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衣再次俯身吻下。
夜风顺水推舟,舟上人缠绵不休。
他们用他们年轻的躯体磨蹭彼此,感受着对方因颤抖而乍现在皮肤上的微粒。打破界限的这一刻来得很突然,也很自然。
当这夜他们坐在亭中对酒时,其实并未想到这刻他们会躺在船上欢好。但当真的发生时,这一切却又好似那么理所当然。
谢衣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喜欢上一个男子。即使那确实是个漂亮的、容易引人注目的人,也不代表这一切合乎常理。
谢衣不记得任何一个存在于他们中的、令他怦然心动而至情意绵绵的瞬间,却清楚记得这段时日以来,存在于他们中的、那些极易被忽视的点点滴滴,它们像河一般穿过了他清澈无垢的心间,流光飞舞,却不留痕迹。
记忆里跳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画面,它们高调地闪过他的眼前:
个子高高的少年站在敞亮的厨房里,利落地挽高袖子,又将两鬓垂散的发丝拢至耳后,然后开始有序地做着那些琐碎的劳务事,日复一日;
也有在蝉鸣的晌午,少年躲在树荫底下,抬着明晃晃的容颜,万般珍惜地捧着他温好的碧螺春,一点点尝着,甘也笑,苦也笑;
也有在秋风萧索的夜里,他看图谱看得入迷,突然便有一件披风轻柔地盖到背上,他回过身,便是少年满含关切的表情,而少年自己却衣衫单薄。
画面发了光,人也跟着发了光,从此他再无法忽视其存在,哪怕他看着还是那举重若轻的潇洒模样。
何况,这少年还是他的知己。
偃术之道上,他们有着得天独厚的诡异默契。这样的机缘,显然不是随处可遇的,所以,将他那平静无波的心勾绕了,似乎也是必然的事。
若不因分别在即,他大概也不会意识到这层暧昧的存在——情感的凝固和变质若不是一光年,便是一瞬间。
而现在,他们额头相抵,十指紧扣,喘息着,紧紧交叠在了一起。
是的,他们之间的情感,一瞬变质了。
谢衣亲吻乐无异汗湿的发梢,一下一下,像是亲昵着温顺的小动物,直至其偏首闭眼,谢衣才开始了在原始欲望下的挺身抽动。
最初,呻吟是破碎跌宕的,尽管乐无异已在尽力抑忍,但交合就是这样一件事,要得极致的快乐,先得付出一定的代价。
“痛吗?”谢衣眼瞳的颜色仿佛深了数层。
身下人咬唇,坚定地摇摇头。其实还是痛的,他们都知道。但谢衣仍是顺从了他的意愿,继续抽动自己的分身。
灼热的甬道包裹着谢衣坚硬的柱体,内里纷乱交叠的纹路拼命找寻着与其完美契合的方式,因而愈发紧致,勒得彼此都有些呼吸错乱,却又燥热难耐。
过程是漫漫长的,感知却始终强烈。
痛的煎熬,喘息闷沉,身躯热得像要融化一般,双眼模糊仿佛再难对焦……他们用力地扣紧彼此,难舍难分。
在深静无波的静水湖中,这场欢爱进行缓慢却无比激烈。
当谢衣在乐无异颈上落下一个深红的印,乐无异便必要回以一记狠咬。
谢衣在停顿的间隙轻笑出声,忍不住捏了对方的脸颊一把,结果得到了一记气力不足的瞪视。
谢衣俯下身,尝着麦芽糖似的舔了舔乐无异白洁如月的皓齿,继续笑:“我小时候贪玩,总爱一个人四处跑,有次便被野外的狼崽子咬了……”他指了指乐无异刚在自己胸口留下的咬印,揶揄之意不言而喻,“伤口跟你咬的这个很像。”
“谁是狼崽子?!”乐无异说完才觉不对,但已收口不及,只好恶狠狠地瞪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他并非真的恼怒,只不过,一个人被戏耍后,多少都会有点不甘心,可当他看着谢衣那张俊逸却表情疏淡的脸……
他不得不承认,即使这么多年过去,这个人也依旧是他的宁神剂。只要他在,好像这个世界便是完好无损的,若他不在,那么即使再繁华万千,眼前也不过一场黑白。自己从未逃避这一切,也无从逃避。
谢衣是一场风暴,而他一直甘心被波及,被影响,被控制。即使他很无辜,他可以躲开,他可以脱离。
他凝视谢衣,眼神缠绵又痴迷。
谢衣淡淡一笑,一颗心被他搅得满怀柔情,不禁莞尔道:“就算你真是只狼崽子,也不要紧……”他挺起身,双臂展向身侧两边,那已敞开却尚未脱落的碧色里衫便自肩上卸了下来,其完美身形一露无遗。谢衣再次埋下身,以柔软的唇瓣含住了乐无异细长的羽睫,逗弄般轻轻吮了一口,眼角含笑,光芒烁烁,“你若喜欢,我由你咬个高兴……吃了我也没关系。”
情迷意乱时,人总会失智。纵使是谢衣,也不例外。此刻只怕乐无异真要吃他,他也来不及抵抗。他只觉自己爱极了这人,想抱他,想亲他,想将每一寸肌肤都贴着他。不去看别人,也不让他看别人,就这样注视彼此千万年。
早已赤裸的乐无异却突然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轻触谢衣那优美好似天神的轮廓,像在牢记什么,也像在怀念什么,他苦笑了一下,别过脸,喃喃道:“我……我从未想过……会与你如此……”他本该是羞怯的,可那么多年过去了,再激荡的情感也是习惯了收敛和沉淀,否则,此去经年,又怎么可能始终牢载心间不言不变不悔?
