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无异登陆游戏找夏夷则私聊的时候对方还在打团本,他在这边磨磨唧唧敲了半天字,又等了好一会儿,夏夷则才吝啬地回复了几个字。
——在指挥,有话上线说
这时候青年也没多去计较他的冷淡,而是很快的点开YY软件,进入了帮会频道。频道里安安静静的,间或响起夏夷则简洁的几声命令。大家忙着应付副本,也就没能发现乐无异的到来。
乐无异却没那么有耐心,开了麦便问夏夷则什么时候能结束副本。
对方还没回答,频道里又此起彼伏的响起了帮众们的问好声。等再度安静下来,夏夷则的声音才传来。
“行了,最后一个BOSS倒了,有需求的自己组织roll点,天罡武士记一下这次的DPK,副帮跟我跳频道。”
话落音夏夷则就离开了当前频道,乐无异也跟着跳到了加密的小房间里,进去就开口嚷:“夷则,你快给我拿个主意,我看最近初七对我软化得差不多了,我是不是能够再试一把啊?”
“他对你软化了?你从哪里看出来的?你上次邀请他跟我们一起打团本,还不是被拒绝了。”
“那次不算啊,他那天被叫去加班了,况且你又不知道我们现实里是怎样的。”
“哦,怎样的?”
“我最近邀请他来家里吃饭他都很乐意啊,上个月初七还邀请我一起去听音乐会了,我去牵他的手他反对的次数也少了……”说到这儿乐无异的语气愈发得意洋洋起来,嘴边挂着笑,“总之比起以前他对我的态度软化了不少。”
“嗯,那你觉得行的话,就告白去吧。”
“我是觉得没问题,所以才找你来商量一下怎么告白嘛。”乐无异伸出食指戳了戳电脑边的偃甲手办,呆毛在脑顶晃了晃,“上次就是因为时机不对才被狠狠拒绝的,这次怎么说都不能重蹈覆辙。”
夏夷则却是有些不耐,强调道:“我当年追的可是女孩子,你还真想找我当军师啊?”
“那不然呢?哥儿几个就你有追人的经验,你让我去找禺期么?他自己都光棍好些年了……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快帮我想想,而且上次告白失败也有你的错啊,居然直接给我塞那种片子,害得我完全没准备就被他逼问了。”
“这也能怪到我身上来?谁叫你找我刻碟的时候支支吾吾的不说明白点还脸红,我还是去找阿阮要的资源……我容易么我?”
“呃,反正兄弟一场,快帮忙出主意啦。”
“你们两个男人能有什么花样?初七那样的,你要是刻意去营造情调气氛,他会注意么?”
乐无异被他说得一愣,随即讷讷答道:“大概,不会注意吧。”
“所以说,你就该多请他吃几顿饭,哪天他心情不错你就凑合告白得了。”
“什么叫‘凑合’啊?我上次就是凑合了直接告白才被拒绝的!”
“初七那样的他要是心里不愿意,你就算弄再多花样又能怎样?还不如实在些。”夏夷则说完半天没听到人接话,便和缓了语气道,“我看你也只能这样了,至少你的厨艺还能拿得出手,在食物方面多弄些花样吧。”
“可是他又不是阿阮妹妹,只有阿阮妹妹那样的,才会在吃完我做的东西后嚷嚷着要当我女朋友吧。”
“……”
“对了夷则我想到了!你看这样行不行……诶,人呢?”
频道里不见了夏夷则,对方直接下线了。乐无异摘下耳麦,摸来手机就给他打电话,夏夷则显然有些不愿理他,这通电话等了一分多钟才打通。
“你刚刚怎么突然下线了?”乐无异皱着眉,口吻带着些谴责。
“是掉线了。”
“……你就扯吧,快别闹了我是说认真的,还是刚刚那个话题,你到底有没有什么建议啊?”
夏夷则沉默了片刻,随后才叹气道:“我只有个不算办法的办法,说实话你现在要想跟初七表白让他接受你的可能性很小,你还不如稳妥些,慢慢来顺其自然。表白这种口头上的事对初七那种人来说还是太过轻浮了些,毕竟并不是只有表白后才能够互通心意在一起的,你若是跟现在这般一如既往的待他,他早晚都能被你攻陷了。”
“唔,不表白?还是闷头追?”乐无异反问了句,又苦恼地抓抓头发,“说是这么说,但是我现在已经不知道怎么才算是在追他了……我那么喜欢他,表现得那么明显,他却总是一副与他无关的样子,就这样,也算是在追求他?”他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子上缓缓吐出,语气变得疲惫起来,“我现在就想知道,怎么样才能把心意传达给他,至少能让他感受得到我是喜欢他的……”
“嗯。”
“夷则,帮我想想办法吧。”
“呃,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你最近追得这么艰难,不过单单只问这个问题的话,我还是能答上一二的,就我看来要向对方表达心仪之情,那就专心去讨她欢喜。”
“啊?”乐无异闻言怔了怔,他回想起平日见到初七时,对方那张总是冷冷清清的脸。他又想到两人在一起时对方偶尔展颜微笑的模样,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微微勾了勾唇,“讨他欢喜么……那我还得好好努力啊。”
时间又过去一个月,初七收拾行李去H市出差,乐无异送他去火车站。
这回初七要在那边呆一周多才会回来,他的行李依旧只是一些换洗衣物,电脑也没带,再多的就是乐无异送他的一些路上吃的小点心。两个人在进站口道别,乐无异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的手,没再多做些什么,只一味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
初七也没嫌他唠叨,等他说完才应道:“嗯,知道了,这里人太多了,你早些回去吧。”
乐无异点点头应着,在人群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才心情低落地往回走。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中途还被路人撞了几下。这一去就是一周多,说不定还会加长出差时间,一想到要有好一阵看不着初七了,他就忍不住叹气。
回到车里摇下车窗,现在已是夏季最热的时候,就算是夜晚也闷热得紧。乐无异捏着方向盘看了一眼火车站的位置,最终还是开车回家了。
