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指相扣》
时至今日,离当初流月城最后一战已相隔了十数年。
阿阮早在七年前灵力散尽化身露草,被夏夷则寄存到太华山交由清和真人代为照看。经过几年的皇朝争权,夏夷则也在三年前登上皇位,在位尽心尽力,国泰民安。闻人羽依旧呆在百草谷,职位已升至百将,近年来仍与她师兄秦炀一同行动。
而乐无异,最初三年随兄长安尼瓦尔在捐毒一带游历,后来为修行偃道云游四海,他每至一处都会用所学偃术造福当地住民,如今已是闻名天下的大偃师了。不过再之后,他的行踪就鲜少有人能知晓。
辗转十数年,乐无异选择归隐南疆静水湖。
他带着已经长大不少的鲲鹏再度踏上静水湖旧居时,距上一次已隔了四年之久。挥散湖面的幻术屏障,显露出的依靠偃甲支撑着的大型庭院未改分毫,甚至灰尘也没沾上一星半点。
这时候的乐无异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偃师长袍,衣服上绣着一些形似鸟类的纹饰,那是他偃术有成后属于自己的纹章。少年时扎在脑后朝气蓬勃的马尾已经被散放下来,松松垮垮的扎成一股披在脑后,栗色的长发已然及腰,看上去气质沉静又内敛。一成不变的只有他脑袋上那一小撮兀自飘扬的短毛,瞧着有些俏皮,让整个人多出了几分邻家大哥哥的亲和感。
“这里真是一点没变。”站在正厅中,乐无异扶着位于房间正北的主座,脸上的神情有些怀念,然后转过头看向蹲在一边高度已到自己膝盖拖着长长尾翼的鲲鹏,“馋鸡,咱们以后就要在这里长住下去了。”
“唧唧。”也许是察觉到乐无异有些闷闷不乐,馋鸡挨过来低头蹭了蹭他的腿。
“放心,我没事儿。”拍了拍馋鸡的头,乐无异拿出随身携带着的桃源仙居图,“来,先和我去把里面的东西搬出来。”
馋鸡其实帮不上什么忙,它还不能化成人形,房间太小它也不好变成体型庞大的本体帮乐无异运输东西。不过就算这样它也没闲着,而是用嘴叼着一些不大的物件进出仙居图帮乐无异搬运。
“唧唧唧!”馋鸡叼着一串漂亮手链,催着还蹲在自己房间收拾的乐无异。
“好啦好啦,我快收拾完一袋了别催……”瞧见馋鸡嘴里叼的东西,乐无异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他沉默着从馋鸡嘴里取回那串项链,胸口闷闷的有些难受,“你从哪里找到的?我当初做完就不知道丢哪儿了,没想到这么多年后还能被你翻出来。”
“唧唧?”
“这是当年我做给仙女妹妹的,那时候做了很多小东西,都给夷则他们寄过去,可谁知道……”乐无异突然用手挡住眼睛,冷静了会儿,才抬头吩咐馋鸡,“你把这个放到仙女妹妹的房间去吧,说不定在我有生之年,还真能等到她再变回人的时候呢。”
“唧唧唧……”这才意识到自己瞎倒腾出来了什么东西,馋鸡的情绪同样低落下来。
“没事的,我只是有些想念他们了。”将手里的珠串递给馋鸡,看它凑过来用嘴衔走,乐无异在它脖子上抚摸片刻,“乖,去吧。”
他们在桃源仙居图和外界往来十余次,乐无异才将大部分偃术相关的工具和古籍之类的全数搬运出来。然后乐无异就将东西搬到偃甲房,埋头开始整理摆放起来。馋鸡虽然已经有些饿了,但是没去打扰乐无异,它静静卧在他附近的位置,半阖着眼瞧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期间乐无异动手改造了下书柜,扩大藏书容量。等他忙碌完,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晚了。几尺外,馋鸡已经闭合眼睛像是已入梦乡。他轻手轻脚的推开门,一人立于正厅内。静静看了一会儿,闭上眼,初来这里时的画面就能清晰地回想起来。
回想起,那人摘下遮住半张脸的面具,转身后流露出的绝代风华。
推开正厅后门,乐无异一眼就看到天边已升至半空的皓月,今日恰逢十五月圆之夜。当初来静水湖,与师父夜谈时似乎也是十五,月亮如今日一般圆。还有客房的屋顶,那天晚上,他还和禺期在那上面聊了大半宿。
可惜他们都不在了。
乐无异扶着护栏在竹廊上站着,许久,摇了摇头:“海上生明月,天涯同此时……呵。”
夜色沉沉,他将早几年参照禺期模样做的偃甲人放到一间客房里,随后便回屋歇息。当初得知阿阮灵力耗尽化为露草后,乐无异也做了一个阿阮模样的偃甲,并传信给夏夷则想将偃甲人赠给他。
夏夷则回信婉拒了,他说阿阮在他心中独一无二,就算是没有生命只存回忆的偃甲人,也没有留在身边的必要。
