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静水问情

静水问情 第四章
大概还是太过虚弱的缘故,回房间不久,乐无异就再次睡了过去,谢衣放下手中的偃甲,踱过去为他把被子拉实,没想到才一动作,乐无异就睁开了眼睛,看他的样子睡得不踏实,醒得也是迷迷糊糊。
“师父,别走……”他浑浑噩噩地说着,一边试图伸出手来拉他。谢衣将手探进被褥中,与他十指相扣,宽慰道:“为师不走,为师在这里呢。”
乐无异放下心来,眼睛慢慢阖上,但手里的力道却不减,谢衣也不挣开,就这样坐在床边守着,直到他终于睡熟,才慢慢抽出手,转身熬药去了。
许是白天睡够了,到了晚上乐无异的精神极好,兴致勃勃地看着谢衣组装一个小型偃甲,时不时出声询问一二,谢衣耐心地给他讲解,发觉这个弟子依然像以前一样思维敏捷,触类旁通,许多技巧性的难点,他只要听上一回,马上就能反应过来,还能举一反三。徒弟这么好的天赋,做师父非但没有高兴,反从内心深处泛出一股酸楚:眼下莫说恢复灵力,就连活下去都成问题,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救他唯一的弟子?
月亮升到当空,谢衣手上的活计总算告一段落,乐无异望着这只外表布满灵力导流纹的镏金色偃甲,迟疑了一阵才问:“这是……手镯,师父做它干什么?”
谢衣敲了敲他的脑门:“不动脑筋,有这么宽的手镯么,这是臂环。”边说边用双指抵住偃甲内壁,注入自己的灵力,那偃甲顿时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华,甚是好看。
少倾,注灵完成,谢衣又调试了一下,觉得满意了,方对乐无异道:“把手伸出来。”
“哦。”乐无异看着师父小心地将自己的衣袖卷起,微凉的指尖滑过自己的肌肤,有种又麻又痒的感觉,他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谢衣没有在意,反一把拉住他:“别动。”等把臂环套好,他又晃了晃自己的手道:“这只臂环,和我的戒指,是用同一块墨龙骨雕琢而成,墨龙骨是天下罕有的灵应之物,又是一体而出,以后你身体若有异常波动,为师便能第一时间感应到。”
未料乐无异一听这话便急了:“师父这是要赶我走了吗?我,我又做错什么了?”他本就虚弱,加上心中着急,本来休息了一天的脸色稍稍有了些红晕,这下全叫吓光了不说,脸又白得跟张纸似的,身体也摇摇欲坠,全凭一条手臂撑在桌上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谢衣也被他这反应吓得变了脸色,连忙倾上前抱住他:“你这孩子瞎想什么,为师好端端赶你走作甚?”
“师父……”乐无异把头埋在他怀中,闷着声音道,“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就请师父,好好陪陪我……以后,弟子也不会再缠——”
谢衣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叫你别瞎想,你又乱说起话来。师父会一直陪着你的,别胡思乱想。”
“那……”乐无异从他怀中抬起头,一脸期待地说道,“师父晚上也不走吗,师父陪我一起睡吧?”
谢衣一愣:“这……”
乐无异见他犹豫,不高兴地撅了撅嘴,颇为委屈地说道:“师父刚才还说一直陪我的……”
什么叫挖个坑自己跳,谢衣算是见识到了:“这……这根本不是同一个意思啊。”
“师父,弟子晚上一个人睡很冷啊,师父……”乐无异很早就知道谢衣这人有个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软,特别之心软,尤其对他。若非他打心眼里不愿违背谢衣一丝一毫的意思,或许很多事情,都不会变成现在这般。
“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战术成功,谢衣缴械投降。

圆月皎洁,漫天光辉如水波漫卷,盈盈地洒在柔软的床褥上,晕出一片清冽的霜雪。月色辉映下,谢衣宁静的睡靥愈发显得清绝出尘,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呵,仙人,他可不是从天上下来的么,自己何其有幸,能与这么优秀的人相遇相识,更被收为入门弟子。
或许,碰到他,已经耗光了自己一生的幸运,所以才会……
不知是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太久了,乐无异觉得眼睛有些发痛发酸,谢衣似乎已经入眠,胸膛伴着清浅的呼吸温柔的起伏着,乐无异慢慢伸出手,想去触碰他微微翘起的睫毛,不料才到一半便被谢衣抓了个正着。
乐无异吓了一跳,脸一下红了:“师,师父?”
“是不是不习惯?那为师还是——”谢衣边说边作势要起身,乐无异忙拉住他的胳膊:“师父——”
“那还不睡?”月色朦胧下,谢衣低沉的声音含着一丝共鸣,听上去竟有些压迫感。乐无异突然想起在流月城的时候,师父是破军祭司,生灭厅主事,更被作为下任大祭司培养,说起来也是个生杀予夺的人物,只是他天性慈悲,不愿以势迫人,才让人误以为他温和有余而威严不足。
“师父……”乐无异拉住他的胳膊,带着鼻音软软地说道,谢衣只得侧过身,与他对面而视,这样两人便离得极近,呼吸交换,细小的发丝自两人鼻息间缓缓滑落,乐无异看着那双清澈有如泉水、深邃有如幽潭的眼眸,忽然间便如同受了蛊惑般,慢慢地靠近。谢衣眼眸微张,脖子在一瞬间有些僵硬,似要往后仰,乐无异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犹豫,不想令师父有一丝一毫不快的他,动作也迟滞下来,耳边却似传来谢衣轻轻的谓叹,如一抹幽香柔柔地散在静谧的月夜中,便见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师父这是……默许了?
乐无异心中狂喜,却又不敢过于放肆,心中七上八下,终于鼓足勇气凑上前,初始只蜻蜓点水般的一触,随即离开,月色朦胧下,看不清谢衣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一下子僵硬了——僵硬,却不避开,更没有抗拒,乐无异心下稍宽,又覆上那片温热柔软,小心翼翼地拂来扫去,带着细微的紊乱和些许的凉意,笨拙,生涩,却也是世间最真的纯,最纯的真。
呼吸交错间,乐无异忽然眼敛一痒,原是谢衣竟睁开了眼睛,眸色迷离,光晕流转,许是感受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一回事,乐无异放大的脸庞显然令谢衣吓了一跳,忙不迭又闭上双眼,因为惊慌,嘴唇微微咧开,这让一直犹豫不定的乐无异寻到了机会也得到了勇气,舌尖微吐,滑入谢衣口中,寻到舌尖顺势一勾,刹那间万朵青莲绽放,亿万晨钟惊响,两人唇舌相交,难舍难分,极尽缠绵之意。乐无异愈发主动,不知不觉间,整个身子已合上谢衣躯体,彼此的胸膛相互挤压,青年呼吸渐重,一只手渐渐向下,摸向禁区。
眼见就要抵达,青年忽然轻轻哼了一声,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滞,整个人无力地伏在谢衣身上,失去了知觉。
而谢衣,也缓缓放下按着乐无异后脑的手,指尖还残留着莹绿的光芒。
他并非不愿——虽然未作好心理准备,又觉过于荒唐亦是原因之一——但刚才肌肤相贴之时,青年过于剧烈的心跳着实让他心惊,万一真做下去,他孱弱的身体必然抵受不住。
谢衣将乐无异搂在怀里,摩挲着他的脸庞,幽然叹息了一声:
“傻徒儿……”

