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问情 番外一
印着大大“茶”字的幌子迎风飞扬,因为日晒雨淋,原本深红的底色已经发白,明黄的字体也有点剥落,配上这间江都城外半旧的小茶铺倒是正好。
小襄刚给一批客人奉上茶点——江都地处交通要道,当今圣人又治世有方,天下太平,来往客商众多,虽然辛苦,赚头倒也不少。小襄琢磨着再攒上半年钱,就够把这间茶铺翻新一下了,客人和主人坐着都会舒服些,生意想必也会更加旺盛吧,对了,到时还得招个跑堂的……
“掌柜的,来两碗茶,掌柜的?”
正想着心事的小襄忙不迭抬起头应道:“哎哎,客官您里面请——”后半截话被她含在了喉咙口,不为别的,委实来的这两人,实在是——太好看了。
两人都是年青男子,一人素服红襟,广袖迎风,乌发绾于脑后,只在耳侧余下两缕直垂腰线,面容清雅柔和,身形修长挺拔,仪态温润从容,如芝兰玉树迎风而立,一份浑然天成的英武潇洒。另一人与他身量相仿,披了件银色狐裘,高鼻深目,似有胡人血统,淡薄的唇微微泛白,比之肤色又深了几分,更衬得容貌俊美之极,如璞玉生辉,明珠流光。小襄自幼随家人在茶铺忙活,南来北往的客人哪个没见过,却从没碰上过长得这般俊俏气质还特别好的儿郎,还一来来俩,她再老成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少女怀春之时,这一看竟看呆了,直到那稍年轻的客人有些戏谑地道了声“小姑娘,别看我师父看呆了哇”才反应过来:“客……客官这边坐,我……那个,我不是掌柜,我爹今早进城采购去了……唉,我说这个干什么,您快里边请。”
稍年长的师父看她局促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不急不急,烦请来两碗茶,一碗凉一碗温,再来碗白粥,两牒小菜。”他的声音醇厚却不低沉,宛如冰玉相击,泠琅清润,小襄本来还挨得住,一听那师父的声音,再一看他微微弯起的眉眼,顿时从脸颊红到了脖颈,慌慌张张应了一声便直奔后厨去了,耳边还能听到那名弟子半是撒娇半是调侃的声音:“师父你瞧,这回可是算你的了。”
“……咳,无异休得取笑,赶紧坐下歇歇。”
“师父,我在仙居图里歇得够久啦——”
“乖,听话,来坐下歇歇……”
仔细想想真是奇怪,明明两人年纪都差不多,居然是师徒。小襄起了好奇心,端上茶食后,便坐在柜台边的凳子上,假装翻着帐本,其实注意力全放在斜着过去刚好能看到的那对师徒身上,隐约还能听到他们说话。
那个徒弟看上去确实身有隐疾,已经初夏,气候温热,他却还披着一件薄薄的狐绒裘,上茶的时候,师父自己拿了凉茶,把温的递给他,青年嘟着嘴,喊了一声“有点烫啊”,师父也没坚持,把热茶喝掉了些,又掺了些自己的凉茶进去,再试了试,这才递给弟子,那年轻人便笑得眉眼弯弯,明明看着很虚弱的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神采却灿烂得好似天上的娇阳。
两个人只点了一碗粥,显然是给徒弟准备的,师父把勺子放进碗里,然后递给徒弟,年轻人很是费劲地抓着勺子,姿势极是扭曲,右手还微微发抖,师父却一改之前对他的细心照料,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只用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他,其中的绵绵情意令小襄颇感别扭,明明是师父对弟子的关心,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好不容易把一碗粥吃完,年轻人额上已全是汗水——不是热的,是累的。师父这才露出心疼的表情,从怀中取出帕子,蘸了水帮弟子擦拭,因为动作不便,年轻人的嘴角还粘了颗米粒,师父一边温和地笑着,一边伸出修长的手指,帮他把米粒取下来,期间不知说了些什么,年轻人立刻红了脸,似乎争辩了几句,也吐了吐舌头笑起来。
小襄在一边看着,明明这两人没做什么,却让人感觉他们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每一个眼神的接触,每一个动作的交流,都无比契合,共同组成一个只能容下他们两个人的小世界,任何外力都无法介入。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只是想到这个,既为那对师徒高兴,又自内心深处泛起一抹惆怅。
这对师徒又坐了一会,这才双双起立来柜台结帐,小襄知道他们要走了,心里很是不舍,像这样两个人,多看一会都舒心啊,她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客官这是要去哪里……呃,我,我随便问问的,对不——”
“起”字还没出来,年轻人已经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笑道:“我们想去江都城里转转,姑娘有没有可以推荐的地方,吃的玩的都可以啦。”