谢衣笑了笑,舌尖顺着乐无异的耳廓滑下,直至他闭上眼,难耐地呻吟,身躯扭动,试图摆脱却被自己更用力地摁住。“我也不曾想过会与你如此,无异……但我喜欢你。”他嗓音低沉,既是情欲使然,也是情绪使然。
但我喜欢你。他说。就在那一刻,乐无异倏忽睁开了眼,瞳孔里恍恍惚惚一片明光。
当年含苞而亡的那朵花,在多少年风雨后的今日骤然盛开,却是否,已经太迟?
谢衣开始了新一轮的律动,相较于方才浅尝辄止的温柔爱惜,这次却是疾风骤雨式的冲击。他像要将乐无异撞得破碎,要摧毁那阻拦他的重重迷障。
“慢……嗯嗯……啊慢一点……我……我受不住……”乐无异迷乱地不停摆首,他被谢衣撞到了那个点,一时间快感满溢,在此以前,他又不曾和谁有过鱼水之欢,这感觉太刺激也太陌生,令他失控也令他害怕。
船只跟着他们摇晃,有几次谢衣动得太厉害了,船都像要翻了一样。那时乐无异都在想,若真翻了,两个人一起沉没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可下一瞬,他又闷闷地自我诛心了一把。
他怎么能够这般自私?他爱这个人爱到了想用整个世界去交换,想这个人想到了好似已经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却终不能够。
他却不知,此时谢衣是真的抱有这种想法——就此沉没,什么都不剩下。
或许是乐无异平日里过于乖顺了,两个人总也形影不离,却始终寸步难近,否则,也不至于无故蹉跎到了今时今日,他还弄不懂他在想什么,而他也弄不懂自己在想什么。
不要紧,心再是善于躲闪隐匿,身体总归是诚实的。想要,便是想要。
谢衣坏笑,两指探进了乐无异的嘴里,勾了勾他的舌头,任由他的唾液沾满自己的指尖,内里一片流盈,双唇却愈发深红瑰丽,谢衣凝视他,以戏谑的语气道:“无异,我的‘小师兄’……”
对方被他堵住口舌,不能言,可眼里犹犹豫豫,分明有话想说。但谢衣没想给他说话的机会。
谢衣一边缓慢深重地顶弄他,一边继续玩着他粉嫩的舌头,“什么都不说,又不肯跟我走……嗯?”声音轻轻的,慢条斯理得让人发急。
乐无异想挣开他,又畏怯着,不知碍于什么而不敢动作,只好睁大了那双水润晶亮的眼,讨巧地无声地告饶。
谢衣叹了口气,终于半舍不舍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指,又放到唇边舔了舔,眼角处一片淡红,无端艳丽。他本是风姿优雅的人,纵行风月之事,也不失那温文明净的高贵气质。
乐无异本也是风采俊秀的少年,素日里,虽多露心性天真的一面,但更多时候,是将一切事都打理井井有条,分明是有超于容貌年龄的成熟。但此时,被谢衣压在身下的他,却不过像个无措的孩子,傻乎乎便将自己一切都交给了对方。
谢衣心里早软成一片水,想宠他,又忍不住想逗他。从前也不知自己会对人生出这种心思来,当真百转千回,难言个中滋味。
他们平时也会玩闹,常常朝气蓬勃的样子,可忽然都换了副模样——转折是自乐无异道出那句“我不会走的”开始。
乐无异突然便不缠着他了,不跟他闹了,不摆出稚气未脱的模样了。他成熟冷静,收敛情绪,心事重重,欲言而止。他一言不发,跨步走到了隔岸,与他遥遥对望,甚至不给他一丝接近的机会。
谢衣本是铁了心辞别,可到最后,却又不舍得,本末倒置,变成了追着少年索取真相,更甚,到了心动情动而与他行鱼水之欢的地步。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可他又格外喜悦,分外满足。人心当真莫测。
他对他生出了怜惜,一旦怜惜了,便不自觉将自己摆到了一个成熟的、理所应当照顾他的位置上。既想照顾他,又欲占有他,且又记得当初两人那句“小师兄”的玩笑话,便信手拿来徒添一笔趣乐,只是不曾想过,自己一时兴泛的弄意,会使对方露出这样一个的表情。
乐无异看他仿佛入了迷,痴痴盼盼,深切又哀伤。
时间犹似静止了一刻,乐无异眼眶突然便红了。他嘴里蹦出了两个字,可是他没有发出声音。
他说,师父。
可是,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知道。
谢衣愣在那里,他不确定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两个字。可他又问不出口。如果是呢?如果不是呢?
何必?
谢衣眼色一沉,便扶着乐无异的腰肢继续律动。
“嗯……嗯……啊啊……”
听到对方接连不断的带泣的呻吟,那对红润的金瞳便不再令他觉得刺目钻心。
他们缠绵了好久,一直到染上彼此的体息。
那壶桃花酒不知何时已落入湖中,酒水流尽,剩了一个空壶,孤独飘荡在湖上。
小船上一片狼藉,湖面上却波光宁静,明月依旧皎洁无痕,船上人却满身凌乱。
两人着里衣躺在船上,身下垫着的是一套蔚蓝裹白的袍子,乐无异的;身上盖着的是一套墨绿织白的袍子,谢衣的。
乐无异好像累极了,一张脸白里透红,眼皮勉强支了一会,便耐不住阖上,人亦被谢衣拥进怀里。
“无异,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再留多一阵……”谢衣让他枕着自己的手臂,这样舒坦些。
乐无异没有答他。
谢衣亲了亲他湿热的鬓角,环在他腰间的手越发收紧,谢衣低声说:“丢下你一个人,我总不能放心……我陪你过完冬天,你随我走,好吗?”