半个小时后从高速公路上下来,他将车停到附近车库独自走回去。离公寓楼还有一段路程,青年一边想着初七应该已经上火车了吧,一边摸索着口袋想要拿出手机给他发短信。结果全身口袋都摸了一遍,愣是没摸到手机。
他急忙折回车库,到车子上翻找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喵了个咪的,在火车站走什么神啊?这下可好了,手机钱包都丢了。”
乐无异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只好两手空空的往公寓楼走。所幸钥匙还在身上,不然他连自家门都进不去了。等他回家取了信用卡,出门买来一部手机,又办了新的SIM卡之后时间已经很晚了。他窝在沙发里打算给初七发短信,磨磨蹭蹭编辑好内容准备发出去,又注意到屏幕上方的时间显示。
已经十一点多了……
还是算了,说不定初七已经在车上睡着了,明天再说。
这样想着,乐无异把之前编辑的内容又全部删除。他此时还没什么睡意,便打开电视关了灯,回到沙发上躺下,扯过毛毯一角稍稍盖着,看起节目来。肉包就蜷在他的脚边打呼噜,馋鸡早就飞回鸟笼子睡觉去了。
往常的在这种没什么睡意的夜晚,他还时常会走神去想对面屋里那个人此时在做什么。如今与那人相隔的距离已不是那般近在咫尺,他却依旧会走神,想着初七晚上在火车上能不能睡个好觉。
后来他昏昏沉沉的在沙发上睡了一晚,早上醒来撑了个懒腰,醒过盹来就眯着眼摸来手机看了看。已经八点多了,时间不早不晚。手指熟练的点着数字键拨了一串号码,虽然丢了手机通讯薄也没了,但是初七的号码他早就背得烂熟。
结果手机里传来的是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还没开机啊……在忙吧。乐无异抬手理了理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随后揉着眼睛,穿上拖鞋往浴室走去。
他并没料到对方这么一关机,就持续关机了整整一周。等到第二天打不通对方电话的时候,他就拿着身份证去补办了之前丢的那张SIM卡,号码换回来等了几天也没见初七主动来联系。家中的座机静悄悄的,在游戏和YY上给他留了言也没有过回复。
整整一周,乐无异都没能联系上初七。也就是这一周过来,他才发现他对初七的了解真的远远不够。他虽然知道初七在哪儿工作,但是完全不知道初七平常跟谁的关系比较好,是医院哪个单位的医生。
他很懊恼,为什么当初初七带他去听音乐会的时候,自己没有好好跟他的同事结交一下呢?就算能有一次跟着初七去他们医院的机会也是好的啊。
在联系不到初七的情况下,乐无异只能等。还好对方并没有遇上什么不得了的状况,一周之后就平安回来了。
乐无异正要出门时听到楼道间有行李箱拖动的声音,他顾不上换鞋就推门走了出去。
正在往家门走的初七闻声看过去,一双平澜无波的黑色眼眸中情绪淡然如初。
乐无异只觉得这些日子以来悬在心中的大石安稳着地,眼神温柔起来,走到初七面前又显露出些委屈:“你怎么一直在关机啊……我打了好多通电话给你,还以为你在那边出什么事儿了。”
“我……抱歉,上周在火车站的时候我丢了手机,后来买了新手机,以前的号码也没用了。”初七不自在的眨了下眼睛,抿着唇,语气放缓了些,“我的联系人不多,换号码就在医院的BBS里面发贴子公告一下。”
“这样啊……你的手机居然也丢了。”乐无异默默感慨了一下自己时运不济,又连忙询问道,“那钱包没被偷吧?”
“没。”初七摇头否认,顺口问道,“你的被偷了?”
“呃,是啊,我那天没怎么注意就倒霉了,不过没事,没丢什么重要的东西。”弄明白了这件事,乐无异盘算着以后要是再联系不上初七,就潜入他们医院BBS瞅一眼。他脑子里想着想着,嘴上就小声沉吟道:“那以后要是再出现这种状况……”
“我会给你发短信。”看乐无异方才表现,初七也大致能联想到他这几天一定很担心。
乐无异听他这么说眸子亮了亮。他怕太过得寸进尺会让对方反感,便顺着他的话继续道:“那万一我也丢了手机,就暂时收不到你的短信了,要是我没回复你,你还会再主动联系我吗?”
初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所以说要是我没回短信的话你就要跟我打电话啊,像这次这样你出差,我联系不上你会很着急的。”乐无异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继续循循善诱,“初七,那以后再有这种情况,你一定要记得先给我打电话,手机打不通就打我家座机,有来电显示我一定会回你电话的。”
青年嘱咐的语气格外认真,让人敷衍不起来。初七点点头,却没开口问什么。他现在也差不多找到了跟乐无异的相处方式,并且已然适应。这样就很挺好,对方没有太过穷追不舍,自己也适当妥协,还是跟普通朋友一样。
也就他一人觉得只要没有太过分,就能算是普通朋友的相处方式。
乐无异看他这么温顺,早就一扫一周多来的郁闷,又像个尾巴似的跟在他后面甩也甩不掉。
两人中午时决定在乐无异家里吃饭,初七坐在椅子搂着肉包看乐无异忙着端菜上桌,等他忙完了,便拍拍肉包的脑袋让它离开。他洗完手回来,状似随意地开口问:“你之前不是丢了手机么,怎么还能给我打电话?”
“嗯?你说通讯薄啊。”乐无异递了双筷子给他,笑眯眯道,“你不记得啦,当初我在游戏里找你要号码的时候,就说过会好好记牢的,又不是说着玩的,我早就背熟了。”
初七捏着筷子蜷了蜷食指,心下微微动容:“我待会儿把新号码给你吧。”
“嗯,新号码我也会好好记住的。”
“背下来?”
“当然啊,不过初七你干嘛非得换号码呢?手机卡可以补办啊,我当初把你的号码背下来,还花了点时间呢。”
初七低着头吃菜,唇角不自觉的上扬了一些,没再接话。
这顿饭吃完,初七像是忘了饭前自己说过的事,直接回去收拾房间了。乐无异也没追问他的新号码,一把捞起在玄关徘徊想要追到对面屋里去玩的肉包,他就心情愉快地的书房敲代码。
一周后。
初七下班后,乘电梯到一楼走到医院大厅,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风琊怒气冲冲的声音。
“初七!你怎么回事啊?号码又打不通,有你这样来工作的么?”
