家新开酒楼采买,小二被他的大手笔惊得咋舌不已,结巴着跑去喊了掌柜出来。几个跑堂在掌柜令下不顾他的阻拦硬是演了一通报菜名,半条街的人都赶着来看了通热闹,饶是他脸皮生的再厚,也忍不住要把脸捂上。

他在天上飞着,遥遥就看见了湖中那栋楼,等得靠的再近了些,就看见门口廊上摆着的桌椅和一袭白衣,再往前一点,周遭的潮气突然间消散一空,他便知道已是进了结界,把避雨的咒诀给撤了。

一待落了地,他便拎着东西朝门口走去,这才想起他师父泡了壶茶哪是在赏什么景,分明是昨日想做饭炸了灶房今天才在他苦苦哀求下只坐在门口,现下正有些无聊的看着他插在门上的柳枝边品茶打发时间。

“师父,咱们吃中饭吧,”他把手里提的荷叶包裹往茶几上一摆,“今天按习俗不能开火,我从新开的酒楼带了些冷菜回来。”

谢衣对他笑了一笑,温声道:“无异,为师刚刚做了些吃食,你可要尝尝?”

一盘糯米团子随后便摆在了他面前,乐无异吃了一惊,没想到师父竟已学会这等不用开火的吃食,到底是没防住!

他拿起一串尝了尝,味道意外的普通,除了糯米外就是甜味,上面撒的糖桂花还是他自己渍的。他一口气吃完一盘停下歇了歇:“师父,这等小事往后弟子代劳便是,你想吃什么告诉我就好。”

谢衣看上去有些困惑,他便又不忍心,只道师父你想做就做吧,若是觉得不对千万别吃就好。谢衣复又对他笑了,开口道要考校他功课,便往偃甲房走。

说是考校,问的问题他几年前便是熟的不能再熟了,乐无异起初还抗议过几句,谢衣从未斥责过他,语气一贯的和蔼,对他道偃师须得根基踏实,小处方见功夫,便又细细的讲给他听。他看一眼师父,又看一眼桌子上的偃甲,乖乖的闭嘴了,照着师父说的拆解了一遍。

他正在房中当乖徒弟,馋鸡突然从门外跳进来,后面跟着一个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打了个招呼:“闻人,你怎么来了,要吃葫芦鸡吗?我早上买的还剩半只呢。”

许久不见的好友没费心思和他打招呼,倒是对着他师父一阵惊呼,然后冲上来就揍他。

乐无异抱头逃窜,冲着她喊:“夷则告诉你的是吧,上次我带兵去治水患受伤没跟你讲,是我的不对!师父还在旁边呢,你给我留点面子啊?”

“我不是在气这个!乐无异!你若还记得谢前辈对你的教诲……”闻人羽冲他背上砸了几拳,声音突然哽咽起来。“……你就不该这样折辱他。”

他慌忙松开抱着头的胳膊转头去看好友,“你别哭啊闻人,我没有。”

“那他又是谁?”闻人羽连哭带怒,眼角都染上了红。“你叫他师父又是何意?”

乐无异被她伸手指着自己师父,眨巴着眼看她,又回过头去看谢衣,谢衣还是对他笑。他咬着唇低下头去,“这只是偃甲,我自己做的。”

乐无异叹了口气,心里明白闻人羽不肯信他,“你可还记得第一次见我那偃甲鸟的时候,我告诉你在上面加了凝音石,以此传信,对不对?”

“我随身还带着几块呢。”他伸手去牵谢衣往外头走,谢衣回过头冲着闻人羽点头笑了笑,任他牵着便走了。

“师父收我做徒弟那天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一日啦,其次就是我找到他那天,这种日子不都是要纪念的?在静水湖的时候我去讨问偃甲机括安装的法子,然后悄悄拿石头录了师父同我说话的声音,想着回去以后私下再听一听。”他语气轻快,半点没有难过的样子,闻人羽想骂他那些话却再说不出口。