小襄很是开心地应了一声,她自小长在江都,对当地情况熟悉得很,马上提了几处游玩的地方,又推荐了两家颇有名气的酒楼,最后,她似有些犹豫,吞吞吐吐了半天方道:“我……我观公子似有隐疾,城南梧桐巷南出口有一家千植堂,里面有位姓令的老先生,医术很是高明,两位不妨去看一看。”
年轻人道了声谢,似乎并不以为意,反倒是那师父闻言,竟以掌合心,向她行了一礼:“如此,便多谢姑娘了。”
小襄被他郑重其事的态度吓了一跳,一时不知如何回礼,只能胀红了脸摇摇手道:“这,这,这位大哥,言重啦……”
年轻人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哈,哈哈,大哥……哈哈哈哈,师父,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称呼你。”师父责备地看了他一眼,语调却很柔和,完全没有一丝生气的迹象:“无异,不可无礼。”转而又对小襄道,“小徒顽劣,让姑娘见笑了。”
小襄忙又摇手:“没关系没关系,嗯……”她终究忍不住好奇心,即便被笑了也还想多问一句,“那个……为什么不能这么喊,你师父他……确实很年轻啊。”
年轻人似乎又想笑,看看师父的脸色又憋了回去,一本正经道:“我师父只是看着年轻,他都一百多岁了,莫说是他,我——”他拍拍自己的胸脯,“也近不惑……呃……”看到小姑娘疑惑的眼神,年轻人又改口道,“就是四十啦。”
那师父已经走出去了几步,听他说话又回头喊他:“无异,为师突然记起仙居里还有两份药没有煎给你喝——”
年轻人的脸色立刻变得极为精彩,一边哀嚎一边急急忙忙跟了上去,小襄似乎还在其中听到一声类似动物的叫声,她呆呆地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喃喃道:
“这……肯定是骗人的吧。”
远处,那对师徒的对话越飘越远:
“师父,我可不可以不喝那药啊。”
“无异这是怀疑为师的医术?”
“呃……都说了我不过是躺太久一时恢复不来,假以时日肯定没什么关系的嘛,这药喝不喝都——”
“唉,为师那么辛苦配到的药方,无异竟然毫不珍惜,为师真是被你伤透了心。”
“呃……师父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可以实诚点么,您看您笑成那样……”
“呵呵,无异这是打定注意不听为师……那不如……”
“啊——啊啊啊,师父别,我听就是啦!”
——静水问情 番外一 完——
2017年8月17日
(这一篇比较长,主要想从侧面叨一叨夏公子的生活,对网络版后续怨念太深,誓要改变夏公子的结局,所以才把羽哥配给他。当然乐谢也会穿插其中,结尾有肉渣……真的,只是肉渣啊……)
番外二
长安都城,处处张灯结彩,热闹纷呈。
并非佳节,却是吉日,当朝天子于三个多月前喜得公主,封号乐安,于今月初八恰巧百日,群臣朝贺,民间欢舞,整一派喜庆之相。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圣人与帝后兼是一身亮色衣袍,更衬得容颜如玉,笑靥灿烂,不过眼尖的都能看出,座上两位虽连眉稍都带着喜色,一饮一啄却极有分寸,酒过三巡,众人仍酣畅淋漓,圣人与帝后起座,言称回立政殿看望小公主,群臣忙起身恭送,圣人笑言众人无需大礼,尽兴就好,便与帝后相携离去。
有好事者难免打听,且不说看护公主有的是奴婢仆役,便是渴了饿了,也是帝后前往,若说两人恩爱甚笃,也不差这一时半会,莫非此中另有玄机?
大内的公公都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和一副玲珑心肠,自是懂得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当然适当透露些可说可不说的,也能抬高自己的身价,小心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大人果真明察秋毫,细致入微,大家确实在立政殿另有准备,听说,是要招待民间来的一对高人。”
“民间?”
“高人?”
公公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巧能把左右几名大臣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哪里的客人竟让至尊与娘娘这般看重,我等竟然不知?”
“听说是大家和娘娘在民间认识的生死之交。”公公道,“关系不是一般得近。”
“老夫大概知道是谁了。”一名太医令抚着花白的胡须慢悠悠地道。
“哦,是谁,大人莫要卖关子了,说来听听。”马上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心追问。(注1)
“咳,这事说来也不是秘密……数年前,圣上不曾下了道圣旨,凡各地进贡的珍稀药材,一律先送往乐府,待乐府甄选完毕再送入宫中么。”
“乐府,那是?”问话人仍摸不着头脑,先前打听的光禄大夫道:“长史大人上月初才进京,或不清楚,那是定国公的府邸。”
“先帝亲封的定国公乐绍成乐大人?当年横扫捐毒的征西大将军?”那人反应过来,“可是他老人家身体欠安?”