依傅清姣的说法,乐无异如今是醒少睡多,基本要睡一天一夜,才能醒上小半天,然而到达静水湖的第一次苏醒,就差不多坚持了整整一个白天,谢衣本以为接着他应该会睡上一天,未料翌日睁开眼睛,便对上那一双琥珀色的明动眼眸,其中的缱绻深情根本不及掩饰,谢衣老脸一红,嗔道:“不好好休息,看我作甚?”
乐无异笑嘻嘻地说:“因为师父好看呀。”
“贫嘴!”谢衣起身,“天色还早,你先睡一会,为师做好早饭叫你。”
“不用啦,我已经作好啦。”
顺着乐无异手指的方向,谢衣看到桌上已摆好一锅热粥,两小牒糕点和一盘蔬菜,乐无异竟起那么早,而自己怕是这两天太过劳心劳力,连他起床都不知道。感动之余,不免也有些担忧,佯怒道:“身体不好还不好好休息,下次不可了。”
“师父……”乐无异还是躺在床上,极为乖顺地拉着他的衣袖,垂眼道:“不说师有事弟子服其劳么,弟子自有分寸,师父不要生气嘛。”
谢衣摸了摸他的头:“为师怎会生你的气,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我又不是豆腐做的,师父快来尝尝我的手艺啦。”
谢衣实在拿这个弟子没办法,只好关照了一句:“明日不可如此。”
话是这么说,但第三天乐无异还是早早起床,不过这次惊动了谢衣,师徒两人一起其乐融融地做早餐用早餐,研究图谱,打制偃甲,几乎不觉一天时间又那么过去。第四天谢衣很早便醒了,未料等了半天,身边人却没有动静,他轻轻叹息一声,说不上是安心还是失望——既想乐无异能陪伴他,又怕他身体熬不住——他侧过身,注视着青年俊美的容颜:
少年英姿,丰神俊郎,出身尊贵却心性纯朴,对偃术见解独道,才华横溢,待朋友真诚友善,甚得人心,这世上怎会有这么完美的人?也难怪叶海会说,遇到乐无异,是上天为谢衣作的最好的安排。这般想着,谢衣忍不住伸出手指,抚过他眉如远山,拂过他鼻如悬胆,最后停在那寡淡的唇上,没来由地便想起前前夜的情景,仿佛不受控制般凑上前,轻轻在他唇上点了一下,又像做坏事被抓包了赶紧离开。
然而——
青年没醒。
他依旧呼吸平缓,面容安宁,仿佛只是平常的熟睡,但谢衣知道,这样他都没醒,那便说明,短期之内,他不会醒了。
他静静地凝视了青年一会,内心泛出酸楚的同时,油然而生的是深深的后悔。
不该的,不该是这样的。
要么是正常的师徒,传道,授业,解惑。
要么遵循本心,不躲藏,不逃避,坦然面对,如同这几日一般。
他真的,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太久了。
这最后的时光,上天是否还能给他补过的机会?

