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可曾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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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轮回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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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乐]雨雪霏霏
很小的时候,周围人就告诉他,这世上早已没有偃术,更没有偃师,那不过是前朝留下的一段传说。
可他仍时常梦见,梦见了那样一个湖。
他乘舟过去,湖中央悬着一处木石搭筑的古居,那上面摆着无数精巧的偃甲,有如日轮般巨大的,也有细小可执于掌心的,其机巧之处,全是常理所无法推断。
那绝对就是偃术。他深信这一点,却始终只能于梦中遥望。
那有一间屋子,他一直很想踏进,可梦毕竟是梦,他无法随心所欲。他总觉那屋里有人,甚至,有时他会觉得有人在那屋里等他。可他从无机会去证实这一点。
一直到他十七岁那年,为了探寻偃术而独自离家,四处游走,半年后,却偶然来到了梦中的湖前。
他清楚地记得那道笔直的野径,以及走到最终处那一个狭小的渡口。眼前这一切,都与梦中分毫不差。未想曾经遥不可及的彼岸就这样触手可及,他惊喜不已,当即自临近村里找来一个船夫,让船夫渡他去湖中寻梦……
他们在湖上飘荡了一日,从天光大亮一直找到了夜色漆黑,一无所获。船夫把船往岸边一靠,便跳到岸上。
船夫是个粗蛮人,他无法理解这个年轻人为何这般天马行空便顾自认定了湖上有着一处别居。船夫带有几分不能理解地说:“我和乡里在这附近打渔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什么所谓的湖中居,年轻人,我劝你还是别白日做梦了,早点回去吧。”
他不气也不恼,只是态度十分坚决。“别白日做梦了”这句话,从小到大,他已听过无数遍,但最终,他还是来到了这里,他来到了梦中的湖前。他不信这是偶然。
他塞了一笔钱给船夫,温雅有礼道:“舟子,您就把这船给我吧。我自己去找。”
“啧,随你。”船夫收下了钱,又抬目望了一眼天色,云雾厚重一片,还是忍不住皱眉苦劝道:“夜里有雾,湖上方向难辨,你又不懂水,何必急在这时?小心把命都给赔进去。”
他不是没有这层顾虑,可十来年梦畔就在眼前,他又如何能够抑制这份激绪?他有种感觉,若不抓紧,若不赶在此时,那么恐怕他再也见不到了。梦,就真的只是梦了。
他并未见过什么,却至始至终深信那一切是真的存在。或许是因为他对偃术的传说太过着迷了吧。
他淡然一笑,暗夜之中灼华闪烁,显然心意已决。船夫也不再多说,嘴里叨念着“不知死活”便离去了。
船夫前脚刚走,他便转身对向湖中,此时寂夜幽凉,白雾迷茫,天地仿佛只剩他一人。
他弯身解了套在木桩上的绳索,船身微微一荡,轻轻晃动,他正欲抓起那船桨,这时,却有一股清风自身后拂来,像无形的桨,推着船只缓缓前行。
若是寻常人,且不谙水性,在夜里遇上了这等诡异莫名的事,再淡定者也难免会惊慌失措,可他却心安得很,并不觉会有半分危险。
他稳稳立在舟上,任其向前缓行。四周皆被浓雾笼罩,像蒙上了一层面纱的少女,半蛊惑半神秘地朝他睁着眼睛。
他就那样毫无理由地笃信着,这船是要行去它该去之地。就那样晃了半个时辰,突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朦胧的灯火,那是……他梦中的岸。
月光倾泻的一端,是一座高悬的观星仪,虽为金木所制,却运转流畅,并未发出半点粗涩的声响。这般造诣,他无法不赞叹、不感慨。他想,他已找到了真正的偃师,或许,更是至今世上,唯一幸存的一位偃师。
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
他兴奋地踏到了岸上,眼中心间只剩那些鬼斧神工的偃甲。他并未发现,载他来此的船只正缓缓离去……
他雀跃而又郑重地向屋子那端走出,离梦越近越是忐忑,左右灯火渺渺,却自有明夜聚光,奇怪的是,罩在湖上的那片雾气却未弥漫在这岸上……
几分朦胧如纱,几分入目清晰,梦般的亦真亦幻。他走过去,一步步像踩在云上,可又那般欣喜难抑。
直至走到门前,沉顿地驻步,他犹豫了好一会,才伸手轻敲了门,屋里灯火辉煌……他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人来开门,他挣扎了好久,才再次敲门,这一次,用多了几分手劲……
很快,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他屏住呼吸,眼瞳放大,一瞬间心仿佛提到了悬崖。他努力做出最从容、最冷静的姿态,他并不知自己做到了没有。
咿呀一声,门打开了……
“你……?”
一袭耀目的海蓝毫无预兆地撞进眼帘,就那样平静地淹没了他。逆光的脸庞因暗而难以看清,就那样黑漆漆一片,他对着却已失神。
“我……我……“能言善辩的他此时嘴里却只能嚼出这一个字。
那人不言不语,让出了半个身子,灯火打来,照亮了侧颜——竟是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美少年。
少年凝着一对淡金色的瞳孔,忽地冲他一笑,柔软微曲的褐发随性而活泼地弹起,看着并无半分疏离和防备……
这不应该。再怎么说,他也是个陌生人,又是深夜造访,可少年见了他,不只不意外,反倒有些喜上眉梢。
少年又往旁让开了些,笑道:“入夜天冷,你先进来吧。”
他细目凝视眼前这温驯谦恭的少年,却未踏进屋里。他总有那么几分不真实的感觉。在他做过的梦里,他不曾有一次这般接近过这道门,可并不代表他没有想象过。
他以为,即使不是白发苍苍的慧目老者,至少也该是沉稳的中年隐士,却断不会是一个与他一般年纪的少年。
少年不知他心中犹疑,仍是一派天真率性的样子,也不催促他,而是乖乖地倚着门等他。
他忍不住问道:“那些偃甲……”他转过身,指了指远端的观星仪,“它们都是你造的?”
少年懵懵懂懂地看着他,过了一会才领会他的意思,猛地摇摇头,声色都变了,急道:“不是不是,那些都是我师父造的,我没那么厉害……”
他闻言,迅速扬眉,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你师父?我……我能见见他吗?”他斟酌地问道。他想要见这人,或许,有机会的话,还想拜这人为师。
他终于能够触及他仰慕了许久的偃术……
少年晃了晃脑袋,并无犹豫便点头,“可以啊。不过,我师父出去了,要等他回来……到时我再带你去见他,好不好?”
