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交情在酒精的作用下得到催化,又在大脑的激励下加以巩固,谢衣晚上没事儿就往烧烤摊溜达,白天有事儿就去拎个外卖顺道和乐无异打个不见外的招呼,连辟尘都忍不住惊呼这是个大客户啊小乐你果然没看走眼我要给你加薪。
乐无异嘿嘿一乐,行啊。
和谢衣打过几次交道,乐无异记下来这位老客户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和不爱吃却一直在买的什么。闲的没事时,乐无异意外注意到谢先生出众的身材,默默地在心里赞叹在这种高强度饮食下仍然能保持肩腰腿不走样,一定是天赋异禀天纵奇才。
某些事一旦成了习惯,若是某天突然和习惯不一样就猛地不习惯了,乐无异正在经受着不习惯的沉重考验——谢先生这天竟然没出现。是发生什么意外了还是突然改变口味了?乐无异心不在焉地思考了一整晚最后差点把手指头放炉子上烤——幸好辟尘眼快团子手疾将他从残疾的边缘救下来。
谢衣是没什么事的,有事的是大黄蜂的主人伟大的抽象派画家兼当地某艺术院校校长叶海。
叶海揉着渐宽的一把老腰,在学校的办公室严厉谴责谢衣使用美味烧烤持续贿赂自己的恶劣行径,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后果——衣服换码了。
“我看你还挺喜欢吃。”谢衣无辜摊手。
叶海义愤填膺:“我不知道你和烧烤摊签订了什么不平等条约,但是你这种自己不吃坑害同僚的行径,我要表示抗议。”
谢衣一耸肩,抗议无效。
办公室门一推,爱校如家的清和老师探了个头:“谢衣,你那烤茄子哪买的?什么时候一起去吃啊。”眼风在叶海身上一扫,“叶海你肉吃多了吧?吃点素的去撸个铁回复下体脂率。”
叶海的背后简直要青烟袅袅了,差不多的年纪一样是吃东西吃一样的东西为什么其他人都是标准身材只有他一个人体重飙升,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为了给同僚留出消化食物的时间,谢衣消停了两天,没去烧烤摊。
第三天,众人缓过劲儿来,馋虫蠢蠢欲动继而翻江倒海,谢衣发挥友爱精神约上两位同僚到烧烤摊风卷残云——外卖毕竟缺少刚出炉的鲜香美味和热气腾腾。清和兴致勃勃不必说,叶海犹豫片刻后也没能抵制住诱惑决定跟随大部队探访美食聚集地。
三人此刻在团子腰子铺的团聚原因总共有三,清和老师对心爱的烤茄子念念不忘,叶海老师想看看破坏他身材作恶多端的始作俑者地盘究竟有几个平方,而谢衣老师手机上的星座运势APP给天秤座的建议更加具体深刻——今日适合吃烧烤。
甫一落座,谢衣立即发觉乐无异不在,只有老板和老板娘在兢兢业业地招呼客人。他把两位优秀的人民教师兼艺术家兼美食鉴赏家安顿妥当,从辟尘处点了单又等上十五分钟才终于意识到热情的烧烤小哥今天真真切切地不在。行动派的谢老师暂时抛弃两位同僚又找辟尘加了单,不经意地问道:“小乐今天不在?”
“他辞职了。”辟尘手脚麻利波澜不惊地记单。
“……怎么?”谢衣惊讶得嘴唇微张,“小乐辞职了?”
鉴于眼前这位谢先生的疑惑渐深,识人无数的老板娘一阵疑惑,女孩子来问小乐下落的不少倒也合理合法怎么连男的也有啊?
“哎呀不是因为薪水啦,您别以为我们虐待他,”见谢衣眼神步入歧途隐隐约约的怨愤目光仿佛在质疑她是个克扣工资的血汗商家,辟尘小扇子不乐意地一摆,“小乐他还是个学生,之前一直在我们这兼职打工赚零花钱,前几天说是要回去念书才辞工。”
乐无异年纪不大,谢衣估摸他是大学生或是刚刚成年的准大学生。眼下仍然是炎热的暑假时光,念书什么的听起来尤其像蹩脚的借口。可是,不来打工了连声再见也没跟他说啊?
谢衣忽略自己两三天没来烧烤摊的事实,一时间涌上说不清的遗憾失落:“怎么说辞就辞了……”又急忙追问,“我有点事找他,有他的手机号码吗?”