静水问情 第五章
不知道是不是谢衣改良的药方起了作用,还是能守在师父身边令乐无异心情极好,之后他又断断续续醒过好些次,但谢衣敏锐地察觉到,不光他醒的时间和频率日渐趋下,醒时的状态也一次不如一次,常常两人说着话,他便会萎靡走神,似乎随时都能睡过去一般。起初谢衣还担忧地叮嘱他去休息,后来他便会假装没看到,做一些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等乐无异再次清醒了,便继续刚才的话题,或者等乐无异睡着了,便把他抱回房间。
谢衣也不止一次趁着乐无异昏睡时返回龙兵屿。他会把小徒弟安排在桃源仙居,交托给里面的青莲花精——夏夷则离开后,桃源仙居内的一部分妖灵被释了自由,另一部分妖灵却喜欢那里清幽雅致的环境,愿意继续留下来,这些妖灵大多修为不高,性情温顺,巫山收的青莲花精算是有些本领的了,留在住宅区负责打理日常事务。
谢衣以往在流月城地位尊贵,即使历经百年沧桑,与他同时代的高阶祭司也因那场战役死得差不多了,认识他的人也是凤毛麟角,但就是这些人,此刻在龙兵屿也都掌握着话语权,加之以往乐无异为龙兵屿之事没少出力,因此谢衣很容易就能进入龙兵屿的藏书阁,阅读那些匆忙间被烈山部人带往下界、残缺不全的珍本孤本。尽管有青莲花精的照顾,又有墨龙骨环相连,谢衣还是尽量一日内往返,馋鸡年幼,往常这般使唤它,便要闹脾气了,这一阵却乖的很。只可惜他们再是如何得辛苦,也没有寻到什么希望——上古返魄凝魂之术岂是能轻易施展,其术法反噬又岂是能轻易消弭的,若是如此,这天下还不乱了套。
谢衣不死心,决定去拜见已经隐居的师尊——他原本并不想走这条道:当年乐无异想尽方法将重伤的沈夜带回了下界,并假播了他的死讯,但他自不会瞒着自己的师父,因此谢衣一早便知沈夜尚在人间。对于师尊,他依然尊敬并爱戴,但也依然为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作法感到心寒,尤其当年自己“身死”,沈夜洗去他的记忆,将他炮制成为自己最憎恶的人,这般折辱实在让他不能不在心底存有芥蒂。因此复活之后,谢衣并未去看望过沈夜,然而这一回,为了救自己心爱的弟子,他决意走这一趟。
原本以为沈夜不会见他,没想到他轻易便突破了师尊的结界——准确地说,是感应到他要来,沈夜令结界豁开,放他进去了。说起来这应该算是分隔百年后两人真正的重逢,许是因为终于最大限度地保全了烈山部族,不用再背负那般沉重的责任和压力,沈夜整个人平和了许多,那些情绪激动的场景完全没有呈现。两人心平气和地谈了会话,颇有种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感觉,只是从沈夜这边,谢衣也没能得到有用的法子,甚至连线索都没有,这令他失望乃至绝望,毕竟在他心中,如高天孤月的师尊是那么无所不能,如果连他都束手无策,那——
离开时谢衣神情恍惚,未曾发觉沈夜欲言又止的神情,当晚便赶回了静水湖。乐无异依旧沉沉睡着,谢衣轻轻抚着他的脸庞,心忖明日他该醒来了吧。
未料翌日一早,乐无异却没如往常一般苏醒,谢衣以为是自己太过劳累,记错了日子,便又耐心地等了一天,可第二天,第三天,乐无异都没醒转的迹象,这让谢衣开始焦躁起来,难不成——
第五天清晨,当谢衣睁开眼睛,看到桌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早餐时,一时恍惚,竟不知自己是在梦境还是现实。
房门被推开,乐无异端着几牒点心进来,一眼便看到穿着中衣的师父正坐在床沿边发呆:“师父醒这么早?”
“无异……”谢衣抬起头,透过氤氲的白气,看向自家小徒儿的脸,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他看着他把点心放在桌上,又转过身对自己道:“我去打点水来让师父——嗯!”
谢衣倏地直起身,因为太急,差点绊了一下,他却不管不顾,一把将乐无异搂进怀里,嘴唇轻轻擦着对方的耳廓,喃喃道:“无异,无异,无异……”
两人的胸膛紧紧相贴,乐无异可以感受到谢衣那剧烈的心跳,一声又一声,传动着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后怕,他似是明白了什么,慢慢伸出手,回抱谢衣,把头磕在他肩上:“这一次,我是不是睡太久了?让师父担心了……”
“没关系,没关系……”谢衣不断重复着这三个字,抱着他的小徒儿,久久都不愿意松开。
被这么狠狠吓了一次后,谢衣便格外留心乐无异的状况,果真很快又让他发现不好的苗头——小徒弟这次苏醒,似乎不同以往,醒的时间长不说,精神还特别好,在他耳边叽叽喳喳,活脱脱恢复成昔日小话唠的形象。总是苍白的面容,也浮出一抹血色,吃的东西也比以前多。似乎是好现象,谢衣的一颗心却七上八下,无法安宁,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而这不祥的预感,在乐无异清醒后的第三天晚上,达到了顶峰。
安寝之前,乐无异向他提出了一个请求,说他好久没看到夏夷则和闻人羽了,能否请他以灵力驱动偃甲鸟,邀两人前来相见。
谢衣心中咯噔一下,顿时明白了那不祥之感从何而来,但他不动声色,点头道:“确实,为师与他们也许久不见,甚为想念,只不过……”
“什么?”乐无异以为谢衣有所顾虑,心中着急,又不便说出,谢衣却马上握住他的手安抚他:“我的意思是,闻人姑娘应没问题,夏公子毕竟是一国之君,不知能否脱身前来。或者,下次我们一道回长安看他,你也好久没回家里了。”
乐无异这才松了口气,故意提高声音道:“哼,夷则要是不来,下回我们就闯他宫里去。”
谢衣摇了摇头,望向他的眼眸满是宠溺和爱怜:“多大人了还不改改这皮性子,皇宫岂是你能随便乱闯的。”
青年拍拍了胸膛,满不在乎地说:“嘿嘿,我有时去找夷则,就是偷偷摸摸进去的啊,夷则从来都不说我,反倒是百草谷,闻人可凶了,说不能随便乱闯什么的……”
谢衣看着他半是骄傲半是得意的模样,心里愈发欢喜,忍不住探出手逗了逗他脑门上的那根呆毛,心忖是啊,我的徒弟这么好,便是掌管天下的九五至尊,也会对他网开一面,任由他胡闹。
想了想,谢衣觉得乐无异是不是忘了什么,提醒他道:“狼王那边?”
乐无异倒并无异色,怕早已想到了前头:“没关系的,只是,突然想和生死之交见个面,他们,总有机会。”
谢衣阖下眼裣,不再多述。
他本以为那两人不会来那么快,毕竟时过境迁,不说夏夷则,闻人羽也身兼要职,事务缠身,哪能说走就走,未料放出偃甲鸟的第二天清晨,他便看到了夏夷则和闻人羽的身影,看样子,两人兼是连夜赶路,凌晨已至,披着一身露水,却都执着地站在静水湖小居前,等待他们师徒醒起。
这世上,没多少人能让他们两个久等。
两人面色凝重,见谢衣过来,又不约而同换上稍许轻松些的表情,向他行礼道:“谢前辈。”
谢衣本不在他们面前以长者自居,又感怀于以他们今时今日的地位,仍然对昔日伙伴保有一颗赤子之心,因此亦是恭敬地回了一礼:“两位远道而来,谢某却让客人久候,实在罪过。”
“前辈言重了。”夏夷则拱手道,闻人羽到底心急一些,他们与谢衣本就熟稔,见礼过后也没那么多讲究,忙问:“谢前辈信中所言,可是真的,无异他当真已经……”话到一半,眼圈儿已经红了。夏夷则见状微微皱眉,拍了拍她的手道:“闻人,在乐兄面前切莫如此。”复又转向谢衣,“不知现在可否相见,乐兄他……”
谢衣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忐忑,微微一笑,宽慰道:“无异说你们一定会连夜赶来,今天一早就起床准备早膳去了。”言罢忽又敛起神情,对两人一躬:“谢某,多谢二位。”