“不是他,是他家长子,乐无异乐公子,据说当年,就是……至尊还是三皇子……咳,反正大家都省得……乐公子因此负了重伤,所以……”
“大人,这事儿恕我才有发言权喽,我可是听说,乐公子固然出了不少力,娘娘千岁可也是巾帼不让须眉。”
“那你倒是说说,乐公子立下汗马功劳,为何不见封赏?”
“这……许是乐公子无意仕途,毕竟定国公大人不也乐得做个闲云野鹤么。”
“诸位诸位,我们不要扯开话题好么?”终于有人发觉离了题,“公公的意思是,至尊与娘娘在立政殿请的是乐大公子?”
“不说有两人么?”
“莫非是百草谷的人?”
“百草谷的人何须劳动至尊大驾。”
“非也,娘娘千岁不是出身百草谷么。”
“诸位,诸位大人。”眼见这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离,公公不得不拉回众人的注意力,“请不要再猜了,老奴听说,是乐公子的师傅。”
“这个我知道,是谢衣谢大师,至尊登基后重视机巧之术,特设神工科,据传也是因为早年与谢大师有过一段交情,而乐公子又是谢大师唯一的入门弟子。”说话的正是神工科新拔擢的官员,前途一片光明,马上有人附和:“不错,说到谢大师那真是了不起,乐公子已经是秀逸隽致,品貌非凡,谢大师更是风清月朗,湛然若神。”
“哟,老弟说得跟真的一样,你见过?”事实证明,无论黎民百姓还是庙堂官僚,都是喜欢八卦热爱八卦,且八卦对象也是从上至下皆不放过的,加上圣人已走,本朝风气开放轻松,一时间手执酒盏,明以敬酒暗以打听的官员也越聚越多。
“尚书大人有礼,下官还真见过。数天前下官曾往定国公府拜谒,经过中园时恰巧见到两人在品茶,打听后得知,正是乐大公子与谢大师,确如司马兄所言,兼是郎艳独绝,风采翩然,不愧为人中翘楚。”
“哎,等等老弟,听你的意思是……两位,年方几何?”
“兄台这么一说,倒确实……乐公子看上去不过弱冠出头,谢大师似乎也……年长不了几岁。”
立刻有人发出惊叹声:“那怎么可能,乐公子该是和至尊一般……呃,我是说,至尊与娘娘容姿出众,芳华永驻,真是慕煞旁人啊。”
“这不稀奇,不稀奇,至尊早年在太华修道,那可是出仙人的地方,娘娘出身百草谷,听说那里的墨者也个个都会仙术仙法,乐公子与他们交好,定是同道中人,就更不用提他的师父了。”
“不错不错,况且谢大师如此年轻,定已修达仙身。”
“哎呀,那可是太让人羡慕了,老弟倒没趁机讨教一二?”
那人却摇摇头:“也说不准,若乐公子和他师父一样,怎还会病痛缠身。”
“哦,乐公子还没康复?”
“下官未有机会与他二人相谈,惊鸿一瞥而已,不过看面相,乐公子确实身染顽疾,下官离去时,他正起身行走,谢大师在一旁看护,端得小心翼翼,可谓关怀备至。”
“这么说来,乐公子病重期间,竟是谢大师在照顾喽?”
“应是如此,鄙人两年前也曾拜会过定国公,问候公子时,也称在恩师处养病,谢大师世外高人,定是独居独往,亲自照应。”
之前那人马上应和:“确实,看谢大师的样子便知他对乐公子的感情绝不下于定国公夫妇。”
“真是一位好师父啊。”
“据说乐公子幼年已与谢大师相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
“不过,这师徒俩的感情也太好了,长孙兄,他二人还均未婚配吧?”