“我猜他大约是发现了,但只对我笑了笑,又对着我的图谱继续指点了许多。这可是谢衣!我娘从小和我一样听到大的天下第一大偃师,她要是听见我有这么厉害一个师父定然也是欢喜。”他将谢衣牵到门口,回头去看闻人羽,闻人羽随身除了不离身的那柄长枪外还拎了两坛子酒,大概是怕今天这日子他伤心才带来的。

他坦坦荡荡的,倒是闻人羽心中怯意横生,撇开脸不敢看他。“你就让我做个梦罢。”他滚在茶几上,谢衣皱着眉看快被挤掉的茶壶似有些为难,最后也只是叹着气骂他一句胡闹,自己收了茶壶。“出了这静水湖,我便没师父啦……”

那两坛酒最后还是喝完了。

闻人羽独自背着枪走出静水湖,这么些年过去,从前的三个好友在这人世间摸爬滚打都变了许多,但静水湖却和从前几无差别,乐无异在此间也还是当年模样。

却不知这是幸还是不幸?

番外【一枝春】

“谢伯伯,你是为什么才从纪山移居到静水湖?”在有月亮的那个晚上,那忽然闯入朗德又被他带到静水湖的少年这样好奇地问他。

他想了一想,笑着道也许是上了年纪,不爱抛头露面了,只愿静静研究偃术,造些实用器具,间歇编写些偃术图谱,盼望自己这一身技艺能传下去,有朝一日能造福世人。

乐无异听了他的话不住叹气。世人皆道年少不知愁滋味,他们那一行三人中本就只有乐无异一人活泼些,却不想这孩子因为自己一番话竟也是懂得忧虑的滋味了。

“大家都晓得自己该做什么,我却像个无头苍蝇似的,见什么好便学什么,却从没想过学成后要拿来做什么用。”乐无异趴在竹制的围栏上抱着脑袋,很是苦恼的样子。

谢衣听了他的话便忍不住笑了,“你年纪尚轻,这事却急不得,我也不是一出生就像现在这般稳重。”

“真的?”乐无异听了他的话突然来了精神,也顾不得再自怨自艾。

“自是当然,我在纪山故居有一处早年间做的大型偃甲因搬动不便未曾带来,你若来日有闲暇可再去探一回。”

“哎,我都忘了……!”乐无异突然扯住他的袖子,“谢伯伯你之前说过自己有苦衷,是我不好,不该提起这事……”

乐无异愧疚万分,絮絮叨叨的道歉个没完,他有些无奈,但也只是耐心地听着。

还在纪山时他修的房子比起现在要活泼大胆的多,整栋屋子以一大型飞行偃甲为内骨,上侧遮盖半是实用,一小半却只是装饰性构造。若是遇见危急情况,一驱动那飞行偃甲房屋上下部分即能分离,连着上半部分的操纵室和最要紧的库藏直冲云霄。

屋子初建造时就有意留了许多客房,方便来客到访有需要时能留宿。他的名头越响,来访的人便越多,最热闹时那处小院汇集了这世上多半数的偃术好手。但物极必衰,万物繁盛皆不可长久。他也不知自己这心气究竟是何时被磨得平了,在静水湖的屋子建好后他从纪山搬到朗德,有好一阵子便住在湖心闭门不出,与往日好友走动也淡了许多,只有一个叶海每隔三年五载的传信来找他借东西,还时不时赊账。

他心里记挂着故乡故人,隐姓埋名在这人世间为今世今人。流月城中除了他们一族外并无其他活物,便是植被也稀少珍贵,他为了哄小曦与族中孩童从前根据古籍做过不少仿生物。往日他方临下界,多做机巧物件,所造飞鸟能啼鸣,走兽行于林中与活物几无区别,世人谓之巧夺天工,曾盛传他名。自百年前隐藏行踪起他许久不曾现身于人前,而今所行过处只留得车船工具,几无人在意。百年光阴倏忽而过,如今谢衣二字俨然已成江湖传说的一部分。

他之前未曾见过乐无异,只在数年为了一方珍贵材料前往南疆天玄教小住时听采薇提起过。那时她一边说一边细细的削着一把小木剑,道自己徒弟家的娃儿体弱多病,得多多锻炼,这剑就是为他习武备的。