好友许久不见,原是有许多贴已话要讲,然而此时此景,又怎有谈笑风生的心情,故而一顿早膳虽吃得其乐融融却也小心翼翼。饭后,谢衣借故离开,留下三个年轻人互诉衷肠,没过多久,夏夷则也出来了,留下乐无异和闻人羽独处。
“你们……”谢衣欲言又止,夏夷则笑笑,自顾自走到院中棋盘前:“不知前辈可否赏脸一弈?”
当朝天子在他们面前却无半点架子,得友如此,夫复何求?谢衣突然又想到叶海曾说,乐无异是他此生最好的运气,若当真如此,他却是乐无异的劫数。如果乐无异没有遇上他,他依然能结识闻人羽,深交夏夷则,却不会再有那般坎坷的命运,他会一直是活泼开朗,无忧无虑的世家公子,拥有无限光明的前途。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呵,谢衣啊谢衣,你果真是他的劫数!
“谢前辈?”夏夷则见谢衣神情恍惚,目光游离,知他如今最为伤神,便静静地等了一会,见他还没回神,方又唤了一声。
谢衣如梦初醒,优雅地回了一礼:“夏公子言重了,请。”
说是下棋,实则两人皆无心情,夏夷则一直注意着屋中动静,听得那两人已一时无话,便起身行礼道:“恕晚辈失陪,再不进去,闻人怕要撑不住了。”
谢衣微微颔首:“夏公子有心了。”
果真闻人羽甫一被夏夷则换出来,身后房门尚未合拢,泪珠儿已一串串滚落下来,偏偏还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直行至稍远处,看到树下的谢衣目露淡然忧伤,又带着一抹习惯性的微笑看着她,再也忍耐不住,扑到他怀中失声痛哭。她心志坚毅,尤胜男儿,当初在流月城亲手击杀恩师,也未曾像如今这般失态。谢衣未曾劝诫,只是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身体,抬头望向苍茫无垠的天空,也许,自己累积许久的愧疚,悔恨,压抑,沉闷,苦痛,都能借着这姑娘的哭泣,发泄一二吧。
多年天子当下来,夏夷则已极善于控制自身情绪,饶是如此,走出房门的他也是神情落寞,泪盈于睫,只比闻人羽好上那么一点。
年轻帝王来到他们面前,抱拳道:“若无他事,我等不再搅扰,先行告辞。”
谢衣回礼:“谢某多谢二位,恕我不再远送。”
“前辈客气,我们,这便告辞了。”闻人羽眼睛还是红红的,但语毕便折过身去,似已不再留恋,夏夷则对谢衣点了点头,快步追上她,喊道:“闻人!”
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低沉,完全没有平日金鸾殿上的气势,闻人羽却是一震,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昔日所求之事,不知你考虑得如何?”果然夏夷则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闻人羽抿了抿嘴唇,她向来果敢,少有如此犹豫不决的时候,此刻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身后人似乎极有耐心,问过这一句,便一言不发地候在那里。或许是原本内心就有所动摇,又或许是迫于帝王无形的威势,闻人羽终于开了口:“夷,夷则,我不明白……为何你,对我……你明明知道,我……”
“你确实不明白。”夏夷则毫不客气,一针见血,“你顾念旧情,不愿答应,却也不拒绝,但我很早之前就对你说过,我是以夏夷则,而非李焱的身份,对你提出请求。你可能违背不了李焱,但夏夷则,你又待他如何?过去之所以过去,就因为不能再回头,昨日之日不可追,今日之日须臾期。阿阮走了,乐兄也……我只是在想,我们还要等多久,是否要等到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去,直到追悔莫及,才能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意。”
“不要再说了!”闻人羽左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右臂,颤抖着嘴唇道,“夷则,我明白的……我只是,怕,我做不好……”
夏夷则慢慢上前,越靠越近,直到突破朋友间的正常距离,闻人羽依旧岿然不动,他这才抬起手,从背后虚拢住她,在她耳边轻声道:
“我也怕,所以不如,我们一起?”

静水问情 第六章
送走夏夷则和闻人羽后,乐无异显得有些疲惫,谢衣坐在床榻边,小心地掩去了眸中的忧虑,将他落于额前的一绺碎发绕到脑后,触手只觉一片冰凉,心中那片阴影愈发浓重,语调却异常平和:“累了吧,先睡一会,为师做好饭来叫你。”
出乎意料,乐无异竟没有反驳,点了点头,谢衣扶着他慢慢躺下,俯身帮他拉过被褥,闪着青辉的墨色长发垂落下来,乐无异忽起玩心,伸手纠住了其中一缕,放在唇边刷了刷,谢衣微一挑眉:“又想干嘛?”
乐无异嘻嘻一笑:“师父香香的,就连头发也香。”
“越大越不正经,为师是男子,哪来香味。”
“那,就是无异喜欢师父的味道。”
如此娇嗔和暧昧的话语,这段时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谢衣却仍禁不住老脸一红,正待起身,乐无异的另一只手已经绕过他的脖颈,将他压向自己,两人双唇相触,很快便吻到了一起。呼吸交错,唇舌相贴,鼻息间充斥的尽是彼此的味道,似香非香,却比世间最烈最浓的酒还要醉人,难分难舍间,谢衣恍然才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覆在乐无异身上,感受到他如战鼓擂擂的心跳声,反观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微微挣了挣,乐无异竟也没阻止,便轻易让他离了去。
谢衣见他唇色殷红,眼眸间漾着薄薄的水光,愈发显得面色苍白,心忖这小子吻起来倒全然没那虚弱劲儿,正想着,听得乐无异喊了一声“师父”,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鼻音,谢衣的一颗心顿时软得不成样子,只得又俯下身,轻轻在他唇角一触,柔声道:“先休息,为师做了饭再来叫你,为师……总在你身边的。”
乐无异朦胧的琥珀色眼眸一下子亮了起来,仿佛漆黑的夜空绽放出最绚烂的焰火,他轻轻嗯了一声,慢慢阖上眼睛,谢衣又坐在床榻边守了他一会,待听得他呼吸渐稳,这才起身离开。