当然,谢衣不认为乐无异会在这时回答他。他以为他已经睡着了,而他决定,当他醒来时,再好好和他谈谈。
他不曾知,将脸埋在他臂下的乐无异,却在这时悄然睁开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谢衣忽然醒来。
在他头顶,仍悬着一片淡泊的银白月色。天尚未明。
而他身下,依旧是那摇篮一般的轻巧小舟。然而舟上,只他一人。
谢衣模糊了一会,便立刻清醒了。他衣衫齐整,怀中已空。
谢衣猛地坐起身来,当他微一侧首,便见不远处,那静水湖的岸上,一位丰神俊秀的白衣公子孑然而立。
谢衣站起来,与他对望,专注,却又恍惚失神。
月下孤舟,岸上独影,沉默并未维持很久。
那白衣公子戴着一枚单片镜——五官分明可辨是乐无异,可神情却那样陌生。他对着他,恭恭敬敬的一记躬身,语调在风中温柔却微冷,“谢公子,这里……不该是你久留之地。”
谢衣的青白衣衫在风中幽然曼舞。
那白衣公子又接着说:“一晌贪欢,一场梦幻,如今,也是时候离去了。”他怅然一笑。
谢衣怔怔地眺望,身下船只随波轻晃。那对岸的人,披载一身月白,莹莹泛光,犹如一座不朽的石像,久经沧桑。
谢衣有太多想问的事,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不久前在怀的温香,如今已烟消云散……不,是根本不曾来过的样子。他神色颓然,两臂垂立身侧,直至一缕清风灌进那宽宽荡荡的袖里,他方在不自知的浑噩中找回些许理智。
他寻着了声音,深呼吸后面向岸上那人,小心翼翼又有些不愿相信地唤:“无异?”他下意识忽略了对方隔绝遥远的眼神和那一句礼貌疏淡的“谢公子”。
可那一个乐无异,仅仅是,抛给了他一抹含义深远的笑容,而徒留他记忆中那些柔肠百转的片段被碾碎,被吹走,最终荡然无存。谢衣心间漾出一片悲凉,却仍不肯承认现实对他的残酷。
谢衣攥紧双手,死死地望着,无法相信地摇头,喃喃低语:“我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乐无异收止笑容,淡和之色凝固面上,他压沉嗓音:“谢公子,你在静水湖的这段时日,所见、所历之诸般,皆为虚幻,包括……那个与你朝夕相对、日久生情的‘乐无异’。”他轻轻一叹,缓缓道出:“此地,不过是我生前设下的一片幻境。”
乐无异声色苍凉如潮,谢衣愣了一愣,仍旧固执不认。“这不可能……”
乐无异说:“抱歉,事情超出了我的掌控……我无意欺骗你。”他停顿了一下,脸色微沉,又道:“如你所见,湖中央的这座岸,它曾是真实存在的,后来……”言语忽止,他悲漠一笑。
谢衣不知所措地颤着,船身摇晃愈急。而幽幽夜下,那道雪白的身影就像恍惚欲灭的烛火,不过是在孤独地照亮自己。
这微末的本能……是了,他还能怎么办?
冰龙吐息般的语调缓慢地荡过这片湖泊,“多年以前,我葬身于此……”淡金色的瞳孔里分明划过一丝讽刺的意味——为他自己;他将视线沉下,勾出一声怜悯的叹息——为这早已不复存在的一切,除却他自己。“这座岸,也随之被毁尽。”
他仍语气平静,像在述说别人的故事。可这个“别人”,对谢衣却有一层特殊的含义。
“它本属于我师父……这里所有一切,包括我的偃术。我曾立誓,要守住它们,但我没有做到。”嘴里溢出一声沉痛的悔叹,却又被轻巧地搁置一边。
是了,都已是过去的事了,在时光逝尽的今昔,一切早已无可挽回。
“谢公子,你该离开了。”乐无异凛眸,笃定决绝的语句里仿佛有着洪流冲奔的力量。
谢衣双手冰凉,苦笑,却坚决地晃首。“‘他’欠我一个解释。”他彬彬有礼地躬身道。指的自然是那个与他相互爱慕的“乐无异”。
这一个乐无异,静静地定在那处,眼神哀淡地望他,像是在窥视他模糊心绪的轨迹。
谢衣明白,真相正在逼近自己,他并不确信自己能够承受一切,可他终归要去面对。他渴望得到一个答案,哪怕这个答案并不是他想要的。他想握住乐无异的手,可乐无异离他太远了。
乐无异垂下眼眸,已然明白谢衣的决意。
是了,这个人宁死无惧的脸,是他化作灰烬也不曾遗忘的。他怎么可能轻易言退?他对于他想要的,总是一心追逐,决绝无悔。
乐无异最终答应了:“好,我告诉你一切。”
他环顾四周,眼神里凝出一片深切的怀恋,径自沉浸了一会,才启口言道:“我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也不知外间变化如何……我一直在等,在这里,等一个,我能够安心离开的时刻。”
谢衣问:“现在?”
他笑了一笑,轻微偏首,像在打量什么,隔了一会,才道:“是的。”
谢衣眼角一阵刺痛。有些事,如他所愿被破开迷障,继而像泉一样温柔地喷涌,一个问题冲至舌下,昭然若揭,可他张了嘴,却又问不出口。
但乐无异匪夷所思地读懂他心。“因你出现,我才得以解脱,而不至于功亏一篑。欺骗了你,伤了你心,我很抱歉,但请原谅我的无能为力。”
谢衣想笑,但他的脸僵住了,像那些木无表情的偃甲,一早被雕刻下,从此不容更改。“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守护的东西,是偃术,对吗?”