采薇一边说一边抬眼来瞥他,显然意有所指。清姣小时刚被采薇收了做徒儿那会他也远远曾见过,真没想到眨眼间竟已为人母。他也不是不通人情世故,既为人长辈,听闻小辈有困难总得有些表示,也就十分大方的掏了好些东西给那小家伙调理身体。

他本以为自己那和孩子该是这辈子都见不上,不想没多久后他回长安去见叶海时街头偶遇一小娃儿在街角啼哭。他不忍见孩童啼哭,于是开口劝慰,却没想到竟在那孩子手里见到那把极其眼熟的木剑。他一见采薇那把木剑就猜出这稚子身份,又见他小小年纪便聪明伶俐,出言教导他,又送与那只自己加过禁制的偃甲鸟。没想到如今机缘巧合,他循着旁人的线索一路追查到朗德,二人竟还有再见时。

他一时感叹,难得提起兴致说了几句过去的事,自己倒还好,乐无异眼见得却是要被他给弄哭了。他好不容易才把那孩子劝回去,第二日一大早又见他眼巴巴的来敲自己的门。

“谢伯伯,我看你房里头有花瓶却未插花,在山里折了几枝回来。”他推开门,便瞧见乐无异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只看了自己一瞬忽地就红着脸转开了。

他看着乐无异通红的脸颊在心里直叹气,这孩子旁的都好,只是和他说话时太容易脸红了,明明小时候也不见有这毛病。所幸看偃甲图谱时能好上许多,不然当真是话都要说不成了。“不妨事,这便快出发了,怎不多歇会儿?”

“我不累,这儿到处都是从来也没见过的偃甲图谱和偃甲,再让我多看几日、几月都行!”他看着乐无异雀跃的样子,想起少年人昨日解开的那几卷图谱,忍不住也跟着露出一个笑来。

乐无异瞧见他的笑,眨眼间又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了。他顿了顿,看着那几枝被捧在怀中的花又开口:“你也是一片好心,但草木有灵,下次便让它们在山野间长着罢。”

乐无异被他一句话点醒,好似什么宝贝似的忙不迭将一支花塞进他手心。“不妨事的,我娘同我说过,花木只要不断根,偶尔折些枝条反而对它们有好处。待到来年春草木生发,能比现在开的更好!”

少年人塞完花,抽回手时蹭到他的指尖,这回连耳根都红透了,连借口也来不及找就急匆匆跑了。他将花枝拢在袖袍间静静瞧着,从前这静水湖结界只中只安置了偃甲,他怜惜草木生灵,自百年前便不再往结界内带回其他活物。乐无异从外头折花进来,也带回少年人活泼泼的气息,让他因为通天之器而纷乱交杂的思绪奇异地平静下来。

是了,世间万物总有枯荣,老是躲在这重山中如何看得清?

他冲着乐无异跑开的方向笑着摇摇头,转身回到房内,将那一枝花仔细理了理放在靠窗的小几上,并起指尖轻轻点在花心,指间法阵微光闪动。

窗外春光和煦,今日他们便要前往娟毒,不知何时才能回转,便将这大好春光暂且留住。

一枝繁花,春至静水湖。

番外【风息处】

他们上了鲲鹏往娟毒去,几人都是头一次来大漠,不曾预料到一路飞沙走石,飞来的石头足有磨盘大小,乐无异与闻人羽不通什么术法,是谢衣同夏夷则一起撑起护盾遮挡巨石。

大漠日头落得早,终于落地后匆匆查探一番就已近黄昏,他们夜宿在沙漠中一切从简,人人席地而睡,无奈大漠半夜突然起风,黄沙扑在人脸上刮得生疼,夏夷则本来提议自己守夜,被谢衣给拦了回去。“你白日里已经费力不少,晚上便好好歇着。”

他撑起结界挡风沙,乐无异半夜兴奋的睡不着,悄悄爬起来同他说话,问他偃甲的事,两人聊起之前在静水湖时未指点完的那几处。谢衣看见乐无异好奇的伸手去触碰那结界,便道“我静水湖房间内也存了几卷我早年间的法术心得,你如果能解开机关,就全数拿去。”