这一睡就睡到了月上头,谢衣听到响动,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扶乐无异起身,又拿来衣服,正准备替他穿上,青年却推开他的手,道:“我自己来。”
谢衣心里咯噔一下,要搁在往日,自己这般对他,这小子甭提会多开心了,甚至有两次,他就故意赖在床上,等着自己去伺候他,今天却——他细细打量乐无异,发觉他面色红润,眼眸明亮,动作也比往日轻快许多,一颗心愈发忐忑起来,又不好多说什么,只好站在一旁看着他。乐无异穿戴完毕,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冷不防跳到谢衣跟前笑道:“师父在看什么?”
两人距离过近,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谢衣条件反射地往后一仰,双手却伸向前扶住小徒弟:“当心别摔着。”
乐无异撇撇嘴:“我又不是豆腐做的。”
谢衣心忖我倒情愿你是豆腐做的,这样我还有办法保护你呢,面上则笑道:“是是是,是为师太过计较了。为师给你做了鱼片粥,先吃一点吧。”
乐无异捧过碗,边吃边道:“师父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那还是比不上无异。”谢衣看到他嘴角边沾了颗米粒儿,自己还不自知地吃得开心,不禁哑然失笑,拿出手帕替他擦了擦,“傻孩子,慢慢吃。”
乐无异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温暖的笑靥,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喃喃道:“师父,对不起。”
谢衣一愣:“好端端地道哪门子歉?”
“我……我太没用啦,把自己搞成这样,既继承不了师父的偃术,还要师父反过来照顾我,我真的,很对不起师父。”
谢衣耐心地等他说完,才接走他的碗,绞了一块汗巾给他擦干净脸,这才慢慢在他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微微笑道:“是挺没用的,可为师就是喜欢,再也不想收其他徒弟了,怎么办呢?”
“诶——诶诶诶!”乐无异一下子被猜中心事又一下子被堵了回去,挠了挠脑门上的那根呆毛道,“喵个咪的,有个师父太聪明也不好啊。”
谢衣看着他鲜活的表情着实心酸,这孩子,一直都是那么善良体贴,临了还在为别人考虑,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满溢的情感,站起身一把将他抱住,抚着他的栗色长发,温声道:“无异,你为师父做的,为师都知道,你很了不起,没用的,是为师,不但没能保护好你,还一次又一次地把你拖入险境,我才是那个没用的人。”
乐无异听到一半就想反驳,无奈谢衣用了点力气,把他的头按在自己怀中,直到说完才松了劲,乐无异连忙抬起头,一双眼眸晶亮欲滴:“不是的,师父保护过我啊,您忘记了么,师父可是为了我,两度……”提及伤心往事,青年无法说下去,索性再次把头埋入谢衣怀中,泪水打湿了他的前襟,谢衣安抚地拍拍他,闭上眼沉默不语,良久方道:
“为师都是心甘情愿的。”
怀中传来闷闷的声音:“那我……”
“并且为师知道,你也一样。”
乐无异“嗯”了一声,紧紧抱着谢衣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前,师徒两人静静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最后还是谢衣拍了拍小徒弟的背:“你这样不累么,要不要回去歇着?”
“都说了我不是豆腐做的嘛。”乐无异抬起头,“师父,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去看星星吧。”

从升降台上下来,两人找了块平坦的地方,谢衣将带来的席子摊开,又铺上毛毯,这才招呼乐无异坐下。两人背靠背相互依偎着,在他们头顶,巨大的浑天仪仍在孜孜不倦地转动着,诉说着亘古不变的规则和定律,更高的地方,便是一望无垠的蓝墨色苍穹。正值初七,月光并不明亮,反衬托出漫天星斗明明灭灭,如簇簇萤火,倾洒出万点银灰,庭院中的花树都披上了一层薄纱,夜风拂面,耳边轻漾着静水湖呢喃的唼喋,乐无异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身体却越来越轻,连意识也仿佛都要淡去。
不,不行!
他忽然惊醒,他还没有,还没有把话说完呢。
或许是感受到他心中的律动,又或许是他的身体真的动了动,谢衣反过身扶住他,不容他辩驳地说道:“躺下。”
让青年枕在自己腿上,谢衣低下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乐无异的脸庞,温柔得仿佛春日里绽开的第一朵桃花,他看到漫天星光都融在小徒弟琥珀色的眼眸中,似一潭幽深的水,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无异在想什么?”
偃师的指带着薄茧,抚在脸上有些痒,却很舒服,乐无异在指间绕着谢衣的一缕长发,半是沉醉半是清醒地回道:
“想师父呀。”
谢衣哑然失笑:“真是傻徒儿,为师就在此处,还用想么。”
乐无异眨了眨眼睛,渐趋模糊的视线再度清晰,星光辉映下的师父,积石如玉,郎艳独绝,一如既往地风采翩然,眼底神光清明,温和宁静又隐含悲悯,似已洞悉了一切。乐无异心中一恸,起身绕过谢衣脖颈,在他耳边呢喃道:
“师父,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低沉柔缓,却异常清晰,逐字逐句流进对方耳中,尽管如此,谢衣仍旧放慢呼吸,恨不得连心跳都停止,就怕一点动静声响,都会惊扰到怀中最珍贵,也是最易碎的灵魂。
多年以后,谢衣还能清楚地回想起当日当时的一幕,回想起乐无异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切身感受到他和他的心境,是那般甜蜜、感激又充满绝望,仿佛被禁锢在幽深的水底,能见到从上泻下的每一缕阳光,耳边回响的却是神祗冰冷的喻令,告诉他永远都得不到救赎。
他的小徒弟虚弱地伏在他怀中,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最后,他的声音已微如发丝,仅剩耳语般的轻唼:
“师父,我……在这世上,最喜欢的人,就是——”
谢衣脑中一懵,行动已快过思考,双唇贴上,他感受到灼烈的火热,但仅仅一瞬,时间短到他甚至来不及确认那是否只是自己的错觉,火热已如潮水般迅速退却,泛起的是和他臂弯间涌出的一样的冰冷。
不,无异……
谢衣依旧吻着他的双唇,不敢睁开眼睛,不敢松开双手,甚至,不敢动哪怕一丝一毫。