他嘴角终于也浮起了一个弧度,眼窝处仿佛染了光,盈盈闪闪,他说:“太好了,谢谢你。我叫谢衣,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定定看着他,依旧是那无垢的明朗笑容,“我叫乐无异。”
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睡在这间屋子里。他翻来覆去,一袭薄被险些被踢到床下。他眨着眼望天花板,很快,困意卷来。
这一夜,他无梦。
第二日,他起早,迈着欢欣鼓舞的步子来到屋外,尚未被携着甘莹露息的清风拂面,便被那一片晨光微曦的暖景遮蔽了心眼。
他眯着眼望,静静地,直至那白晃晃的淡光中走出了一抹骄傲夺目的蓝。
乐无异笑嘻嘻地走过来,一脸藏不住心事的天真烂漫。
谢衣便也跟着他笑。谢衣作了一揖,温声道:“乐公子,承蒙招待。”
乐无异那扎着马尾辫的脑袋一晃,悠悠然摆手,“不,没什么……遇见你,我也很高兴。”顿了一下,有一点落寞停在眉梢,“好久没人来这里了……”
谢衣面色温缓,勾起嘴角,玩笑道:“想找到此地,可一点也不容易……”
乐无异愣了愣,随即化作泛笑的一张脸。明明看着是那样明净的一对眸子,却映出了一池幽寂。“对了,你说你想见我师父……”
谢衣听他提及此事,双目霎时锐亮如点烟火,世家养出的礼仪和温雅顿时便被抛到了一旁。谢衣边点头,边雀跃道:“是啊,我想见见你师父……”他脸上一红,挣扎了一会,终究还是道了出口,只是声量极低,“我喜欢偃术,我想学……我想拜你师父为师……”
乐无异呆滞了一瞬,旋即笑道:“那你不是要当我师弟了?”
谢衣没料到乐无异会如此回答。他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贸然便提出要学偃术,还要拜师,乐无异完全有理由怀疑他、审视他。为什么没有呢?他不无疑惑地看着眼前浅棕色发的少年,“你……”
乐无异对着他的眼神还是那样一望无痕的懵懂,仿佛是浸透到他天性里的东西,“如果你能当我师弟就好了,以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做偃甲了。”
谢衣心里徘徊的那几分犹疑终于如烟消散。他无法不被他感染,一切理所当然的隔阂就这样被掐灭在了寥寥的话语间。谢衣颔首而笑,碧色的衣袍在光下仿佛曳成了一片叶,“那,一切就等你师父回来了……到时他若不肯收我为徒,你可要帮我求求他……”虽表情认真,语气却是玩世不恭的。
乐无异依旧明晃晃地笑:“我师父很好说话的,他一定喜欢你……不会不同意的。你就等着喊我‘师兄’吧。”
谢衣便决定留下,等乐无异的师父归来。
乐无异说,静水湖此居是他师父造的,这里的大部分偃甲也都是他师父造的,他的师父是天下第一偃师。
谢衣听后,更是心生向往。他做了那么多年偃术的梦,一直到梦想成真。他真的看见了、摸着了偃甲——那些会动的、精巧的木头玩意。他甚至遇见了一位货真价实的偃师,而这偃师还有着一位本领卓绝的师父……
他真的,迫不及待想要见一见乐无异的这位师父。会是怎样的人呢?他猜不透。他只能看出来,乐无异很崇拜这个人,像渴慕光一样渴慕着这个人。
晌午时,乐无异带他走去了后院。那块种了菜,也种了些果树,看着颇有怡然自得的安详,仿佛一片世外的田园。
乐无异扭头问他:“阿衣,你想吃什么?”
他其实并不觉有多饥饿,却禁不住想尝尝乐无异的手艺。不知为何,他就是很想,吃一吃乐无异做的饭。他眨眨眼,说:“我不挑食,随意即可。”
乐无异便躬身摘了些西红柿,又摘了个南瓜抱在怀里。
谢衣走前,伸了手说:“我帮你吧。”
乐无异微笑摇头,一派好客的热情,“不,不用……你去玩吧。我师父的偃甲……屋里还有好多,你可以慢慢看。我先去做饭,好了叫你。”
在偃甲和做饭之间,谢衣理智地选择前者。
于是他们兵分两路,谢衣去看偃甲,乐无异去做饭。
偃甲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那些图纸、零件也被收拾得规整统一。显然,乐无异花了不少心思在这里。这也不奇怪,这可是偃师的工房,比睡觉、吃饭的地方重要多了。
谢衣想,或许很快,他也能堂堂正正地呆在这里了。和乐无异一起看图纸,做偃甲,想些天马行空的主意。
正当他于偃甲房里如痴如醉时,乐无异在屋外喊他:“阿衣,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便走出,不小心把随身的玉佩落下了。玉佩压在了一张纸上,纸上戳着一个别致的纹章。
乐无异做了南瓜饼,做了道西红柿的菜,又配上几碟小菜。素简,不沾荤腥,却别有一番风味。
谢衣夹筷一一品赏,可嘴里嚼着,却又说不出那份味道来,只觉暖暖的,像屋外适宜的阳光。
乐无异好似很在意他的感受。一双硫磺色的眼睛,从一开始就那样圆溜溜地盯着他看。
好半晌,还是他主动说起:“无异,你做得很好吃。”
乐无异才眉笑颜开,“那你多吃点。”说完,心满意足地低头扒饭。
这一餐吃了一个时辰。
其实他一点也不饿,却吃了不少,而到他吃完,也没有一点撑胃的感觉。就是那样,一切都刚刚好。
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睡在这间屋子里。他翻来覆去,一袭薄被险些被踢到床下。他眨着眼望天花板,很快,困意卷来。
这一夜,他无梦。
第二日,他起早,迈着欢欣鼓舞的步子来到屋外,尚未被携着甘莹露息的清风拂面,便被那一片晨光微曦的暖景遮蔽了心眼。
他眯着眼望,静静地,直至那白晃晃的淡光中走出了一抹骄傲夺目的蓝。
乐无异笑嘻嘻地走过来,一脸藏不住心事的天真烂漫。
谢衣便也跟着他笑。谢衣作了一揖,温声道:“乐公子,承蒙招待。”
乐无异那扎着马尾辫的脑袋一晃,悠悠然摆手,“不,没什么……遇见你,我也很高兴。”顿了一下,有一点落寞停在眉梢,“好久没人来这里了……”
谢衣面色温缓,勾起嘴角,玩笑道:“想找到此地,可一点也不容易……”
乐无异愣了愣,随即化作泛笑的一张脸。明明看着是那样明净的一对眸子,却映出了一池幽寂。“对了,你说你想见我师父……”
谢衣听他提及此事,双目霎时锐亮如点烟火,世家养出的礼仪和温雅顿时便被抛到了一旁。谢衣边点头,边雀跃道:“是啊,我想见见你师父……”他脸上一红,挣扎了一会,终究还是道了出口,只是声量极低,“我喜欢偃术,我想学……我想拜你师父为师……”
乐无异呆滞了一瞬,旋即笑道:“那你不是要当我师弟了?”