辟尘的扇子摇得跟慢镜头似的,说起话来不紧不慢:“真抱歉,没有呀。”
说有事的谢先生还在努力想个“事”当借口,回复的老板娘连借口都不找瞎话说得特别瞎,这么假的六个字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呐。可惜谢衣不是个为难别人的人,无奈地摇摇头耸耸肩回去照顾那俩已经喝得六亲不认的艺术家兼人民教师。
叶海清和两位食量无敌,但酒量比谢衣还逊上三分有余。啤酒加烧烤的下里巴人组合腐蚀了青年艺术家两枚,两个人喝得五迷三道年龄都喝少了十来二十多岁,拉着谢衣幼稚倔强地非要他唱首小曲助兴。谢衣轻拍这个安抚那个,酒呢也不敢再动,他若是再喝懵了三个醉鬼晃晃悠悠谁弄得回去啊,三人行必有……谁也别说谁是老师呗。
这顿只有谢衣吃得不怎么开心,脸色黑如烤炉上焦过头的里脊火大了的腰子,场内气氛只剩事事不顺心的尴尬,方圆百里内还有两位喝得人事不知的同僚待他拯救。
这段时间的乐无异浑然不知窗外事,扛着画板朝固定画室狂奔。
夏夷则抱着一包零食进门,正看见阿阮难得勤快地苦修素描——左手拿着薯片往嘴里塞右手举着炭笔刷刷刷。
阿阮听见响动抬头张嘴:“夷则啊,小叶子回来了没有啊,他不是说要请我们吃好吃的吗?”正在进食的薯片掉了几个渣,柔弱的食神美少女低下头默默数着总共掉了几块,一抬头撞见乐无异扛着画板一头乱发支楞着仿佛历经十二级大风,又稳如泰山地立在门口。
阿阮高兴地挥起手:“小叶子!你来了!有没有带好吃的?我跟你说,我看了运势推送,里面说巨蟹座的运势好差哦!”
“无异。”夏夷则刚跟乐无异点头打了招呼,默默伸手按下了阿阮向着嘴边前进的右手。
阿阮低头“啊”了一声,如果夏夷则没有拦住那此时她必定一嘴灰化黑会发灰。震惊过后的小女生委屈巴巴地抬头:“我就说嘛,巨蟹座的运势真的好差哦!”
“阿阮,那个运势肯定是从数据库中随机读取,信则有不信则无。”乐无异风风火火摆开阵仗拉开画纸,上面已有铅笔打的一份草稿,画的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画风潦草得令夏夷则皱眉。
夏夷则按住阿阮的手阻止她再次不谨慎地进食,不敢置信地问乐无异:“无异你就打算画这个……火柴人?”
“草稿!草稿啦!”乐无异抄起笔不想理睬那对小情侣,“夷则,你家阿阮好歹也是美术生你至少也要了解下绘画流程不要整天光想着怎么投喂她……”闭嘴专心改稿不过三秒,乐无异又忽地咧嘴一乐,“嘿嘿,忘了,过来时顺路带了点烧烤过来,放在自行车前筐了,劳烦两位去拿下。”
“小叶子万岁!夷则我们现在就去!”阿阮一蹦三尺高扔下炭笔抓起夏夷则——夏夷则伸出一只手心甘情愿地给她抓牢了顺便蹭上墨黑也无怨无尤。
不想吃小情侣派发狗粮的乐无异,在安静的画室里长舒一口气,并在草稿一个显眼的位置上补上一个小小人影,就算乍看潦草得是个看不出人样的轮廓,仔细看仍是有那么一丝丝说不出来眼熟。
闭门修炼几天后乐无异暂时出关,回家路上经过生意兴隆的烧烤摊,老板娘辟尘在摊子上穿梭忙得扇子都没空摇,考虑到之前打工时建立的交情乐无异又帮忙打了个下手,直到收摊也没见到谢衣经过,心里不知怎地隐约有些酸中带苦的遗憾,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口:“辟尘姐,之前常来的谢先生这段时间来过吗?”
辟尘狐疑地上瞧下看恢复成学生样的乐无异好几眼:“你们是约好的吗?你问他,他问你,摊子上有好几个跟你要过联系方式的女孩子,也没见你跟哪个上过心呀。”
“哎呀那些女孩哪个我能认识得起啊真的是……”乐无异隐隐有些不好意思又猛地意识到辟尘话里有话,“他问我,什么意思?”
辟尘从后腰掏出折叠羽毛扇晃到眼前一摇遮住半边脸,慵懒地絮絮叨叨:“那位谢先生前几天来了的,还带着朋友一起,问了你电话。我琢磨着没事打听你电话做什么,看着就不像好人所以我就没说,下次他再来我再告诉他呀。”
什么叫做不像好人啊辟尘姐上次你不还说他是大客户吗?买你家那么多次大腰子再不是好人也迟早被美食荡涤洗尘到由胃至心的清透无瑕啊!