乐无异收到回信后也没再劝,只将那个偃甲人摆放到桃源仙居图中阿阮的房间里,闻人羽每次有事来找他时还会借仙居图去看看那偃甲人。周围已逝去的重要之人,他已经为阿阮和禺期做了偃甲人,却迟迟没有为谢衣做一个。
就算他现在已经偃术大成,甚至只要他愿意,就能赋予偃甲人生命……
他也没想过要给已完成的两个偃甲人赋予生命。更没想过,去创造一个谢衣。
乐无异带着馋鸡在静水湖又住了几年,他还是会每年年末回定国公府一趟,然后去捐毒祭拜父母,在安尼瓦尔那儿也住一阵子。而这一年的春节,他却传书信给家人们说有事缠身不便前往。
当初乐无异游历四海时也有过这种状况,所以定国公府和安尼瓦尔都没怎么担心,只叮嘱他得空回去聚一聚。
陪在乐无异身边的馋鸡这时候却是急得要命。
自从有天晚上乐无异被梦魇住,馋鸡被梦呓声惊醒把他啄醒后,乐无异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那之后没几天,乐无异就开始成天把自己关到偃甲房,还想让馋鸡去桃源仙居图里呆着。馋鸡不肯,坚持陪着他。
馋鸡蹲在地板上看乐无异没日没夜忙碌,只觉得肚子饿得慌。乐无异又忙了一整天,按理说应该也会饿啊,可是它就瞧着他一直在用刀具雕刻着一块木头,几乎没能停下半刻。
馋鸡凑过去用嘴拽他长袍,开始抗议。
乐无异回头摸摸它的头安抚着,馋鸡顺从的蹭着他的手,却突然顿住。忽的跑出去,没过会儿又叼着一个盒子跑进来。
“唧唧唧!”它瞪着乐无异布满细小伤口的手掌,愤怒的将嘴里的盒子丢到他怀里。
“药膏?诶,只是不小心划到手而已,没事儿的。”就算这么说,馋鸡也依旧一副不退让的架势,乐无异只得先往手上抹药膏,“算了,真是拗不过你。”
“唧唧。”馋鸡扑棱下翅膀,昂起头。
“好好,是我的错,饿着你了,乖啊,我带你去仙居图吃东西。”
像是早就预料到之后会这般忙碌似的,乐无异在早几天就在仙居图里做好了很多吃食。馋鸡想着乐无异现在伤了手,做菜会困难,就很大方的把做好的菜留给乐无异,自己化为本体跑鱼塘里捉鱼吃。
等它欢快的填饱肚子回住宅找乐无异时,却发现桌上只剩下空掉的饭碗和盘子。看来乐无异已经出去了,馋鸡瞧着未收拾的碗筷,最终还是担忧的离开了仙居图。回到偃甲房果然看到乐无异还在捣鼓那块木头。
“唧唧唧!”馋鸡气愤的跳到了乐无异面前,却突然瞪大了眼睛。
他手头的那块木头已经渐渐显出形状。馋鸡知道以前乐无异做阿阮的偃甲人时,也是抱着一块木头雕刻了很久,而现在他怀里的木头,明显是谢衣的模样。
“唧唧唧!”这么想着,馋鸡就更急了,扇着翅膀想要挥开他抱着的东西。
乐无异迅速闪开,小心翼翼的把东西放置到地上,又看了看馋鸡,才叹了口气:“唉,行了行了,听你的,我会睡觉的,别发脾气。”
然后就不顾馋鸡抗议,把它拎起来往卧室塞,自己则躺到床上,吹灭了屋内烛光。
自从知道乐无异想做谢衣模样的偃甲人后,馋鸡就非常不安。与乐无异熟识的人都知道谢衣之于乐无异的重要性,因此看到乐无异先前并没试图用偃术复活谢衣时,大家还觉得他已经慢慢释然。
哪知时隔这么多年,现在他又……
馋鸡闭着眼装睡,脑子里却一直在想着心事,最终决定趁乐无异不注意去找人来帮忙劝他。
等到半夜时,乐无异突然翻身下床,轻手轻脚的离开了卧室。馋鸡眯着眼看他离开,暗自收敛起周身的气息,偷偷跟了出去。它看到他又回到偃甲房,却没再动那块木头,只是靠着墙坐下来,静静地盯着那块木头看。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拱起双腿,将膝盖抱着,头低下来。
馋鸡实在看不下去,便主动挥开门,走进房间挤到乐无异身边卧着。乐无异头也没抬的伸手去摸摸它的头。
感觉到乐无异的手很冷,馋鸡抖开翅膀扑在他的身上给他取暖。他们相互依偎着,夜很漫长,馋鸡捂得差不多了就收起翅膀,乖乖挨着乐无异卧着。然后它就听到头顶传来声音。
“我最后一次梦见他的时候……”青年抱着膝盖靠墙坐着,垂着头的时候额前碎发挡去了他脸上的神色,他的语气飘渺又平静,似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东西,“他站在花架下,对我说……说他再也回不去了。”
“唧……”
“我追着他,喊他回来,可是他走得太快,我怎么也追不上他。”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唯有青年孤零零的声音平静的诉说着。