他颔首,又笑:“能够将它托付给你,我很高兴。”
所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从门被打开的那一刻,屋里的光扫出屋外,毫无征兆栖于身心,那样一个春暖花开的人,毫无芥蒂地接纳自己……结果,原是沉谋重虑的一场戏。
谢衣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落寞认栽的一刻。有时,天纵的骄傲也会不堪一击。他不禁一笑,尽力拂去驻留面上的苦涩。
乐无异却说:“不全然是你所想的那样。”
谢衣又抬头望他,带有几分希冀。谁也不希望被虚幻所淹没。
“我是这层幻境的守卫者……”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它因我而生,也将因我而亡。其繁盛衰枯,皆在于我。唯有你所遇见的那个‘他’,是预料外的存在。”
谢衣眼目里一片彷徨,而风正撩戏他如墨的长发。
乐无异淡声道:“此事,要从头说起……”
月像一张冰冷的女人的脸,淡漠地朝向世间一切。
两人隔岸相望,湖波邀船婀娜起舞。
起始是斟心酌情的一问:今昔何年?谢衣答了,而后便是一阵意料之中的沉默。乐无异不吭声,谢衣便耐心地等。即使过度的理智容易让人发狂。
许久后,乐无异仿佛才拾回那段记忆,他说:“原来已过去了三百年……”
谢衣不动声色地拉缓呼吸的节奏,以便能更好地倾听那对岸传来的声音。
“三百年前的那场风暴毁了一切,可如今想来,即使当时我不选择迎向它,也不可能不被卷入其中,绞得尸骨无存,所以,我无半分怨悔。即使它们令我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在那张苍白秀逸的脸上,坚定一如既往。
可谢衣愈觉沉重。他正在接近一段过往,这意味着,即使心里汹涌澎湃,哪怕穷尽所有力量,他也不可能再有任何作为——能够影响甚至妨碍那既定的已形成的一切。他注定是一名旁观者,陌生人。
三百年前……
谢衣极快地翻动思绪,他曾阅过不少史书,隐约记得,三百年前,还是李氏天下……
他睁大了眼,那段悠远的历史如水展开……
“你是指……李朝当年的夺嫡之战?”
对向他疑惑的表情,乐无异以寂寞孑然的一笑佐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不错。”
谢衣抗拒去回顾那段残酷的历史,可这一切已经不由他所控制。他曾读阅的那些文字纷纷起身,彼此环绕,直至筑成了一个庞大的不容忽视的结果。
——圣元帝病重,宫中大乱,皇子们为皇位展开厮杀……
尽管谢衣知道,乐无异不会骗他,可无论从何着眼,他都难以相信这人会去参与政斗。他和那个“虚影”朝夕相处,亲密无间,在偃术的世界里无尽畅怀,明明那里更适合他……
乐无异说:“我选择帮助那个人,并不只因为他是我的朋友,还因为我了解他。他忠于他的恋人,他的同伴,他一样也会忠于他的臣和他的子民。他会成为一个好皇帝。我一直深信这点。他属于这天下,这天下也应属于他,但……”
——但很可惜,时代显然有着不同的见解。可以去质问,但不会得到任何安抚己心的回答。
“我的父亲和养父皆是沙场名将,很遗憾,这些,我却没有继承到半点……不懂带兵打仗的我,只能作为一个偃师,去参与战局……”他语气稀松平常,对一切置若罔闻的样子,却忽而苦涩地笑,“其实,我也算违背了我师父的意愿,学了他的偃术,却反其道而行……他若泉下有知,定对我很失望。”
想也没想,谢衣便贸然道出了这一句:“你师父不会怪你的。他定理解你的难处。”说完,便看到乐无异凝眸静静地注视了他一阵。
紧绷的眉间微微释缓,乐无异接着说:“后来,我们败了,我侥幸脱逃……那时,我还天真地以为,命运为我留有余地……”惆怅如烟升腾又消逝,“事实是,成王败寇,我的结局早已注定。”
“即位的天子对我,及我的偃术,耿耿于怀……毕竟有那么数次,他几乎死在我的手上……”他轻声道,一边熟稔地压下那股已经很难再兴风作浪却始终无法被彻底消灭的躁动。那藏在袖中的右手,隐隐抖了一下,“我成了名副其实的乱臣贼子。”
“为了躲避追杀,我不得不毁去我的容貌,无论日夜皆戴面具,像鬼一般行走人间,而即使如此……”
记忆的倒叙者平静无比,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却恼怒万分。谢衣也不知自己可以怪谁。那些伤痕,那些痛苦,仿佛历历在目……是他逼迫乐无异回忆这一切。
不远处,声音继续渡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我的养父母早早便抛下一切,逃往西域,这才躲过一劫……他们曾劝我不要参与这些,但……他们尊重我的决定。”
谢衣眼神暗凉。
乐无异道:“我苟延残喘地活着,逃着,度日如年……死是很轻易的事,对我来说,那或许是更好的一个结果,但我必须活着,保护我师父留下来的偃术。我想,至少我要替它寻到一个传人,一个能够代我承其意志,传其光芒的人。”
