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没有什么比守着一个秘密更折磨人,不能告诉别人的事,多数自己也觉得荒诞,只能由着它在内心翻滚搅弄,再难受也要一个人撑着,甚至都不能告诉别人,有多难受。
乐无异醒来,在自己卧室的床上。夕阳西斜,从窗口洒在他的书桌前,夏夷则靠着窗,专注地看一本习题册,随便抬了下头,看见乐无异已经睁着眼睛。
醒了?夏夷则走到床边,摸了摸乐无异的额头,说出汗了就好,不烧了吧?
乐无异摇了摇头,说我怎么会在这?
夏夷则说,你刚刚在摄影棚被闻人推晕了,吓我们一跳。我给你爸打电话,他带你妈去S市分公司周年庆,不过现在也赶回来看你了吧……然后他让我和屠苏送你回来,叫了你们家王医生过来给你看。
乐无异说我没事,感冒了吧。
夏夷则说,王医生也是这么说,不过你突然晕倒太吓人了,他给你打个针,还挺管用啊。
乐无异开始在床上东翻西翻,问我手机呢?
夏夷则知道他想干吗,便说你算了吧,你爸妈已经赶回来路上了,现在就在高速,你打了他们也回不去,再说他们不亲眼看见你没事,肯定不放心。
乐无异哦了一声,觉得口有点渴,正好旁边有杯水,端起来喝。
夏夷则看着他,突然问,你刚刚是不是又梦见你师父了?
乐无异一下子被水呛到了,咳了出来,夏夷则连忙从床头柜抽了纸巾给他擦,说你悠着点喝。
刚刚梦里,是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乐无异一个走在马路上,来往的车辆开得飞快,像一条湍急的河流,想趟过去,却害怕被冲走。回头,看见谢衣坐在对街咖啡馆外的休闲椅上,喝着一杯红茶拿铁。乐无异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谢衣把咖啡杯放下,问他,怎么了无异,不开心吗?
乐无异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谢衣对他笑,说我现在住在你的心里面,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乐无异垂下脑袋,说师父,我是不是很傻,特别傻。
无异,你只是不知不觉长大了。谢衣缓缓说,你心动了,你喜欢上一个人。
乐无异说,可你知道的,我搞砸了……
谢衣嘴角扬起,说怎么会,才开始呢。
师父,乐无异抬头问,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也这么难受吗?
谢衣看着他,动了动嘴巴,他身后的树茂密的枝桠,被风吹得沙沙响,可乐无异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话。
外面的门铃突然响起来,乐无异回过神,以为是爸妈来了,说还挺快的啊。
夏夷则说,他们没这么快,应该是你哥。
乐无异说,怎么我哥也来了,哎,我就是小感冒,没事的。
夏夷则说,别说你晕倒了,就算掉撮头发,他们也会飞奔到你身边,检查周身才放心得下。
乐无异不好意思,说哪有这么娇贵的,你别只顾说我,你以为你出点什么事,你妈不急啊,上次那个……
对了,初七是谁?那个女孩子吗?夏夷则突然打断他。
乐无异整个人都惊了一下,毛骨悚然,仿佛自己被看光了一样。他瞪大眼睛看着夏夷则,说你怎么知道……
夏夷则要去给乐无异哥开门,随口就说,你刚刚做梦喊来着。
乐无异抓着床单,心扑通扑通地狂跳。
要买就买,不买别乱翻。书摊的老板一脸嫌弃地阻止路过的人翻他摊上的杂志。
初七抬眼,冷冷地看了老板一眼。老板变了嘴脸,呵呵说其实也不贵,拿一本?
初七的目光在那本杂志封面上短暂地停留了下,转身离开。走到酒吧,他招手把酒保叫过来,从皮夹子里抽了十块钱,叫他去对街的书摊买本杂志。
酒保很惊讶初七居然想看杂志,还是说哦,什么杂志。
初七皱着眉,努力回忆那本杂志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酒保说啊,叫什么都不知道?
初七踹了他一下,说叫你去就去,随便买一本。
酒保一路嘀嘀咕咕,这也太抽象了,谁知道你大爷要看什么杂志,回头随便买了吧,万一不喜欢,倒霉的又是我。
当酒保站在书摊面前,他知道他肯定不会买错,在那一堆杂志里,只有一本会是初七想要的。那是本地的一本周刊,九块九。
封面上,那个茶色眼睛的小男孩,站在雨中,双眼湿漉漉又异常明亮,摊开手像是在邀请亦是挽留。
4.1
新买的进口打印机在确认后迅速出图,画质清晰亮丽。乐无异拿着照片,几乎和他失去的那张一模一样,如果他没那么挑剔,不去计较扫描和再打印那些细小的变化。
师父。乐无异看着照片上的谢衣,说我还是想去找他。
他,初七,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当心中有想见又不能见的人的时候,才会知道这个城市真的很大,所谓的偶遇根本没有那么容易发生。每天放学经过身边的人不会是他,在饭馆吃饭每次推门进来的不是他,地铁商城影院他根本不会在那些地方,甚至会怀疑是不是之间的关系就这样被剪断了。就算他在周围出现过,也都绕开了。
我要不要去找他?乐无异假装跟谢衣说,会不会显得很厚脸皮?他都那样说了。
照片上的谢衣温柔地笑着。乐无异说师父,你也笑我对不对?
他捂住谢衣的脸,指着旁边的自己说,你就是厚脸皮,厚脸皮。
晚上九点,初七低头走进酒吧,却散发着生人勿扰的气场,经过人都纷纷给他让道。酒保看见他来了,连忙给他倒了杯酒,昨天就是出手慢了点被初七一顿数落。
初七瞥了一眼,说我说了要这种酒吗?
酒保心想那你不就是找茬,脸上还陪笑说七爷想喝什么?
初七想了下,还是拿了那杯酒,喝了大口。酒保摇摇头,去招呼其他客人。
初七把那杯酒饮尽了,抬头看见吧台的一角,一个熟悉的白衬衫正抬着头望着他,还招了招手。
操……初七掀开隔板走进去,瞪着乐无异说,你怎么会在这?