“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梦到过他……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我似乎已经开始在慢慢忘记他说过的话。”
“我学了那么多法术已经很强了,说不定还能活很久很久。”
“一天又一天,也许还会渐渐地忘记他做过的事,忘记他的声音,忘记他的样子……”
“毕竟我还活着,能活很久很久,他却……不复存在了。”
最后一句说完,馋鸡就没再听到乐无异说话。又过了许久许久,久到它以为青年已经睡过去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道:“如果我不趁着现在我还记得他,照着他的样子做一个偃甲摆放着,我真的害怕……怕再过几十年,我真的要连他的模样都记不得了……”
“叽……”
“放心吧,我不会赋予他生命。”乐无异抬起头,微红着眼眶向馋鸡保证,“在我心中……师父他无可取代。”
馋鸡最终还是没忍心找人来阻止乐无异。
四季轮回,年轮转到最后迎来末冬。湖心庭院位于水面之上,种植不了树木也就无法体验季节常态,只有到了冬天,岁末降雪,这才染上些季节的痕迹。
天气愈来愈寒冷,屋外落了数层白雪,湖中庭院被这白雪装饰得犹如人间仙境。这样的景色美哉妙哉,却独独无人欣赏。
此时立于身前的已是一具与真人外观无二的偃甲,乐无异拿着小刀半蹲在偃甲人面前,给它进行最后休整。
房间里依旧静悄悄的,刻刀削木头造成的细小声音就显得尤为清晰起来,地面飘飘洒洒的覆盖上一层薄薄木屑。当仔细雕琢过偃甲人的双手后,他忽然抬起其中一只手掌,然后将自己的手掌紧紧倾覆上去。
由于连日来的削木雕刻,他自己的手掌已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与那只完美无瑕的手密密贴合着,两只手掌差不多一样大小。乐无异沉默的盯着两只手掌良久,最后曲起指节,将五指插入那只手的指缝。
起身,满眼疲惫的将头埋到偃甲人的肩窝,扣住对方手的手指慢慢收紧。
曾经在捐毒,他被人护在身后,他却拼尽全力想要与他携手共战;曾经在神女墓,有人支撑法阵让他走,他却声嘶力竭想着要带他一同离开。
而现在他握着这个偃甲人的手……
偃甲人的手始终摊平着任他动作,也一如谢衣一般,不予回应。
《传闻》
风姑娘如晤:
十年前匆匆一见,如今听闻姑娘仍在四处走访聚魂重生之事,执着如姑娘这般,当真世间少有。近日我获得一些陈年消息,或对姑娘有益,故告知如下:
偃师乐无异,乃大偃师谢衣之徒,百余年前曾于西域捐毒旧地久居,助当地居民缓解沙漠干旱之灾。其后数十年乐无异离开西域,游历期间足迹遍布山川,所创义举数不胜数,现下便不向姑娘详说。此后又过数十年,乐无异渐渐在人世间销声匿迹。
昔乐无异在世之时,曾效仿其师致力于创造能与真人一般无二之偃甲。传说他创造出的偃甲人,言行举止均与常人相类。不仅如此,更有传言说他还能依据已故去之人的旧物,予人以重生。
传闻,乐无异隐世后六年,有名为许攸的青年男子走遍山川访其踪迹,最终于苗疆朗德一带寻到其人。在许攸的百般哀求下,乐无异最终答应他的请求为他重生亡妻。造偃甲人所耗精力甚大,铸造期间,男子随乐无异去往其隐居之所。见他住宅主厅中有一成年男子立于主座旁,乐无异向其行跪礼,谓之师尊。世人皆知乐无异师出已故大偃师谢衣。许攸惊讶之余,又观“谢衣”气质温雅,面容声音无不与传闻中的偃师谢衣相近,言行举止却并非出自本意。方知那成年男子不过是一具普通偃甲。许攸在乐无异住所停留半月,见乐无异日日与偃甲“谢衣”同进同出,所言所行无不将其当做真人,是以认为世人所传“重生”不过如此,不由大失所望。而最后乐无异为许攸所创造的偃甲人,却当真与其亡妻无二。
偃术精湛至此却不能为己所用,可见所谓偃甲重生之法也是有所限制的。
百里少侠故去多年,若其所留之物已不复存在,乐无异想必也无能为力。
传闻许攸寻到偃师乐无异之时,其形貌仍与壮年时无二。修道者的寿命远远大过常人,如乐无异这般通天彻地的大偃师怕是早已跳脱生死轮回也说不定。是以,姑娘若有十足把握,如今再去寻其人也并非无一线希望。
言尽于此,望姑娘好自珍重。
知名不具
*
风晴雪再次从地界回到陆地的时候,中皇山的太阳才刚刚升起。时辰尚早,满是积雪林子里还有小动物出来活跃的身影。她随身行装很少,背上负着的那柄焚寂便能算得上是她的全部。