谢衣没料到乐无异会如此回答。他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贸然便提出要学偃术,还要拜师,乐无异完全有理由怀疑他、审视他。为什么没有呢?他不无疑惑地看着眼前浅棕色发的少年,“你……”
乐无异对着他的眼神还是那样一望无痕的懵懂,仿佛是浸透到他天性里的东西,“如果你能当我师弟就好了,以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做偃甲了。”
谢衣心里徘徊的那几分犹疑终于如烟消散。他无法不被他感染,一切理所当然的隔阂就这样被掐灭在了寥寥的话语间。谢衣颔首而笑,碧色的衣袍在光下仿佛曳成了一片叶,“那,一切就等你师父回来了……到时他若不肯收我为徒,你可要帮我求求他……”虽表情认真,语气却是玩世不恭的。
乐无异依旧明晃晃地笑:“我师父很好说话的,他一定喜欢你……不会不同意的。你就等着喊我‘师兄’吧。”
谢衣便决定留下,等乐无异的师父归来。
乐无异说,静水湖此居是他师父造的,这里的大部分偃甲也都是他师父造的,他的师父是天下第一偃师。
谢衣听后,更是心生向往。他做了那么多年偃术的梦,一直到梦想成真。他真的看见了、摸着了偃甲——那些会动的、精巧的木头玩意。他甚至遇见了一位货真价实的偃师,而这偃师还有着一位本领卓绝的师父……
他真的,迫不及待想要见一见乐无异的这位师父。会是怎样的人呢?他猜不透。他只能看出来,乐无异很崇拜这个人,像渴慕光一样渴慕着这个人。
晌午时,乐无异带他走去了后院。那块种了菜,也种了些果树,看着颇有怡然自得的安详,仿佛一片世外的田园。
乐无异扭头问他:“阿衣,你想吃什么?”
他其实并不觉有多饥饿,却禁不住想尝尝乐无异的手艺。不知为何,他就是很想,吃一吃乐无异做的饭。他眨眨眼,说:“我不挑食,随意即可。”
乐无异便躬身摘了些西红柿,又摘了个南瓜抱在怀里。
谢衣走前,伸了手说:“我帮你吧。”
乐无异微笑摇头,一派好客的热情,“不,不用……你去玩吧。我师父的偃甲……屋里还有好多,你可以慢慢看。我先去做饭,好了叫你。”
在偃甲和做饭之间,谢衣理智地选择前者。
于是他们兵分两路,谢衣去看偃甲,乐无异去做饭。
偃甲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那些图纸、零件也被收拾得规整统一。显然,乐无异花了不少心思在这里。这也不奇怪,这可是偃师的工房,比睡觉、吃饭的地方重要多了。
谢衣想,或许很快,他也能堂堂正正地呆在这里了。和乐无异一起看图纸,做偃甲,想些天马行空的主意。
正当他于偃甲房里如痴如醉时,乐无异在屋外喊他:“阿衣,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便走出,不小心把随身的玉佩落下了。玉佩压在了一张纸上,纸上戳着一个别致的纹章。
乐无异做了南瓜饼,做了道西红柿的菜,又配上几碟小菜。素简,不沾荤腥,却别有一番风味。
谢衣夹筷一一品赏,可嘴里嚼着,却又说不出那份味道来,只觉暖暖的,像屋外适宜的阳光。
乐无异好似很在意他的感受。一双硫磺色的眼睛,从一开始就那样圆溜溜地盯着他看。
好半晌,还是他主动说起:“无异,你做得很好吃。”
乐无异才眉笑颜开,“那你多吃点。”说完,心满意足地低头扒饭。
这一餐吃了一个时辰。
其实他一点也不饿,却吃了不少,而到他吃完,也没有一点撑胃的感觉。就是那样,一切都刚刚好。
饭后,谢衣又急着要去偃甲房,简直像入了魔般的痴迷,可视线一掠过桌上,便止了这念。再怎么说,他也是做客人家,一时忘形便罢,怎能一直忘形?
谢衣走过去,不言不语,挽了袖便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乐无异怔了一会,赶忙过去试图抢回那活。
谢衣眯着眼笑,一侧肩膀倾斜,声音缓淡温雅:“师兄做饭,师弟洗碗,这不好么?”
乐无异闻言,脸颊泛红,一时竟无言以对,只能默不作声,那俏细羽睫下一对大眼睛对着谢衣眨巴了半天,终究还是别开眼,轻声说:“你……我……要不,我洗,你擦?”
谢衣想了下,笑得光芒肆放,“好啊。”
师兄弟?他向往不已。只是不知何日才能见到乐无异的师父……
两个人挤一块洗碗,其实还不如一个人做起来干脆利落。但干着枯燥的事时,有人作伴,总是好的。谁都如此期待。
他们一同倾听那轻盈羸弱的水流声,一个抓着碗洗着,另一个接过那些冲洗干净的用布擦拭。他们合作默契,有条不紊。在这段时间里,他们都不说话。
乐无异做这件事时,极其专注,动作一点也不粗暴,表情安淡得就像在对待一具偃甲,这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恬然心性总易沾染旁人。谢衣看得入了神,却又觉出了一分模糊的臆念……
这耀目的蔚蓝色,是不该如深海般沉寂的,而应是,像要将整片天空都收揽的骄狂。
他并非不喜欢这样的乐无异,可他觉得这样的乐无异太静了,太顺从,太乖巧,太与世无争,像一只被驯养的兔子。他更喜欢昨夜所见那亦笑亦言的少年,以及少年那可与星月比晖的灿烂心怀。
现在,他总有种被拨弄心弦的感觉。可对着乐无异,他又说不出口。他只好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拭乐无异递来的碗和碟。它们是冰凉的,也是湿润的。
在井然有序地完成了这一切后,乐无异才转过身来,轻巧地挑眉,笑道:“好了,你先去偃甲房吧。我去泡茶,一会我们一起看偃甲。”
谢衣这次不与他争,点点头,便先行去往偃甲房。
偃甲房里,满室草木馨息,一切紧绷的情绪沉然消歇。谢衣很快又恋起这四周的奇异偃甲,无暇顾及其它。
他取了其中一件,便盘膝坐于地上,小心地察看着。偃甲内里机巧更多,可他不敢轻易掀解,怕弄坏了。
与其说他对偃术一知半解,倒不如说接近于无知。今此世间繁华多彩,却独缺一样被称作“偃术”的事物。而他,即使曾穷尽一切去探寻那或被时代不经意地遗落的蛛丝马迹,也不过只于野史上看过寥寥的几笔载录。
有说偃术是妖邪之术,有说偃术是欺世之谈,也有说偃术不过就是雕刻些漂亮的、供宫廷权贵玩乐的木艺品。但他却不信。他梦里的这片湖,这座别居,甚至是这些偃甲,还有静水湖上的这名少年和他的师父……他相信偃术、偃师是更伟大的存在。