“咳,江兄莫不是想做媒?我看难,谢大师既已得证大道,想必乐公子也会异路同归。”
“啊呀,那真是可惜了……”江大人似乎还挺不甘心,眼珠转了转又道,“那样神仙似的人物,有生之年真想见上一面。”
“咳,我也想啊。”
一群人这么说着,机会就来了,立政殿的公公来到,高声宣称圣人传太医令谨见,幸好两位大人到哪都不忘本职工作,忙吩咐随从携了药箱,带着一帮人的好奇匆匆去了。
(注1:唐“太医署”由皇家直属,设太医令两人,是太医署最高行政官员,但级别不高,一说从七品下,应是无权参与本文所述级别的宴席的,但古剑原本就是架空背景,只是借用了李唐部分设定,所以大家就当这里的太医令是高逼格官员好了)
此刻,被众官员八卦的对象,谢衣师徒正舒舒服服地坐在立政殿的小厅里,和当今圣人皇后逗着乐安公主玩呢,小公主已满百日,褪去了初生时又红又皱的皮肤,眉眼也长开了些,整个人白白净净,水灵灵的,琉璃般明亮的大眼睛,精致宛如瓷娃娃的面容,一看便出自夏夷则。长相讨人喜欢,脾气还特别好,被四个大人抱在手里传来传去居然也不哭,还特别给面子地咯咯直笑,一逗就眉眼弯弯如同新月,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引得大人们越发爱不释手,只苦了六岁的小皇子李弘,在一旁心惊肉跳地看着大人们把宝贝妹妹抛上抛下,不断腹诽着难不成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哎呀能平安长大真是不容易呀不容易……
说话间李醒被传到乐无异手中,后者擎住她的胳肢窝儿,让她踩在自己腿上,挤眉弄眼地扮鬼脸逗她。许是他的高鼻深目与众不同,小婴儿对他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嘴里咿咿呀呀,白藕似的手臂跃跃欲试,要去拉他在阳光下泛着暖暖栗色的长发,可惜手短够不着,只能拍到乐无异的脸,小手掌肉肉的,拍在脸上又软又痒,引得乐无异直笑,灿烂的阳光透过窗棂,为两人抹上层淡淡的金粉,融融暖意氤氲开来,渲染了一室的温情。
少许,闻人羽见乐无异脸上沁出薄汗,悄悄拉了拉夏夷则的衣角,后者会意,立刻伸出手去:“到父皇这里来吧。”乐无异也把李醒递出去,未料小婴儿毫不给两个大人面子,小腿一蹬一蹬,小手一抓一抓,嗯哼嗯哼叫着,眸中流露出依依不舍的神色,及至夏夷则的手撑到她腋下,更是小嘴儿一瘪,眼看就要开哭,乐无异无奈,只得再把她抱回来,小婴儿偎在他怀里,小嘴咂巴咂巴,不多时竟睡着了。
圣人夫妇相视一眼,无奈地笑道:“这娃儿还真粘你,她平日睡惯小榻,要是被抱着就不肯睡。”
“那是,她可是我的福星呀。”乐无异抱着这小小软软的身体,虽然很累,心里却很欢喜,身旁的谢衣见他脸色有些发虚,便单掌合上他后背,送入一道柔缓的灵力,与此同时,乐无异的身下也亮起明蓝色的法阵——正是夏夷则的先天养命术。
“喵了咪的,师父,夷则,你们要不要这样,我就抱个孩子而已。”虽说被师长、朋友这么关怀很是开心,但……也显得自己太逊了吧,乐无异撇了撇嘴道。
“大病初愈,还是小心为上。”谢衣的声线一如既往地温和,恰如他的人一般。
夏夷则和闻人羽则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无异,你要听谢前辈的话。”
“喂喂,你们夫唱妇随的,也太一致了吧。我还不够听师父的话啊,这两个月躺得骨头都快散架了。”虽一直被谢衣精心照养着,毕竟也躺了那么多年,初一醒来,乐无异不光脑子迷糊,记忆混乱,身体也不听使唤,谢衣给他做了一个月的恢复与适应性训练,辅以各类灵丹妙药,乐无异才能勉强活动自如。谢衣原本的意思,这次小公主的百日生辰就不去了,等她满一周岁,届时乐无异的身体应也能恢复得七七八八,大家再好好聚一回。但乐绍成夫妇听闻长子醒转,喜极而泣,恨不得插上翅膀前来探望,长安亲友分别多年,亦挂念甚深,而乐无异在生死间走过一遭,更加懂得世间情义的可贵——不光是爱情,亲情,友情也都弥足珍贵,彼此并无高下之分,他又是活泼闹腾的性子,念头一起,哪还押得住。谢衣对他本就没什么抵抗力,失而复得后更恨不得把一颗心都剖出来捧给他,加之夏夷则夫妇听闻挚友苏醒,立刻派偃甲鸟传信,请他在方便的时候带乐无异进京,由太医院会诊。谢衣想是这个理,一人计短百人计长,他再医术精湛,难免会有疏漏,虽然乐无异主要还是靠后期调理,但看他整天卧床吃药的痛苦模样,出去走走也好,一举多得。不过应归应下,谢衣还是和他约法三章:每日放风时间不得超过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必须待在桃源仙居内休息。正值春日好风景,师徒两人一路北上,吃遍各地美食看遍各路风景,无拘无束,恣意潇洒,倒也快活。
菜肴佳酿陆续端上,考虑到乐无异身体尚未复原,夏夷则令御厨准备的多是易消化不油腻的食物,饶是如此,也是海错江瑶,金齑玉鲙,琳琅满目摆了满满一桌。夏夷则从乐无异手中接过已经睡熟的女儿,唤来宫婢将她送回内殿,端坐一旁的李弘也松了口气,总算不用为妹妹的人身安全担忧了。
但未来的永麟帝很快又受到了一万点暴击伤害:宫婢上了一份鲫鱼猪骨汤,父皇夹了一块鱼脊肉,小心地挑去一根根细刺,放到母后碗里,这也就算了,李弘表示反正他平时也看多了,男人照顾女人天经地义,丈夫照顾妻子更是理所应当。但是坐在另一侧的谢叔叔也非常自然地夹起一块鱼肚肉,挑去刺,放到乐叔叔碗里,非但如此,一些带骨的肉类,谢叔叔也要拆去骨头再给他,反观乐叔叔,一个大男人居然也毫不羞赧,吃得叫一个自然,显然和母后一样都成了习惯……啊!这是为什么啊!他作为现场唯一的孩子,居然只能自己拿个小碗夹点菜吃,也没人来照顾他,小皇子的内心是伤痛的!