谢衣手心满布冷汗。接迎这样鲜血淋漓的真相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忍不住想,明明不久以前,他怀抱的还是一个天真烂漫仿佛不经世事的少年,却原来,真正存在过的这个人,是经受了这样严酷折磨的……
美好的稍纵即逝,痛苦的却永恒存在。
乐无异不知他心中的犹豫和踌躇,顾自往下说着:“天子终因这令他惶惶不安的……我的存在,而迁怒偃术。他下令摧毁中原大地上一切偃甲。”他声音一沉,黑夜亦将颜色披到他的肩上,“一些人开始传言,偃术是害人的妖术,偃师都是妖魔化的……我躲在暗处,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我师父留在世上的偃甲,被一具具地拆解、烧毁,我甚至不能为它们争辩,更无力为它们挺身而出,而即使至此地步,破坏也并未休止。”
“中原偃师本已极少,遭此灭顶一击,更是星火难续……”乐无异脸色黯然,“到后来,连南疆的偃女一族,也不得不毁去一切与偃术相关的东西,且族中人不敢再提偃术半句。”他静默地闭眸,犹似在回首过往,“很快,偃术于世间消失殆尽,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眉目如画,姿如松柏,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那都是个年华正好、前程似锦的少年。本该如此的。谢衣恨恨地、无法甘心地想着。
可当事人早已心无波澜。“显然,找寻传人一事,已无可能。我只好改变对策。当时我藏身于此,试图造出一具人形偃甲,我想,唯有‘他’能逃避时间的追杀……只差一点。我几乎要成功了。可就在那时,他们找到了这里,找到了我……”
“天下已无我容身之所。我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至此,被画下终结的符号。
“凭我微末余力,最后亦只能设下此间幻境,留一线希望于世,等有缘人来此……可我高估了时间的气度,它总是难以容许那些恒固不变的事物。我不过一介凡人,却妄图逆天而行,到最后,难免趋于无力……”他眨着眼睛,微微一笑,羽睫颤动如蝶,“还好,我等到了你。”
“在我记忆渐渐消散,几乎就要忘了执守于此的目的时,你出现了……”他作下结论,“或许,真的没有什么不会被时间改变,但它终是无法抹去一切的。”
所以,原本沉睡的记忆渐渐苏醒,漫长的一场冬眠迎来终结。
碧色衣袍于风中胡乱翻飞,发出了呼呼声响,也不知是风还是衣,而被他踏在脚下的渺小船只,亦如他心绪起起伏伏,欲前行又无力。谢衣遥遥望去,那从容不迫的少年,唯余一片苍白笑靥。
乐无异感叹地说:“过去总有人笑我爱白日做梦,未料到,死后却真梦了一回。其实我不喜欢‘梦’这个字,但如今,我感谢‘它’,使我得以遇见你,又如梦初醒……”他表情微乎其微地一动,“我是梦,但你所学的偃术,却是真的。你不会失去它们,它们已属于你。”
谢衣将温和笑意凝在脸上,目光却疾沉如霜,“那么我爱的那个人呢?‘他’不是真的,也不属于我……对吗?”他是那么不甘心。
乐无异沉默以应,那一身白,昭昭如雪。
谢衣容颜微缓,轻叹,努力维持着他所固有的世家风度。可脑子里那把声音总也不停……
明亮带光的琥珀眼,缓淡如夕的浅笑颜,声音清脆滴水穿石,顾影不自怜的托心和偎依……他还以为,他会有机会陪伴他,照顾他,替他挡去尘世风浪,带他见证繁世烟花。旁人是相爱易,相结难,他们却连相爱都是一场虚幻。
乐无异缓声告知他:“此间幻境已经撑至极限,马上便要崩碎了……”
谢衣笑了一笑,“那么,乐公子……”
闻言,乐无异眉间一滞,不禁庆幸他们隔着一段距离。
谢衣问他:“你有什么心愿吗?在下或能效劳。权当一场缘分。”
纵有千愁万绪,此时也不过只能付诸于一场柔软浅笑,他说:“多谢你,但我已无心愿。”顿了顿,取出了意味深长的一句:“日后,你能将偃术重新传承于世,我便满足了。”
谢衣表情肃然,躬身行了一礼,语气中也不再旋着那三分悠然自若,“谢某,必当不负这身偃术。”
他松了口气,眉眼弯弯,终于笑了出声。所有往事,终已如烟。他曾有遗憾,曾有愧恨,但如今,他可以放下了。“走吧。”白衣旋转,流云袖下一道绿光射出,直击向谢衣所乘船只。
谢衣趔趄了下,险些栽倒,慌忙稳住身体,再欲启口,船却已我行我素,缓缓驶行于夜下……
眼见离那静水湖岸越来越远,他终于嘶声喊道:“无异——”
那人依旧长身玉立,静止在那黑漆漆的夜里,周围灯火,微末若萤火虫之光,根本不能照亮什么,可他那样骄傲,从来不眠于暗,自能褶褶生辉,早已足够。
那人回应他的呼喊:“保重啊,阿衣……”
往时回忆,偏在这时狂风呼啸地、汹涌澎湃地、势不可挡地袭来。那些时日,那么多的点点滴滴,怎么可能以“虚幻”为托词,便一笔抹消?可他又恨自己,当他爱的那个“乐无异”还在时,他却总亟不可待欲离开……
他伤了他的心,可是,再没有机会挽回了。
谢衣试图以术法驱舟回返,可他发现,自己施出的那点可怜灵力根本如泥牛入海,毫无回音。于是,他只能不断远去,直至视野中那美丽的莹白,化为渺茫的一点……
谢衣茫然跪下,目光漂泊湖上。他那么伤心,却那么无力……除了忘记,还能做什么?