初七应声回头,看到满脸怒容的风琊追了上来。他语气淡淡的解释道:“我在BBS里面说过了换号码的事。”
“啊?我又不是没去看,上周还登陆过了,你可别是谎报消息吧?”
“不是上周,是三天前,是你自己查看医院消息不勤。”
两人共事这么久,初七回嘴的次数还是少之又少,不过每次回嘴都能让风琊哑口无言。初七对看他吃瘪的这种事没什么兴趣,自顾自解释完就转身离开。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站着个拎着电脑包的青年,初七跟风琊说话的时候就瞧见他了,此时略略加快步伐向他走去,二人一道离开了医院。路上乐无异一直笑眯眯的,虽然他平常也这样,但初七多多少少能感觉得到他今天心情特别好。
出于好奇,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今天心情很好?”
“嗯。”乐无异低垂着眉眼往他身边凑了凑。
盛夏时节道路两边都是浓郁的树叶气息,热气在空中翻滚令人觉得沉闷,这个人周身的气息却怎么样都让他觉得清新。见初七没再问,他又自觉地继续道:“我就是很开心啊,你把号码又换回来,我就不用再背新的号码了。”
初七闻言莞尔,却没回头让他看见。只听得身边的青年声音带着愉悦,说出溢满温存的话语。
“你这个号码,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
刚入秋的时候气温很不稳定,白天热得要命,晚上回来开空调到半夜又会觉得冷。换季时节就是如此,傅清姣给儿子通话时就频繁的叮嘱他莫要贪凉,当心感冒。
乐无异却只是口头上应承了,平时忙起来依旧没怎么注意。今日日间气温临近三十五度,他一回家就把空调开了,洗完澡正准备随意弄点吃的当晚饭,忽然间房里灯光闪了闪熄灭下去。别的电器也同一时间停止了运作,他想着大概是停电了,身上还觉得热,便直接光着膀子拿毛巾粗略擦了擦湿哒哒的头发,就往浴室外面走。
门外传来敲门声,乐无异正开着窗户瞧别人家的动静,街上刚亮起来的路灯也熄灭下来,附近一片都没了灯光。
他穿着拖鞋去开门。现在才六点多,屋内有些暗,外面还是比较明亮的。来人是初七。
初七看着他裸着半个身子的样子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正了正神色道:“你最近忙着毕设和工作的事可能没看一楼贴的告示,小区今晚会停电,大概凌晨才会来电。”
乐无异看他还穿着正装,显然是刚回家的样子,便心情很好的勾了勾唇角:“嗯,我知道啦,不过你说得有点晚,现在已经停电了。”
初七往他屋里看了一眼,还未接话,就听见一声软绵绵的猫叫声。肉包迈着步子走到两人之间,低垂着脑袋蹭了蹭初七的腿,身后的尾巴却扫着自家主人裸露在外面的小腿。
乐无异被它挠得发痒,忙退了一步,紧接着对初七说:“我也是刚回家,洗了个澡还没来得及煮饭,不然今晚我们一起去外面随便吃点?”
初七摇了摇头,将拎着的一个袋子递给他:“我在附近打包了盒饭,给你。”
乐无异的眼睛亮了亮,伸手接过盒饭,另一只手很快的拉住对方的腕子,笑眯眯地说道:“那你来我家一起吃吧,我前几天弄的一些凉拌海带还在冰箱里没吃完,正好现在吃了,不然这么一停电到时候该坏了。”
肌肤相触的时候初七恍惚了一瞬,而后皱了皱眉,点点头答应下来,手腕才被放开。
盒饭的味道不算美味。乐无异被这闷热天气折腾得好些天没食欲,这顿却吃得格外香。两个人并肩坐着吃了会儿,着装整齐的初七就开始冒汗。屋里实在热,他便脱下西服外套,又解开两颗衬衣扣子才觉得凉快一些。
乐无异偷偷看着他的举动,余光一直徘徊在他露出的一小段锁骨上面,既觉得热又觉得馋。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初七吃着吃着饭,忍不住抬头疑惑地瞥了他一眼。乐无异忙转移话题说天气这么热要不来点饮料吧?没等初七回答他就去冰箱拿了两罐可乐过来。
之后更是不敢表现得太过分,唯恐惹来对方的反感。青年默默咽了咽口水,垂下眼睛老老实实地扒着饭,闷头继续吃。
晚饭吃完后乐无异没有跟往常一样多留初七一会儿,毕竟还要停电一段时间,趁着天还没彻底暗下去,还是让他早些回去洗澡睡觉吧。把人送走后他也没什么可娱乐的,发了会儿呆,然后想到屋里还有一些做手办的材料。
最近太忙,他也没能匀出点时间来兼顾自己的爱好。做手办这事儿对他而言,只要还有点光线就能上手。
无聊之下他就到书房里把窗户打开,吹着晚风开始捣鼓几个未完成的模型。可惜今晚注定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等时间再往后一些,乐无异就觉得视力有些不济了。
他揉了揉眼睛,把东西放回纸盒里,站起来手撑在桌子上往屋外远眺。
这里是十楼,往日的夜晚一眼看下去皆是灯光璀璨的热闹景象,现在却是黑压压的一片。远离这片小区的区域才有灯光。
看了会儿觉得眼睛不是那么酸涩了,乐无异就想拿出手机看看时间,结果什么也没摸到。他身上只穿着件宽松的短裤,口袋里空空的,手机可能放在浴室了。不过现在屋里黑漆漆的,还是去摸去卧室睡觉吧。
青年小心翼翼的在黑暗里移动着,屋里突然闪过了一抹光亮,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光亮又回转过来。
“喵呜。”