碗里落下两个炸得金黄的虾球,李弘抬起头:竟是乐无异夹给他的,他忙起身行礼:“谢谢乐叔叔。”
“无异,弘儿可以自己来,别惯着他。”闻人羽注意到乐无异的动作略微僵硬,一边说一边还毫无自觉地享用着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的服务。
乐无异挠了挠头:“没事啦,夹个菜我还是可以的,这盘菜比较远嘛——夷则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像弘儿这样一板一眼啊,嘿嘿?”
夏夷则咳了一声,没有作答,反是闻人羽正色道:“既然生于帝王之家,自当矩步方行,秉节持重。”
乐无异瞅了一眼李弘,李弘也正可怜兮兮地望向他,四目相对,奇迹般的,小皇子竟然读懂了对方的眼神:除了同情,还有一句“你娘也这样”。
啊啊啊,乐叔叔你真是我的知音啊,大家都说父皇凶,其实父皇可好了,凶的是母后啊,将来我绝对不要娶像母后这么凶的女人……呜呜呜……
“呵,闻人说得在理,不过弘儿还小,夹不到这边的菜,大人帮个忙也无可厚非,闻人就不要太过苛责了。”谢衣一边温和地笑着,一边又夹了一块藕片放到李弘碗里,小皇子剑眉星目,无论面貌气质都是博了父母的长处,小小年纪又颇为沉稳,自然讨得谢衣师徒的喜欢。
李弘看着谢衣俊雅的面容,和煦的微笑,听着他如美玉般淳厚的噪音吐出善解人意的话语,再想想初一见面,他就送了自己一只活灵活现的偃甲小狐猩,跑跳蹦扑无一不精,仿佛活得一般,就禁不住在心里泪流满面——要是母后也能像他一样温柔美丽、聪明绝顶又心灵手巧就好了,乐叔叔有这么个师傅可真幸福啊。话说乐叔叔也不比父皇差,可谢叔叔比起母后就和善多了,呜呜呜……
所以说孩子的直觉一向灵敏精准,虽然李弘啥也不知道,在比较四个大人时得出的结论,却与事实诡异得一致。
夏夷则和闻人羽之前已用过膳,两人都吃得不多,主要是招呼谢衣师徒。夏夷则频频向乐无异敬酒,大内秘藏的百花酿入口香甜、清冽不腻,但乐无异身体尚未复元,谢衣只能左一杯右一杯地帮小徒弟尽数挡下,饶是他酒量上佳,喝到最后也有些混沌起来,脑中隐隐有些奇怪闻人羽居然也不阻止,却也无法再继续深思下去。
两名太医令携着药箱奉旨前来,见要给乐无异会诊,谢衣立刻清醒了些,因为醉酒,他也没了往日的矜持,当着外人的面,一对眸子便一瞬不移地定在乐无异身上,倒让两名太医令感慨:外界传闻果然是真的,这位谢大师不仅生得龙章凤姿,眉目如画,对弟子也关怀得紧,乐公子虽在配合检查,眼睛也时不时看向自家师父,嘴里还不停叨着“没事,我好着呢”、“师父你别担心”之类的话,这师徒俩的感情……也太好了吧。
深知乐大公子的重要性,两名太医令在仔细检查后,提请以银针秘术诊一诊全身经脉,一听要入内宽衣,乐无异俊颜通红,倒叫李弘看着很有意思,他不知道乐无异感官功能尚未复原,无论舌头指尖,对鱼刺碎骨类的小东西的感知远不如常人,因此谢衣才会万般小心,只觉得乐叔叔那么大人,刚才享用谢叔叔的宠爱理所应当,脱个衣服反害羞起来。
检查结果当然是没什么,除了体弱气虚外并无大碍,好生调养就是,谢衣见诊断结果与自己两个月前得出的结论大致相符,一颗心便也放下,头脑又跟着晕乎起来,反是夏夷则夫妇,问了太医令许多问题,诸如会不会虚不胜补,做成药膳是不是比直接用药好,要不要随着时令调整,是药三分毒,是否要用一阵停一阵,太医令一边作答一边汗颜:至尊上回问这么仔细,貌似还是娘娘千岁第一次坐月子的时候吧……
两名太医令告退后,夏夷则见夜幕已临,李弘也有点睡眼惺忪,美酒上头的谢衣脸上也浮出掩饰不住的倦意,便与乐无异施个眼色,侧身对闻人羽道:“我与乐兄送谢前辈回房,小羽先陪孩子睡吧,不用等我。”
闻人羽应了声“好”,起身欲走,又不放心地叮嘱道:“你们也莫要聊得太晚了。”乐无异打趣:“我不过借走夷则一会会功夫,闻人你这就舍不得了?”