可为什么它们只隐没于此,为什么它们没有声名远扬?他想不明白。
乐无异端茶走进房里时,谢衣正聚精会神看着手中偃甲的接连处。直至他将木盘不发一声地放到地上时,谢衣才收止了心神,抬首冲他一笑。
“怎么样,我师父做的偃甲厉害吧?”他一张脸好像载了晨光的湖水。
他当然同意乐无异的说法,他回以毫无掩饰的一笑:“是啊,很厉害。偃甲以金木为躯,灵为枢,看似简单,其实每一机巧都深不可测。”谢衣摆弄了下手中的灵物,其实那不过是一个算计时辰的偃甲,在周围一片精细的小型偃甲里,那真的不值一提,更遑论屋外那些令人不得不仰望的大型偃甲。
“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可以,这等掌控力,已非一般……”谢衣顾自说着,并未留意到乐无异看他的眼神里,涌动着那份如觅知音的饱满感。“打破常理,违背寻常……若无这等意兴,也不可能造出这样的作品,你师父实在是……”
他不经意将目光抬起,正好对上乐无异那双眼,如一片燃灼的旷野,他一下被烧得恍惚,嘴唇微启,声却止住,一会儿过去,才找回心神,自觉有些失礼,想着自己这门外汉,却在一个真正的偃师面前班门弄斧,他急急忙忙道:“抱歉,我一时激动……”
“不,不……”乐无异好似知晓他要说些什么,猝不及防便打断了他,“你说得很对。我觉得……我觉得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偃师……像我师父那样厉害的……”他凑近他,面上一片不容质疑的坚定,就像在陈述着一个事实,在讲着一件必定会发生的事。
谢衣本也是心野辽阔的人,只不过对着不熟且无意深交的人时,只会端出他作为世家子弟的一面。翩翩有礼的拘谨,恰到好处的一段距离。虽无法尽欢颜,可却总能给人以完美的遐想。并非待人不诚,也非自持高傲,只不过习惯了收敛锋芒地望世和对人。
可他毕竟只有十七岁,再是老成持重,也跨不过这岁月有限的历练。他有天真的一面,有属于少年的轻狂,有放纵恣意的心绪,可他没有找到能够接纳他这些的人。
当他对旁人说着偃术、偃甲、偃师,甚至于他梦里那些光怪陆离的影像时,他是曾渴望有人能理解他的,可是没有。他听到的总是“别做梦了”、“这世上哪来的偃术”、“你都没见过偃甲,又怎么肯定它是存在的”……
他就像一个满嘴胡言、满心胡想的孩童,后来他就不再对谁说这些了。他决定自己去找,然后,他真的找到了……偃术、偃甲、偃师,甚至,还有一个懂他、且能与他倾心相谈的知己。
他不信天神,不信命,可这时的他,对那造就他来此的一切是满怀感激的。
他们对视了好久,彼此打量对方的容颜、装扮和姿态,心下翻涌又沉淀,仿佛掠过了一幕幕画面,其实什么都没有。最终,他们因这突如其来却肆无忌惮的沉默而笑。
谢衣抿了抿嘴,说:“无异,我真想快点见到你的师父啊……”
乐无异低下头,任刘海盖住眉梢,轻轻说:“我也是。”
突然,谢衣站起来,移步走着,将手中偃甲放下,正欲另取一件观赏,却发现了自己方才遗落的玉佩。他便走过两步,停驻在那台前,落到乐无异眼中,便成一道笔直优雅的背影。
他带了十来年的玉佩,此刻正远离喧嚣地安然压在一张薄薄的纸上。那本没有什么,可当他抬手拾起自己的玉佩时,眼神却定住了。戳在那纸上的纹章,与他的玉佩之形,相似至极
——半片叶,和一颗被切开的齿轮。
他呆呆看了好一会,有些僵硬地转过身,方又想起那些偃甲,似乎都有着这样一个纹章……
地板被焦乱的脚步踩得笃笃笃响,乐无异愣直了眼看他,视线追随不离。
其实不过片刻,却漫长得像游弋过一天。谢衣面上早无半分笑意,只余迷惑和一片凉冷的犹疑,他问他:“这……是你师父的纹章?”
乐无异不明他为何情绪突变,却还是点了头。
谢衣犹豫了好一阵,才走过来,他手中握紧玉佩,直至走到乐无异面前,才摊开掌心。
“为何,你师父的纹章……与我的玉佩……”他说不下去了。
乐无异垂首凝视躺在谢衣掌心的那枚玉佩,温润泛光的碧绿让人移不开眼,他喃喃道:“你这玉佩……”
谢衣比他焦急得多,匆匆便截断他话,道:“无异,你师父什么时候回来?”可他等了很久,才等到乐无异的回答。
乐无异看着他的眼睛,分明染着几分哀伤的色彩,“我不知道……”
谢衣怔了怔,根本不信。他一急,便扣住了乐无异的手腕,没收住力,捏得乐无异眉头一皱,却不挣开。“那他有没有跟你说他要去哪里?”
乐无异嘴唇发白,晃首,声色嘶哑黯淡,“他没跟我说。”
谢衣松开了手,后退了数步。
乐无异依旧看着他,目光执着,“我等了他好久了……”
若说玉佩和纹章不过是一件有待挖掘的缘分事,那么当乐无异此言道出,谢衣便觉自己被卷进了一片深海。
他很想在此时抽身,但他已经抽身不能。他无法逃开那对琥珀色的眼睛。
乐无异凝视他,那目光像寒潭,不可逾越,也令他觉得,若再逼问下去将是件罪大恶极的事,所以他佯装适才不过随口提起,嘴唇轻抿,便绽了一抹淡笑,苍白思绪被撇到了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里。
两人默契,俱不再言。
这一日,乐无异找了些入门级的图谱给谢衣看。谢衣看得很快,领悟得也快,即使碰到些涉了玄妙机巧的地方,也只消乐无异从旁指点一二便能自通。
不可否认,谢衣是有些紧张,他甚至偷偷攥紧了自己那略显宽大的袖口,像要堵住什么,以防它倾泻出来。而乐无异对着他,始终金瞳含笑,像春日里桃树的一枝,生机蓬勃,亦温婉明媚。
他的不安因此而起,也因此而逝。他看不明身旁这个人,可他觉得,看不明或许是好的。
乐无异双手一并,合上了那本一寸厚的偃术图谱。人偏首,马尾歪到一侧,笑言:“阿衣,假以时日,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大偃师的!”
谢衣抚平袖上的一道褶子,双唇勾出一弧,长眉微微扬翘,韵若清风,令人侧目——是啊,这人的骄傲是天生的,从来都难以自藏。
不过,听到这样的赞词和鼓励,谁不会高兴?谁不会骄傲?尤其这还是自己钟情到了极致的事物。大概也因他们年龄相仿,又性情相投。他实在是,已寂寞了太久……
谢衣静静站了起来,俯视那仍坐在地上的乐无异,过了一会,缓声道:“无异,我们一起努力吧,一起成为大偃师……然后,遍走人间,以偃甲福万民……好不好?”