肉包圆溜溜的眼睛在夜里散发着幽幽微光,乍看之下有些恐怖。不过乐无异早就习惯了,冲它招招手示意自己没事,而后加快了步子往卧室走去。可是等他躺到床上时才发现卧室里比别的屋热多了,开窗又会被蚊子咬,想了想还是去了客厅打算在沙发上睡一晚。
他连毯子都没盖,舒展着身体就闭上眼准备睡觉。
时间还早,乐无异却干不了别的,不管困不困目前睡觉是最好的选择。临入睡还在想七想八,夜里睡得却是很沉。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很久以前初次见到初七的场景。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双方并不相识。
乐无异的家境其实很复杂。他十六岁之前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烦恼,父母身体健康,双方感情也没出过问题,对自己又很纵容,几乎他想做什么父母都会支持。这样的家庭足够美满,可一切在他十六岁的时候都变得不一样了。
那年他还在念高中,有个叫安尼瓦尔的男人找到他,说是他的亲生哥哥。还跟他讲父辈的恩怨,说两兄弟的亲生父母是被乐无异的养父母害死的。
乐无异当然不会信他,一边同他周旋着一边觉得不以为意。结果那人就拿出一枚断玉,那东西乐无异自己也有一枚,是他亲生母亲的遗物。这回对方说的事情就不由得他不信了。
安尼瓦尔最后丢下话,说你若是还不信可以回去找乐绍成当面对质。
他这幅态度已经足够让乐无异动摇。那时候还是个少年的乐无异为此心绪不宁,连着好几天都心情郁郁。甚至在放假回家后也没往家里走,而是孤零零地在街边游走。
最后天色晚了不知道去哪里,就在附近公园的长椅上干坐了一夜。那几乎是他这辈子最为狼狈的时候。
夜色渐渐深沉,道路两边的灯亮起来,有个青年突然在他身边坐下。
他递给乐无异一罐饮料。乐无异呆了片刻,才局促地道了声谢。
青年坐下后并未多言,只安静坐着,偶尔摆弄一下手机。乐无异被他这么一打扰反而没之前那么沮丧,还借着路灯光线偷偷打量了下他的面容,那是张俊秀好看的脸,可惜面上无甚表情。
两人相对无言,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青年才有离开的意思。
乐无异忙站起来,腼腆地再次道谢。而那人只是垂了垂眸,口吻冷淡道:夜里风凉,早些回去。
时间过去那么久,乐无异仍记得当时青年人递过来的易拉罐握在手里是温热的,里头装的是热牛奶,喝一口能暖到心里去。后来他大学玩网游,遇到了游戏里很有名的偃师角色谢衣,缠着他学习操作技巧,最后对方不声不响地离开了游戏。
乐无异在追问换了壳子的偃师前任操作人的信息一无所获之后,暗搓搓地找个时间把人家电脑黑了,找到之前的交易记录,看到了那人的身份证复印件图片。
几乎是看到那张图的一瞬间,他就想起了那晚上寡言少语,却暗藏温柔的青年。
原来他叫初七。等到再一次在游戏里遇见他,也是一次新的开始。
一步一步地更了解这个人,乐无异就愈发地不愿意放手。就算被拒绝,被冷落,他也忍不住想要对他好,绞尽脑汁想让两人的距离拉进些,再拉近些。
他迷迷糊糊地梦到晚间吃饭的时候初七解开扣子的样子,那露出来的一小段锁骨,诱人极了。
他忍不住挨过去咬上一口,又舔舐一番,轻轻柔柔地在他的肌肤上吻着。然后初七就低下头来,温柔地同他亲吻。
再然后……
好像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胸口上,脸上痒痒的……这触感……
乐无异皱着眉睁开眼,果然就见到肉包一屁股蹲在他的胸口上,尾巴还对着他的脸一通扫。他的脸色瞬间就黑了一半:喵了个咪哦!好不容易做了个美梦啊养出这样煞风景的猫来真是家门不幸!
“啊啾——”
乐无异摸了摸鼻子,才想着一定是肉包开始掉毛了才让他大早起来打喷嚏。结果接连而来的喷嚏不断,他也终于察觉到昨晚断电时他没关空调,晚上还是光着膀子睡觉的,现在身上凉得很。
打了会儿喷嚏就开始流鼻涕,乐无异拿来温度计一量,看完后只觉得自己再倒霉不过了。
三十八度,低烧。
不过状态还算好的,乐无异只觉得睡了一晚很冷,就裹着毛毯去关空调。他换好衣服才去刷牙洗漱一番,临出门还泡了感冒药喝了。
出门又发现昨夜落了雨,地上湿哒哒的,温度明显降了很多。这对他来说无非是屋漏偏逢雨,等他在学校忙了半天回来,自然就变得恹恹的,午饭也食欲没吃。下午便没再去学校而是请了假,他换了睡衣,脑子晕晕乎乎的缩在被窝里,还得时不时钻出来拧鼻涕。
迷迷糊糊睡了会儿,醒来就觉得喉咙难受。乐无异正打算下床倒杯水来喝,门铃声就传了过来。
他去开门的时候脸颊睡得红红的,头发也乱糟糟的,状态极差。以至看到门外站着的人之后乐无异就尴尬起来,这时候来的人居然是初七,而他这幅狼狈的样子完全不适合见人啊……
初七见到他时就皱起眉,问他是不是感冒了。
乐无异的反应有些慢,明显不在状态。初七就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看样子烧得不轻。青年穿的还是夏季的睡衣,单薄得很,初七注意到后连忙催他回去躺着。
而乐无异却呆呆地看着他,忽然往前逼近了一步,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举高,再度覆到自己的前额上。对方偏低的体温让他觉得舒服极了,不由得轻轻蹭了蹭。
初七对此也只愣了一瞬,之后便没同这个烧糊涂了的人计较。他抽回手,自己进屋换了鞋,把乐无异拉到卧室里躺着。
“你家温度计放在哪里?”