这一回依旧是彭婆婆在给她送行。老人凝视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小丫头,一那双浑浊的眼眸中满满都是慈爱,以及藏匿不住的深深心痛。她拉着风晴雪的手细细叮嘱着,末了又强调一句:“有希望是好的,只是你莫要苦了自己,凡事多想想幽都,累了便回来歇一歇。”
风晴雪弯着眸子笑得纯净,知道她在担忧什么,便抬起另一只手搭在彭婆婆的手背上:“婆婆我都明白,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伤害自己,您看我这么些年过来不都还是好好的么?您多保重身体,我下次还回来看望您。”
她这次能回来幽都看看,很大一方面原因也是因为数月前收到的那封信里说到的大偃师乐无异,信中提及的那位偃师最后出现的位置就在南方,正好可以路过幽都。
朗德寨在百年前是个大地方,中皇山也曾经被归于朗德地界之内,如今那寨子却是人烟稀少,屈居于中皇上以南的小小一隅,
风晴雪在接到那封不知名的书信后打听到一些消息,证明信中所述内容属实,朗德寨的位置只打听到了个大概方位。毕竟时至今日,知道朗德寨这处旧地的也仅有一些上了岁数的苗人了。
离开了中皇山,外界还是片春暖花开的好风景。等到接近地图所标注的朗德位置时,风晴雪就没再用腾翔之术赶路。她在林子里一边步行赶路,一边留意着四周有无人迹。
中途若遇到岔路,她就凭着直觉选路,然后在路口用树枝摆了个标记。这一路走得顺畅,山林里野兽乖觉得很,听见人声便躲得远远的。风晴雪走到山道尽头也没寻到哪儿有人群居住的痕迹,再往前就是一面湖。
湖对面还是一座山,这儿四周都是连绵的山。她挠了挠头发,暂时没法确定自己是不是走错路了。正好她走了这半日山路,腹中也有些饥渴,便决定在湖边稍作休整。
风晴雪拿出在山中赶路时摘的一些野果,拾了些木柴简单生个火,将果子串好搭到架子上烤着。然后她走到湖边用手掬水喝了几口,简单清洗了下脸上沾染的细微灰尘。
再度抬起头的时候,风晴雪眯着眼眺望湖面。自从得到女娲指点后,她对灵力的敏锐程度也提高了不少。就在方才饮水的时候她觉察到了周遭的一丝异样,不知从哪里隐隐而来的灵力波动,这感觉错不了。
莫非……是这湖面布有屏障结界?
她站起身,试探性的施展法术想要摸索到那层结界。
不多时湖中心果然隐隐出现了一个巨大建筑物的轮廓,风晴雪正等着湖面结界被揭开后看清那建筑物的真实面貌,突然而来的干扰却让术法被迫中止。湖面刚出现的浅浅轮廓一瞬间消失了,之后水里爬出来一具形状怪异的木头人,嗖嗖挥舞着两截木头手臂向她丢去两团阴影。
风晴雪谨慎地避开,靠近了才发现那只是两颗松子——还是已经发霉的。
陆续又爬上几个与之前形状一样的小个子木头人,那几具木头人汇合后金光一闪便合为了一体,气势汹汹的朝风晴雪攻来。风晴雪一边闪躲一边留心观察,发现合体后的木头人行动依旧很灵敏,让她好几次都差点没能躲过它的攻击。她找准时机腾空跃起翻至木头人上空,挥起巨镰狠狠在木头人脑顶的红色小圆球上砸了一击。
即便这木头人的外壳再如何坚固无比,也抵挡不过风晴雪那把经过数次升级的巨镰西风。致命点被一击命中,身形巨大的木头人身躯摇摇晃晃的颤抖一阵,随即龟裂开来化为一堆破烂木材。
风晴雪得了空,这才靠近些,伸出手戳了戳地上的木头渣渣。她对木材并不是很了解,也看不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就目前看来,这大抵是她强行解除此地结界招来的东西吧。
此处防守不弱,应该是有人在这处居住……
正思索着,她就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连忙抬头去看。
那是个身穿蓝白色衣裳的男人,深褐色的长发在脑后高高扎成一股,瞧着朝气蓬勃的。面容也很年轻,像是个十八岁左右的少年郎。
他本就是向着风晴雪走去的,此时见她抬起头来,目光交汇之下露出个灿烂笑容:“姑娘你别慌,我是住在这儿的偃师,刚才你是因为触动了这儿结界才会被偃甲守卫攻击……想必姑娘并没什么恶意,我过来就是想把偃甲召回去……”说了半天没得到什么回应,少年挠了挠头发有些局促道:“呃,所以说这儿人迹罕至的,姑娘你滞留于此是不是迷路了?”
“你说这些木头人……就是传说中的偃甲?”风晴雪听完他的话有些反应不及,愣了会儿才盯着地上被毁坏的偃甲讷讷出声。正想问些什么却突然闻到了一股子焦味,她迅速站起来往火堆跑去:“哎呀,我的果子!”