乐无异笑眯眯,说小赵哥哥让我进来的。
初七扭头,目光向酒保杀过去,酒保头皮发麻,却假装没看见,继续跟客人攀谈。
走,不想看见你。初七冷冰冰说。
乐无异狡黠一笑,举起自己封面那本杂志挡住脸,又拿下了点露出眼睛来望着初七。
操……初七反手在酒保后脑勺一拍,说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酒保揉着脑袋委屈地说,他自己发现的,你昨天喝高了忘在……
初七又抬手做了个打人的手势,酒保马上闭嘴,默默走到初七够不到他的地方。
初七转身,乐无异还举着杂志挡着脸,但看他露出来的眼睛就知道他正笑得多贼。初七点了根烟,乐无异还在笑。他终于忍无可忍走过去,抢来杂志,随手往吧台另一角一扔。
乐无异的笑总算刹住车,嘀咕说轻点,会摔坏的。
初七低了下头,看见乐无异书包躺在地上,桌台上还有个本子。他随手抄起本子,看乐无异在这搞什么东西,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公式,跟天书似。初七不禁说,这什么鬼画符东西?
乐无异说,我的物理作业。
初七不可思议地盯着乐无异,说你来我酒吧做物理作业?
乐无异耸了下肩膀,说没办法,快考试了,作业可多。
初七的声音高了八度,我是在问你作业?!
乐无异缩了下,说哦,我就是想来看下你气消了没,那么那个……乐无异指了下杂志,说你不生气…了吧?
初七粗暴地把乐无异的作业本和笔塞进书包,一手拎着书包,一手拎着乐无异朝外走。酒保马上识相地帮他们开隔板。
乐无异一路说,哎哎哎,我就是来看看你,一会儿也是要走的。
初七没理他,一路把他拖出酒吧,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为什么啊,你明明没在生气了。乐无异不甘心地问。
初七打开车门,把书包扔了进去,转身抓住乐无异,把他塞进出租车。
乐无异反抗无用,趴在车窗上说,你敢不敢给我十分钟解释那张照片的事?
回去好好念书,这不是你来的地方。初七重重把门关上,同司机说了乐无异家地址。
车子开动,乐无异探出窗,冲着初七的背影大声喊,再见!
初七一直朝前走,乐无异始终望着他方向不死心。车子慢慢在加速,初七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他快要消失的时候,他终于回头望了一眼。
我就知道!乐无异心满意足地把头缩回车里,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4.2
考完试以后,乐无异又跑去酒吧找初七。私底下他有偷偷跟酒保哥哥联系,用他爸的极品红酒贿赂他,来交换初七的消息。酒保哥哥说,过去初七十天半个月才会去趟酒吧,最近反正隔三差五就会在。
乐无异过去了,初七又要把他赶走。乐无异把钱包往吧台上一砸,说开门不就是做生意的?
初七看了看他,说了句那请自便,扭头走了一边。
乐无异大声叫了杯酒,初七没搭理他,酒保哥哥倒自觉地给乐无异降低了酒精度。
乐无异捧着那杯酒简直当水喝,咕嘟咕嘟喝光了,嘴一抹,看见初七还是没理他。
乐无异把衬衫领子解开,卷起袖子,跑去舞池蹦跶。旁边有个辣妹看见他,贴上来同他互动。辣妹穿着件抹胸,白花花的胸脯一半露在外面。乐无异在学校哪里见过这阵仗,一下子就僵了。辣妹主动地揽着他脖子,扭动着凹凸有致的身体。乐无异只觉得尴尬,扭头看见初七倚在吧台上,夹着烟,含笑看着他。
换个音乐,乐无异几乎是仓皇逃窜下场,回到吧台。初七揶揄他,怎么不跳了?
乐无异头一仰,说渴了,再给我来杯酒!
酒保哥哥就照着之前那杯又调了一杯给他。乐无异端起杯子,却被初七拦下了。
差不多就回去了,很晚了。初七闷声说。
你肯理我了?乐无异说,是很晚了,你不有车吗,送我回去行不行?
初七说,今天不行。
乐无异眼睛一亮,说下次呢,下次行吗?
初七皱着眉头看着他,说你爸妈要是知道你整天往酒吧跑……
乐无异马上说,那别的地方,我约你你出来吗?
初七一时语塞,再次下逐客令,说走。
乐无异挥挥手,再见!
等到乐无异走出酒吧,酒保感慨道,这孩子这么有钱,长得帅,还主动,我要是妞也贴上去了。
初七扫了他一眼,说你怎么意思?
酒保马上澄清,哎我是说上面跳舞那妞,不是说……那啥,我去干活了……
说来也奇怪,早些日子以为初七再也不要理他,就这么断了联系,想遇见他总是遇不见。厚着脸皮一点点把距离拉回来了,走在路上都能发现他的踪迹。
乐无异就是放了学,去找家传说中的牛肉面店,一边看着手机导航,一边走路,经过一个小巷觉得停着的车十分眼熟。
他折回去,仔细看了下车牌,心里顿时雀跃起来,这不就是初七的车。
乐无异心生一计,躲到一边的墙后头,边玩手机边守株待兔。
倒也没等多久,看见初七从另一头过来,带着鸭舌帽看不大清脸,但那身形姿态乐无异太熟了,一定是他没错。
初七走到车旁边,乐无异就蹦来出来,正要开口说superise,初七却猛然转过身,乐无异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一黑,呼吸困难。
是你?初七马上松开手。乐无异回转神来,脖子后知后觉地痛,剧烈咳嗽起来。
初七看着乐无异一脸惊恐的表情,冷峻地说永远不要像刚刚那样,听到没有?
乐无异惶恐地点头,他几乎可能肯定如果不是初七松手,下一秒就小命呜呼,从来没有离死亡那么近过。
上车。初七拉开车门。
乐无异心还在乱跳,迷茫地望着初七,他没法忘记之前掐他脖子那个初七,冰冷而残酷的眼神有多吓人。
怎么?初七见乐无异不动,不愿意了吗?