“嗯……就在房间柜子上。”
初七在房里找了会儿,拿着温度计走过来,俯下身示意乐无异抬下胳膊给他量体温。乐无异依言抬了抬胳膊,初七就再靠近了些,结果刚放好温度计,手还没从对方衣服里抽出来,前额上就落下个滚烫的温度。
他连忙后退了一步,却被乐无异不管不顾的摁住后背,温度计也因此掉落下来砸在床上。
青年的呼吸近在咫尺,喷到脸上滚烫滚烫的。初七不想在这种时候太折腾,便皱着眉命令道:“无异你别胡闹,快放开我。”
乐无异却偏偏又凑近了些,在初七以为他要吻上来想挣开他的时候又不再动作,只认认真真地注视着眼前人:“初七,我喜欢你。”
这是他第二次告白,初七却不能同上次一样保持淡然。他愣住了,也忘了要摆脱眼下的尴尬局面。
乐无异忍不住再拉近两人的距离,鼻尖微微触碰着他的鼻尖,声音低沉中带着些沙哑:“我真的,很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初七猛地挣开他,青年的言语让他像是被烫了一下般,瞬间就清醒多了。他站在床边,没再去看乐无异,只转移话题道:“你烧糊涂了。”
乐无异在他逃开的时候就觉得心凉了半截,此时看到他这幅想要逃避的样子,更是觉得难受。也许是出于不甘心,这次他不依不饶地又抓住初七的手,固执地问他:“你喜欢我么?”
初七低着头没看他,神情却格外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迟疑着回复道:“我、我很抱歉。”
话落音,紧紧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就松开了。他抬眼看去,就见乐无异缩回了被窝里,脑袋低垂着,也看不见他的表情。初七忽然觉得后悔了,但是也就那么一点点时间,他抿着唇,说出口的话最终还是话题之外:“我去给你买些药回来。”
“钥匙在客厅茶几上,你拿去吧。”
青年的话音里满是疲惫。初七的身形微微一颤,只当他是心灰意冷了不愿再出来给他开门。心里那股子被刻意压下去的懊恼又卷土重来,可拒绝的话已经说出口,又有什么挽回的必要呢。
初七还是离开了。
屋外传来的关门声让乐无异的心情更差了。他抬起头吸了吸鼻子,伸手去床头抽了一张纸拧鼻涕。把卫生纸丢到垃圾篓,又缩回了被窝里。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响起了低低的抽泣声。
乐无异在追求初七的路上再怎么一往直前,说到底他也还是个年轻人而已。凭着喜欢一个人的热切心情坚持到现在,初七对他却还是跟从前一样,他以为初七已经慢慢开始软化了,如今看来却是一场笑话。是他自作多情。
也许他该放弃初七,上一次被拒绝至少他自己觉得还是有希望的,终有一日可以让他接受自己……
结果时隔好几个月到现在还是被拒绝了,一点也看不到希望。
可是他还是喜欢他,还是和从前一样那么喜欢他,甚至比从前更加放不开初七。他又觉得后悔,不该一冲动就告白逼着初七做决定,这样被拒绝后跟初七的关系多半要僵化,这么久的努力功亏一篑。以后该怎么办才好啊……
乐无异越想越难过,加之发烧让他情绪波动得厉害,到最后自己完全调节不了心情,哭声愈发加大起来。床头的抽纸很快减少了大半,垃圾篓里也全是白花花的纸团。
初七回来看到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乐无异哭起来完全没注意到他,犹豫了半天才走过去。
发泄情绪得不能自已的青年就被一只微凉的手盖上了眼睛,随后房间里响起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你怎么了?发烧不能这样折腾,你……你别哭了啊。”
乐无异浑身都僵住了,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现在是多么的狼狈,又转念一想,反正被拒绝了,印象再差一些似乎也没什么。他舍不得那只温温柔柔的手,本能地伸手握住不让对方抽回。
初七任他抓着手,等他调节情绪。结果没过一会儿青年就把他的手从眼睛上拿开,也没撒手,就眼睛红红的,带着未尽的哭腔问他:“我到底哪里不好你不喜欢我啊?总得给我个理由吧?一次两次都这样……到底是为什么啊?你倒是跟我说我哪里你不喜欢,我可以改啊!”
“……你很好。”
“我一点也不好,你又不喜欢我!”
乐无异委委屈屈的样子让初七心软得不行,但他一直不怎么会说话,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对方开心一点。只好老老实实数着他的优点:“你真的很好,做饭很好吃,人品也很好,长相也很好……”
一件一件数着,数到最后词穷了,初七又沉默下来,看向乐无异。
青年还是那副委屈不已的样子,抽泣了一声,拿了张纸巾拧鼻涕,然后委委屈屈道:“你既然觉得我这么好,那为什么不喜欢我……”
初七垂了垂眼睫,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回道:“你很好,但是我……我没想过要谈恋爱。”
乐无异却不搭腔,执着的追问他:“那说实话,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嗯。”
“真的……真的啊!那我们明天就开始交往吧……不对我们现在就开始交往!”乐无异惊喜之余不忘一把搂住初七的腰,将人带到床上坐下,然后像只大狗一样在他脖子边蹭了蹭,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初七,我们明天去约会吧。”
也许是青年灿金色眸子中的光芒太盛,初七被注视着无暇想别的,恍惚间就点了点头。
乐无异迅速地咬了一口他的脸颊,黏黏糊糊地说着动人的情话:“初七你真好,我最喜欢你了……啊啾。”
“……你快躺着我去给你倒开水吃药。”
初七回过神来一下子红了耳朵,乐无异还在发烧,力气根本就不大。他稍一使力就挣开禁锢去卧室外面倒水了。
乐无异错过了亲热的时机,只好苦兮兮抽了张纸继续拧鼻涕。之后又忍不住开始傻笑,嘴角几乎就要咧到后耳根去。
*