吐槽闷在心里,乐无异笑嘻嘻地哎了一声:“下次他再来帮我跟他说一声吧。”
“你要我说什么呢?”辟尘轻轻摇了摇小扇子。
乐无异下意识地挠了挠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自内而外的不好意思:“我的电话号码吧,顺便也帮我问一下他的。”
之后乐无异隔三岔五地骑着自行车经过烧烤摊顺便带一点刚出炉的新鲜美食给亲朋好友,却再也没见到谢先生,更没能如他所愿拿到联系方式。
鉴于上次烧烤聚餐以悲催的左拥右抱步履蹒跚挣扎回家结束,谢衣一段时间内以忙于备课为由拒绝了两位艺术家的多次邀约。有时心血来潮偶尔溜达至西街,经过腰子铺时他大多远观并不入内。店铺提供的美食味道着实不错,可再怎么控制摄入,蛋白质和脂肪只要吃下去就会在体重上有所体现,他只不过没另两位老师那么明显,又不是真天赋异禀吃啥都不胖。
其实,所有的理由都是借口。
就是说不上来的失落,可这失落骤然袭来莫名其妙神经兮兮。谢衣攥着画笔内心时而呼呼灌风,脑子里涌满让他无法落笔的胡思乱想——这人怎么连告别都不肯说一声的,继而又想彼此非亲非故的人家凭什么要专门跟他告别。跟自个儿别扭了一个多礼拜终于掰扯清楚并认了命,打从这一刻起为免伤怀就不走西街了,绕着几条平行路线多行两千步就当思考人生锻炼身体消化多余脂肪并在社交网络的步数排行榜上再接再厉。
与西街平行的有条窄巷——说是窄巷其实至少也有两车道宽,只不过昔日市政规划时附近住宅区未明确考虑过停车场,在人民日渐增长的机动车辆拥有数量与停车位有限的矛盾激化下,越来越多的车停靠在一侧并占据三分之一的路宽,大多还不遵守交通法规头脚相对地停着,可见车位的珍稀程度和抢时花溅泪的惊险之处,道路狭窄到以至于如果有两辆车在空余道路会车时,会车司机将一度接受城市驾驶技术的最高考验。窄巷两边是高高矮矮的居民楼,属于日久年深的历史产物,并不是后来新建的平头正脸华丽商品房。楼外砌了保证财产安全隔绝汽车尾气的土墙,墙砖灰头土脸朴实无华又抹上一层不平整的水泥,给各色花哨车漆一衬土得更千篇一律。
谢衣之前按图索骥这条路只走过一次,这一日中午临时有事回家,下了公交拐了弯在路边狭窄的人行道上快步前进,一打眼瞧见对面一人身着靛青色工作服提着把毛刷子正在细致入微地刷墙,那人脚边摆着数个漆桶,在原本就不富裕的人行道上横出个七星八卦阵正堵住他前进的路线。他耸耸肩想穿越马路走到对面又倏地定住脚步。
提刷子那人太眼熟了。
后脑勺的兔毛球晃得跟逗猫棒似的,谢衣注意力嗖地被吸引,觉得自己恰似一只刚刚捕捉到猎物痕迹的西伯利亚森林长毛猫。他蹑手蹑脚地靠近提刷人,余光扫过刷子轻巧的涂抹刮擦技巧,种种熟练的动作令他想起烧烤摊上蘸满油光的潇洒甩腕特技,心说他之前怎么就没发现粉刷和烧烤竟还有异曲同工之处,艺术与生活真是联系紧密息息相关。
“小乐,”谢衣脚步声略重以示提醒,在那人发现他的时候笑了起来,“原来你在这啊。”
“啊?”乐无异专心致志的工作忽地被人打断,撤回的手腕一哆嗦,刷毛上挂不住的鹅黄色颜料咻咻往下溜,谢衣眼疾手快扶住对方胳膊往外一撑,才避免自由落体的颜料落到鞋面上的惨剧。
“当心点啊。”谢衣及时回撤收手。
“谢先生,是您啊,多谢啦!”乐无异大脑回神反应过来,下意识想抓头发却发现双手都套着防护手套压根无处下手,只得悬垂着手摆出艺术造型还得提防着刷子碰到自己,“您怎么在这儿呢?”
“碰巧有点事经过。”谢衣目光沿乐无异身后的墙壁延伸,原本灰突突的一片土石砖墙经由魔术之手彻底变了颜色,涂上一整片又亮堂又温柔的浅色漆,好似街道换了世界线。目光重新落回到乐无异身上,谢衣笑着问他:“你换了美化市容的新工作了?”
“啊?”短暂愣神后,乐无异没拿刷子的手轻轻一摇,“倒也不算工作。”琢磨一会儿又更正道,“其实也算是吧,接了社区的活。”
谢衣指了指已经涂了一半的墙壁:“看这用漆,应该不仅仅是刷个颜色吧。”
“您猜对了,”乐无异笑容神秘且暗藏得色,“我这才刚开始,要不这样,您过几天有时间再过来,保准跟您之前看到的不一样。”
内心乌漆麻黑的阴云愣是被整片透亮的漆给照散了,谢衣想起自己没办完的事,点点头:“那行,我过两天再来。”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事似的回过身来,“那个……”
与此同时乐无异空着的左手五指伸展犹如尔康正在挽留紫薇,手套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漆:“等一下!”
对方挽留的表情包造型做得实在太到位,谢衣疑惑片刻示意他先说,乐无异颇不好意思地放下手:“那个……您先说吧。”
“那我先说,”谢衣大大方方地微笑挑眉,“留个联系方式给我?方便我过来时提前联系,你可以将你的成品理念和设计思路分享给我,碰巧我对这个有点兴趣。”
“那可太巧了,我也正想说这个。”乐无异一瞬间乐了,“弄好了我联系您,不耽误您正事儿吧?”
“正有闲暇,相当荣幸。”谢衣掏出手机站到乐无异身边,按亮屏幕打开手机拨号键盘,屏幕侧偏一半对准乐小哥,“号码是?”