此刻,谢衣并未再以指掖袖,他以潇洒畅然的姿态面向乐无异,倒像他才是那段被戏言的关系里的“师兄”,而乐无异是“师弟”。
琉璃光白,身影仿佛化向透明。
乐无异不过恍惚了一瞬,便认真到了有些决绝地点头。
“好的,阿衣。”他说。
谢衣随性般伸手拨了一下那根晃眼的呆毛,纯粹的玩笑之作,可做了后却又犹豫了起来。是不是唐突了呢?放肆了呢?但当他低头直视乐无异时,却发现少年全不在意,仍旧睁着亮晶晶的一双眼看他,眼里有着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痕,有着犹似崇拜的光影。
人间星辰,也不过如此。
但谢衣想,崇拜?那应是错觉。论偃术,乐无异可比他要厉害得多。也许反过来,他崇拜乐无异,还差不多。可他并未对乐无异怀有这样的心绪。他将他看做朋友,将他视为知己,仅此而已。
时间,匆匆逝去。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他们将大部分的时间都献给了偃术。偃甲房成了他们的绝妙天地,他们在那里谈偃术,造偃甲,闲暇时,也会聊几句琐事趣闻,大多数时候都是谢衣在说,乐无异在听,谢衣本有些活泼好闹的性子,可当对着乐无异时,却总难免被拧向成熟持重的方向。
很难解释其中的缘故,或许是因那道太过赤诚的视线,也或许是因那颗太过单纯的心。当那对茶色眼瞳的主人安静地、毫无防备地望向他时,他无法不卸去自己稚气的一面。
想替他遮风挡雨的心情,就那样无法抑制地、像树一般拔地而起。
两人明明差不多年纪,可他却总忍不住,想揉揉少年的头,想宽慰他,袒护他,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好像他大他许多岁似的。事实却是,他天天吃着乐无异煮的饭,听乐无异给自己讲解偃术图谱,明明是乐无异在照拂着自己……
纵使如此,仍是十分快乐,总觉时光极不经耗,却又按捺不住享受其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相处愈发融洽。乐无异负责做饭、洗碗,谢衣则负责泡茶,他们有时还会坐到湖边赏月。静水湖的夜总是安静而迷人。
赏月时,谢衣曾提议饮酒作乐,乐无异却皱着鼻子说不喜欢酒。谢衣问他为什么,乐无异只摇摇头。
乐无异说,不知道,就是不喜欢。
谢衣觉得独饮无趣,便也作罢。每逢赏月,两人便温一壶清茶作伴。
清茶当然不比美酒,总还是寡淡了,尤其对谢衣而言,可有什么办法?当那个人眨眨眼睛,说着不喜欢的时候,他便没了主意。他情愿包容这一切。
这其实有些不合情理,他并不是一个习惯被拘束的人。但他没有细想。他只做了他想做的事。
这一天夜里,两人又相伴赏月。
乐无异眺望那朦胧月色,眼神却不复往日的清澈明洁,那里染了些茫然和困惑,谢衣便问他怎么?
乐无异缓了好一会才答他:“我……我觉得……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谢衣本已有些乏困,今日看了本复杂的图谱,又花了心神捉摸和思考,此刻心神已是撑到极致,便只安抚了句“别在意,不管是什么事,只要它是重要的,你总会想起来的”。
乐无异嗯了一声,谢衣便安心闭了眼。
睡着前,他已是半无意半刻意地倚着乐无异,此时身心一缓,他便放纵了沉在心底的那点小心思。
——谢衣枕在乐无异的腿上,睡着了。
只可惜,还未至深眠,他便又醒来。
谢衣觉下巴有些痒,挠了挠,还是痒,迫不得已终于抬了眼皮,并在那微乎其微的一线视野里,看到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那东西堂而皇之地蹲在了自己的胸前。
他听到乐无异说:“别闹,馋鸡。阿衣在睡觉。”
可那小东西明显不听话,仍是顶着呆毛拂他。他便揉了眼睛,睁大瞳孔,以使自己能够清楚地接纳那一切。
那是只黄色的小鸡,却有着一对宝蓝色的小眼睛,这会儿,正一边懵懵懂懂瞅着他,一边唧唧地叫着。
乐无异见谢衣被馋鸡闹醒,惭愧不已,伸手便想把馋鸡捉走,谢衣却快他一步,将馋鸡捧在手里,虽然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却也禁不住逗起了这只可爱的小东西。
谢衣道:“小家伙,你叫馋鸡?”他的声音极轻,浑身知觉半醒未醒,语气却那般诚恳,好像它真会回答他似的。
回答他的当然还是那声“唧唧”。谢衣便仰起头,看向乐无异,这动作其实有些艰难,可他决意如此。难得的恣意妄为。
乐无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颊上便升了一片淡红。
这临风沐月的少年,五官本已如玉,此时又添三分羞赧,更是好看。
谢衣呼吸一顿,眯着眼,几乎是随口的一问:“它叫馋鸡?”其实不过想看他回应自己。
乐无异猛地点点头,那根呆毛便上下摆动。谢衣莞尔,眼前乐无异那浑然天成的无辜表情,哪里又不是一只“大馋鸡”?
谢衣笑,乐无异更是脸色红透,他想推开谢衣,谢衣却偏在此时躺了回去。馋鸡还在他手里,他不舍放,馋鸡便啄了他一下,倒不疼。
谢衣侧过身,小心地将它放到一旁,又拍拍自己胸口,笑了笑,“我睡在你主人怀里,你若愿意,也可睡我怀里。”说完这话,便自顾自地闭了眼,继续他的恬然美梦。
乐无异举着手,无奈地挣扎了半天,终究没有推开怀里那人,而馋鸡,也毫不客气地将那胸口当作它的老窝,蹦跶一下,便跳了上去。
一大一小,全不讲道理,不听他话,他又能怎样?乐无异叹了口气。
一夜,便这样过去。
谢衣来静水湖也有一段时日了,却一直不曾见过这只黄毛小鸡,其实细看了,它也不太像鸡,但他又认不出是什么。
乐无异只管它叫馋鸡,有时也叫它小黄,他说小黄有时会自己跑出去玩,也不知去哪,但只要过段时间,它就会乖乖回来,所以他倒也不曾担心。
谢衣喜爱馋鸡,尤其喜爱它那毛茸茸粘人的样子,与它迷糊的主人何其相似。谢衣甚至主动提出要为它做大餐,要用喂食来增进彼此的感情,不料话刚落音馋鸡便又玩了失踪。
乐无异说:“谢谢你,阿衣。不过馋鸡只吃我做的饭。其实你不用做什么,我看得出来,它很喜欢你……”
谢衣只好对着厨房里那耸着一座小山似的未用食材望而兴叹。不过这并没有打消谢衣对馋鸡的热情,等过了数日,馋鸡再次出现时,他已为它备了一件厚礼——一个偃甲窝。
谢衣手捧馋鸡,冲它略带神秘地眨眼,“这偃甲窝被我施了冰雪咒和温阳咒,只要灵力不断,就会一直保持冬暖夏凉的感觉。”
馋鸡好奇地歪了头,唧唧叫着,便从谢衣掌心跳到了他脚底的偃甲窝前。那一天,馋鸡就在里边玩上了,再没出来过——即使乐无异举着烤猪腿诱惑它。