此时,爆炸声起,就在那处,他徘徊了许多个日夜的岸上……
谢衣怔怔望着,他一手搭着甲板,一手撑在腿上,一念如电闪过大脑,鬼使神差地摸向腰封……
骤然冷酷的颜面下是一番穿针引线的思索,这位年轻偃师的脑子里装着太多东西,思绪拥挤的感觉令人窒息,他不得不残忍无情地扔掉一些,才能拨乱反正。
半晌,爆炸声止,湖上余波仍在舞,谢衣却瞠目欲裂,前所未有的情绪喷发,“无异——”
……
送走谢衣后不久,静水湖岸的震动便开始了……所有一切,无一幸免。
最先离去的,是那座架在屋顶上的观星仪,其核不舍昼夜地运转着,直至此刻分崩离析。金木碎屑在风中飘荡,盈盈闪闪,仿佛是谁弃了身心奔月而去。
而后,是那些屋子,它们在剧烈的震荡中屹立如山,却无法避免变作扭曲的像,一道道深渊极速裂出,张牙舞爪地扩充着自己的领地,生存斗争般互相吞噬,直至万物虚无。
周遭建筑坍塌幻灭殆尽,地上却还稳固着,四方平稳,空空荡荡,乐无异站在岸沿,沉默等待着化为灰烬的一刻。
可是,震动却停下来了。他困惑地抬首,天还是幽蓝向黑,月色却已消淡。
原本这座岸,是那么美,在阳光底下,色彩斑斓,亭亭玉立,更有那流水潺潺,百年若四季地伴那偃甲扭转的嘎吱声。可后来,它们全没了,被毫不怜惜地毁坏了。
他手里握着什么,却不敢摊开,他捏紧衣角,眼底落了一片彷徨凄然。
回光返照,从一边山脚走到山顶,又从山顶滚落另一边的山脚。是相似却陌生的景色,可是,结果又有什么不同?
记忆又乱糟糟一片,无数声音,无数身影,众声喧哗又潇洒离去。他看到许许多多的人,自山顶纵身一跃……
他仰着脖子,想到了自己曾有过一个师父,师父住在这里,像跌入凡尘的谪仙。师父现在哪里?还好吗?一切寂寞忧愁,是否终于被时间冲淡了?
他那么想念他,却再也见不到他。
他们见过吗?没见过吧。这里发生过什么?这里好静。这里有一座空空荡荡的岸。这里来来往往只他一人。
就在那一刻,视野中闪过一幕,在这宏大无声的景里——
他明明无意叨扰过去,可过去却俘虏了他。
灰暗的帐篷里,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四周,一支红烛竭尽余力地撑开黑暗,但成效甚微。这是最后一支红烛。
乐无异背靠帐篷,坐在地上,他在闭目调息。他的额头淤青一块,嘴角血丝蔓延,就在离他不远处,躺着一具尸体,血还是暖哄哄的,人睁着一双愤恨的眼,像要恨到下辈子去一样。
在帐篷的另一角,一人挺拔地立着,一半身埋在暗里,另一半则被烛光剔亮。
年轻的皇子即使垂眸不语,浑身也透着一股幽寒迫人的气质。谁见了他,都要退让三分。此刻,他正在擦拭他的剑,用一块堇色的手帕,那剑上染着血,还是热的……
他全神贯注,动作优雅而缓慢,一点点,做着这件事,好像没有什么能够打扰到他,却突然启口道:“你该走了。”是略施威严的口吻。
现时,他说话的对象除了乐无异,不可能再有别人。
乐无异有些懒洋洋地睁了眼,疲惫不堪的脸上,唯有那双眼睛是雪亮的,像沾光的刀刃。他转首向夏夷则,看见的依旧是一道背影,在黑暗中撑着一股决绝向天的意志。
夏夷则并没有转过身来,尽管他开口说话了。他还在慢悠悠地擦拭他的剑,耐心仔细得像在品赏。不久以前,他们刚刚联手击杀了一个强大的刺客,但这并不代表结束。袭击不会休止,胜者才有终结一切的权力。而很可惜,势已式微。
乐无异便说:“你觉得我怕死?”语气放肆,像他往时在调侃某人“逸尘子”的名号。
夏夷则笑了一笑,缓缓道出:“你犯不着陪我葬身于此。”
乐无异瞳孔缩紧,脸色一沉,深呼吸后刚想说些什么,便听夏夷则悠悠然接了下句:“不是说过要拼命活下来,改变世界给那个人看吗?”
乐无异倏忽失神,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源始。它像一粒砂石,却生生卡在运转他生命的齿轮中间。
夏夷则转过身来,淡笑凝视,“走吧,乐大偃师。这是我的终点……”他摇摇头,说了最后一句:
“不是你的。”
他逃走了。
帐篷里红烛恰好燃尽,身后响起了那冰冷如泉的声音:
“蒹霞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年轻的皇子,就这样挥别了他的一生。一分对时运不济的喟叹,九分对自我抉择的从容。是他所熟知的那个夏夷则。即使失败了,也没有谁真的击溃了他。
他仿佛听见了谁在问他:
你,有没有,试过付诸一切去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末了不带留恋地抽身离去?你,会不会,对你的敌人剑拔弩张,毫无犹豫,即使惨败,也绝不曲膝?