二人位置离得颇近,乐无异呼吸停顿,大脑跟烧短路了似的傻了片刻,直到谢衣又近距离地疑惑望着年轻人又呆又萌的当机表情,粉刷工乐无异才灯泡来电灵光一现地忽忽悠悠想起自己的电话号码,并告知谢衣。
谢衣摆正脑袋稳稳当当地按下数字和拨号键,几秒钟后一把软萌俏皮的女声从乐无异裤袋里响起:“这人~我不认识呀~要不要~接呢~”
脸登时烧成浅红绯红玫瑰红,乐无异手忙脚乱地欲摘手套。谢衣抿唇微笑按下手机挂断键,拦住狼狈的年轻人,郑重其事将号码保存,并在名字一栏里写下“乐无异”三个字,给电话号码的主人看了一眼:“字对吗?”
乐无异咣咣点头。
一排数字存入通讯录,谢衣按下确定键,锁屏并将手机放回裤袋,敛起一半因为铃声而放肆得略有些过头的笑容,努力剩下一点严肃,可语气又格外俏皮戏谑:“那就再介绍一遍,免贵姓谢,名衣,乐小哥这回可要认识我,别不接我电话。”
“会接会接。”乐无异被一时脑热换的铃音尴尬得一缩头差点想拿刷子把自己刷进墙缝里。
“开个玩笑。”谢衣笑着前走两步,翻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又说道,“我还有些事,晚点再同你联系。”
乐无异还挺着一张大红脸,告别时只剩下啄木鸟牙签筒状的点头。
谢衣离开时的笔直背影被阳光一晒好似会发光,乐无异站着不动呆望一阵只觉不舍又觉不舍得毫无来由,于是在对方走过十字路口即将拐弯时,他抛弃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又重新抓起刷子龙飞凤舞地给水泥墙涂底色,因此也就没有看到将要拐过转角的谢衣驻足片刻,侧过身认认真真地看他努力挥刷的模样,继而露出很温柔的笑容。
谢衣于晚间不请自来时乐无异已经不在原地,完工后狭长的墙壁在夜晚被路灯一映比对面更加明亮。谢衣手指隔空划过墙面,新刷的漆散发出一股很轻微的新鲜味道,这股熟悉的气味谢衣不怎么喜欢闻但又不大讨厌——他知道乐无异用的是墙面绘画最常用的防水颜料。
不知道那家伙要涂成什么样,绘景?画人?还是会涂成幼儿园外墙传统的红花绿叶小动物?
就算最终成品主要受众是年龄三岁半的小朋友,谢衣的心里也隐隐有了莫名的期待。
当晚冲凉过后擦头发顺手打开手机,谢衣一眼发现绿色社交软件下出现了新鲜的小红点。新的朋友那一栏蹦出来的邀请用户使用了Q版卡通头像,仅凭外观就能联想到账号主人的模样——褐色发丝于头顶迎风立起一根呆毛,弯成细线的眼睛占据脸的半壁江山——虽说夸张了但夸张得还颇有道理。用户名称是yuewuyi651,而申请里的内容什么也没写,大概一着急忘了留下点什么。
谢衣想也没想就点了接受。
对方的消息迅速跟上:“谢先生吧?晚上好啊。”
“晚上好,小乐,”谢衣慢慢地打着字,“我还是有些好奇,那面墙你打算画什么?”
“哈哈,看出来啦?是秘密,过几天就知道了,这之前不许偷看。”
手一松,头上的毛巾倏地滑到肩头,谢衣握着手机哭笑不得。墙面绘画不是一蹴而就的,他也正打算每天上下班都走同一条路顺便观察绘画进度,难道这几天还要他闭着眼睛前进吗?
谢衣想了想,回了个笑脸表情包,又补充了一句:“行,那我不偷看。”
乐无异迅速回复消息:“哈哈,跟您开玩笑呢。对了,前阵子总在西街见到您,今天怎么改走这条路了?”
问题正戳内心软处,谢衣适时一愣,心中有个念头雾气腾腾,好似失而复得的开水壶中翻滚的沸水咕嘟嘟地冒着泡泡。他按住语音键,不自觉地压低声音:“碰巧而已。”松开手又想补一句语音,按下录音键后却再次犹豫着放开,想说的话变成文字发送,“我不偷看,光明正大地看行不行?”
“哈哈哈哈当然可以,只不过还没画完时挺无聊的,怕您觉得没意思。”
谢衣终于又按下语音键:“得到应允,那我就不客气了。”
新收到的红色小点被谢衣按下去,乐无异拉长了的声音俏皮地从手机里传出来:“谢先生~请~”
谢衣噗地笑出声来,笑微微地摇头。
跟那家伙交流,他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接连几天的中午时分,谢衣都会途径同一条街道,于乐无异身边停下脚步,打了声招呼后就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乐无异在墙上或起稿或铺色或勾勒。围观群众有时不止谢衣一人,同乐无异相熟的街坊路过还会过来打声招呼:“小乐,真人不露相啊,你可够厉害的啊。”
“李婶,您可别开我玩笑了。”乐无异一抖刷子朝街坊露出一口小白牙,“就这墙上,您想看到啥,跟我说说呗?”