乐无异有一张图,叫桃园仙居图,是个活宝贝。图里别有洞天,有流水潺潺,有霜雪冰天,有桃花,有温泉,有温顺的动物,还有被收服的小妖怪,它们奔来跑去的,结伴作乐,煞是热闹。
乐无异在里面种田,畜牧,甚至盖房子,自给自足,自得其乐。
乐无异曾带谢衣进过桃园仙居图。
第一眼,谢衣便爱极了那暖春下的桃花盛景。
于是,乐无异金眸闪亮,兴致勃勃地向谢衣介绍道:“桃源仙居里时节凝固,你看……”他伸手触了身旁树上的一枝桃花,将其折下,并递给了谢衣,“这里的桃花,也是永远不会衰败的,多美啊……”
谢衣捏着那枝桃花,却叹道:“虽美,却有些寥落寂寞了。”
乐无异不明所以,恍恍惚惚道:“寂寞?可这里有很多动物啊……你看,那是小梨,那是豆豆,那是阿白,那是……”
“不。”谢衣笑着打断了他。“我指的不是这些……我是说,这片桃园再美,也终究是一场梦幻。”他顿了顿,幽然一叹,“虽不知是何人将此间天地打造成一副永恒不朽的样子,但我想,他竭尽所能让这些桃花长盛不败,让它们保留在最美的一刻,可却未必明白,世间的枯荣流转——那无可避免的衰败和死亡,才是让生命得以展现其最光辉灿烂的一面的。”
谢衣躬身,充满敬意地将那枝桃花轻轻放至树下,让它躺着,犹如沉睡。
“没有谁能够操纵真正的生命。”
乐无异凝视谢衣,满脸困惑。
“洞里无云别有天,桃花如锦柳如烟。仙家不解论冬夏,石烂松枯不记年。”谢衣缓颜一笑,“若论衷情,我衷情的,始终是会盛开、亦会衰败的桃花……”
乐无异将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才说:“阿衣,我以前……我没有想过这些……抱歉,我们出去吧。”
在那之后的连续几日,乐无异都有些郁郁寡欢,但两人在偃甲房的日常并没有因此改变。当谢衣静下来研究图谱时,乐无异仍会耐心地、无微不至地从旁指点他。
偃术是他们相识的起源,也是他们关系的桥接口,但如今,他们之间的一切,显然不止于偃术。
谢衣开始后悔自己先前那番自以为是的话了。他是不是伤害了乐无异?只顾自己高谈阔论,却没有考虑过乐无异的心情……
谢衣放下了手下的偃甲,低声说:“无异,对不起……之前我……”
乐无异看向他,细长的睫毛掀高,眼神一如往昔的温柔若水。“为什么道歉?”
谢衣抬头,目光闪烁不定,不答他,却提议道:“要不,我们去桃园仙居里住一段时间吧?”
乐无异笑了笑,像知谢衣所想,他一手撑着地板,轻快潇洒地站起,脸上又复那明朗笑容,他说:“阿衣,不要多想,是我应该谢谢你……你说得对,我也想明白了……静止的生命,称不上真正的生命……那些桃花再美,也不是真的……”
“阿衣,谢谢你。”乐无异沉肃地看着他,沉声地重复道。
那一个瞬间,就被定格在了谢衣的记忆深处。
谢衣没有言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乐无异,直至那长久得像要刺破时光的沉默结束。
谢衣说:“对不起,无异。”
(待续)
注:洞里无云别有天,桃花如锦柳如烟。仙家不解论冬夏,石烂松枯不记年。——五祖法演
岁月总不知少年愁,一刻也不停留。
谢衣那时已读了不少偃术相关的书籍,他极聪慧,又具天赋,过目则不忘,还能举一反三,偃术对他来说,就像身体的本能,也如沉睡记忆的苏醒。
谢衣照着乐无异给的图谱,开始乒乒乓乓造各种偃甲——防身使的、用于农田水利的、供人取暖的……千奇百怪,什么都有。有时,谢衣也会冒出些天马行空的主意,他这人向来随心所欲,一念起即不可遏止、必要执行,而他也具有这样的能力,所以通常在与乐无异讨论后,很快他便会动手将那妙极的主意变为真实的存在。
这时的谢衣,偃术早已不容小觑。从前他说偃师、偃术,只会引周围人笑他白日做梦,可如今,他见证过了这传说中的一切,他还幸运地拥有了它们,他无法不满足,他也迫不及待想站到更高的地方去……
可他还没有见到乐无异的师父。
自遇见乐无异的那一日起,他便不曾离开过静水湖。反正这儿有吃有住,还有偃术,不知他的人恐怕还要以为他迷障了。
算算时日,也近一年了吧。
他不是没有牵念的人,他有家,有父母兄弟,甚至还有红颜知己,他爱恋那辽阔人间的秀丽河山,那多彩迥异的风土人情,那绵长悠远、缠绵细致的一切……他丰富的才学、激荡的情感、纯粹的灵魂,不管是与生俱来的,还是预谋已久精心筹备的,这所有一切都是他准备要献予这世间的东西。
谢衣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即使每次当他向乐无异提起返乡一事时,总会见到对方留恋不舍、欲言又止的忧伤表情,但他更不愿意欺骗他。
谢衣踏在木筏上,仰高脖颈,目色深深,望那幽蓝夜空,久久不语。
身后响起脚步声和语调微弱的一句:“阿衣,你怎么还不睡?”
谢衣转过身,便看到衣冠齐整的少年束着一根细长的辫子,睁着一双水盈透亮的眼睛朝他缓缓走来。
他没有如往日那般轻笑,而是神色肃然,任由暗夜的气息栖身于他,谢衣道:“无异,你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许久以前,他也曾这样问他。
乐无异愣了一愣,随即熟悉地应对,给的仍是那一句:“我不知道……”
可这一次,谢衣说:“无异,我也该告辞了……”
乐无异瞳孔因惊惶而放大,他着急地跑到了谢衣的身前,失控地抓住谢衣的手腕,他说:“可你的偃术还没学完,不是吗?你再等等,再等一阵,我觉得,我师父很快就要回来了……我最近总是……”
谢衣反手握住了乐无异,以带有几分劝慰的温柔目光拥住少年仓皇的视线,“无异,我真的得走了……我离家已久,又未与家人通信,他们会担心我的……”至少,我得回去告诉他们一声——谢衣并未来得及说这最后一句。
乐无异急红了眼眶,连手心都变得冰冷了,他死死拽着谢衣雪白的袖子,像个蛮缠的孩子,颤着声说:“我……我有偃甲鸟……你若担心,可用它给你家人传信,也免他们牵挂……”停了一下,加快了语速说:“阿衣,你还没看过我师父那些藏箱底的图谱呢。我向你保证,它们很有意思……真的……”
谢衣本想掰开那只手,想温言劝他,甚至,他想说,无异你可以跟我一起离开,我带你去见我家人,然后,我们结伴游戏人间……但最终,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与其说他被乐无异的恳切打动了,倒不若说他不舍得目睹那双琥珀眼睛无助地流泪。这个人孤独地守在这,痴痴地等待他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归来的师父,那般寂寞,却从不言说……他又怎么可能还在他心上划痕?