*
风晴雪的烤果子最终还是焦掉了。偃师少年在一边看着她手忙脚乱,挠挠头发邀请她去家里用饭。
“那我今天的午饭就有着落了,谢谢你呀。”
少年摆摆手笑道:“不客气,我先前刚好在做饭,回去再多做几个菜就能开饭啦。”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风晴雪收拾好行李,站起来率先道出来意,“我叫风晴雪,来这儿是想找个人。”
“我,我和我师父在这儿隐居,名字不太方便告知外人,抱歉。”少年说话变得有些磕巴,眼神也闪烁起来。
“啊,没关系,这既是你们师门的规矩,那我不会多问的。”
“嗯……不过要是没个称呼也不好说话,风姑娘,这样吧,你可以叫我‘小叶子’。”
风晴雪眨了眨眼睛,从善如流的改口喊:“那好,小叶子,你就叫我晴雪好啦。”她说完抬眼看向辽阔的湖面,问道,“小叶子你的家是在湖面上么?我刚才就是在湖边感觉到有结界的,还以为这些跟我想找的那个人有关呢。”
她的话刚落音湖面的幻术结界便被驱散,露出一座巨大庭院来。那庭院的精妙构造是风晴雪在世间行走这么些年从未见过的,等到庭院的整个面貌显露出来时,她都有看些呆了。
“那处庭院就是我家,刚才忘了给你介绍我师父,他姓谢。”
小叶子并未过问风晴雪寻人的事,随后就召来两具水行偃甲,让她乘上偃甲一同往庭院划去。
风晴雪兴致勃勃的乘上那具形似大鱼的偃甲,好奇的戳戳这儿摸摸那儿。方才乍看之下以为那庭院近在眼前,等到真正游过去才发现它离岸边其实很远,该说是坐落在湖中心才对。
她一路跟着那偃师少年到了庭院中,双足着地时神色间仍有些意犹未尽:“这些偃甲真是好神奇呀,都是你做的么?”
小叶子闻言摇摇头,目光看向前方:“并非全部,这里大多偃甲是我和师父一起做的。”
风晴雪看到他说完笑着招起了手,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走廊尽头的屋子外面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色的衣裳,面部被一个褐色金边的面具遮去大半,只能从露在外边的鼻梁至下巴的流畅线条判断出这人容貌不差,周身的气度温文尔雅。
虽然有意遮掩了容貌,但他瞧上去沉稳可靠,像个隐世已久的前辈,很容易就让人心生好感。
两人快步走过去,小叶子便给那人介绍道:“师父,这位是风晴雪姑娘,她是来这边找人的。”
“晚辈风晴雪见过谢前辈。”
“风姑娘不必多礼,我师徒二人在此隐居多年不问世事,这些年来也鲜少能遇见过路旅人,姑娘能来此与我二人相会便是缘分。”他说完微扬唇角露出个笑容来,“闲话稍后再说,先进屋吧。”
“嗯,有劳二位款待。”
风晴雪走入屋内,一边打量房中陈设,一边在心底暗自思忖。这位谢前辈的声音一如他的形貌般给人优雅稳重的印象,举手投足间尽显风华。而大偃师乐无异的师父也姓谢……她忍不住偷偷瞧了小叶子几眼,若不是这少年看着实在太过年轻,她都要猜测这人会不会是她想找的那位大偃师了。
如今看来还是这位谢姓前辈比较与传说相符。风晴雪默默打算着,不动声色的观察起二人来。
此时那位谢前辈正在泡茶,小叶子要去灶屋端菜,风晴雪跟着他帮忙端菜。
一打开屋门便有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勾得人食指大动,让她酝酿好的问话没能及时说出口。屋里忽然飞出来一只鹅黄色绒毛的小鸟,体态圆润可爱,脑顶还有一撮绒毛竖立着,在空中微晃。它飞到小叶子的肩头停下,唧唧叫了两声。
“这是?”
“哦,这是我养的鸟,叫‘馋鸡’。”偃师少年解释完,伸出一根手指在小鸟的头顶点了一下,“你是不是趁我不在又来偷吃了?”
“唧唧唧。”
风晴雪看着馋鸡抖着翅翼回应小叶子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你这鸟儿真可爱,眼睛还是蓝色的,我也养鸟,是只海东青叫‘阿翔’,它的模样可威风了,只是这次远行没带着。”
“海东青啊,那是很厉害的鹰吧?我听说要抓到一只很难得呢。”
“是啊,不过那原本是别人在养,后来他不在了,我就代他照顾阿翔。”
小叶子见她神色变得黯然,连忙安慰道:“唔,咱们不聊这个了,平白害你想起伤心事……我还得炒几个菜,晴雪你有什么想吃的么?”
风晴雪摆摆手说:“没事,你随意弄就行,我帮你去续柴火吧。”
“这倒不用,灶台续柴有偃甲帮忙呢,那边蹲着的就是我的金刚力士五号。”
“那我在一边看着你做菜,不碍事吧?”
“当然不碍事,不过师父在外间泡茶,你要是口渴可以先去坐坐,我炒菜很快的。”偃师少年说着走到灶台前掀开木盖,动作娴熟的继续翻炒锅内热菜,回头见风晴雪还在便忍不住补充了句,“我师父他很温和的,一点也不凶。”
风晴雪闻言点点头笑道:“是能看出来谢前辈的脾性很好……小叶子,我问你啊,谢前辈的偃术是不是很厉害?”
被问及师父的偃术,少年的声音也多出几分愉悦:“当然,我师父的偃术天下无双。”
“其实我这次来是想寻求重生之法,古籍记载曾有偃师乐无异用偃术助已故之人重生过。”她试探性的说着,眼睛紧盯着小叶子的举动,“依你来看,谢前辈的偃术比起那位乐偃师如何?”