乐无异深吸了口,低头钻进去了车里。初七坐到驾驶座,回头看余惊未定的乐无异,伸手想去摸摸他的脖子。
乐无异像触电了一样躲了下。
是不是弄疼你了?初七的口气温和很多,你知道我不是故意。
乐无异点点头,说我知道,我不该突然吓你,我也不是故意的。
初七把乐无异的手抓过来,放在自己的腿上,握住了。
还怕吗?初七问,见乐无异摇了摇头,便抓起他的手,在手背上吻了一下。
他们曾经热吻,在黑暗中就能看见对方撩得发亮的眼睛,肾上激素和荷尔蒙让他们迷恋而不可自拔。却是这么轻柔的一个吻,落在手背上,像一片羽毛般没有重量。乐无异感觉自己从恐惧的沼泽里拉出来了,从没见过初七这样温柔,便忘记着之前骇人的表情,只有怦然心动。其实乐无异后来想起来,当时初七低着头,他并没有看清他的表情,但他觉得初七当时在微笑,那一刻他真的感觉到,他也很在乎他。
4.3
初七发动车子,没说他们要去哪。乐无异知道他会带他去那个小旅馆,他想同他说,其实他们可以试着到别的地方,这是这个时候,即便他说了,他知道初七也不会答应。
小旅馆去多了,担心前台认得,比之前更拘谨,一路就是低着头。走进了电梯才吁了口气,余光偷偷瞄初七,想去抓他的手。
他们之前再亲密的事也都做过,这样单纯恋人的小动作反而让乐无异紧张心跳,他早就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厚脸皮只是语言上的巨人。一鼓作气摸到初七手,握住,假装自己轻松随意,目不斜视。
电梯门突然开了,有人进来,一眼看见里面两个男人牵着手,不免露出异样的表情。乐无异马上松手,初七反而拉住他,紧紧扣住。前面的人若回头,就冷冷瞪了回去。
从电梯走到房间只有二十几步,楼道的廊灯坏了一盏,光线有点暗。两个人并肩走着,十指相扣,乐无异心想如果有天在外面也能这样就好了。
进了房间,初七把他一直拎着的包放在沙发上,乐无异脱下书包,放到一边,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两人的包放在一起,心里都偷乐。
初七从背后抱住乐无异,穿过他的手臂,爱抚他的身体,衬衫被拉出来,揉皱了。乐无异还沉浸在拉小手的甜蜜里,说其实我们可以聊聊天……
嗯。初七亲吻着乐无异的脖子,动手开始解他衬衫扣子。
唔……乐无异呼吸有些急,还天真地努力着,你不是也说,我们对彼此一无所知吗?
初七嫌解扣子太麻烦,掀起下摆,把衬衫从头脱了出来。
你有没有在听……话没有说完,乐无异被转过身,吻住了,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初七喜欢正面,喜欢看着意乱情迷的表情,让他感觉更带劲。乐无异总是很生涩地回应,却有着年轻自然而然的冲动和渴求。他觉得自己被弄得一塌糊涂,紧紧抓着初七的肩膀,感觉像不断下坠,沉迷在这样的羞耻和罪恶中,不可自拔。
我们晚上可以睡这儿吗?乐无异抱着初七。
初七看他一眼,说怎么,还想做?
乐无异马上摇头,说我是说就这样睡。
初七说你不用回去吗,家里人不会担心?
乐无异想了想,说也是。
你还想做吗?初七的手又开始在乐无异身上游走。乐无异又是摇头,又是说不要了。
初七嘴角有些弧度,想想之前乐无异几乎是在推着他反抗,浑身都在颤。
初七爬起来,去洗手间,让乐无异先把衣服穿起来。
大概冲洗了下,把乐无异失控搞在他身上的体液擦掉。走出去,一边问乐无异你要不要冲……
外面的电视机开着,正在放本地新闻,刚刚乐无异起来时,不小心压到了遥控器。在初七进去洗的那几分钟里,主播正在播放一则警讯,HS酒店发生一起枪杀案,被害者是一名富商,警方初步怀疑是职业杀手所为,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呼吁出入酒店的公民提供线索。
初七走出去,乐无异正赤脚站在他的包旁边,手里拎着一把带着消音器的手枪,迷茫地扭头看初七。
初七停车的那个巷子,就在HS酒店的后面。
4.4
初七箭步冲过去,夺过乐无异手中的枪,低声问,你报警了?
乐无异冲口而出,怎么可能!
说完,看见初七眼里闪过的杀气,愣了下,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颤抖,如果报警了,你会杀了我,对不对?
初七皱眉,马上把枪放回包里,迅速穿起衣服。
为什么?乐无异喃喃问,你不是开酒吧的吗?
初七一边扣着衬衫,一边说,如果你不是这么多事,你可以当我是开酒吧的。
乐无异想到在巷子里,初七一出手差点要了他的命。初七看着乐无异脸上闪过的恐惧和不安,他讨厌在他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
乐无异语无伦次,说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初七说,哪有这么多为什么,这本来不关你事。
乐无异说你刚刚杀了人,还能无动于衷地跟我做……不关我事?
没错。初七已经有些生气了,说对我来说这是两码事,你最好也分清楚,拎不清就走人。
走?你不怕我报警吗?乐无异觉得胸口很闷,心就像被紧紧捏住一样。
初七把手机扔给乐无异,说报警啊,还等什么。
乐无异握着那个电话,搜肠刮肚帮初七想苦衷,天真地问,你是不是因为缺钱?
初七露出痛苦的表情,说请你收起那副自以为是救世主的表情,我知道你有钱,那又怎样,你除了有钱还有什么?
不是的。就算我没有钱,我还有家人,朋友,有梦想和憧憬,这些比钱都珍贵多了……乐无异诚恳地说。
很好,你有这么多。初七冷笑了下,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就像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只有在做的时候,在你身体里面,你能感觉到我,我能感觉到你,这是我们唯一的关系,仅此而已。
乐无异愣了下,说可这算什么?我是你那些过剩精力的容器吗?还是你发泄罪恶感的出口?
罪恶感?那是什么?初七盯着乐无异说,有些事你根本都不会懂,也不需要懂。
乐无异怔怔地看着初七,他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这个男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即便他不报警,也会立刻掉头离开。
初七见乐无异不说话,便说你想什么?是不是又想起照片那个人,你在想一模一样的脸,其实完全是两个人,对不对?
乐无异没有想谢衣,如果说有的话,就在他刚刚说他拥有的那些事物时,它们提醒了他所失去的,和正在失去的,曾经经历过的分离的痛苦,正在慢慢绕紧他。
我在想,乐无异缓缓说,是不是我走出去了,这一次,真的不能再见了。
初七说过很多次,让乐无异走,不要再来找他,每一次乐无异都活蹦乱跳跑回他身边,也许,除了这一次。
那你好好想。初七点了根烟,靠着窗台默默抽着。
乐无异安静地想着,坐在沙发上想,站起来想,走来走去想。初七就一根接着一根抽烟,他身边带着的烟抽光了,一屋子烟雾缭绕。他走过去,抱住乐无异,亲吻他。
乐无异静静承受着,还在想。初七开始抚摸他,乐无异回过神,想要推开初七拒绝。开始只是推搡,动作越来越大,反抗和强制都像动了真格。初七从乐无异书包里抽出校服领带,把他手绑在身后,用力把他压在桌子上,分开腿,裤子一拉到地底。
放开我!很痛!乐无异扭头怒视,我不想做,你放开我!