C市的秋天来得迟,九月份下旬才开始降温。连日来一直在下雨,瑟瑟秋风吹得落叶湿哒哒的铺满了道路两边的人行道。
也许是天凉好睡觉的缘故,初七这个月起床的时间比往日晚了半个小时,六点半才起床洗漱。
初七将自己打理好,大概到七点钟就已收拾完东西准备出门了。从鞋架上拿了雨伞,初七推开门走出去,等他用钥匙将房门反锁好,对面房间的门也开了。
从屋里走出来的青年穿着件白衬衣,外套还挂在臂弯上没来得及穿,头发也扎得不算齐整,一小撮稍短的发还在脑顶晃悠着。他一手搭在脖子下面松了松略紧的领结,笑眯眯地同初七打招呼:“早安啊,初七。”
初七对他点点头道了句早,两人就一同走向电梯。
乐无异进了电梯就将手里的伞让初七帮忙拿着,自己动作迅速的把外套穿上。
初七静静地看他穿好外套,东西递回去后,顺手帮他整理一下没弄好的衣角,轻声问他:“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唔,很顺利啊,今天该去公司面试了。”乐无异低垂着眼偷瞄对方的小动作,等他弄好电梯门也开了,趁机拉住他的手往电梯外走,“别太担心,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去上次那家面馆吃早餐吧。”
初七“嗯”了声,很自然地弯弯指节回握住他的手。
外面依旧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乐无异的伞是直柄伞,比初七的折叠伞大很多,两个人要一起去吃早餐自然是撑一把伞。面馆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那边地面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会积水。
乐无异一路牵着初七的手,细心引着他避开水洼走,自己却没怎么注意,走到面馆时裤腿上免不了沾了些泥印子。早饭点了牛肉面和一屉小笼包外加甜豆浆,两个男人的饭量都不小,不一会儿就将食物全吃光。
吃完早餐,两人按原路离开了小巷子,之后就该分两头走了。
初七解开伞扣将雨伞抖了抖正准备离开,忽然感到腰间一紧,被一只手臂环上来。他回过头刚想问乐无异怎么了,就察觉光线暗了暗,紧接着对方的唇也贴了过来。
那是个带着淡淡豆浆甜味的轻吻,一触即分。
“算是借我一点好运,晚上等我的好消息。”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乐无异也不怎么老实,低着头嘴唇几乎贴在初七的耳朵上。虽然伞沿被压低着,两人所处的位置也比较偏僻,初七还是觉得不自在,推了推乐无异拉开距离。
“好好加油,我先去医院了。”
初七说完就撑开自己的伞,往通往医院那条路走去,感觉耳朵尖烫得厉害,又不经意地往后压了压伞沿。
两个人的恋人关系确立下来后已有几个月了,双方的相处模式似乎也没有多大改变。而像刚刚那样的亲密接触,并不是头一次。
这样的亲密程度,适可而止得让人反感不起来。
初七低着头不自在地摸了摸嘴唇,忍不住有些在意。
晚间下班回到家已是七点多,初七在公寓楼下遇到了出去买饮料回来的乐无异,之后也没能先回自己屋里,直接就被青年拉去他家吃了晚饭。席间乐无异简单交待了一下面试的情况,说完就紧盯着初七。
他方才说的话并无自得的意思,一双灿金色眸子却亮亮的,初七很容易就能明白他的意思。大概是想要自己夸奖他……初七想了一会儿,然后才略带迟疑地伸手摸了摸乐无异低垂着的脑袋,冷冰冰的声音也像是染上了温度似的变得轻轻柔柔:“嗯,表现得不错。”
乐无异顺势抓住他的手,留恋地蹭了蹭,又把那只手抓到面前来,低头亲了亲。
初七微微颤了一下,正要自己抽回手,对方就主动松了手没再做什么让人紧张的举动。乐无异给他倒了一杯花生牛奶,笑眯眯地招呼他继续吃饭,饭桌上的气氛渐渐回到了之前的平和。
初七却犹觉得手腕被亲到的地方热热的,就算刻意压下传到心口的滚烫,也没法不去在意。
所幸之后的一段时间乐无异需要回家一趟,初七因此松了一口气,并以明天还要上班为由,拒绝了乐无异想让他去机场送他的请求。他最近几次心烦意乱都是面前这个人造成的,这样的感觉让他很不习惯,能够避免是最好的。
但是他拒绝青年之后看到对方明显黯淡下来的眼神,竟还是会觉得后悔。
“那我把回来的时间定在周末,你能来机场接我么?”乐无异失落了会儿,又再接再励地询问道。不过这回没之前那么信心满满,而是带着些央求的意味,眼神可怜兮兮的。
初七只觉被他这个样子弄得心软无比,迷迷糊糊就点了点头。回过神来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自己大概没救了。
第二天没再下雨,是个阴天。初七依旧晚起了半个小时,出门时对面屋正好开门。他们照例结伴出去吃早餐。分别时,青年站在原地规规矩矩的没再动手动脚。反倒是是初七,已经转身准备离开了,又扭头看了他一眼。
“路上注意安全。”说完这句话初七觉得安心了不少。
乐无异闻言露出惊喜的表情,开心的嚷道:“等我到家了会给你打电话的。”
初七微微笑了笑,对他摆摆手离开了。
这天初七难得的在上班时间有些走神,还好医院里并没有什么紧急手术要忙,来他这边就诊的患者也较少。空闲的一天让他有足够时间,来好好想一想近日里困扰他的一些事情。
在一个月之前他还能坦荡地说,他只是不忍心看到那个乐观开朗的青年难过。现在似乎不仅仅是不忍心了……
还想看到乐无异开心。
如果说以前他只是出于不忍心去安慰乐无异,那现在就是出于想让他开心,会不自觉地去做一些让乐无异高兴的事情。
这种认知让他隐隐觉得不安,好像自己心里的哪个部分发生了变化,他却没能反应过来是到底是哪一处被改变了……
初七想得多,情绪也跟着波动得厉害,与他在同一个办公室的华月也察觉到了同事的不正常。下班时华月就有意无意想问其中缘由,初七却不会把心底隐私告诉给别人,自然是闷头不语,任由华月在身边旁击侧敲。
华月跟他是多年好友,套不着消息也不意外,她本意就是抓住机会想逗一逗这人变脸。末了大胆猜测了句:“我以前可从来没见过你工作不在状态的时候啊,你该不会是瞒着大家偷偷谈恋爱了吧?”