闻人羽抿嘴一笑,大大方方道:“我们是老夫老妻,娃都生了两个了,只怕打搅了你们师徒休息。”
天地良心,向来爽朗正直,没什么歪歪肠子的皇后娘娘说这句话绝对没有别的意思,但在心怀鬼胎的两人听来就——夏夷则咳了一声,正色道:“夫人宽心,在下自当尽快回房,毕竟也寂寞许久了。”
这句话含意就深了,闻人羽俏丽的脸上飞出一抹红云,嗔怪道:“孩子还在呢。”言罢赶紧掩着李弘往内殿走去。她是武将出身,不喜也不习惯那些宽幅大摆的流云水袖,除却正式场合,穿着一向精致素雅,倒在京城掀起了一股简装风,经久不衰。乐无异望着闻人羽依旧娉婷利落的倩影,岁月并未在她身上留下过多痕迹,足见夏夷则对她的珍惜和爱护。夏夷则看着严肃冷峻,实则心思细腻,温和儒雅,席间与闻人羽的称呼也很平常化,显是照顾到他们师徒,不愿与他们有一丝一毫的隔阂,这样的人太过重情重义,作朋友很好,对一国之主而言却成了软肋,好在闻人羽虽为女性,却性格坚毅,勇猛果敢,恰与他成互补之势,两人相得益彰,还有什么能比看到同是好友的两人鸾凤和鸣,恩爱互持更令人高兴的呢?乐无异想着想着,目光转到已把谢衣一路扶回立政殿宫房的夏夷则,与他一起安置好谢衣后,握住了他的手,由衷地道了一声“谢谢”。
夏夷则微一挑眉:“乐兄这么急着说谢谢,可是在催促夏某?”
“喵了个咪的,夷则你你你你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乐无异急得跳了起来,心忖刚才自己怎会觉得此人良善可爱呢,明明还是当年狡猾的逸尘子。
不过跳归跳,他还是诚恳地说道:“谢谢你,夷则,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帮我照应家中老小,会定期去看望爹娘和无忧无虑,闻人也是……这对普通百姓也许不难,但对一个皇帝有多不容易,我懂的。我身无长物,现在又是这个样子,实在无以为报,只能道一声谢谢!”言罢一撩衣摆单膝下跪,夏夷则被他吓了一跳,忙不迭俯身搀扶,见实在拉不动他,干脆自己也单膝跪下,道:“乐兄何出此言,非要说的话,当初夺嫡之战何等凶险,令尊家大业大,乐兄本不该卷入,却义无反顾地帮我,此等恩情,夏夷则一直铭记于心,一刻不敢忘怀。”
“那不一样,再说当年——”
夏夷则微微摇头,看了一眼阖目倚在床栏的谢衣,沉声道:“流月城之事,本就牵扯甚广,事关天下苍生,你我均勿需再提。”
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无论乐无异还是夏夷则,此刻心头均是一片澄明,感怀至深,彼此相视一笑,互相搀扶着起身,夏夷则语重心长地说道:“道家双修讲的是炼气化神,炼神还虚,并非外界传闻的云雨之术,其中法门我已传授于你,你道法根基本不深厚,身体又尚未复原,切记循序渐进,调适气血,强化体质总是可以的。”
乐无异看着当今圣人一边正儿八经地跟他讲着话,一边随手塞给他一个小瓷瓶,同时递上一个“你懂的”眼神,内心是崩溃的:夷则当年逸清师姐以你为原型塑造逸尘子,真的是透过现象看本质啊,你掩饰得也太好了吧。
(注2:夏公子说的双修,和他给好友小瓶子,那是两码事,道家双修讲的是性与命的双修,也就是自体清修,夏GG还是很正直滴,嗯嗯)
送走了夏夷则,乐无异回身去看谢衣,见他仍如之前一般倚在红木床栏上,一动不动,莹白的面颊透出一抹淡淡的酡红,宛如雨后初绽的小荷,悠然月光在秀逸的眉眼间静静流淌,好似一副波墨的山水写意。无论是过去现在,谢衣在乐无异眼中永远是强大耀眼的,是最安稳的依靠和最周到的守护,尤其在他生病之后,即便入睡,谢衣也不自觉地绷直了身体里的那根弦,不让自己陷入太过安逸的状态,乐无异几时见过这般毫不设防,带着一点脆弱,又柔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的师父,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谢衣如玉的脸庞,眸色迷离,仿佛受了蛊惑一般,慢慢靠上前,谢衣似乎毫无察觉,伴随清浅的呼吸,微微的热气扑打在乐无异的脸上,他忍不住想要凑得近些,再近些……
“嗯,无异?”