小叶子并没立即回话,炒菜的动作顿了顿,没过一会儿屋里再次响起滋滋声响。
“我并没见过你说的那位乐偃师,所以不好判断他与师父在偃术上的高下,至于你说的重生之法……”偃师少年将菜装到盘中,回过头看向风晴雪认真道,“晴雪,我劝你还是不要太执着于这个,偃术只能用于创造事物,让人重生之类的传说不过是后人以讹传讹罢了。”
*
由于饭前与小叶子的对话,风晴雪吃午饭时仍有些情绪低落,即使饭菜滋味再如何美味都无法让她心情纾解。
谢前辈见她不如来时那般活泼,便偷偷看向小叶子用眼神询问。小叶子对他挤眉弄眼解释着,他们俩坐的位置比较相近,木桌下面两人的手似乎交握了一阵,最后用晚饭小叶子起身收拾完碗筷离开了。
风晴雪手里捧着谢前辈递来的茶杯,小口小口喝着茶水。她仍旧没死心,旁击侧敲向对方打探重生之法。
“风姑娘说笑了,市井流言最是当不得真的,偃道一途若真有那般起死复生的能耐,又如何会被世人厌弃?”他声音里带着些遗憾,叹息道,“时至今日,世间偃师恐怕早就寥寥无几了。”
“……当真如此么?”
“确实如此,起死复生之事太过虚无缥缈,不知姑娘为何偏偏执着于此?”
风晴雪将茶杯放到桌上,摇摇头没回答。
两人间沉默良久,最终谢前辈出口打破僵持的局面:“这样吧,姑娘你既然执意于此,还为着偃术的传说千里迢迢来到这偏远之地,谢某也不忍让你无功而返,姑娘可知辟邪之骨?”
“辟邪之骨?”风晴雪皱着眉思索了会儿,摇摇头,“我不曾听说过这东西。”
“古书有记载,辟邪之骨乃是妖兽辟邪的骨头,那辟邪之骨可以成就肉身,而且可以承载任何魂魄,包括荒魂。”
“真的么?那、那这种妖兽在哪里可以找到?”
谢前辈却摇摇头道:“那书中并未记载,只说辟邪死后感风成灰,所以只能在它活着的时候生取其骨,或是让它心甘情愿交付。”看着风晴雪一瞬间亮起来的眼眸,他的唇微微抿着,话语间透出几分劝阻的意味来:“风姑娘,谢某将此告知于你的本意并非是鼓励你去寻找……此事难于登天,姑娘当真决意如此?”
风晴雪低头看向怀中的焚寂,面上露出温柔笑容:“多谢前辈挂怀,只是晴雪早就做过决定,此生都不会后悔。”
“……既然如此,谢某便祝姑娘早日求得重生之法。”
听着对方的声音里带着叹息,她眨了眨眼睛突然转移话题道:“其实我早有猜测,谢前辈,莫非您就是传说中的偃师谢衣?而小叶子他,真名其实是‘乐无异’吧?”
谢衣被她蓦地道破身份登时愣了一瞬,随即扬唇微笑:“呵,风姑娘果真聪慧。”
随后大大方方的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与他气质相符的俊美面容来。
风晴雪凝神端详他片刻,也跟着笑起来:“多谢前辈能为晴雪解惑。”
“不敢当,是谢衣与小徒先隐瞒姑娘在先,还望姑娘见谅。”
两人对坐着继续交谈了一阵,等小叶子回来见到谢衣竟将面具摘下来,脸色当即变了变。风晴雪时刻留意着他们师徒的神色变化,自然没有错过他此刻色变。
“师父,你昨夜看书很晚才睡,现在去睡会儿吧?我陪风姑娘聊聊。”
谢衣吃完午饭确实有些困了,温顺的听从了他的建议。
等到送走了谢衣,小叶子独自折回来,在风晴雪面前烦躁的使劲抓抓头发,最终叹息道:“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问,反正师父已经跟你坦白……你想问就问吧。”
屋子里静悄悄的,风晴雪平复了会儿心绪,才小心翼翼道:“我听说过你的传闻,他们说你的偃术可以令人复生。”
小叶子沉默一阵,却依旧摇头坚持道:“晴雪,我还是那句话,偃术只能用于创造,让人复生什么的却是后人传言……”
“可是你不是已经复生了你师父么?”
她打断少年的话语,见他脸色一僵没再说话。
“我想复生的人是个已经沦为荒魂,不会再入轮回的人……他是我喜欢的人,我在世间寻求重生之法已经有几十年了。”风晴雪的手指紧紧攥着,眼睛里透出光彩来,放轻声音恳求道,“请你帮帮我,如果能让他复生,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你……原来你也个可怜人。”少年挠挠头发,脸上露出不忍之色,随后长叹几口气。他的神色变了几变,最终口吻决然道:“实话跟你说吧,其实我真的不是你想找的乐无异。”
“什么……”
风晴雪来不及惊讶,手腕就被小叶子一把抓住,被他拉着离开屋内。
“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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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叶子带着风晴雪一路乘坐水行偃甲离开静水湖,在山路里走了半个时辰,带她到了一片桃花林中。最终他们停在一座坟冢面前,墓碑上并未记载亡故之人的名字,只刻着一行小字。
少年指着面前的无名碑,喘着气道:“这才是你想找的那个流芳百世的大偃师乐无异,他早几年的时候就过世了……而我、我只是他按照自己形貌创造出来的偃甲人。”
这事实太过荒谬,风晴雪眼眸微微睁大,伸手掩住唇中惊呼。定了定神,才恍然道:“偃、偃甲人?”