初七套弄着他,把他弄反应了,说我想你知道,你觉得兴奋,觉得舒服就行,和那些根本没有关系。
他拉开拉链,想要强硬地进入。乐无异痛得哼了一声,那一点点兴奋马上消失了,他又回过头,红的湿润着眼睛瞪着初七。
初七越是想证明他们可以,就越是不行,如果再用力点只会让乐无异受伤。他最终还是放开了他,疲累而狼狈。
乐无异迅速地穿好裤子,领带在他手上勒出两道红印,他把它塞回书包里,夺门而出。
初七扶着沙发慢慢坐下来,他想起有人曾经跟他说,杀手的世界里只需要冷酷和黑暗,任何的光,温度,任何颜色,它们只会让他痛苦。
5
有些邂逅就像一场好梦,在最美好的时候戛然止住,有的却像噩梦,梦醒了痛苦还在继续,而更多时候,不好不坏,痛并快乐着,如果没有这么快醒来就好了。
乐无异醒过来,窗外雨好大声,没完没了地敲打着每一寸能够到的地方。
无异,你醒了?母亲傅清娇正在他床头,伸手去摸乐无异的额头,还是烫手。
乐无异点点头,喊了声妈,你怎么来了?
傅清娇说你烧了三天了,一直昏昏沉沉的,自己还不知道。
乐无异喃喃说,怎么又烧了……
傅清娇给他倒了杯水,说是啊,前几天才感冒过,等这次好了,一定要去做个全身检查。
乐无异喝了口水,润了润干热的喉咙,说不用了吧,可能就是上次没好彻底。
傅清娇把药递给儿子,说要的,检查完了爸爸妈妈也放心。
乐无异乖乖吃药,不再反驳,他幼时体弱,人家孩子抱着奶,他是抱着药长大。小学以后身体渐渐好起来,一有小病痛,父母总要比别人担心。
妈,你是不是一直在照顾我没休息啊?乐无异有些内疚,自己心事繁重,病来如山倒,要家里人操心。
傅清娇说我才过来,你哥不眠不休陪了你两天,最近他跟你爸真是忙不开。
乐无异是父母领养的孩子,跟亲哥才相认不久,他自己的父母在他周岁时就去世。哥哥没他命好,被有钱人家收养,一个人在外面漂泊,要不是认回了乐无异,想跟弟弟重新开始新生活,还在黑道里摸爬滚打。
乐无异掀开被子,想要爬起来。傅清娇问他是不是要上厕所?
乐无异摇了摇头,说妈,你忘了吗,今天是什么日子。
傅清娇怎么会忘记,只不过以为乐无异烧着,人迷迷糊糊才没跟他说。她劝儿子说,无异,妈妈早上就去过了,现在外面很大雨。
乐无异脚才沾地,人就晃了一下,却固执地换了衣服,说我要去。
雨真的很大,路上都见不了几个行人,车缓慢开行,雨刮器就更疯了一样左右摆动。
乐无异坐在后座,头靠在座椅上,面朝窗外,雨水哗啦啦顺着车窗玻璃流下来,什么都看不清。
两年前,研究所。
谢衣把晶石和试剂放进实验发生器,为了这个项目已经忙了整整一个月,接近尾声总算看见了些价值。
乐无异趴在办公桌上,看打印机出来的实时数据,那些不规则的波线变化看得津津有味。谢衣喊他,小徒弟,过来给师父捶捶。
好类!乐无异马上飞奔过去,帮谢衣揉了揉肩膀。他做实验太专注,长期保持着一个姿势,久了便又酸又麻。
初中生活怎么样?谢衣眯着眼,享受着服务,随口问道。
乐无异说跟小学也差不多,就是有些社团活动。
谢衣说那很好啊,你应该多出去玩玩,别整天在家里鼓弄零件。
乐无异撇嘴,说可那些都不怎么好玩,尤其是每次有活动,又要自我介绍,说来说去就是兴趣爱好啊,未来的梦想啊,可我说的兴趣爱好,他们又不在意。
谢衣微笑,乐无异那些关于机械和物理的兴趣爱好,在同龄人中恐怕是很难有共鸣。
师父。乐无异换了个手势,用胳膊肘在谢衣肩窝顶着打圈,你怎么不问我有什么梦想?
谢衣笑着说,你的梦想啊,就是上大学做我的学生,然后做我的硕士研究生,然后做我的博士研究生。
乐无异哈哈笑,说不愧是我师父啊。
差不多了。谢衣拍了拍乐无异的手,让他停下来,谢谢你。
乐无异说跟我客气什么。
谢衣站起来,走过去看实验数据,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师父?乐无异看出来谢衣脸色有异。
谢衣突然抬头,跟乐无异说,无异,你把发生器关掉。
乐无异哦了一声,走过去按电源开关,咦,关不掉啊。
发生器的屏幕突然开始闪烁警告,乐无异手忙脚乱地按着开关,师父,关不掉,怎么办,关不掉。
谢衣快步过去拔电源,发生器上红灯突然亮起,来不及了,他一转身,用力把愣在一边的乐无异推出了实验室。
轰!发生器四面八方炸开,整个楼都晃动。
大雨冲刷着墓碑,谢衣的照片镶在里面,雨水模糊了他年轻英俊的脸庞。
傅清娇红着眼睛打着伞,雨顺着伞面流下来,连接不断,像一个帘子把他们围起来。她的儿子蹲在墓碑前面,双手抱膝,从小声抽泣着到放声大哭。
自从谢衣的葬礼后,她第一次看见乐无异哭得那么伤心。
5.1
一年后,KU医院
放射科前排了长长的队,六月伊始,或许是天气闷热,加上排队的人多半遭受着病痛,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烦躁和不安。
走廊过来一个白大褂,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孩,衣着简单,气质却很好,左脚一步一拖,有些受伤的样子。白大褂领着男孩子直接往放射科走,外面排队的人本来就等得不耐烦,见他们后来的要先进去,马上有人阻止说哎哎哎,怎么插队啊!?
白大褂说,他本来就是特殊病人,楼上的设备坏了,才到这里来拍。
特殊病人?哪位领导的小孩啊?排队的开始起哄,有人拿出手机扬言要发微博去。
白大褂也有些火气,说什么领导小孩,这栋楼是他爸捐的懂吗?
排队的说,呦,有钱人啊,有钱人没个私人医院吗,还跟我们抢什么?