“当真给我?”乐无异激动的脸都红透了,一边却又觉得不好意思,“可是我术法根基薄弱,就连凝星化蕴都是最近被闻人逼着弄的,怕是学不会这么厉害的法术。”

谢衣听了他的担心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静水湖内的结界术法瞧着威力惊人,但其实套了不知道多少层才有如今的效力。你若是有意了解从最基础的开始便可,待到进步了,往后可以再一层层加上。”他抬手揉了揉乐无异的脑袋,“虽然既费时又麻烦,但比起一次成型的大阵难度不知降低了多少。万事不都是一蹴而就,世上哪有那么多天才,做个努力的凡人亦无不可。”

外头大漠狂风呼啸,卷起黄沙铺天盖地,结界内空气却没有一丝浮动,甚至连一丝风声也听不见。乐无异蹲在火堆边安安静静的听他讲解,这会儿谢衣终于说完了,便问他:“结界里虽然安全,但是好安静啊,在外露宿也就算了,谢伯伯你平日里一直独居在静水湖,却听不见山中鸟鸣,也没有风吹雨打声,不会觉得寂寞吗?”

谢衣愣了一下,他以为少年人是关心术法,却没想到是在意自己。“我所使术法是流月城中古籍上所载,寻常结界大都只是隔绝法术灵力,只是静水湖所在要紧,才选了这个。待的久了有时确实也觉得冷清,但若是要守护什么,难免得有些牺牲。”他说完,见乐无异情绪有些低落,又笑着安慰他:“又没人关着,要是觉得闷我大可出门散心,不打紧。”

他见乐无异兴致始终不高,想了想,抬手叫出偃甲蝎来。“你白日里不是问我尾刺关节怎么安装?现在左右无事,我同你讲解一遍罢。”谢衣见着乐无异从失落中瞬间弹了起来,觉得这孩子执拗的有些可爱,笑着安抚他:“静水湖的偃甲房中也有图谱,等回去了你可以试试自己组装一只。”

乐无异有些忘了自己那天晚上是怎么睡过去的,他有些疑心自家师父看他一直闹腾个不停施术把他迷晕了。但他醒来时不仅发现自己肚子上不知何时盖了一条毡毯,一旁谢衣还笑眯眯给他递来一碗造型别致的早饭,顿时将所有疑问抛之脑后,只恨自己怎么就生了一张嘴,不能边吃边赞美对方的体贴入微。

往后的日子里他常常会梦见这个夜晚,又过了好一阵才明白离开静水湖时夏夷则为何对着他欲言又止。

他师父离开时解开了静水湖内所有结界,想必早已料到自己不再有机会回返,但也多亏于此他们才有机会回去。要竖立起如此庞大的结界费时费力,却只需几息功夫便能叫它分崩离析。他从娟毒离开时立志要学好偃术和各种术法,也从静水湖拿到了师父留给他的卷轴,等到努力几个月后终于堪堪将入门那卷啃完,在策划重新构建大阵时却失落地发现自己恐怕这辈子也充不起最要紧的阵眼,他的灵力实在还是太弱了。

但无论如何也得把阵法撑起来,他不在的时候这儿也必须好好的。

乐无异坐在湖边等朋友们,时间过得真快,他马上要远行去娟毒,夷则要带着阿阮去到处走走,闻人好不容易能下地了却马上要回百草谷领罚。他们早就说好各自出发前来静水湖再聚一回,这次重聚亦是送别。

人来的陆陆续续,闻人提着酒坛子和外头买的吃食到的最早,也不知昨晚到底睡没睡。而后是阿阮带着夏夷则,隔了老远都能听见她的歌声。静水湖中本来不辨四季,结界被尽数解开后一朝重返世间,每日挨着外头的风雨,便同寻常住处一样染上尘埃。他平日里也会差遣偃甲人偶打扫,但还得钻研各种卷轴记载,管不了那么细。现在阿阮和闻人都来了,就里里外外的拿着工具帮忙。