“是,不仅是我,还有我师父,他也是偃甲人。”小叶子叹了口气,随意找了块石头坐上去。他拍拍身边的位置,神色落寞的抬头看向仍有些反应不及的女子:“你先听我讲讲他们的故事吧,这事儿我自己憋了好久,一直没能找人说说。”
风晴雪皱着眉坐到他身边,目光在那墓碑与他的面容上游移不定。
小叶子也不管她到底信了几分,直接撑着下巴自顾自说起来:“该怎么说呢……这事儿讲起来很复杂的,可能你听着会觉得匪夷所思,我的主人——也就是乐无异,他初次遇到谢衣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也是因为谢衣才开始学偃术,长大后偶然获得大偃师谢衣的行踪消息便和伙伴们去寻他,最终找到了,得偿所愿成为谢衣的弟子。”
“可惜好景不长,你听说过流月城么?”
风晴雪闻言沉吟道:“流月城……听说过,我查阅乐偃师生平事迹时,看过他阻止流月城祸乱人间的事迹。”
少年点点头,接着讲:“其实真正的谢衣是与主人所在那个时代相隔了百年光阴的人,他原本是流月城的破军祭司,后来因为一些事情被城中大祭司调教成没有过往记忆的傀儡杀手。而主人最初遇到的那个谢衣,不过是谢衣在百年前按照自己模样做出的一具偃甲,拥有谢衣的学识和部分记忆。”
看到风晴雪面上的惊讶之色愈发加大,小叶子咧嘴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其实就跟我差不多,只不过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偃甲。”
“后来偃甲谢衣跟乐无异一起去调查百年前的旧事,最终被大祭司沈夜截杀,主人遵从他的遗愿去寻找神剑昭明,事成后却被流月城的杀手初七阻拦——初七就是谢衣。”
“啊?”听到这儿风晴雪忍不住惊呼出声,心情忐忑的问,“那之后呢?我记得古籍中有记载……乐偃师最终还是去往流月城与大祭司沈夜决战了的。”
“初七那时劫走的昭明只是剑身,还有剑心没能寻到,主人就跟同伴们去巫山神女墓取剑心。初七也尾随而至,两人在墓中正面对决,打斗导致神女墓坍塌……在最后关头初七牺牲自己让主人安全离开了。”
他说着渐渐收敛起面上笑容,带着几分感慨看向无名墓碑:“再后来,流月城的事情结束,主人开始云游四方历练偃道,成为一代大偃师。他偃术大成后定居静水湖,就是刚才的湖心小岛——那里也是从前谢衣隐居的地方。”
“当年偃甲谢衣死后他的心脏被沈夜铸成一把偃甲刀名为忘川,成为初七的兵刃,主人在神女墓拾到了忘川残刃。我被创造出来后,他用那柄残刃里的残魂赋予另一具偃甲生命,那具偃甲就是我师父。”
“等做完这一切,主人的寿命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故事到这儿算是落幕,两人久久没再出声。春天里的桃林花香浓郁,闻着本该让人心神安逸,却因为那个故事的缘故,风晴雪觉得心里有些苦涩。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故事里的那个大偃师乐无异好像很可怜。
“可他为什么要创造出你?而且复生谢衣……为什么要等到生命的最后才去做这件事?”她最终还是没忍住,把心中疑问一股脑的说出来,“我听说曾经有人找到过乐偃师,在他住所发现一具形似谢衣的偃甲人,那时他应该没有使谢衣真正复生吧?”
小叶子沉吟片刻,摇头道:“并非复生,也许对主人来说,生命一旦逝去就不再重来,不论是人的生命还是偃甲的生命……他喜欢谢衣。”
“这个我知道,可是我就是觉得……”
“啥?你怎么知道?”
看着对方诧异的表情,风晴雪眨眨眼睛,神色自若道:“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你师父啊。”
少年的脸腾地红了,说话也变得磕巴起来:“啥……有、有那么明显么?”