初七眉毛一跳,脚步也停了下来。
华月被他无视惯了方才几乎是在自说自话,这下见他停住不走,一时间不在状态地扭头问了句:“怎么了初七?”
“没什么,快走吧时间挺晚了。”
华月见他恢复常态了就没再追问,她只留意到初七说话的语气依旧又平又稳,脚步也半点不乱。却没发现初七垂在身侧的右手悄悄握成拳,手心全是汗渍。
这一阵反复在纠结的自身变化被人一语道破,初七反而释然了。
对啊,就是在谈恋爱。他那天已经答应跟乐无异交往,如今可不就是已经开始谈恋爱了么?
先前让他手足无措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初七拿出手机解锁后就看到乐无异发来的信息,说是已经到了机场,一切顺利叫他别担心。指腹在屏幕上摩挲片刻,短信里的字句既温暖又亲密,这样的认知让他不禁稍稍扬起了唇角。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好像也是不错的。
既然开始正视他跟乐无异相恋这一事实,初七自然有考虑到他需要改善两人的相处模式。他从前没谈过恋爱,也很少关注周围人的恋爱关系,要想在这方面做功课,只能趁着周末空闲时间默默地上网查一些资料。
一开始初七只在搜索框里输入“怎么谈恋爱”,搜到的恋爱技巧无一例外全是异性相恋的总结。他翻了几页网页一无所获后,果断在搜索内容里加上“同性”二字,结果搜出来的东西太过……简单粗暴,而且多多少少都是带颜色的。
初七对着电脑屏幕相顾无言片刻,又关了页面。他也总算明白,这种事情光靠搜索是难有实际收效的。他想了想就打开流月医院的BBS,披了马甲发帖子,简洁表明目前在跟个比自己小四岁的青年人交往,日常相处应该注意些什么。
发完贴子也没关页面,初七直接开了古剑OL客户端,插上耳麦开始玩游戏。
刚上线不久便接到乐无异的组队邀请,初七加入队伍后,耳机里很快传来对方的声音。
“初七初七,我们家这边今天下雨了,你那边天气怎么样啊?”
青年说到后半句隐约有些含糊,话说完还有咀嚼食物的声音传过来。
“还是阴天,刚刚去你家给肉包和馋鸡喂了食物,肉包胃口好像不太好,没吃多少。”
“唔……大概是被我以前太惯着了,猫粮不对他胃口,不用太担心它,就当是减肥吧,肉包也够胖了。”
“还有就是,离开的时候肉包总粘着,我就把它带到我家了。”初七说完,往身后看了一眼,毛色橙黄的猫正精力充沛地在屋里挠沙发。
“没事儿,你喜欢就抱走好了,反正只要是我有的,你喜欢什么我都可以送给你。”
这样深情款款的话语被乐无异说得有模有样,初七并非真的不解风情,此时只觉得心中暖洋洋的,扣着耳机的部位被染上几分灼热。不过那一丝旖旎很快就咀嚼食物的声音给打破,初七忍不住笑笑:“在吃什么呢?”
“酒酿丸子,我妈做的宵夜,甜甜的可好吃了。”那边又吃了一会儿,紧接着补充道,“明天我让我妈教我怎么做这个,等回去我再做给你吃。”
初七闻言愣了愣,正想说些什么,就感觉腿边有什么东西蹭了过来。一低头就看见桌底昏暗光线里肉包那双灯泡似的圆眼睛,他弯腰把粘人的猫咪抱到腿上来。耳机里乐无异又说了些什么,肉包就耸耸耳尖,一双前爪扒到了初七肩头,挥挥爪子想去挠他的耳机。
肉包这一闹之下动静不小,乐无异那边自然是听到了,忙问初七发生什么事儿了。
初七说了句没事,然后将耳麦拔了,翻出外接麦克插好。这下肉包也不闹他了,弄清楚声源在哪里之后就对着音箱喵喵叫,乐无异一边吧唧吧唧吃着丸子一边出声逗弄自家猫咪。初七只管看住蹲在自己腿上的猫咪,时不时摸摸它的脑袋。
时间在这样的互动中过得很快,两人在游戏里结伴做了些日常任务,多的时间都在逛风景聊天。乐无异那边很早就被母亲催去睡觉,磨磨蹭蹭了许久才跟初七道晚安。
已经快十一点了,初七揉揉眼睛退出游戏,还未关闭浏览器界面就展露出来。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医院BBS里发帖子的事儿,当即刷新了页面。
刷新后显示的回帖数让初七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要知道他们医院BBS是内部人员专用,所以一直以来都比较冷清。这才过去几个小时,回帖数已有三百多,他们流月医院全体员工加起来都没有三百呢。
肉包之前闹了会儿就自个儿玩去了,初七也得以安安静静开始浏览回帖。
本来一开始还抱着认真的心态在看,结果连续十个帖子都在刷“我赌一个XX压楼主对象是男/女”这种内容,他就开始加速浏览了。这楼歪得不算厉害,大家猜了一会儿男女也有一些开始正经回帖的。因为大家都是同事,所以也没有太多不靠谱的回答。
初七看着看着,便找来一个小的笔记本把觉得可行的内容抄录下来。抄到“应该对恋人的喜好了如指掌”的时候他笔下一顿,不自觉地想起了刚才乐无异说要回来给自己做酒酿丸子吃的事。
他这个人几乎不挑食,喜欢什么食物讨厌什么食物都表现得一视同仁,有什么就吃什么。可即使这样,他对甜食的偏好依旧被乐无异察觉到了,两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候,饭桌上的菜色也渐渐变成了自己喜欢的。
而乐无异的喜好一直表现得很明显,初七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但是若要对比乐无异对他的了解程度,他对乐无异这一点微末了解显然是远远不及的。
初七攥着笔杆的手指紧了紧,抄录得愈发认真起来。
帖子里的话题还在继续,正经的回复持续了几十条,之后大家就开始猜测楼主的身份。初七往下看了一会儿就泛起了困意,他平素对八卦什么的一直不怎么上心,被一群人猜身份也没什么情绪,完全感受不到回帖人群对八卦的狂热。
直到一百零一帖上有人回复的一句“楼主这样言简意赅,发帖一击脱离的风格跟咱们医院的某人好相像呢……”,下一帖就紧跟了一句“哎呀楼上好机智!这么一说我也注意到了!是不是电梯往上六楼的某人啊?病友们不用谢”。