白大褂说还讲不讲理?都说楼上的设备坏了……
乐无异站在一边,拍了拍白大褂,说算了医生,我们排队吧,既然下来了,也要按这里的规矩走。说完就主动往队伍后面挪去。
一个上午都搁这儿排队,乐无异坐在长椅上,看着人在身边走马灯一样路过。等他片子拍出来,已经中午了,好在并无大碍。这时候,傅清娇过来,说乐无异怎么这么傻,这里设备坏了可以换一家医院。
乐无异吐了吐舌头,说本来上午要去电台彩排,正好躲个懒。
傅清娇说你腿都摔了还彩排什么?
乐无异说哎,都说了碰到一下,根本都没事,非要我来拍片。
傅清娇说,你还说,今年大大小小多少事了?一会儿被电动车撞了,一会儿发烧,好好的还从舞台摔下来,真是流年不利……
乐无异站起来,拎着他的片子,挽着傅清娇胳膊,说别说了,我都饿了,吃东西去吧。
傅清娇摇摇头,扶着乐无异出去。走了两步,乐无异突然回了一下头。
傅清娇问他,怎么了?
走廊上就那几个排在他后面的人,要么玩手机,要么跟家人聊天。乐无异把头转过去,说没事,走吧。
在走廊的尽头,安全通道的门后面,初七胳膊上打着石膏,另一只手抓着烟垂在身边,那只烟顶端长长的烟灰,断裂碎落在地上。
好久不见,长高了。
脸上还是青涩纯良的模样,一点都没有变。刚刚那个女人,还以为是女朋友,还以为就是喜欢比自己年长的,听见他喊妈才自嘲地笑了笑。
初七是过去拆石膏,门诊挤满了人,有个小孩大概是摔断了腿,哭得地动山摇。年轻的实习医生把初七带到隔间里,仔细帮他把石膏拆下来。跟外面的哭闹相比,初七太过安静,小姑娘医生偶尔抬头看看他,在他冷峻的脸上看不见任何表情,面对这样英俊而冷淡的男人,医生倒有些脸红,在他结实的胳膊上按了几下,问他这里还痛吗?
初七摇了摇头,几乎没什么多余的话,拿完药就走人。
胳膊终于放下来,自在很多。初七走出医院,抬头烈日当空,有些刺眼。想到刚刚乐无异在走廊里那回头,久违的茶色眼眸,如同黑暗中电花火石。
初七。
有人喊他,初七扭头望过去,不远处一苍白消瘦的墨镜男人朝他走了过来。
初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瞳,你怎么会这里。
这个被叫做瞳的男人,指着他的胳膊说,受伤了怎么不来找我?
5.2
茶馆包间,服务员把窗口的竹百叶放下来,光束栅栏打在相对而坐的客人身上。服务员想给他们斟茶,戴墨镜的男人却挥了挥手,她便默默退出去,把门关上。
为什么我们在这里聊天。初七看着瞳把墨镜摘下来,露出左边逼真的义眼,不细看就跟真的一样,他却总是露出阴冷骇人的表情,生怕别人看不出。
瞳的面前只有一杯清水,他给初七倒了点茶,说这里环境好。
初七喝了口茶,心想这壶茶在我那可以买一打鸡尾酒,喝起来可真不怎么样。
听说你为了救个小孩,把手弄伤了。瞳就喝着清水。
初七说小伤而已。
瞳把杯子移开,说关键不是伤,是那个小孩。
初七说那也不重要,当时在过马路,那个司机喝多了,开得跟飞机似。
初七。瞳看着他,司机喝多了,跟你有什么关系?那个小孩跟你有什么关系?
初七说没什么关系,我又不认识他们,只是顺手。
瞳的表情有些古怪,说顺手救了一个不认识的人,你难道还没发现问题吗初七,你居然在在救人?
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初七坦荡地看着瞳,你不也救人吗,瞳医生?
瞳皱眉,说我只救自己人。外面的人,很危险,你要知道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你下一个目标,你不应该跟任何人发生类似感情上的联系。
瞳,你想太多了,我只是当时在场,拉了那个小孩一把。初七虽然这样说,但他必须承认瞳说到任何人感情上的联系时,他心头晃动了一下。
瞳给初七又倒了一杯茶,说老板有没有跟你说过,对杀手来说,技术和能力并不是最关键的,而是这里。
瞳指了指初七的心脏,继续说这里要像岩石一样硬,像冰一样冷,假如有一天他不再那么坚硬,那么他心里柔软的那个地方就是他的死穴,这就意味着他离死期不远了。
初七没有喝茶,抬眼看了看瞳,没有说话。瞳说,我们都觉得,最近你好像有点变化。
有吗?初七想了想,可能因为我养了只猫,但那又怎样,你不也养虫子。
瞳一脸恍然大悟,说难怪……猫可不一样……它们是邪恶的生物,在中世纪都是跟女巫一起烧死的。
初七皱了皱眉,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没什么事我回去了。
瞳说实际上我是来告诉你,老板马上要有个任务给你做,考虑到你的伤,你可能需要一个同伴。
初七动了下胳膊,说我没事,我可以自己做。
瞳摇了摇头,说那得由老板来决定。
初七问他,是你吗?
可能。他还没决定。瞳漫不经心说,对了,把那个猫什么的……处理掉吧。
从茶馆出来,初七去酒吧晃了一下。还没开张,酒保们围在桌边看电视,切切错措聊天,见初七来了,连忙换了电台。
初七假装没看见,去酒架拿了两瓶酒就走了。电视他也见过,乐无异他们的乐队在本地已经小有名气,经常在节目里串场,乐队的主音吉他手特别帅,乐无异唱high了,就跟他眉来眼去。
初七开车回家,没什么胃口,从冰箱里翻了盒速冻饺子出来,叼着烟,自己下饺子吃。
黑暗中突然有东西倚在脚边蹭,初七低了低头,问饿了?
他养的那只黄狸猫也不出声,又蹭了蹭他腿。初七关了火,走到客厅里,给猫开了个罐头,那猫就一直倚在他腿边走,初七要小心才不会踩到他。
他把罐头放在地上,猫就扑过去吃,初七伸手揉了揉猫的脑袋,猫抬了抬头,茶色的眼睛同初七眯了眯,又继续吃罐头。
初七站起来,门口突然有些响动,他不动声色地朝厨房走去,走到门口突然侧身一闪,抓住朝他劈过来的匕首,反折了回去。
你疯了吗?初七低声骂道,如果不是他闪得快,那匕首已经破开他脖子上的动脉。
不错啊初七。一个阴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初七皱眉,松开手,说风琊,下次,你会知道偷袭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5.3
风琊,下次,你会知道偷袭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是吗,我还真是想知道呢。风琊从那片阴影中走出来,外表邋遢微微弓着背,眼神同他的声音一样阴郁。
初七对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显然不欢迎,站姿中多少带着防备,冷冷说,大老远过来,你不会是为了跟我打一架?