“你要的东西师父让我带来了。”夏夷则绕开阮妹妹径直向他走来,将手里攥着的东西递过来。他学了师父留下的卷轴,但现在也只能勉强撑起一层幻境。他将卷轴给夷则看过,对方皱着眉摇头,表示自己也撑不起这样的大阵,他便央着夏夷则让他向清和真人求了一枚符。

他们分别的那天有些闷热,天上下着小雨,但湖心亭有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乐无异站在亭子中央,将符纸端端正正放在提前安置好的阵眼上。夏夷则提剑站在他身侧,只等发动阵法就在旁相助,却见乐无异盯着那枚符,忽然没头没脑的问自己:“你师父有没有因为你学艺不精骂过你?”

他心知乐无异为自己撑不起阵法极为不甘,便挑了些轻松的回忆安慰他。“不曾,倒是因为冬日练剑太用功罚过我。”

乐无异闻言一愣:“怎么用功也要受罚?清和真人罚了你什么,不会是把你关起来打屁股?”

夏夷则的情绪肉眼可见的垮了。“师尊罚我烧退后三天不许练剑,还要去山门处给逸清师姐帮忙。”

乐无异过了好一阵才终于笑够,走到阵眼催动法阵。得了清和真人的法力坐阵,结界便依次张开。先被隔开的是落在湖中的雨丝,而后是穿堂的凉风,湖面上泛开的涟漪渐渐消去,自谢衣走后重迎风雨的静水湖再次封闭,回到曾经不辨四季的模样。

法阵张开后他们便走到中庭去跟着阿阮和闻人一同整理,中午由乐无异下厨做了一桌丰盛饭菜。闻人提来的酒几人都喝了,不如当日纪山的那坛,但也不差。吃过饭后,朋友们像是有默契似的先后告辞,湖心这偌大的屋舍中便只余他一人。

他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推开谢衣居处房门。前厅同他们走前一样,还有几个未收的茶碗摆在条案上。他没舍得动,轻手轻脚的绕过了,走进后面的起居处,一眼便瞧见当日自己亲手送出的那枝花。

花仍旧开着。

他看了半晌,伸手捉起那花枝走出静水湖,不多远就寻到当日他折花的那颗树。娘亲说的果然不错,日头下这棵树枝繁叶茂,险些叫他要认不出了。

他将那仍旧盛放的花枝轻轻放在树下,面朝向静水湖的方向磕了几个头,终于硬起心肠逼自己走。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有些东西终究是强留不得。

FT:人生第一个写完的中篇同人……!超有纪念意义!感谢画手老师激情创作的封面,太好看了……!由于她强烈要求匿名所以这里就没有她的创作后记,不得不说有一点遗憾。
去年打完时候刚好是古二十周年,虽然当时入的首发铁盒,但由于电脑太烂过了十年才打通,害得进坑时候都没什么人了……不过往好处想,十年前我哪能虐的如此举重若轻,杀人诛心如此痛快呢!只能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切都是最合适的模样。
第二部大纲已经写完70%了,名字也已经起好,是乐宝缠着老公带他回纪山看飞行屋顶结果老公记忆意外被封导致退行回1.0的谢乐恋爱轻喜剧,真希望能有更多读者朋友让我杀一杀。本想发在论坛,但今年年初招财进宝号论坛也关了,说不定是害怕严打被抓没有续费服务器吧……简中同人女真的是步步惊心,不知道在哪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散了,哎,只能说一句有缘珍重。

【番外 皮影戏

初七不知从哪带了个香炉回来。

乐无异醒来时发现那个小炉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摆在床头的矮桌上,正袅袅的升起白烟来。

他头天晚上为了赶一份图纸的工睡得很迟,过了午后还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他没起,房间窗户的遮光板就还盖着,罩着室内一片昏暗,配上隐隐的香烟,叫他不由得想起那汉帝看那皮影戏人叫他亡妻重返人间的故事。