年轻的皇子,在权位的杀逐中,曾有过一次机会,能将他的对手置诸死地,可那一丝犹豫,导致了机会错失。那时,他想起了什么?无论如何,他并不后悔。年轻的皇子也不会想到,二十多年后,武氏便取代了李氏,登上历史的舞台。人间迎来了第一位女帝。
结果是直白的,不留余地的,不听解释的,原因令人痴迷,却总难以述清。
……
乐无异摊开了掌心,垂首凝视那被置于其中的东西。
——谢衣的玉佩。
是他们在船上缠绵时,掉落的。谢衣的玉佩,谢衣的纹章,他再熟悉不过的图案……
——半片叶,和一颗被切开的齿轮。
三百多年的思念,师父,谢衣,初七……
嘴唇噙出一抹笑,深深浅浅地划开这夜。
天边传来猛兽嘶鸣的声音,他抬头,便望见一个巨影,盘旋上空。
他怎能不认得?他的鲲鹏,陪了他整整三百年。
情绪排山倒海后,便复归宁寂。那一日,仿佛又往复归来……
那是秋末的一天,干燥枯萎的气息遍传天地,而静水湖,却恰好迎来那年冬季的第一场雪。
漫天灰白,湿冷浸身。他就如现在一般,站在这岸上,一袭肃穆端庄的偃师袍,戴着枚单片镜,窥视这世界最后的一角风景。
目之所及的前方,是一排围岸的船,船上站着一定数量的弓箭手,他们身披轻甲,神色狠戾,正待领头人一声令下,便要节奏齐整地跨步拉弓。
偃师心无畏惧,却有几分茫然。
领头人声音尖锐地喊道:“乐无异!我倒要看看,现在的你,还能逃往何处——”
他没应声,眼里冷芒抖擞。他缓缓摘下了面具,露出了一张狰狞的脸孔。
那人以为偃师是颓然绝望了,表情愈发得意,“你效忠的李焱已死,你推崇的偃术被天下人唾弃,你众叛亲离,连名字都失去……我的乐大偃师,你该明白,现在,死对你来说,倒是一场解脱。”
他依旧没有回应,只莫名望向天空,因他听见了一阵熟悉的声响……
那人见他不予理会,更拔高嗓子,带着几分蔑切的笑意道:“给爷磕三个响头,爷就留你一个全尸。”
那声音划破肌肤,透明色的血隐隐流淌。
乐无异依旧不痛不痒地保持沉默,或许他根本不曾细听对方在说些什么。此时的天空,不像在夏日无云的日子里那般澄澈,是浑浊的,却又让人觉得没有任何杂质。
白茫茫的颜色,沉甸甸的霜息。
那人看他没有反应,终于恼怒清醒,“乐无异——”
就在那时,啪嗒啪嗒的声音响彻云空——
他的鲲鹏翩然落在岸上,他的身旁。巨大的羽翼遮挡了凡人渺小的身躯。
乐无异轻轻摸它,呼出的热息仿佛白雾,“怎么回来了?”
那鲲鹏盯着他,不发声,仍如往昔的乖巧模样。它其实很想挨近它的主人,它想去蹭蹭他冻僵的脸颊,可碍于自己庞大的身躯,它只能瞪着眼睛,等在那里。
乐无异有些惊讶于这静水湖岸的承重力,却还记得催促道:“快走吧。去找我哥哥,他会对你好。”其实也明白它为何回来,只是不愿顺从它意。
鲲鹏抖抖羽翼,不为所动。而对面蓄势待发的人们,显然耐心有限。
“怪、怪物——”那些人哆哆嗦嗦,面露恐惧,有些甚至已经拉开了弓。
领头人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停顿了下便做了个手势。
弓箭手们开始给箭头点火,而偃师和所属于他的鲲鹏,却还在旁若无人地低声交谈,或者说,是偃师单方面在说。
他摸摸它天青色的绒毛,再一次不厌其烦地问它:“不走吗?”
它大概想发出“唧唧”的声音,可响起的却是化鹏后的粗重吼声。
乐无异便笑,无奈地拍拍它。“好的。我明白了。”
你我都是一样。别人改变不了我,我也改变不了你。
那人长臂挥舞,一排火箭射向了他们……
茫茫雪下,一片烈火滔天,一切终归灰烬。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神兽并不会真正死亡,可它的主人,却真的死了。
鲲鹏在轮回道里找不到他,便又回了这里,才发现他已魂锁孤岸。
主人说他在等待。可他等待的,这世上真的有吗?他失去的一切,还会回来吗?
它回到他的身边。偶尔化作馋鸡,进到那幻境里,与他为伴,更多时候,是为鲲形,沉在湖底。
那湖水之下,埋着数量可观的炸药。当时他若轻轻一引,便可以让那些人尸骨无存地陪葬。可他没有。
那些人轻视他的偃术,毁去他的偃甲,践踏他最敬最爱者留在世间的一切痕迹。可他最终只是似笑非笑一声叹息,便放任那些毒火砸来。
大概,他还未绝望到底。所以他等。如果可以,他愿意继续漫长地等下去。
他总对它说:“你走吧。”
但它每一次都没有走。即使它其实再也尝不到他做的食物了。
它眼睁睁看着他的魂魄日渐一日地衰竭,他却还是那样,不容置疑地相信着他所相信的东西。它不明白,这没有尽头的等待是为何。它只看到他苦,他不得解脱,他一次次消沉,又一次次振作。
主人,逆天造命,神不容许。
它偷施法术,渗透他心。
既然不愿离开,那至少无忧无虑地等下去吧。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它封锁了他的大部分记忆,情愿他无知无觉到魂魄消亡的那日。
可是有一天,有一个人,敲开了门……
刚好是暖春的时节呀,那人一袭生机勃勃的绿,莫不熟悉的清俊眉目里裂出一道道光。
他等到了。
这黑暗,犹若深海万丈,却终于有人提灯驾临。
那人温柔躬身,扶起缩坐角落的少年,拍走岁月遗落在他身上的尘灰。
少年困惑,你怎么来了?
那人含笑不语,一双深色的眼睛却在说,傻孩子,我怎能不来?
……
现在,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它没有落地,他仰首同它道别。
“你走吧。”
它看着他,然后,从天空飞入湖底。它知道它的主人想做什么。
他想引爆那些埋在湖底的炸药,想了结,他以为自己还掌控着一切。他又忘了,已经过了三百年。
主人,你已逝去。
三百年啊,那些炸药早不能用了……
鲲在湖底倾尽全力喷击,三百年无声的孤鸣——
爆炸声起,炸毁了这早已成残垣断壁的荒凉虚境。
远处,载着谢衣的那叶孤舟还在缓慢挪移,而那凄凉呼唤却再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
有人倚身在岸边的桃树下,漫不经心地低声浅笑。
不正是那舟子?