风琊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说来看看你,听说你受伤了。
初七不喜欢风琊坐自己沙发,也不招呼他,就站在原地说劳您关心,我没事。
风琊在沙发上舒展了下筋骨,说可我很好奇,是谁这么能耐让我们百战百杀的初七受了伤?
初七依旧冷淡地说,我相信老板也跟你说过,我们这种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好奇心。
风琊讨了没趣,站起来说好像我不受欢迎,那么就先告辞了。
初七连话都不说了,一脸你可以走了的表情。
好吧,再见了,初七。风琊装作要走的样子,突然把手伸进沙发底下,一把把躲在角落的黄狸猫抓了出来。
嘿,这里还有个小家伙。风琊抓着猫,下手很重,猫惊恐地喵喵叫着。
初七皱眉,却不能轻举妄动,他太了解风琊了。如果杀人对初七来说是任务,对风琊来说就是爱好,两年前他们曾经一起做过一个案子,在杀了雇主要求的对象后,他的小女儿跑到了现场,风琊在极度兴奋的情况下把那个五岁的孩子残忍杀害。从此,他便再也不想跟此人打交道。
风琊换了个手势,把猫抱在怀里,嘴里说着小东西,真是可爱。
那猫基本上不出门,没见过什么世面,风琊一来就缩沙发底下,这会儿真是吓坏了,动都不敢动,眼睛就望着初七,好像无声地求助。
初七走到门口,把门打开,等着风琊走人。
风琊诡笑了下,说好吧,我这就走了,不过我有预感,我们很快又要见面了。
走到门口,初七提醒他,我的猫。
风琊把猫还给了初七,说想不到你现在这么有闲情。
再见。初七砰一声把门关上。
猫趴在初七肩上,居然在发抖,看来这敏感的小东西也知道自己刚刚有多危险。初七顺了顺猫的背脊,说没事了。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闪过瞳的话,那个猫什么的处理掉吧。
乐无异放了学,去琴房排练了一会儿。那几天有个经济公司找他们,想要给他们拍个MV做推广,效果好的话,等他们上了大学就可以签约。对于做艺人,大家并不是很有兴趣,偶尔去电台演出本来就当做课外活动,不过经济公司说可以帮他们出张专辑,这点上还是挺吸引人,那是实实在在可以作为青春印记的东西。
那天排练完,大家达成了共识,准备接了这个MV,多半也是对拍摄有着好奇。走出琴房,遇见同班的王小翠在走廊上徘徊,闻人心领神会地推了乐无异一把,说她家好像跟你家很近,还不去护花。
乐无异还没应声,王小翠走过来问乐无异同学,你回家吗,我有几道题不会做,能不能路上问问你。
方来生起哄说问他就对啦。
虽然是高中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懵懵懂懂地靠近也司空平常。乐无异本来并不想护这个花,但余光看见夏夷则正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他们当中也只有他知道乐无异曾经有段超越他年龄的恋情。乐无异不想被盘问旧事,就答应了小翠,顺道送她回家去。
一路上,王小翠羞涩地夸着乐无异,打探着他的喜好。乐无异装作不解风情,问她有什么题不懂。姑娘倒不介意,还真问了几道题,乐无异把解答跟她说了一通,姑娘马上露出崇拜的神情。
快到家门口,乐无异寻思着是要先把王小翠送回家还是自己直接上楼,上楼吧好像太不绅士,可要是把人送回家,引起误会就不好了。
正犹豫着,看见一小孩坐在他家小区门口的花坛边,抱着个盒子抹眼泪。
乐无异和王小翠走过去,问那小孩,小弟弟,你怎么了,是不是迷路了?
小孩抬起头,说我妈妈要把小黄丢掉。
小黄?乐无异跟王小翠面面相觑。
小孩打开盒子,里面的黄狸猫探出头,警惕地看着他们。
哇!好可爱!!王小翠想去摸猫,那猫马上把头缩了回去。
王小翠说,真的好可爱,你看它的眼睛,跟你眼睛颜色一样诶!
乐无异看着那只猫,果然睁着茶色圆滚滚的眼睛。
这样吧。乐无异对那个小男孩说,哥哥帮你代养几天,我就住在楼上,E14908,你回去再跟妈妈说说,她答应了,你来我这抱回去?
小孩破泣为笑,可以吗?
乐无异把那个盒子抱过来,说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它。
6
人生有一次机会时光倒流,是不是付出多少代价都愿意去尝试?如果只有一次,会不会犹豫用在哪一次?有时重来便是新的开始,有时,即便有这样的机会,什么都不会改变。
乐无异梦见自己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天有点闷热,一丝风都没有。路边有个小孩在哭,看起来很眼熟。乐无异走过去,问他小弟弟,你怎么了?
小孩抬头,茶色的眼瞳在阳光下透亮,说哥哥,我迷路了。
乐无异拉着小孩的手,说走,我带你去找你师父,他会送你回家。
他们沿着那条路走,乐无异知道谢衣在那个拐角等他。走了好久,明明就在前面的路总是走不到尽头,小孩扭头问乐无异,哥哥,还要多久呢?
还要多久……乐无异看着前路,发现他也不知道还有多久。
小孩突然停下脚步,乐无异低头,问他怎么了,累了吗?
小孩拉着他的手往路边的旅馆里拖,说哥哥,你跟我来。
乐无异看见那个旅馆的名字在头上闪过,急急忙忙说你不是迷路了想回家吗?
小孩像没听见他说什么,一直拉着他往里面走。上了电梯,走到一间房门口,门虚掩着,站在门口可以闻到熟悉的烟味。小孩同他说哥哥,你进去呀。
乐无异心里突然好难受,他蹲下身,摸了摸小孩的头,我也很想,但我不能进去。
骤然醒过来,床头的电子钟幽蓝色的淡光,才四点钟。
乐无异爬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冰水。他喝着水,突然脚边有东西蹭他,一时没习惯家里还有其他生物,吓了一跳。
低头看,是那只黄猫。乐无异蹲下,说你怎么也醒了?想你的主人吗?