“初七?”他在那阵若有若无的香气中从床上撑起身去寻那人,未及起身,就被床侧伸出的一只手捉住。

乐无异转头去瞧,那黑衣杀手不知何时带上了自己旧日的面具。他瞧不见对方的表情,只顺从的又被推回被褥间。

初七将他本就松垮的衣襟扯开,将一只手指伸进他嘴里,压住了他后面的话。乐无异推拒了几下,见初七不肯拿开,挣扎着去摸他脸上的面具。

那面具用红绳系着松松的挂在耳边,被他一扯就掉了。他在昏暗的光中仔细瞧着,见到对方眼下的泪痣后忍不住松了口气。“见着的人是我,你是欣慰还是可惜?”初七凑过来吻他,亲吻的间隙中在他耳边低声问道,乐无异却无暇答。

不知怎的他脑子一直不清醒,身体却自顾自热了起来。他像一尾活鱼般被初七捉着,每每要张嘴,想逃开,却被那指尖钩住,钉在方寸间不得动弹。他的衣服已经叫初七给剥光了,那灵巧的指尖顺着他脑后一路摸索下去,轻轻掐过他的后脊,顺着椎骨按在他后腰的位置。

他像浸在热泉之中,浑身都在发烫,烧得理智在脑子里上下翻腾,张嘴吸进的气都是滚开的白雾,而初七终于大发慈悲将他放开。

“柜子里有油膏,”他伸手扒住初七肩膀,在对方耳边说道。从那小村回来后他便默许了初七来他房内,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抱着何种心情,只不愿再见到这人从自己眼前消失无踪,便心甘情愿夜夜受他折腾。

沾了油脂的手指黏黏糊糊的蹭着他的胯骨,他不敢低头去看,只抬起腰去迎着初七的手掌。这人的指尖带着薄茧,是常年捉刀剑匕首磨出来的,乐无异模模糊糊的想起自己曾在月下被他装作师父的模样蛊着剥了衣服,那会儿他还以为这指尖的茧子是拼组偃甲弄得,可真是叫他一顿好骗。

初七叼着他乳尖,用犬齿磨了磨,乐无异低声呜咽起来,那指尖便趁着他分神钻进他身体里。“平日里伶牙俐齿,怎么这种时候反而一句话没有。”

平日里若是听了这种挑衅,他多少要回嘴吵上几句,但今日他却提不起半分劲,筋骨都叫这微微的香烟和热给浸软了,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他觉得这热度来得莫名其妙,有心想问问初七,转念又想自己问也无用,说不定还平白叫人多得了几分趣味,可不是大大便宜了这坏家伙。

“在想什么?”初七将几根手指在他身体里搅着,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腰,掐着捏了一把。

乐无异被闹得一哆嗦,赶忙转移话题,“卧房里的香炉是你带回来的?”他趴在初七肩上,胸膛贴着男人的肩胛骨,声音压得又低又软。他早日里发现初七莫名的很吃他这一套,大好优势不用白不用,刚好拿来套个话。

初七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过头来亲他,一边加了手指的根数,将他撑的更开了些。他习惯了迁就初七,加之被揉了好一会儿也有些难挨,便抬了腰起来主动往下坐,将那阳物顺着姿势吞进身体里。初七将手指从他身体里抽出后按在尾椎骨上,就着他下落的动作揉着两人接合处的软肉。乐无异受不住他这般撩拨 ,哭叫着求他住手。

“不舒服?”他仔细盯着怀里脸色潮红的乐无异,又亲了亲。乐无异得了安抚哼唧几声,伸手环住他肩膀,将额头顶在他颈侧。

初七的体温比他微微低一点,靠着还挺舒服,乐无异熬了夜本就醒的不彻底,还被无辜折腾,贴着他抱怨:“你点的什么香?闻了头晕。”他抱怨过就赖在那不肯再动,虽然他平日里忙公事,但并未疏于锻炼,只如何比得过初七,没几下就实在是骑得累了。

初七也不多话,掐着他腰将他托起些,

“是你从前造的那个偃甲人,我照着谢衣的记忆做了些改造。”他伸手招呼那偃甲人。“不过来见见你的小徒弟么?”

那偃甲人依言便走过来,乐无异在他怀里簌簌的发抖。“我将你师父的记忆灌进去了。”他从背后亲昵的揽着乐无异,亲吻着他耳后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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