初七挑了挑眉毛,再往下看果然自己的马甲被众人扒掉了,各种列举相似之处证明楼主就是他。两百楼之后全部都是统一队形,大概是之前的回帖群众往外泄露消息,有些早就在医院BBS消声灭迹的马甲也爬了出来留名围观。
将整个帖子回复看完,初七顺手一刷页面,又多出来五十多条回复。这回他看也没看就切到管理界面,挪挪鼠标将热度居高不下的贴子删除,简单粗暴地掐灭了众人的话题。
初七并没意识到他这种做法只会加剧话题的热度,不过在他看来这些都无所谓,反正有用信息他都记录下来了,这便足够。
第二天初七去医院上班,周围自然多了不少窥探的视线。他那张冰雕似的脸冷漠如常,压根不受这些外来干扰的影响。以致等着看八卦的人们纷纷在他冷淡的态度面前败下阵来,只能暗搓搓地打开BBS开帖继续讨论。
乐无异这一回在家呆了整整两个星期,回来的前几天跟初七打副本的时候也格外沉默。
初七本以为他回家不会呆多久,现在已经十多天了,也没见他说什么时候回来C市。加之乐无异最近上游戏的时间减少了,通话也几乎没有,初七前天晚上把他那个小笔记本翻了个遍,隐约猜想乐无异这种情况或许是在闹脾气。
不过到底什么地方惹到乐无异了,他想了好久都没想明白。他为人冷淡,话也不多,或许乐无异是在生气他对他不够关心。
初七还在思索着如何按照别人教的方法去哄哄乐无异,结果打完副本队伍里只剩两个人时,对方就敲字说要去休息。初七顾不上犹豫,开了麦就把人叫住。要他一开口就说些哄人的花言巧语,总归是难度太大。初七犹豫了一会儿,才讷讷道:“无异,你最近……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乐无异那边传来一阵咳嗽声,大概是喝水呛到了。他一边咳嗽一边急着说:“啊?我、咳咳,我没啊,你怎么这么说……”
“呃……你最近都没怎么开麦说话。”
“我没生气,你别多想啊。”
这时候耳机里已经没有咳嗽声了,只是乐无异的声音怪异得很。咬字含糊,声音软软糯糯的,仿佛小了好几岁般。初七忍不住问了句:“那你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开麦的原……嘶——”乐无异咬字清晰了几个字就吃痛的哀叫了一声,然后又恢复成那软软的声音,可怜兮兮道,“我最近好像长智齿了,牙龈肿得厉害。”
初七愣了一会儿,才迅速从哄人模式转换到正常状态,略带尴尬地讷讷道:“你怎么不早点说?”
“我怕你笑话我……里边的牙龈肿得太高了我都不能好好说话,我妈还说我现在说话跟我妹似的。”那话音顿了顿,之后是一阵喝水的声音,喝完水传来乐无异情绪低落的叹息声,“总之我不想让你把我当成小孩子。”
初七最受不了青年这样满含失落的声音,张张口就想安慰他说自己没有把他当小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这些天抄录在小本子上的条例里面,清清楚楚写着“如果跟恋人发生隔阂必须尽量弄明白问题出在哪里,这样感情才能得到稳固”。他的直觉一向敏锐,自然不会错过这种消除隔阂的时机,便直接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边沉默了许久才有回答。
“我、我知道你一直都不是很喜欢我,上次会答应跟我交往也是我强求的……说实话那天哭完我就后悔了,只有小孩子才会这个的样子吧?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会哭闹耍赖逼着别人给。”
“你答应我的时候我是真的很高兴,因为你会对我心软那么说明至少你是不讨厌我的,那天之后你也会偶尔回应我,但是……但是我知道那是你的态度,既然答应了就不会食言,会尽量满足我……你都这样了,我却还是不肯知足……我希望你愿意跟我交往,不是因为我年纪小,让你觉得我应该被照顾才会对我好,我是真的、真的想让你跟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
这一段话咬字轻轻软软的,却让初七听得心情沉重。他一直知道乐无异的感情炽热又浓烈,却不知他也会计较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更没想到自己先前的犹豫被他误会至此。
或许也并非误会……他那时候不知该如何面对乐无异是事实,也没好好正视过两人的感情。
“初七……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对方的声音里已经隐隐带上了哭腔,初七听着只觉得心都跟着揪了一下。这确实是个很大的隔阂,幸好他没有忽视掉。
“你先别瞎想,先退游戏,我们换视频聊。”
初七一边说着一边切出游戏界面,打开了电脑里的聊天软件,等看到乐无异的头像亮了才退出了游戏,给他发送了视频聊天申请。
视频很快被接通,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乐无异那边的画面。初七看他眼睛有些红,不禁在心里责怪起自己的粗心来,眉头微微皱了皱:“我没把你当小孩子,我也很少对什么人心软,先前不说只是我还没想好……抱歉,以后不会了。”
“无异,我也喜欢你。”初七语气严肃地这般说着,说完犹觉得少了点什么,又补充道,“跟你希望得到的那种喜欢一样。”
视频里的乐无异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惊疑了好一会儿,还没说话就先傻乎乎的笑了起来。
“你、初七你说的是真的?”
“嗯。”
“可以再说一遍么?我、我刚刚太惊讶了没好好听清楚。”
初七眼神柔和了几分,语气也没再刻意严肃,吐字温柔极了:“我喜欢你。”
乐无异整个人都傻乐了起来,犹不知足地央求道:“那等我回去你能面对面跟我说一次么?我、我……”
初七却不等他再找理由,主动点了点头:“嗯,你早点回来吧。”稍后意识到了什么,他微微皱着眉,声音依旧带着缱绻暖意:“就算不是周末,我也会去机场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