猫并腿端坐,抬着头看着乐无异。乐无异摸了摸它的脖子,说你的主人并不是故意要丢下你的,我想他一定会努力把你接回去。
喝完水,乐无异回去睡,猫就跟着他,轻轻跳上床,蜷在他脚后。
晚安,乐无异同猫说。
之后,乐无异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给他猫的孩子,他问了楼下的保安,小区里有没有这样大的男孩子,保安说这个楼盘都是单身公寓,多数住客都是年轻人,没怎么见过一家三口的。
乐无异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跟黄猫也养出了一些感情,索性就给它置办了全套家当,像模像样养了起来。黄猫不是很亲人,有次闻人他们过来玩,黄猫也不躲开,就坐在自己窝里,方兰生拿绳子逗它,猫就抬眼不耐烦地瞥他,受不了了,就钻到床底下去。
方兰生气呼呼说,人家都说物似主人型,这一点不像乐无异养出来的,我看木头脸去养一只的都比它萌。
乐无异想想黄猫同他也不是特别亲,它心情好了,就过来蹭乐无异,心情不好的时候,连乐无异都不让抱的,只是每天晚上一定要挨着他睡。
这年的夏天来得特别快,几乎是一夜之间热到了顶点。离暑假还有一个月,每天上完课再要排练,琴房的冷气机不是很灵光,有些辛苦。几个人好在关系都好,嘻嘻哈哈玩过去,也没觉得热得受不了。
放了学一起去冷饮店吃东西,猜拳输的人买单,乐无异是买得最多的一个。
乐无异最喜欢芒果牛奶冰,吃起来像他喜欢的那种冰棒。那天他正好吃完一盘,外面有两个人进来一边聊天一边在他们旁边坐下。
乐无异听见他们在说,街边什么,有人被从楼顶推下来,好可怕,拿着枪什么,杀手什么。
怎么了,无异?闻人见乐无异恍惚发呆,轻轻推了他一下。
哦。乐无异回过神,说我猫的罐头吃光了,等下提醒我去超市买。
6.1
出任务前,初七接到老板电话,说有个同伴过来帮他。初七跟老板说他不需要,但老板坚持,初七就不要拒绝到底。
看见风琊的时候,初七并不惊讶,多多少少有些预感。风琊穿了一件青灰色衬衫,胡子拉碴,邪笑说时隔两年,我们还有合作的一天。
初七看看他,把自己之前的部署跟风琊说。他们的目标是当地一个混混头子,黑白两道通吃,明面上开了个公司,实际上还是做一些走私买卖。这个人得罪了谁,初七和风琊都不会知道,既然出得起这个钱,找到他们老板,一定也不是善类。他们的工作只是想办法把他做掉。
初七跟了这个人一两礼拜,这人很小心出入都有跟班,最麻烦的是他和他的跟班都配有武器。坏事做多的人就是这样,越发小心。
决定下手的地方,是那个人情妇的公寓。风琊负责门口把风的小弟,初七进去杀人。
那个人跟初七杀过得很多人一样,吓得浑身发抖,央求他,愿意用两倍价钱把自己的命买回去。
初七用消音枪指着他,说抱歉,你知道做一行有一行的规矩。
他面无表情开枪,血溅到旁边的情妇身上,她穿着性感的睡觉,捂着嘴巴,惊恐地瞪大眼,别杀我,求求你,我把保险柜的密码告诉你。
风琊走了进来,门口那俩小弟早就倒在血泊之中。他不怀好意地走到情妇面前,用枪指着她的头,顺着她的脖子,指向她丰满的胸部。
走,初七提醒风琊,任务已经完成。
风琊突然就就扣动扳机,血喷了他一脸,他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神经病。初七冷冷丢下一句话。
你说什么?风琊站起来,居然拿枪指着初七,再说一遍。
初七也不甘示弱地举起枪,说你发病看下时间,这人的手下还在楼下,是不是要一起死?
从窗外往下看,楼下突然又多了两辆车,几个男人从车里下来,冲进楼里。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放下了枪,冲出门去。
走到电梯门口,身后突然一声枪响,初七觉得背上剧痛来袭,扭头看见把门那个小弟在血泊里还哆嗦着举着枪。初七忍着痛,给那个小弟补了一枪。
风琊还在说这不可能,我打中了……
初七冷眼看他,说有人的心脏位置不一定正,下次记得打头。
电梯快到那层,两个人都感觉到了不对,按照那群人进楼的速度,八成就是在电梯里。初七跟风琊使了个眼色,走楼梯。
往安全通道走,初七强忍着背上的疼痛。风琊的眼珠子转来转去,两个人本来能搏一搏,可初七受伤了。
风琊突然用力踹了初七一脚,把他踢到在地,枪掉在地上。风琊捡起来,走进安全通道,把门锁上了,保重,初七,风琊对初七挥了挥手。
初七倒在地上,喘着气,背后流了一地血,他听见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有风在廊道穿梭,血腥味在风中蔓延,初七突然有了幻觉,嘴巴里甜甜的味道,在他上楼之前,在路边的便利店里买了一根冰棒。
乐无异从冷饮店里出来,夷则提醒他说,你刚刚说给猫买罐头。
不知道为什么乐无异有些心神不定,夷则同他说的时候,他还恍惚了一下,才哦哦,对。
告别了小伙伴,乐无异一个人去了超市,他给黄猫买过好多种吃的,它就喜欢吃一种开架罐头。经过一个街道,看见路边围着好多人。突然他就想起在冷饮店听见的话,三伏天莫名心就凉了,手里拎着给黄猫买的罐头,脚像被定在原地。
乐无异忘记自己是怎么走过去,怎么挤开人群。
那个人躺在一辆灰色的车上,灰色的衣服跟凹进去的车顶几乎融为一体。他睁着眼睛,血从他的眼睛和嘴里溢出,面目狰狞。
乐无异吓得后退了一步,快步离开了现场。
6.2
乐无异回到家,脑子里还有残余的骇人画面,他也就匆匆瞥了一眼,却着实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乐无异的潜意识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要去发散那个画面,不要去想如果其他人,那个人只是人生中的一个停靠站,已经过去很久了。
开门进去,黄猫蹲在门口,看见乐无异回家了,在地板上打了个滚。它很少有这么卖萌的时候,乐无异蹲下身同黄猫玩了一会儿,给它开了个罐头。黄猫啪嗒啪嗒吃得很香。
乐无异自己懒得弄饭,打电话叫了个披萨,一边看电视一边吃。他哥哥跟他打了个电话,说在微博上看见有人讨论他们乐队。哥哥简直是他的头号粉丝,之前还说要给他们做个网页,乐无异都不好意思告诉他,也就课外玩玩,他爱好广泛,乐队不过是其中之一。
差不多每天晚上都是做做作业,打打电话,很快就到了睡觉的点。乐无异洗完澡,打算趴床上,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想了想,好像有好一会儿没看见黄猫了。
小黄,乐无异喊了一声,他给黄猫换过很多个名字,黄猫都没什么反应,喊小黄时,偶尔还会搭理他下。
乐无异里里外外找了个遍,始终不见黄猫的踪影。他开始有些慌张,柜子都挨个打开看。小黄,小黄,乐无异趴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床底。
突然想起来,晚上叫外卖的时候貌似开过门,当时跟送外卖的小哥付钱,都没怎么留意脚下,难不成就那一两分钟的光景,黄猫溜出去了?