他说,师父,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和你一起走遍天下,推广偃术,令它造福于万民;
他说,师父,以前我们曾定下一个约定,你没有答应,不如现在,我们再定一个;
他说,师父,请你做我的眼睛,做我的手脚,替我走遍一百个城镇,看一百种不同的风景,在一百个地方留下你的足迹,和偃术;
他说,师父,如果你累了,就回到静水湖来陪陪我,和我说会话,把一路上的见闻都告诉我,我最喜欢听师父讲故事了;
他说,师父,这是弟子和你作的最后一个约定,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你可不能食言哦;
他说,师父,请原谅弟子,只能陪你到这里,请你无论如何,都要保重自己,你活着,弟子就活着;
他最后说,师父,你一定不知道,我在这世上,最喜欢的人,就是——

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婉转悲恸,如泣如诉,在夜空中激起回响阵阵,经久不绝,直可叫人柔肠寸断,心碎呕血。
人说君子端方,温润如玉,谢衣从来不曾想过,有朝一日,如玉的他也会发出这般撕心裂肺的呼喊,耳边传来巨大的轰鸣,夹杂着哀怨的长厮,铺天盖地的水倾泻而下,是下雨了么?谢衣茫然地抬起头,眼前划过一抹幽蓝,复又坠入湖中,庞大的灵力杂乱无章地四处散播,激起冲天的浪花,是馋鸡,它正不断在鲲与鹏两种形态中交错变幻着,飞,落,再飞,再落,它与自己一样,心里埋着太多要将灵魂灼烧至狂的悲恸,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发泄一二。
谢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再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仿佛都被生生撕成两半,一半要随着怀里的人逝去,另一半却因为他临终前的遗言,被牢牢禁锢在原地,他有生以来,从未感受过这种悲痛和绝望,哪怕当初逃出流月,在下界流浪,他总是怀着信心,孜孜不倦地寻找着那一线微缈的希望。
什么才是真正的绝望,他如今才明白。
没有希望,无论如何,都没有。
他已经,永远失去了他最珍视的东西。
再也,求不得,得不到。

静水问情 终章
灵力波动间,玄衣身影悄然现于谢衣身旁,他却木然跪坐,抱着怀里渐渐冰冷的躯体,毫无任何反应,此时此刻,纵然他身负绝学、法力高强,亦是全然不设防,任何袭击都躲不过。
或者,都不想躲。
望着失魂落魄的弟子,沈夜微微皱眉,喊道:
“谢衣。”
偃师浑身一震,缓慢地抬起头,无神的双眸好半天才对准了焦距:“师尊?”
沈夜轻叹一声,他也和心爱的人生离死别过,自然能读懂谢衣此刻的心情,然而他高估了弟子的承受力,又或者,低估了徒孙在弟子心中的份量。当他尝试着向谢衣踱去时,他竟眸中一凛,周身漫出毫不掩饰的杀意,仿佛被困的野兽,自喉间发出低沉的哀鸣:“你来干什么,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沈夜看他紧紧抱着乐无异,一副充满敌意的模样,似在害怕他会夺走他怀中的人一样,他明白,那些强烈的隔阂与排斥,并非针对他,而是在失去挚爱后,被恍如深渊的绝望与悲痛所困,除了牢牢抓紧手中所有,他已看不到任何一丝救赎的光芒。
但师傅之所以成为师傅,就在于他能一眼洞穿关键所在,沈夜冷静地看着他,低沉的语调暗含一丝威严:“谢衣,你再不松手,徒孙异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这句话并未带给谢衣多大的反应,似乎他的大脑已不堪重负,然而,当他看向他时,沈夜依然能看到他混浊的双眼中迸射出一丝光亮:“真的?”他沙哑着声音,急切地问道,“真的?”
沈夜见他终是卸了抵抗,忙疾步上前,先探了探乐无异的心口,发觉尚有一丝暖暖的气息,这才松了口气,探出左手置于青年额前,掌心落下一抹红光,似鲜血般殷红,又似朝阳般艳丽,红光慢慢融入乐无异眉心,少顷,他浑身一颤,牙关紧阖,不住发起抖来。沈夜掌心又转换成浅白的光晕,轻轻合在乐无异额前,半晌,青年才逐渐平静下来,却并没有任何醒转的迹象。
谢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似乎乐无异的“死”已带走了他所有的情感,即便 “复苏”亦激不起任何波澜,又或者,他不敢再让自己有所期待,因为再也承受不住希望破灭时那种痛苦的绝望。
沈夜收回手掌,道:“神农之血。”

当初躺在鲲鹏背上,经过已经断裂的矩木,他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总是乐呵呵的徒孙忽然指着断杆残枝中一团明亮的火焰道:“那是什么?”
“啊,是神农神上的鲜血。”耗损了极大灵力,正倚在灰衣少年怀中阖目养神的少女精神一震,竖起了身子。
“可以带走么?那可是上古正神的灵气啊,说不定对仙女妹妹你有用啊。”看到众人皆是一副吃惊的表情,少年挠了挠额上的呆毛,嘀咕了一句:“反正,放这里也是浪费……”
虽说烈山部走到今日穷途末路,和许下承诺又莫名失踪的神农不无干系,然而他们毕竟是正门正经的上古神裔,对神农的敬仰早已深入骨血,沈夜苦于重伤乏力,否则真想一脚把徒孙踹下去:竟敢用如此市侩的语气谈论上古正神的遗血。