李婶哈哈一笑:“把婶画上去成不成啊?”
“成啊,”乐无异手中刷子朝着某块空白墙壁一指,“就这儿,怎么样?”
李婶吓了一跳,忙摆手:“行了行了,逗你呢,把我画上去这画还能看吗?”
几个看热闹的街坊连鼓掌带起哄,还有大着嗓门喊的:“画我画我,给我画帅点儿!”
乐无异空着的左手像领导人审阅似地一挥:“没问题!”
工作场地热热闹闹欢声笑语,谢衣只看着,但笑不语。
午休时间总是短暂,围观两三天且趁机看了草稿后,谢衣心里大致明白了乐无异涂绘的创作思路。
墙面定的主题是城市,以西街为模板糅合了其他街道的场景,除了鳞次栉比的高楼住宅与川流不息的车辆外,画得最多的就是人,坐车的走路的卖货的逛街的吆喝的吃饭的,姿态各异栩栩如生。已完工的部分用色简单而对比浓烈,人物线条生动到位,每个人各有特色,远景模糊地铺开,人却细致地妆点勾勒,淡妆浓抹错落有致。
画功由谢衣专业的眼光看来着实一般,但架不住绘者落笔时的热情洋溢与心潮澎湃,冲破墙面的情感热烈到谢衣都出了神,某次观战时甚至彻底忘记午饭,直到晚上肚子异常饥饿才赫然想起日常规律的生物钟里竟然漏了一顿最重要的午餐。
心中定了主意,谢衣提前同乐无异打听清楚周末开工时间,周六下午一身利落的油漆工造型准时出现在工作现场。乐无异张着嘴吃惊的模样可爱到令谢衣颇想投喂点什么零食进去——可惜手上只有提前准备的刷子一组。
乐无异缓缓回神:“您这打扮是……您会画画?”
谢衣谦虚地压缩了实力:“略通一二,或许能帮上忙。”
“那您……”乐无异不敢置信,又觉得人家既然敢来便肯定不是业余水平,半信半疑的态度未免伤人心,于是四下观望并挑了墙壁边角给谢衣,“那边交给您了。”
“那边”是已经定了草稿的边缘区域,需要上色。
被合理地小瞧了啊。
谢衣自备绘画工具,愉快地比了个“没问题”手势。
乐无异从没指望过有人能在墙绘上面助他一臂之力。他不怎么放心谢衣的自告奋勇,时不时地偷看一眼,但自己手上的工作却因为不断分心接连出错,他也只好心里念叨着“用人不疑”将全部注意力投入到眼前,继而专注得忽略周围忘记时间,待手中任务告一段落并终于想起检验谢衣工作成果时,眼前的成品震撼得他半天喘不过气。
上色风格与他原本风格并无二致,颜料的色彩很好地融入到整面墙的原始设计里,用色风格上有细微的改动,比他画得更贴近他的设想,在外行人眼中与已完工的部分几乎看不出差异,但在内行人看来,谢衣绘制的细节色块更清晰利落,色彩调配更准确,每一笔都恰到好处,细微之处明显更胜一筹。
乐无异震惊半天,讷讷道:“您……真人不露相啊……”
“很荣幸能帮上忙。”谢衣攥着刷子比了比另一块空着的墙面,“这部分也交给我吧,我看过你的草稿,了解你的想法和理念,出品大概不会相差太远。”
“我这是挖到了宝藏啊……”乐无异又惊又喜,双手举到头顶勾出个圈圈:“没问题!交给您了!”说完一闪身兴冲冲跃到一边继续全情投入,只剩下谢衣握着刷子不由自主思考“这动作应该是比心吧他比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完全忘记他们初见时乐无异也没少朝他比心,继而深呼吸数次奋力清空大脑里涌动的胡思乱想才敢继续开工下笔。
团队合作总归比单人工作更有效率,何况谢衣也并非常人。待夕阳烧透霞红正准备落山时,二人临时组成的绘画施工队已经完工了一大片墙,成果斐然效果卓绝。
“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多亏有您帮忙。”乐无异脚边摆着一排空漆桶,抬袖口抹了抹汗,“去吃饭,我请客。”
“若还是你请的话,”谢衣收拢绘画工具,“那我就不去了。”见乐无异难掩失落,谢衣便走近了些,朝辛苦忙了大半天的年轻人笑了笑,“谢某这阵子蹭吃蹭喝许久,无论如何也该回请。”
乐无异连连推拒:“这不行啊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
“有来有往方是朋友。”
“好……好吧……”
“那画具……”
乐无异打了个响指,小跑几步叫住门口纳凉的街坊:“李婶,我那些桶和刷子先放这了,晚点来拿,麻烦您帮我看一下。”
“没问题,包在婶身上。”李婶慷慨答应。
乐无异一拍谢衣肩头:“走吧,还是老规矩,去团子哥的店。”
这一掌颇有气势,把谢衣这阵子刚刚诞生的对烧烤摊的PTSD彻底拍得无影无踪。
绯红燃至天边烧得夜空玲珑剔透飞出一抹渐变色的夏日傍晚,耳畔响着豪迈响亮却自带走调音效的歌声“日落西山红霞飞……”,谢衣和歌者并肩西行烧烤摊,二人队伍愣是气势如虹颇类阅兵方阵。