于是谢衣终于笑了,像往日那般清风拂云地笑,眼角勾出了暖波,似乎颇感兴趣的样子,“偃甲鸟?”
乐无异便献宝似的掏出了一只袖珍般的木头小鸟,双手谨慎地托着,举在谢衣的眼前,“你看……”他说。
谢衣抚了抚那偃甲鸟的羽毛,其软柔似一泓秋水,却可惜,始终不是真的。
乐无异见谢衣眉目间笑意平淡,心里忐忑便不能荡平,乐无异尽力做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说:“阿衣,你同它说话,它会记得的……你快试试呀,阿衣。”
谢衣抿唇,无奈一笑,微微俯身,轻声说:“你好,我是谢衣。”
乐无异在偃甲鸟身上轻轻一点,那鸟儿便嘎吱嘎吱地扭动关节,仿佛吟诵般,伴着孤夜的寒风轻描淡写地回应他:“你好,我是谢衣。”
当夜,谢衣便给偃甲鸟留了话。
主要是向家人报平安,又言自己千山万水终不负,学到了偃术,现在已勉强算是个偃师了,最后,他在乐无异的眼前放飞了它。
月明星稀之夜,一只棕褐色的小鸟展翅翱翔于空,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安静地相融。
此后,谢衣便又跟着乐无异在偃甲房里消磨时光。
乐无异说到做到,当真将他师父的那些珍贵手稿通通取了出来,那些手稿里记载的偃术,其晦涩精深的程度相较于之前他所翻阅的那些,简直大巫见小巫。
谢衣很快着了迷,忘了此前心意决然却临边犹豫的那句道别。
一直到两个月后的这一日,乐无异去桃源仙居里采摘棉花,他说冬天快到了,要给谢衣做棉袍防寒,而谢衣,便温着一壶茶在屋里边看图谱边待他。
谢衣将翻开了的图谱摊到腿上,看到入神处,心思百转千回,终卡过那难解之处,一时情绪激荡,拍了一下桌,却不料扫到了桌沿处的茶杯,纷黄叶色的茶水便泼到了那古旧的图谱上。
谢衣一声惊呼,站起了身,当机立断将图谱放到地上,又拽着洁白干净的衣袖去吸那茶水。可惜,即使反应迅速,仍是挽救不及。
图谱右下角的字因茶水而糊成一片。
谢衣皱眉,心下愧疚不已。这些手稿是为无价之宝,乐无异珍之敬之若命,小心翼翼地交到他手上,而他却因疏忽,而折损了它们。他不知道该如何向乐无异解释。
屋里好像有一个风干用的偃甲。总之,还是先尽力挽救这本图谱吧。谢衣想。
谢衣跑到了屋里,翻箱倒柜地寻着那件偃甲,也不知乐无异将它放到了哪里……
有些事,冥冥中,早已注定。
谢衣没有找到那件偃甲,却找到了一只偃甲鸟——在一堆杂乱的物里。
其色,其形,其无一不像他先前放走的那只。
眼皮微微一垂,视线收拢,聚焦愈盛,他呼吸变得急促,心却像海水一般越来越深寂,然后,他的手仿佛脱离了他的控制,在那偃甲鸟身上轻轻一点……
“你好,我是谢衣。”
身后传来了微响,谢衣一动不动,过了一会,方沉重地回身望去。
乐无异站在门口,彷徨地、双手空空荡荡地举着,脚下落了一地棉花……
谢衣表情安静,只看着他,又点了一下那偃甲鸟。
偃甲鸟说:“你好,我是谢衣。”
你好,我是谢衣。——要不,我们重新开始吧?
重新开始认识这个人,不放过一个时辰一刻一分。因为他竟然,今天才发现自己对这个人一无所知。他不喜欢这样。他不想去怀疑这个人,不想去猜测,他希望他们之间能够坦坦荡荡的,不要有任何隐瞒。
谢衣陷入了沉默,一切情绪的波动就像被突然截断的河流,悄无声息地止了。乐无异也什么都没说,他挺立在一片白絮之中,仍是那样,如画的美少年,只是眼神,莫名凄哀。
屋子里,除却无言的对视,便只剩那反复响起的、像被砂石摩搓过的奇怪声音……
那本该是谢衣的声音,可惜它不过是只偃甲鸟——可悲的载体,在跌宕波折地记录下那一切后终究无法逃避生变。
如果时间倒转,只准他选择一样……偃术,或者乐无异?
在他那极漫长的梦境里,有这与世隔绝的静水湖,有这玄妙绝伦的偃术,却唯独没有一个乐无异。
乐无异是一个异数,不在他的幻想之内,却出现在他的眼前。心被搅乱了,潇洒不复,然而或许,如果时间倒转,他的选择,仍会是一样。
于他,偃术并不仅仅是取乐的玩意,那代表着一个青涩、稚嫩、却足够支撑他一生的愿望。他没有流芳千古的野心,但他希望偃术可以。然而,做了选择以后,他真的还能对此一切无动于衷吗?
“无异,跟我一起离开吧。”谢衣说。
少年没有说话,只睁着一双苍凉寂寞的眼,仿佛衰败夭亡前的花,极尽一切地展现最后的美丽却终于精疲力竭,不得不接受那绚烂化白。
谢衣笔直挺身,目光缓慢温柔地定格,继续劝道:“无异……”
这一次,被优雅但坚决地打断——
“我不会走的。”平淡如水的叙述像一张纸摊开在谢衣的眼前。
视线扫过地上,乐无异很快又接着道:“这里的冬天太冷了,现在做棉衣也……来不及了……”他声音平稳,目光笔直如刃,分明视若无睹簇拥着他的那堆棉花。
谢衣眼神一晃。
但是你——
刚在心里成形的这句,根本来不及道出口。
“阿衣,明日一早,你便离开吧……”少年吐音极轻,淡淡笑了一笑,“我师父的偃术图谱,你也一并带走。你天赋过人,终有一天,必能将偃术发扬光大……我师父也会同意我的。”
乐无异并未给他留有一丝余地,也无解释,也不辩解。一切皆被果决地斩断,毫无留恋。说了,他便转身离开,匆匆忙忙像一场逃离。
谢衣苦笑着,几分无奈地摸了摸鼻子,想不到两个月前挽留自己的人,如今却对自己下了逐客令。可他望着那道孤独的背影,终不能甘心,便追上去,拉住了乐无异的手臂,“你不愿解释,我能接受……但你能不能听我一言?你说我有天赋,你难道便是庸才?你为什么要你的才华陪你躲在这里?你应该离开……”
乐无异虽被他拉住,挣脱不得,却执拗地不愿转过身来,过了一会,艰难哽咽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无尽压抑下的痛苦极是刺耳,谢衣更是坚定不松手。“那你告诉我……你把一切都告诉我。我听你说,我愿意接受你的一切故事,不管它有多么荒诞离奇……我知道你瞒着我很多,但我……”他谨慎地斟酌着用词,最后选了一个最接近他所认为的——乐无异害怕他知道真相的理由。
谢衣说:“我并不害怕你,无异。”
“我知道。”乐无异终于慢慢地转过身面向他,热泪盈眶的一双眼像沉溪的宝石。“你只是,有所怀疑。”他掰开了谢衣捉着他的那只手,又将其温柔地放下,然后,他背过身,又一次,欲无言离去。
这一次,谢衣终于无可忍耐地拔高了声音道:“是因为你师父吗?他不准你离开这里?”