现在想想,果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神血未能挽回那草木化灵的姑娘,却保住了这小子的性命。
沈夜又化出一副卷轴,“这是本座当年入矩木后,那人为克制神血灼烧带来的苦痛而创的凝冰润元诀,我已作了改动,可施于下界凡人之身,但效果如何……”
“师尊,是自上次我离去时才?”看到乐无异暂时保住了小命,谢衣几近凝滞的思维才算又开始运转起来,不得不说,两人即便曾经反目成仇,也改变不了他们是心意相通的师徒这一事实。沈夜面上略有慰色,坦言道:“神农之血虽可保他性命,甚至可赋予他超越一般凡人的寿数和灵力,但以凡人身躯承受上古正神之力,到底会转危为安,还是彻底魂飞魄散,只能看他的造化了。几天,几月,几年,又或者,他一生都醒不了,将会这般毫无知觉地度过,你,可作好心理准备了?”
谢衣并未因沈夜的陈述而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反是异常坚定又执着地应道:“以前都是他等我,现在不过换成我等他,几天,几月,几年,一生,我都能等,只要他还活着。”
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弟子,沈夜自然知他甚深,这个弟子无论是活泼开朗,抑或温和稳重,变得永远只是外相,那些骨子里的坚硬、刚强和固执,都与他如出一辙,自己认定的东西,永远都不会更改。
罢了。
沈夜一甩衣袖,起身欲走,却听到身后人诚恳的致意:“弟子,多谢师尊!”
“不必言谢,他若过不了这关,反是我害了他,届时,只望你莫要责怪为师才好。”
“便是如此,弟子依旧感激师尊,给了弟子一线希望。”
“哦,即便这希望,或许很快会变成绝望呢?”沈夜顿时有了些兴趣,转身面向谢衣。
“弟子感激之心,永远不变。”谢衣一字一句,郑重其事道,一手抱着乐无异,一手置于胸前,向沈夜行了一礼。
沈夜看着这样的他,突然就想把胸中盘桓许久的话说出口,而他,也这样做了:
“本座行事,从不言悔,始终只往前看。然而下界之后,思虑过往,终有一事有所亏负,那便是当年于捐毒取你性命之后,未给你身葬之礼,反洗去你的记忆,以偃甲和蛊虫续命,将你改造成你平生最恨之人,本座清理门户自是应当,然如此折辱于你,却是不该。”
这番话着实怪异,无论是从不肯低头的人竟服了软,又或者是本已身死的人竟还好端端坐着听他讲,然一切终将过去,一切也已经过去——谢衣双目微张,呆愣了少许,方才应道:“师尊亦有师尊的难处,我明白的。”
沈夜终是一笑:呵,他的弟子就是这样,无论被如何对待,内心的善良与宽容始终如一,在这一点上,他自愧不如,也不必再把他折损半数修为,将神农遗血稀释至凡人之躯可承受一事告知于他,否则,这个傻徒儿还不知要怎般内疚呢。
昔日的流月城大祭司摆了摆手:“等徒孙醒了,带他来看看我这个老人家吧。”言罢杳去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一年的时候,谢衣很有耐心,他想上天总不会那般宽待于他,乐无异也不可能醒得那么快。
第二年的时候,谢衣开始有所期待,却不敢让自己希望太满,以免失望太快。
第三年的时候,谢衣满满憧憬,或许等过了今天,明天,明天就能看到小徒儿睁开他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然后神清气爽地喊他一声师父。
第四年的时候,谢衣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在某个瞬间他突然觉得乐无异马上就会醒来,但下一刻又感到他可能永远都等不到那一日了。
第五年的时候,谢衣再度恢复了平静,他想或许是他太急于求成,或许是昔日伤他太深,老天在惩罚他,又或许,这是上苍对他的一种考验,他,只能等,必须等。
第六年的时候,谢衣开始绝望了,然后又开始嘲笑自己,当初那个说好用一生来等待的人呢?不过短短六年时间就不耐烦了?这么一想连他自己都开始鄙视自己了。
第七年的时候……

“……为师便帮他们更换了导灵栓和灵力枢纽,重新建了沟渠引流,琴川水域宽广,如若利用得当,操纵一些大型偃甲亦无不可。为师与当地神工部的官员沟通了一下,他们也很感兴趣……”
又是一年春来时,静水湖的偃甲房门窗敞开,绚烂的阳光倾斜入室,折出一道道美丽的光芒。素袍红袖的谢衣边做偃甲,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他多数时间都盯着手上的活什,间或才会瞥一眼安睡在床榻上的人,然而目光流转间露出的温柔和宠溺,比起许多年前,只是有增无减。
即使,那人已多年不曾回应他。

到第六年的时候,谢衣觉得不可再如此下去,当年乐无异借神女墓神农灵识之力,付出巨大代价,引他的命魂与忘川残灵,昭明剑心合而为一,令他完全复生,不光得以保留了神农后裔寿数漫长、灵力充溢的特质,并且再也不慎下界浊气,饶是如此,也经不起他成天郁结于心,自怨自艾,长此以往,身体必然搞垮,他垮了不要紧,谁来照顾无异呢?想起当年与徒儿的约定,他豁出性命救回自己,是希望自己顺心而活,实现愿望,而不是让他固步自封,自闭于世,谢衣决定像以往一样游历天下,传播偃术,再回来讲给小徒弟听,想必他也会高兴。
在短短几个月的相处中,乐无异也和谢衣大略提过他不在的那些年里,他去了哪几个地方,谢衣决定先去那里走一走,看一看,顺便验证下小徒儿的手艺。事实证明,他这个自学成才的徒儿真的很优秀,从大漠狂沙的捐毒,到碧海蓝天的即墨,他一路追随着弟子的脚步,从他留下的一处处偃甲工程中体会着他的成长和成熟,也听了一路偃师乐无异的故事,知道了小徒弟那些年的努力和磨炼,特别是他为龙兵屿所做的一切,——在他清醒的时候,他从未和他过多提及。在他心中,他是真的与烈山部遗族同气连枝,为家园所做的事,本就是天经地义,不值赘述。谢衣知道得越多,就越能深刻感受到叶海的那句话:遇上他,是上天对你最好的安排。
得徒如此,夫复何求。

即是游历,自不能再和以往一样,当天打回。好在有桃源仙居图,每次出发,谢衣都要把乐无异安置在仙居图内,令青莲花精好生照料,他后来又打造了一副墨龙骨环,便于他更精确地探知小徒儿的身体状况。他本是个热心肠的人,以往游历时,除却传播偃术,碰到妖鬼作祟,他亦仗着自己艺高人胆大,不止一次孤身深入敌穴,但今时不同往日,他随身携带桃源仙居图,修缮偃甲也便罢了,倘若涉险,将毫无自保能力的弟子交于他人手上,他是万万放不下这个心的,因此他愈发谨小慎微,没有万全把握绝不敢轻易放任自己冒险,宁可传信于太华、天墉或百草谷,请他们襄助。有来就会有往,时间一长,谢衣倒和这些修仙门派建起了深厚的情谊,而他以往流落江湖时,虽仍记挂流月子民,却没有过像如今这般只为一人牵肠挂肚、心心念念的体验,有朋友,有家人,虽然辛苦倒也心甘情愿的滋味,于他自有一番酸甜苦辣,却是尝过再也不想忘却,只愿永远抓牢。
这些新的羁绊,是他的小徒儿用命给他挣来的,谢衣每每想到这里,心中虽有抑郁,更多却是感恩和怀念,他,没有理由不好好活着,不仅为乐无异,也为他自己。