烧烤摊上,暮色降临得悄无声息,谢衣酒杯大敞肆意潇洒地喝了一场,无视掉老板娘“你们两个怎么一副粉刷匠打扮竟然还一起过来”的疑惑神色,同乐无异碰杯并在酒过三巡后终于自带混响气沉丹田唱起祝酒歌,而乐无异竟和着歌声搬开凳子腾出空地愉快地跳起了民族舞蹈,凭借一手扭脖子绝学吸引了附近食客的喝彩叫好。
团子和辟尘面面相觑。
见过无数世面的老板娘仔细看看这个瞧瞧那个,确认乐无异除去喝了点酒之外不像是被男人骗得灌下迷魂汤,只得挥着小扇子掩面作罢,心说岁月悠悠士别三日人间当真不值得。
酒醉的后果就是第二天意料中的头痛。
窗外闷热阴沉得见不到亮,谢衣乍以为时刻还早,不信邪地掏出手机确定当前时间同时得到天气预报的准确消息,又倏地回想起昨晚醉得五迷三道,到底是怎么同乐无异告别并妖魔鬼怪收档般地顺利回家,而且竟然全须全尾地带回了画具还在聊天工具上稳住手指回了句晚安。
持续揉着宿醉后清醒的脑袋,他一边懊恼不能多喝一边又在想好像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雨!昨天刚画完的画!
谢衣腾地起身随便抓了件衣服把自己塞进去,拎着钥匙手机出门直奔学校,连滚带爬地冲进学校仓库搬出临时用的遮雨布。夏日大雨随时会从天而降,他一时叫不到车,只能一人担起全副重担肩扛手提地往绘画地点狂奔。
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到窄巷路口,谢衣却见一顶狭长的遮雨棚越过墙头稳稳地盖住昨天的墙绘,还留出一排给人落脚避雨的位置,遮雨棚下的年轻人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好奇地从棚内扭出半个脑袋望天紧接着一激灵——从天而降的雨点正砸脸上,又赶紧缩脖子躲回棚里举胳膊拿袖子抹掉。
噼里啪啦的雨点终于架不住地球的吸引簌簌下落,谢衣的眼睫上挨了沉重的雨滴袭击,雨水糊得他一时睁不开眼,只得半眯眼冲进雨棚,手上的遮雨布随着惯性“唰啦”滑落一半,而乐无异此刻刚把脸上的水抹干净。
乐无异上下打量着谢衣和他带来的东西:“您怎么……?”
谢衣干脆利落放下一路扛来的包袱,手上的东西稀里哗啦散了一地,他抹了抹眼睛,笑着看乐无异:“来晚了,看来用不上了。”
乐无异低头一看,立即明白,也跟着笑:“我们这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他就势蹲下捡拾散落的遮雨布,谢衣也一同蹲下,二人七手八脚将遮雨布堆叠整齐捆扎好摆在墙角,又齐齐起身,并肩站在墙边,望帘外渐大的雨势,谁也不出声。
过了一会儿,乐无异先开口:“没带伞是不是?”
手中空无一物,谢衣被问得一愣:“确实忘了。”
乐无异侧脸大笑:“我也一样。”他昂起头把手背在脖颈处,“歇一会儿吧,夏天的云都是短跑健将,雨呢又都是急性子,下得越急,过去得越快。”
谢衣“嗯”了一声,手揣进裤袋,放松地立在乐无异身边,回想起这两天的经历,一时间觉得十分好笑。
怎么就同这么个年轻人一起犯了傻。
两个人默不作声站了一会儿,乐无异突地笑出声来,笑声开了头后面接了谢衣一连串的闷笑,继而变成放声大笑二重奏。两个人笑得站没站相,乐无异转身捂着肚子咚咚捶墙,还挑了画了好几天的背景色的部分捶,就算是笑也还依稀克制,生怕亲手毁了昨日的绘画成果。
谢衣生咳了半天,强压源源不断的笑意,问道:“你笑什么?”
乐无异绷住脸但嘴角实在克制不住咧上了天以至于还有零星的笑声往外冒,声音不稳地反问:“你笑什么?”
谢衣心想,一直以来没完没了的“您”好不容易变成了“你”。
“想起昨晚我唱歌跑调。”谢衣揉着嘴角又开始笑。
“想起昨晚我扭完脖子又扭腰。”
“跳得挺好。”
“唱得也挺好,丹田气特别足。”
两个人又神经兮兮笑了半天,谢衣先收了笑,说道:“以后酒可得少喝。”
“嗯,就算要喝也不能在外面喝,”乐无异掩面,“太丢人了。”
说完才觉出一丝歧义,像是一不留神就把谢衣归进最亲近的生活圈子里,谢衣没答话,乐无异挠挠脑袋掩饰不经意的尴尬,说道:“雨要是一直不停,咱俩每人披一件这玩意儿冲出去吧。”边说边指脚边的遮雨布。
“这布挺大,能把人从头到脚都包起来,要真顶着这玩意儿走在街上跟幽灵似的,怪吓人。”
乐无异脑补出诡异的雨天狂奔画面,“噗嗤”一声开始狂笑:“谁要包到连路都看不见啊!可以折成小一点的披着啊!”