此刻,湖中已是一片宁静,他轻一拂袖,便成了一风度翩翩的倜傥男子。
他手执一顶墨色的斗笠,百无聊赖地晃荡着,自言自语了句:“小徒弟等了这么久,也该好好睡一阵了……”想了想,又叹气,扶额,含笑,“唉,老友,欠你的账,这下算还清了吧。”
桃花酒是他教小徒弟酿的。这从前谢衣最爱喝的酒。
——十斤乌金,划掉。
道士和尚们说要来度化小徒弟。多管闲事,通通赶走。
——二十两连金泥,划掉。
谢衣拿回前世绝学,徒弟终得安息。
——五十根毕方翎,划掉。
一瞬间,好像那人就在眼前,懒洋洋地眯着眼笑,问他:“本钱还了,利息呢?”
他啧了一声,半笑不笑的样子,手一举,戴上斗笠,转身便走。
……
十七年后。
茶楼里,一对青年男女正在听曲。
女的一身粉黛长裙,容颜俏丽,带有几分被宠坏的骄纵,她说:“师父老这样,总是一声不响就走了……”
男的静静听她嗔怪了几句,才替她倒了茶,安抚道:“师父有要事在身嘛。”
女的仍不高兴,撇嘴道:“什么嘛。我们是他徒弟,有什么事非得瞒着我们?每年都要来这走一趟,又不让我们跟着……我看师父是偷偷藏着个美娇娘,不让我们知道。”
男的皱眉,轻斥:“别胡说。”
女的生气地别过脸。
男的无奈,只好妥协地握住少女的柔荑,“生气啦?”
女的扭头,不理不睬。
男的压低了声音,哄她:“别闹,我就偷偷说个秘密你知。”
女的忍不住好奇心,投来一记探寻的目光。
“秦师弟有回在师父房里看到了一叠图纸,你猜是什么?”
女的眨眼睛,表示自己在侧耳倾听。
“师父想在静水湖上盖房子。”
“在水上盖房子?这怎么可能?”少女惊呼道。
男的却兴致满怀,充满憧憬,“别人或许不能做到,但我们师父,可是谢衣——”
“他是古往今来通天彻地的大偃师。他若想做的事,便一定能做到。”
……
过去的十七年,每一年春天他都会来此,轻舟独泛,静静驶至湖中……
他总不能忘记那一夜,那有着两百多个日夜的一夜。那晚,他回了附近村落,急喘喘地向人描述他所历经的一切,可村里人都当他发了疯。
他说,我在那湖上生活了两百多天。
人说,你是被鬼迷了心智。
一切不了了之。
他开始以偃师的身份行走人间,以偃术普惠众民,时日渐去,神州遍传谢衣之名。闲暇时,他也收了些资质不错的徒弟,可心里总是割舍不下那个部分。
当断难断,苦恼不已,只好来此睹景思人。但湖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一如那一夜过去。
今年他有事耽搁,来迟了,此时已是初冬。格外的冷。他一袭霞红耀白的长袍,临湖而立,撑着伞,目光茫茫眺望远处。
这天气要出船,怕是有些难度。暂且打消念头罢。
图纸已经绘制完成,材料也订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该实施了……谢衣斟酌着。
待这木岸造成,还原梦境里的一切,那么,梦境里的人,是否也会重新出现?
他沉浸在想象中,竟未察觉有人近了他身,直至那靠近者小心翼翼地出声道:“那个……这里是静水湖吗?”
他挑高眉,回过身,瞬间被那卷天的狂蓝吸进。他顿住,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若非雪色余光拭过他眼,他会以为自己变成了石。
这少年的五官、身形、声音……无一不同他梦里那人一样。
少年见他呆住,以为自己惊扰到他,满脸歉意,躬身一礼,道:“抱歉,无异打扰先生赏景了。”
“无异……”他呐呐地张口,依旧无法回神。
是梦么?不是梦?能不能够,不再醒来?
乐无异被他认真的表情弄得有些一惊一乍的,缓了缓气,才磕磕巴巴道:“我……我姓乐……乐律的乐……”
谢衣放出呼吸,又突然发笑,放肆地,无所顾忌地笑。
乐无异瞪大了眼。若说自己也是个见过各种奇奇怪怪事物的人,此时也难免被谢衣一番怪异的举动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放在往日,只怕他早逃了。可眼前这人,风姿挺秀,一身红白立于雪中而不泯,单片镜下凛凛眸光直穿人心,让人看着是温雅谦恭的样子,却奢出一身明月昭昭的气质,根本无以掩盖也无意掩盖,何等傲不可负……
他莫名便发了呆,只觉对这人有股莫名的亲切感。
谢衣凝视他,说:“不错,这里正是静水湖。”
琥珀色的眼睛绽放光彩,“太好了,我不识路,兜了好久才到这……”想了想,又不无遗憾地嘟囔道:“只可惜这天气,怕是没有舟子愿意出船了……”
谢衣负手而立,放轻了声问:“你想游湖?”
他猛地点头,呆毛跟着晃了一阵,他笑了笑,抬着星辰一样闪闪发光的脸,“我小时候常常做梦,梦见一个叫静水湖的地方,那湖中央有座岸,岸上有好多偃甲,我就想去看看……不过,就算只是梦,也没关系……”话锋一转,还是那雀跃不已的样子,“对了,你知道一个叫谢衣的人吗?他是这世间最厉害的偃师,我家还有他的偃甲……我好想见一见他……”
谢衣垂眸,这才留意到少年的腰间挂着个沉甸甸的偃甲包。
“你是偃师?”谢衣嘴角勾起。
乐无异点头,有些羞涩地承认道:“我,我从小就学偃术……可是,学得不是特别好……”
“所以你想拜谢衣为师?”
乐无异慌忙摆手,一张脸涨得通红,“不不不……我很笨的……拜师什么的……”他垂首嘀咕了一大段,突然抬头,“算了,不说我的事了……对了,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谢衣笑眯眯看着那根不安分的呆毛,真是晃来晃去晃得人心痒。
“在下偃师谢衣。”
——全文完——
One Comment Add you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