“噗,你别害羞啦,如今外界民风开放,男风之事并不少见,见多了就容易看得出来啊。”伸手拍拍小叶子的肩膀,她继续之前的话题,“话说回来,可能是因为我也不知道偃甲到底是什么,我觉得偃甲人好像跟平常人没差多少吧?乐偃师既然喜欢谢衣,为什么……”
“偃师的看法又怎么可能跟旁人一样简单。”小叶子只这么回答了她一句,随后开始讲起了看似不着边际的前因,“主人喜欢谢衣,他生平的大多记忆我都有,死后更是留了一缕魂魄助我的灵魂稳固,我以前因为灵魂容易崩毁的缘故,一直都没产生过强烈的情绪。”
“那时主人的灵魂与我的融合在一起……带给我冲击最大的就是他对谢衣的情感。主人一生经历挫折虽多,但生性豁达开朗少有入执的时候,唯一放不下的便是这段感情。”
“我觉得对他来说,不论是真正的谢衣还是他的偃甲师父,前者已经遁入轮回,后者也早已被销毁,就算再用忘川残刃造出一个谢衣又能如何?已经不可能是原本他遇到的那个谢衣啊……”偃师少年说到这儿顿了顿,扭头去看风晴雪,“就好比你说想要复生你心爱之人,偃术能做的只是造出一个拥有那人记忆的载体,而偃甲人的生命,就只是属于偃甲人自己的生命而已。”
“这样的复制品……不是主人想要的。”
复制品……
风晴雪的眼神黯淡了几分,转念却又想:真的是复制品么?她的心思转了几转,复又开口道:“你说的没错,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假如乐偃师最后真的学会了复生之法,那么他大概还是会犹豫要不要复生谢衣……所谓的偃甲人,寿命是永恒的吧?”
所以就算能让谢衣复生又能如何呢?人类的生命终究是有限的,他那么喜欢谢衣,断然无法割舍……
“你说的不对。”小叶子突然坚定的打断她的思绪,起身走向那块墓碑,伸手指向墓碑上的小字,“这是主人生前说过的话,他曾说‘许多时候就算倾尽全力,就算付出一切,结果也未必尽如人意。这就是命运,所谓人定胜天,不过是凡人的奢望。可是,就算如此,就算世间有那么多我无法战胜的东西,至少我还可以做到,永不妥协,永不忘记。’”
念这句话的时候,少年眼中的光芒亮得惊人。其间神韵,几乎就要让风晴雪觉得那句话便是出自他的口中。
“他这样不放弃不妥协的人,如果能有让心上人复生的方法,怎么会不去争上一争?”
“嗯……”
风晴雪看着少年的样子,默然在心底叹了口气。
她从前想着一定要让苏苏重生,然后和他一起回到桃花谷相守。可这么漫长的数十年过去,往后还有更加漫长的年月,如果她哪天真能令屠苏复生,也不求能与他相守一世了。
因为她漫长的生命里经受不起再一次的生离死别,她最想要的……还是让苏苏开心快乐。
最终风晴雪什么也没说,她挽了挽耳侧被吹乱的一缕乌发,问道:“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你师父还不知道自己是偃甲人吧?”
小叶子点点头,回答说:“主人离世时叮嘱我说以后要我带着师父去世间游历,传播偃术,完成他曾经没能完成的事……我先前是因为师父刚醒过来很多事都有些不适应,才在静水湖多留了几年,等过几个月我们就离开静水湖去外界。”他说完又看了看风晴雪,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你师父告诉我世间有名为‘辟邪之骨’的东西能够承载荒魂,我不久后就启程去找。”
“这样啊,对了我给你只偃甲鸟吧,往后若是有什么难处直接传信给我,还有你找的辟邪之骨,我和师父也帮你留意着,有消息就给你捎去。”
“嗯,多谢。”
“不用客气,倒是你……像你这么好的姑娘,一定能得偿所愿的。”
“嗯!借小叶子你的吉言……也希望你的主人和谢衣,来世可以真的在一起吧。”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许久后藏在树影中的青年偃师才慢慢现出身形。
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到那简陋的坟冢面前,一路低垂着头,半张脸在阴影中难辨神色。而后伸手覆到冷硬石碑上。
忽然间有风吹来,花枝被吹得摇摇晃晃落下几片花瓣。
有几枚绯色花瓣落在了偃师乌黑的长发间。
花香袭人,恍若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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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茶社
“你听说了没?半个月前江陵城落雨成灾那事儿。”
“这事儿当然听说过,圣上不是出资过去安抚灾民了么?如今那儿莫不是还在闹水灾?”
“不是不是,我不是有个在禁军当差的兄弟么?去江陵救灾那事儿他也被派去了,你猜去了怎么着?”
“怎么着了?你倒是快说啊。”
“他去的时候城里的积水已经疏导干净了,帮忙救灾的可是传说中的大偃师!还是俩,就是本朝记载的最有名的那个——定国公乐无异和他师父谢衣!”
“可他们都是好些年前的人吧?特别是那个谢衣,不是早就有传言说……”
“别传言说传言说的了,都不可信,我那兄弟可是亲眼见到的,就是那个定国公乐无异,还听他口口声声称另一个青年人为‘师父’。”
“那可真是奇了啊,这师徒俩莫不是修了仙……”
“奇的还在后头,不是相传本朝定国公乐无异终生未娶么,你猜怎么着?他的爱侣可真不是寻常女子,而是啊——他师父谢衣。”
“啊?这、这百年前的定国公竟也顺应如今潮流,迷上了男风不成?”
“嘘,你快小声点,可别瞎嚷嚷坏了人家名声,定国公与他师父可是真心相守呢,当众跑去问他们关系的那女子还是时下畅销男风话本的笔者蓝颜祸水……我听我兄弟说完就估摸着过不了多久咱们长安会有他们的话本传开,结果我早晨去书社一看,果真被我给瞧见了,还顺手买了一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