谢衣又一愣,压了半天的笑意终于再也按捺不住,笑得眼泪横飞:“对啊!”
两个人齐刷刷地笑了半晌终于把莫名其妙的傻笑时间混过,又回到听雨声淅沥的状态,雨水沿着人行地砖的缝流向下水口,谢衣低头看了一会儿水流走向,有丝丝雨水均匀地溅到鞋面上,他也有,乐无异也有。
“为什么想要在墙上画城市呢?”谢衣没抬头,话音伴着雨声传到乐无异耳中,“你那天不是还去看抽象画展吗?”
“因为抽象画实在太难懂了。”乐无异站得笔直,“我那个时候还没想好要画什么,去看画展是为了找灵感。”
“找到了吗?”
“没有,看的时候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问号,只意识到自己同艺术之间横亘着巨大的鸿沟。灵感最终还是在烧烤摊渐渐凑齐了。”
“所以去烧烤摊打工是为了灵感?”
“对。”乐无异点头,“和城市里的人群接触,有种脚踏实地真实的触感,我想把这些感受记录下来。墙绘本就是留给城市的装饰,要让城市里大多数人都能看懂。有位艺术家曾经说过,好的艺术会让人感到痛苦,所以我大概离艺术依旧很远,只希望画出来的东西能让人会心一笑。叶海老师的抽象画确实可以称作艺术,”乐无异笑笑,“因为确实让我理解得挺痛苦的。”
果然是叶海的作品展。谢衣心想,老叶你看看你造了什么孽。
“艺术并不局限于某种特定类型。”谢衣慢慢地整理思路,“称之为艺术的画作也好,普通画作也罢,最重要的始终是表达,能让观者从作品中体会到创作者的情感,比什么都重要。”他又笑,“抽象作品表达的也是作者的情感,只不过不怎么好理解,传递出去铸造了观者的痛苦。”
“那叶海教授也太成功了。”乐无异掩面而笑,望着外面渐小的雨水,“我一直在思考,世界一切并非永恒,每一座城市都有其年龄与气质,如同人类一样,都有其生长轨迹,而城市的一切来自于每一位在城市居住,或者仅仅是临时拜访的旅客共同叠加的岁月。假如有一天我们居住的城市不再繁华,因为种种原因变得荒凉萧条,街道不再人声鼎沸熙熙攘攘,那此时此刻记录下来的就是曾到过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他们住在这里,经过这里,与城市交汇时发出的耀眼光芒,投映在绘画中,绘画至少能证明人与人的偶然相遇曾经存在过。”乐无异闭上了眼睛,“至少在这一刻,它是永恒的。”
“城市是真实的,人和人之间是真实的,或喧嚣或安静一切都是真实的。”
你也是真实的,谢衣心想。
“当初接下这份工作时,我单凭一腔热情,绘画技法刚刚及格,没有任何创意与思路。幸好居委会的姐姐比较大度,没有提出什么严苛的意见,仅仅希望我给灰色的城市加上一点点高亮。当然,这期间也有其他候选人甚至是工作室,最终依然选中我,”乐无异大笑,“因为预算有限,只有我是免费的。”
“那句话怎么说?”谢衣笑,“不要卷得太厉害。”
“我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也喜欢这座城市的烟火气,这一切让我觉得温暖,所以想给它留下点什么。”乐无异微笑望着渐小的雨,雨幕已停歇,只剩零星的雨滴坠落。
谢衣偏过头专注地望着乐无异:“能体会到的,都是属于这座城市的真实面貌。”
许多故事,夹杂着烟火的温暖,触手可及。
雨棚外走过一位没有打伞的大叔,衣服微微潮湿,突然停步站在他们不远处,掏出打火机点燃不知从何处掏出来的一根烟,烟头的火光从一簇火苗变成一小团红。大叔狠狠吸了一口,灰青色烟雾绕过大叔身躯飘向谢衣和乐无异。
谢衣忽然揽住乐无异的肩头退了退,又迅速地跟他掉了个位置,替乐无异挡了。
幸好大叔猛吸两口又冲出雨棚继续赶路,迅速地带走了空气污染的源头。乐无异和谢衣相视而笑,谢衣伸出食指和中指作出夹着烟的动作:“烟。”随后又假装按下打火机,“火。”
乐无异忍笑指着面前还有些残留的烟雾:“气。”
明明是个冷笑话,两个人却同时乐不可支。
乐无异捧腹大笑:“我说的烟火气真不是这么解释的!”
谢衣也大笑:“我知道!”