转眼,又是一个春天。
每当万物复苏的季节,谢衣就会赶回静水湖,在那里停留两个月,也让乐无异不用再待在仙居图里,出来感受一下外界的空气和阳光。久病卧床不动的人,身体各部分的机能都会退化,好在有神农之血和洞天灵气的庇佑,乐无异的体质不至于退化得太快。谢衣又请教了流月城的医师,定期为乐无异进行康复性疗养,他寿数漫长,又聪敏好学,于医理本就颇有心得,加上对象又是心爱的弟子,更是加倍用心,什么针灸、按摩、磁疗、光疗、冷热疗、泉水疗、香气疗等等都逐一用上。这其中有些事完全可以交由偃甲去做,但事关乐无异,谢衣是一丝一毫的险都不敢冒,就怕万一偃甲失灵伤到弟子怎么办?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宝贝,再出什么差错谢衣感到自己的心脏真是承受不了了,想必过去的那些岁月,他的弟子亦是这般为他患得患失,却又心甘情愿吧。
“……接下来,为师准备启程前往江都,据闻江都的凤穿牡丹、葵花献肉和金钱虾饼别具一格,馋鸡想必已经盼了许久。”
像是要印证谢衣的话似的,翅膀尖已长出些许蓝色硬羽的小鲲鹏激动地叫了几声,得来偃师温柔的爱抚:“……这样的话,为师的菜谱里又能多几道好菜,待无异醒来,可有得学了。”
和他这个做师父的相反,乐无异的厨艺天赋就和偃术天赋一样好,谢衣这几年行走江湖,也会认真搜集各地的特色菜谱食谱,想着等徒弟醒来当作礼物送给他,他一定喜欢。每次补充到新的内容,谢衣总会抚着烫金的封面,想象着小徒儿收到礼物时的模样,眼睛一定亮亮的,脸上荡漾着灿烂的笑意,也许还会一蹦三尺高,搂住他的脖子大呼“师父最好了”之类的话,想着想着,谢衣自己也会笑起来。
“瞧我这记性,有件喜事都忘记告诉你了,闻人不久前又给夏公子添了一位公主,他们夫妻恩爱,琴瑟和鸣,如今更是子女双全,可谓天作之合。”
当今圣人于数年前亲自前往百草谷迎娶星海部天罡闻人羽,这在当时也是一个震惊朝野的事。原本这位皇帝的出身和上位就颇耐人寻味,登基之后竟还拒绝了众多大族的联姻请求,娶了一位平民出身的女将,并且多年以来,后宫一直只有正主,看圣人的意思,也对迎嫔立侧毫无兴趣。圣人自有圣人的铁血手腕和怀柔之策,东宫之主也不是省油的灯,背后百草谷的势力更是同时渗透江湖庙堂,甚至世外门派,时间一长,朝堂上那些有关帝后私人生活的闲言碎语便不再有人敢多提及,再加上帝后的盛世美颜,在民间倒成了一段佳话。
“……夏公子给公主娶名‘李醒’,封号‘乐安’,并大赦了天下,无异,你交了很好的朋友呢。”谢衣略感惆怅地抚了抚青年的脸庞,触手温凉柔软,仿佛明珠海特产的鲛绡,“再过两个月便是小公主的百日生辰,真想和你一起去看看她的样子,如果你在的话,为师就不用发愁送什么礼物好了。”
谢衣抬头看看窗外,日已近西,透过一片璀璨粉色,洒落进屋内,便也染上一层柔暖的颜色,他心中一动,道:“今年的桃花开得格外灿烂,不如收点花瓣酿桃花酒吧,为师厨艺不行,酿酒的本事可是不输人的,说起来,为师当年藏在纪山的酒,可是被你偷喝了?呵,总有一天,得问你讨回来才是。”谢衣低下头,看着乐无异平静的睡靥,长睫微翘,唇色淡雅,因为保护得当,即便长期卧床,青年苍白的脸颊还是浮着一抹浅浅的红晕,看上去似乎随时都会醒转,谢衣忽然悲从心来,无法抑制心中满溢的情绪,俯身轻轻在他唇上一点,又极不为舍地贴着他的额头,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哽咽道:“无异,你还要让为师等多久,还要多久,你才能……回来……”
眼泪自谢衣眸中溢出,落在乐无异的脸上,又滑进他的脖颈,一片朦胧中,谢衣看到那蝶翅般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他以为又是自己的错觉,然而随着睫毛下一汪清亮的泪水缓缓流下,他惊得屏住了呼吸,浑身僵直,一动不动,生怕眼前一幕不过是自己心碎神伤之下的又一个幻想,眼一眨,心一动,一切就会消失……
好在,上天终究待他不薄。
他看到他的徒儿徐徐睁开了眼睛,带着氤氲的水汽,唇角轻扬,唤了他一声:
“师父。”
——静水问情 正篇 完——
2017年8月15日

后 记
“这些新的羁绊,是他的小徒儿用命给他挣来的,谢衣每每想到这里,心中虽有抑郁,更多却是感恩和怀念,他,没有理由不好好活着,不仅为乐无异,也为他自己。”笔者最想表达的,就是这一点。以往的同类文实在太虐,而同生共死,又似乎成了“爱”的唯一体现。然而世上又有多少这样的爱情,又或者,这样的爱情,值得赞扬,又是否值得宣扬?逝者已矣,生者好好活着,才是尘世间最大的幸福,也是最深的宽慰。虽然这篇是HE,但我想表达的是,即便无异真的不在了,师父也会好好活下去,这才是真正的谢衣。
感谢一路陪伴的你们!
2017年10月6日

(翻页含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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