谢衣的突然出声把“心怀不轨”的乐无异吓了一跳,慌急慌忙地离开,也就忽略了师父眼底那一闪即逝的神光:“哈哈,那,那啥,师父你醒啦,要不要沐浴?”
“嗯,无异要洗么,好……”逗归逗,其实谢衣还是处于半醉半醒间,说话也没了往常的谨慎妥帖,乐无异眨了眨眼睛:“好呀好呀,后面的水池可大了,夷则说这还是师父的杰作呢。”
“啊,无异,我不是——”谢衣看到乐无异拿了双人份的帛巾和浴衣,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本想逗徒弟,结果可好,把自己给绕进去了,可一见乐无异那闪烁得犹如天上繁星的眼眸,已到嘴边的话就化作了一声浅浅的叹息,左右这孩子也没什么坏心思,便随他去吧。
宫房后的浴池看似普通,实则是一具奇特的偃甲,只要注入少量灵力,便可驱动内置的灵石和磁极相互作用,生发热量,池底由冰纹白玉打磨拼装而成,以免直接接触的人体感觉过烫,白玉内嵌入发丝粗细的碧血蚕丝,水温上升到一定程度便会触发偃甲内的机括,切断灵石与磁极的联系。这等巧夺天工的设计自然出于谢衣之手——当年夏夷则和闻人羽大婚,乐无异尚在沉睡之中,谢衣不敢也不愿独自前往,便设计了这副图纸作为贺礼。夏夷则喜出望外,神工科更是如获至宝,参详图纸,搜集材料,实际施工,前后忙了三个月才终于完成。
泡在冒着蒙蒙雾气的水池里,乐无异兀自感慨:“喵了个咪的,一点都不比温泉差,师父你真是太厉害了。”
谢衣望着雾气熏蒸下的小徒弟,浅浅一笑:“别泡太久,对身体也不好。”
“嗯,咦,师父你不下来么?”好不容易缠着谢衣换了浴衣,却见他仍披着宽大的白袍站在池边,乐无异不高兴地撅起了嘴,反正没外人,他可以尽情向师父和心爱的人撒娇:“我一个人好无聊啊。”
“泡个澡而已,你又哪无聊了。”谢衣话是这么说着,人却靠近了些,乐无异看着他赤裸的双足踩在水池边上,夜明珠的光透过白茫茫的水雾,打在他淡粉色的指甲上,泛出珍珠般柔和温润的颜色,水气氤氲间的师父,眉似远山,目若沉湖,白衣胜雪,缥缈若仙,似乎随时都要趁风归去一般,乐无异蓦地心中一痛,想起了多年前那几度令他撕心裂肺的离别,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师父,别走……”
多年来,照顾病重的弟子几已成了谢衣的本能,便是半醉半醒间也不会丢失,眼见乐无异脸色微变,身体斜倾,谢衣心中一急,怕他滑倒,忙俯身去拉他,不防乐无异略一施力,便将他拖入池中,抱了个满怀。
到底水中发力困难,乐无异又身体虚弱,即使事先有准备,被谢衣一撞,也禁不住直往后仰,谢衣于仓促间转了个身,后背撞上池壁,乐无异却被他反客为主地护在怀里,潮湿的脸庞紧紧贴着他的脖颈,双手还牢牢箍在他的腰间。
被几朵溅起的水花呛到,乐无异伏在谢衣肩上咳了几声,谢衣紧张地想要看看他的状况,无奈这孩子就是死抱着他不松手,只好轻拍他的后背,问道:“呛着了?”