不尽的笑声里,雨停了。
随后的两个星期,除了必须上班的时间,谢衣都在帮乐无异完成墙绘。休息时乐无异也曾闲聊问起谢衣具体是做什么的,被谢衣以绘画爱好者这种简单粗暴的答案搪塞过去。就这么一天天自早到晚地过去,直至暑假的最后一天,二人终于完成了绘画的最后一部分。
原本灰色古旧的沉默背景沾染了城市的每一个细节,如果墙可以开口,或许会对每个经过的路人讲个嘈杂绚烂的故事,自清晨第一道吆喝声起,以午夜最后的收摊声终,日出到日暮,重复却又新鲜生趣。
谢衣审视完工后的整个作品,确认没有需要补充调整的色彩缺陷,他放下画具,摘下手套,正准备伸出右手和乐无异击掌,却发现对方早已举起手并殷殷期待。
谢衣自然而然地拍上去,掌心拥有夏日散不去的灼热。
气势很足的兴奋一击结束,谢衣笑着说:“完工!”
“完工!”
乐无异开心地大笑,着手整理绘画工具,可喜悦的表情却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消散,嘴唇抿成一条安静的线,人也逐渐变得沉默,听着谢衣说话偶尔简单地应和两声。
艺术家敏感的神经察觉到对方明显的情绪变化,谢衣理好手上的工具,离近了轻声问:“怎么了?”
乐无异一愣,动了动唇刚想说什么,视线避开谢衣,别扭地摇摇头,冒出一声苦笑:“暑假要结束了,厌恶上学综合症犯了,一想到上课就很痛苦。”
“收拾收拾,我请客,走吧。”谢衣会意地拍拍乐无异肩头,“为逝去的暑假送行。”又想了想说,“但是今天不能喝酒。”
“行。”乐无异毫不犹豫,扔下全部画具颇有点赌气地跟谢衣走。
角落那桌沉闷的聚餐气氛令老板娘辟尘颇为疑惑,心说这俩人是发了什么神经,前阵子还喝得忘乎所以今天怎么愁眉苦脸的,尤其是乐无异难得皱着眉头跟吃坏肚子似的,这显然不可能啊,他们摊子一向重视食品卫生安全。
“谢先生。”乐无异慢悠悠地咬着肉。
“嗯?”
“我能问问,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容我保密。”
“那……下周六……”
“下周六怎么?”
“没怎么。”
看着那绺呆毛都不开心得耷拉下来,谢衣安慰道:“暑假结束了还有寒假,寒假结束了又有暑假。”
“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是吧。”乐无异脑袋一垂吧唧往桌子上一趴下巴磕出了一声响,磕得谢衣手一抖脸隐隐跟着疼。
安慰不见效啊,谢衣心一横,同辟尘叫上一瓶酒,待酒上了桌,谢衣亲手给乐无异倒了半杯:“我食言,今晚一瓶,最多一瓶。”
“行。”乐无异撑起脑袋手脚麻利地端起酒杯靠近嘴边打算立即往下灌。
“停!”,谢衣拦住乐无异的酒杯,深深注视着他,问道,“到底怎么了?突然不高兴,不是暑假要结束的原因吧。”
“想让时间停止。”乐无异沉默了半晌才开口,目光直直地穿透杯壁,将谢衣烧了个洞穿。
“别。”谢衣被看得心脏乱跳,艰难地别开眼睛,“暑假的最后一天许这个愿不吉利,之前有部很火的动漫重复了暑假时间,我虽然没看过但听说该动漫也给很多观众造成了灾难。”他给自己倒了半杯酒,举起酒杯朝乐无异笑笑,“要相信流动的时间会赠予你意想不到的礼物。开心点,干杯!”
“干杯!”乐无异一饮而尽亮空杯底,突然逆时针转动起放在桌上的玻璃杯,“谢先生,如果我再接美化市容的工作,可不可以邀请你一起?”
“当然,那是我的荣幸。”谢衣笑起来,“但记得别卷了,学习练手的话,人工可以免费,但颜料很贵。”
“那下周……”
“下周的事下周再说。”谢衣好像明白了什么,压着心跳郑重地回视他,“我不光是绘画爱好者,还是个预言家,我确信你明天会有好事发生,所以今天要先期待明天的故事。”
“明天会有什么故事?”
谢衣拾起烧烤摊招牌大腰子,慢慢咀嚼:“秘密,明天就知道。”
烧烤摊的浓烟依旧升腾而起,远处光芒闪烁的霓虹灯映着人来人往的西街,一阵清凉的风不知从何处而来,老板团子一闪身躲过转向的浓烟,操作犀利地给炉上烤串撒上秘制调料。
谢衣陪乐无异慢悠悠地喝着酒,裤袋里的手机消息记录里,还留着叶海前一天的回复。
——你认识那小子?问他干什么?
次日,乐无异踩着上课时刻前一分钟冲进教室,坐在画板前安抚奔跑引发的呼哧喘息时,新课的教师推门而入。
“我是你们本学期的油画教师,让我们大家彼此认识一下吧。”
阳光透过窗户玻璃打在新来的教师的身上,衬衫是熟悉的白,对上对方直射而来的目光,乐无异慢慢露出沉寂了一夜的笑容。
大预言家,你说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