乐无异爬起来,迅速冲出门外。这个时候离他叫外卖那会儿,都过去两个多小时,楼道上空无一人,哪有什么猫的影迹。
小黄……乐无异望着空落落的走道,心中沮丧,要是因为自己的疏忽,让小黄遭遇到什么危险,那么更加自责起来。一个多月说长也不长,足以让像他这样心软的人,真情实感地在心里为它腾出地方。现在,它不见了,就好像突然空出了一块,茫然又难受。
啪啦,楼道一侧里如果有些动静声。乐无异也不顾自己穿着拖鞋,蹬蹬蹬跑了过去。
打开安全通道的门,就听见细声一声喵叫,黄猫正缩在门后面,畏畏缩缩抬头看他。
混蛋!乐无异马上把猫抱起来,居然跑这儿来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这里进进出出多少人,被人抓走了怎么办?
乐无异抱着猫一边走回去一边骂骂咧咧,黄猫好像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安安静静蜷在他怀里,等到进了家门,才一跃跳了下来。
你……乐无异还想说猫两句,突然被人捂住了嘴,一把被拉过去,对方结实的手臂钳制住他的肩膀。
乐无异吓得不轻,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大气都不敢喘,而黄猫别说护主,就坐在他面前,歪着头好像围观着。
小偷,强盗?乐无异终于反应过来,背后的人呼气在他脖子上,他的气息,身上的味道……
对方见乐无异没有喊叫也没有挣扎,渐渐松开了手。
是你……乐无异喃喃说,缓缓转过身,这一年的光阴在身边轮回流转,定格在他抬眼的顷刻间。
初七背靠在门上,静静望着乐无异,呼吸有些重。
你……你怎么会在这?乐无异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听起来平静些。
初七在上衣的口袋里掏了一会儿,手伸到乐无异面前,说这个还你。
他手上拿着的是那张照片,对折着,乐无异那面朝着他,边角上沾染星点血迹。
乐无异把照片接过来,展开,谢衣的笑脸还是那么温暖。
乐无异抬起头,初七一把拉过他,紧紧抱住。乐无异知道自己装模作样的挣扎很无趣,便抬起手,慢慢搂住初七。
黄猫一直在旁边,歪着头看着。滴答……滴答……有液体落在地板上,黄猫蹑手蹑脚走过去,在地板上闻了闻。
乐无异觉得手上湿润粘稠,举起来看,猩红色沾染了手掌,触目惊心。
怎么会这样?乐无异惊慌地看着初七。
初七闭上眼,手垂了下来,整个人无力地瘫倒在乐无异肩膀上。
6.3
无异……无异……
乐无异睁开眼睛,视线所能触及尽是一片白茫茫,谢衣躺在前面洁白的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侧着头望着他。
谢衣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柔,说无异,你怎么哭了?
乐无异迅速胡乱地抹了抹,眼泪糊了一脸,哽咽说师父……他们说你不会醒了……
谢衣艰难地笑了笑,说抱歉,让你这么担心……
乐无异拼命摇头,眼泪打转,哽住了喉咙说不出话来。
谢衣缓缓说道,第一次见你……也是在哭……一转眼都十年了……好像一夜之间……
乐无异说,师父,我长大了……我不哭……你说要等我再长大些,要做你的学生,做你的研究生……
呵,谢衣笑了下,你早就是我的小徒弟。
乐无异说但你还没好好教过我。
谢衣望着他,说真想好好教你一辈子……什么都教给你……
乐无异抿紧嘴,用力擦了下眼睛。
谢衣说无异,你去找张纸来……帮我把那个实验用过的材料记一记……你拿去,给叶海看……哪里出了问题呢……
乐无异马上从书包里找出本子,说师父,你说,我记。
好……你慢慢记……谢衣一边想,一边说着。
四月天,天高气爽,窗外开了一树木棉花,洁白如玉,在风中微微晃动。谢衣说着说着,越来越慢,越来越轻。乐无异写两个字,就抬手擦擦眼睛,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停不下来,啪嗒啪嗒落在本子上,化开了字迹。
初七被黄猫舔醒,人躺在一张天蓝色的单人床上。乐无异就趴在床头,大概是一夜没睡,正闭着眼打盹,脸上有未干的泪痕。
初七抬手,轻轻碰了他一下,乐无异马上醒过来,半梦半醒间茫茫然看着初七。
怎么哭了?初七的声音有些哑,抱歉,让你担心了……
乐无异说,你知道就好,差点被你吓死,伤成这样,应该马上去看医生,不能去医院的话,也要想其他办法。
知道了。初七很少这样温柔,他深情望着乐无异,伸手勾住乐无异放在床边的手,绕弄着他的手指,突然问他,想我吗?
乐无异愣了下,心中那许多日夜点滴的话百转千回,最终默默点了下头。
初七笑了,说我想亲亲你。
乐无异站起来,俯下身,在初七唇上轻轻一吻。蜻蜓点水般却像他第一次接吻时那样,莫名的感觉轻抚过全身。
初七搂住乐无异的脖子,缠绵在唇齿之间。现在想想贸然来找乐无异,实在是冲动之举,要真有个三长两短,不仅要他亲眼目睹不能承受之重,还平添了许多后事麻烦。可真正徘徊在死生之间,根本想不了那许多,想见他,想吻他,想看着他茶色的眼睛,想躺在他的怀抱里。
门铃突然想起来,热吻着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迅速分开后,初七马上想到是乐无异的家里人,他挣扎着要起来回避,却被乐无异按着,说没事,是医生。
初七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子弹已经被取出来,包扎妥当。他问乐无异,你家医生?可靠吗?你知道我……
乐无异马上打断他的话,这个时候他自己也想回避初七的身份,说请相信我,他不是专业的医生,但来治你的话,没有人比他更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