乐无异微不可见地摇摇头,双手仍搂着谢衣的腰,——不得不说繁复的偃师袍真的很有迷惑性,只穿浴衣的师父,腰身纤细得完全不似平常所见,沾了水的浴衣贴在身上,朦朦胧胧透出底下白皙的肌肤,似乎还微微泛着粉色,乐无异没来由觉得喉咙有些紧,这才注意到两人的位置十分暧昧,他正把谢衣压在池壁上,头磕着他的肩膀,对方身上独有的草木清香一个劲地往他鼻孔里钻,那香味掺了无处不在的水汽,似就变成了世上最勾人心魄的情药,乐无异觉得心跳得越来越快,呼吸也逐渐粗重起来,却仍只是贴着谢衣,并没有其他动作。
谢衣被他这么压着,眼眸微敛就能看到小徒儿湿漉漉的脑袋,他拥着他,像哄小孩似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光裸的脊背,怕他着凉,谢衣微微曲膝,带着乐无异也往水中浸没了些。他听到青年发出愈加粗重的喘息,也能感受到他身体明显的变化——年轻人的欲望,总是简单直接,真挚热烈的,仿佛一团燃烧旺盛的火焰,即便满池的水也不能将之烧灭一息。
忧虑小徒儿的身体,却又不忍拒了他的热情,谢衣左右为难间,发觉自己的身体竟也隐隐起了反应——这,这实在是太令人尴尬的事,他忍不住闭上眼睛,别过头向后仰去,不防乐无异突然松开一只手,绕过脖颈垫到他脑后。
“师父,小心磕到。”
这个时候他居然还能考虑到这种细节,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也许是受这种心情的催发,谢衣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不受控制,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乐无异仍然贴着他脖颈,用嘴唇磨了磨他的皮肤,见他没有反应,这才大着胆子伸出舌尖在他耳后轻轻一舔,果不其然,谢衣身体微颤,条件反射就有一个推拒的动作,又几乎在同一瞬间被他自己消弭于无形。
乐无异眼神一黯,稍稍松了松劲,低下头道:“师父,对不起。”
谢衣微开眼眸,脸上露出些许疑惑:“嗯?”
“我知道,师父其实一直在迁就我,所以当初我一醒来就想,这一次,我不能再逼迫师父,师父想留下,想离开,都随师父,做弟子的,原本就不该干涉。”
谢衣皱起眉头:这孩子竟然这么看他:“无异——”
“——可是,我做不到。”乐无异抢过话头,“师父收我为徒,传我偃术,数度以命相护,又守了我这么多年,对我关怀备至,师父那么好,上天入地只有一个谢衣,我根本放不下,怎么劝自己都没用,我真的做不到,莫说离开师父,哪怕远离你片刻都无法忍受,就在,就在刚才……我心里想的竟是,哪怕用强的,也要把师父留在身边,我……弟子实在大逆不道,师父,你原谅我,你原谅我吧!”
乐无异的声音越来越低,语气却十分坚决,手臂也收得紧紧的,谢衣却能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而且抖得非常厉害,他急忙抚上小徒弟的后背,缓缓揉入一股灵力,直到他渐渐平息下来,才一手向上按住他的脑袋,一手仍压着他的背,轻声道:“你之于谢衣,和沈夜之于谢衣,如何?”
乐无异不解,一时语塞,想要看看谢衣的表情,却被他用了些力道,仍然牢牢地箍在怀中。
“为师十一岁跟了沈夜,受他教导整整十年,师徒情义不可谓不重,然而即便如此,为师当年逃出流月城,心中虽有憾恨,并无后悔。为师早年便对你说过,人都是很固执的,尤其在选择要走哪条路时,更是半分强求不得。”
乐无异心有所动,抬起头来,这次谢衣没有阻止,师徒两人隔着极近的距离——近到彼此呼吸交错,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细小的毛孔,四目相对,柔情缱绻。
“乐无异,你听好了。”谢衣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说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逼迫谢衣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沈夜不行,乐无异也不行。谢衣此刻身在这,心也在这,只因为——上天入地,也只有一个乐无异啊,傻徒儿。”
仿佛带着共鸣的尾音,拨动起心底最后一根紧绷的弦,乐无异只觉眼中一热,再也止不住那氤氲许久的水汽,泼落下来,谢衣轻轻地叹息,主动倾上前含住他的嘴唇,深藏的心意在这一吻之间,仿佛跨过千山万水,越过沧海桑田,走遍百年三万六千场。
终是秉持初心,无怨无悔。
——静水问情 番外二 完——
2017年11月13日
(是的,你没看错,完结了,写成这样笔者已经弹尽粮绝了,肉神马的……实在没本事写,大家想象吧,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