对方顿了一下,声色暗凉地回答:“与他无关。”
谢衣又继续自己的揣测。这一刻,疑惑已被愤然所渗透,礼节被他远远抛开。如果不能说些什么,如果不能将它发泄出来——
他已经失控。
他无心讽刺,可他犹然未觉自己的声音已带上了几分冷淡的笑意,“你总说你的师父会回来,可都这么久了,他连一封信也没有给过你,也不告知你他在何处。你便不曾想过,他是不是出了意外,再不能回来?或许,他在别处逍遥自在,早就忘了你了,而你,却要在这里荒废你逝而无返的年华?”
乐无异浑身颤抖,谢衣听见他抽了一下鼻子。
谢衣心里一痛,不由得放轻了呼吸,尽力平缓语气地劝说:“无异,你跟我走,至少,你能去求一个真相……在这里苦苦等待,是不会有答案的。”
无边的沉寂敲打心绪,直至将那刺出一个个洞来。
融有异族血统的少年半侧过身,半侧着脸,几缕软发盖在肩上寥寥落落,而闪着金色辉芒的那只漂亮的眼终于淌落一颗热泪,可嘴角偏在此时勾起,无尽沧桑霎时淹没了那极稀少的一点光暖。
“你怎么知道我在等的是答案?”他眼含热泪,微笑着,温柔到了极致的样子,轻声问他。
当晚,谢衣开始收拾。
凉薄的月光穿过敞开的窗照进屋里,一缕缕像少女的轻纱。谢衣负手踱步,踩着黑漆漆的影,避开了那雪白如霜的部分。
一步,两步,转身,三步,四步,五步,停驻——
终究心不能静。
他叹了口气,下定决心,推开了门……
乐无异倚躺在湖边的小亭里,姿势慵懒随意,手上提着一壶酒,正迷迷醉醉地往自己嘴里倒,一口接着一口……
谢衣挑眉。
乐无异曾说他不爱喝酒,可现在却是一副要酩酊大醉方可甘心的样子。
谢衣往凉亭走去。
“你来了。”乐无异并未看他。
谢衣没有说话,只沉肃地凝视他。
乐无异转过头,对向谢衣,柔亮眼色下一抹孤临寒宵的笑。“我知你喜欢喝酒,从前你邀我,我不喝,今夜倒是无妨……”
谢衣拧眉,克制地表现着内心的不悦。
乐无异却好似不曾察觉,人埋进阴影里,栗色的发丝化成墨一般的黑,缓缓伸手,递了酒壶给谢衣,一边勾起嘴角,“这是桃花酒。是我从前在别处喝过的,我念着那味,学着酿了些……阿衣,你尝尝吧。”
谢衣低头想了想,叹了一气,终还是接过手,仰头恣意了口,那味极淡,几乎像水一样,然过唇留香,桃花之息便在嘴里弥漫开来,实是曼妙。
谢衣心神恍惚了下,便听到乐无异问他:“这酒……可是太淡了?”
谢衣下意识晃首,不假思索便答:“不,这酒……刚好。”其实,别看他温雅公子的模样,从前他倒是更喜那些如火的烈酒,但这素淡又捻着一丝甜味的桃花香,显然却令他生出了相逢恨晚的慨叹。
见状,卧在阴影里乐无异浮出了耐人寻昧的一笑,又言:“我便知你会喜欢……”
谢衣顾着品酒,未再回应。
静谧无声的夜,两人歇于亭内,亭外湖水波光盈盈,那一缕缕银灰像要渡往天河的船,却好似留恋此间,几番徘徊不愿离……
他们坐在那很久,沉默不发声,赏湖,望月,对酒,彼此的心依旧深不可探。谁也不愿先剖开自己,都在等对方启口,等啊等,等至夜凉如水,月渐朦胧……
那时谢衣已是微醺,一双星眸半阖未阖,眼角余光随风挪向乐无异,灼烈的热情抿着沉凉的醉意,推乱了他自以为入骨的清醒,然而,在他眼前,乐无异却仍一派绝不乱怀的沉寂。
这实在不像谢衣记忆里的他。谢衣晃了晃身子,倚着一边亭柱,轻声道:“无异,你真的什么都不愿对我说吗?”
少年眨了眨眼,好无辜的样子,还明知故问:“说什么?”
谢衣屏息,拂袖。他本面容俊逸,然此刻冷锋压眉,却平生一股威严。素日里,他无论笑或不笑,脸上都会挂着几分平和写意,无论怎么抹也抹不去,但现在,它们被这张脸,暂时地驱逐了出去。
就在此时,乐无异突然翻身立起,如于梦中骤醒,方才那慵懒似醉的姿态仿佛不过一场错觉。谢衣想说的话便因他这起身而被推回喉底。
乐无异笑了笑,不再看他,步到湖边,又回身向他招手,示意他跟过来。谢衣定睛看了他一阵,对方眨动神秘莫测的眼芒继续搅乱他无波无澜的心湖……
谢衣无奈一叹,跟了上去。
乐无异立定,望向身前那镜子般的湖,他目色凛然,扬高右臂,轻而有力地一挥,便有只小船缓缓浮上水面,直至微微悬于湖上……
哗啦啦的流水声倾泻入耳,打破夜色孤寒的宁静。
待到船上的水泻尽,便传来了干涩的机关错节之声,最后,小船往下一沉,便落回湖上,漾开一圈水花。
乐无异先行步上了那船,又向谢衣伸了手,月光迷了眼,越照它越亮,那漂亮得有些不真实的暗金便对他发出了无声的邀请。至始至终,乐无异都没有说过一个字,就像笃定谢衣会答应自己。
谢衣只犹豫了一下,便搭过他柔软的手,跟着踏上了船。
船是自由行驶的,在风里缓缓渡远,飘至湖中心便停了,而周遭唯一的光源便是那头顶的弧月,可偏是这样身处于孤岛般,两个人的心都平静了下来,好像这是可以远离现实记忆的地方……
乐无异怀里还有一壶酒,他举高它,调皮地冲谢衣摇了摇。他的笑这般醉,晃着晃着便倒在了谢衣的眼里。
谢衣栖身挨近他,眼眸一沉,迷乱拖曳了嗓音,“你在令事情变得更糟糕……”他说。
乐无异依旧神情无辜地转动眼珠子,“更糟糕?也无不好。反正都这……”他没来得及说完。
因为谢衣吻住了他。
那是个带有几分蛮意的吻,可中间又夹着桃花的淡香,像一面优雅极致的屏风,横在他俩之间,阻隔暧昧,妨碍多情,可纵如此,谢衣也沉醉了。他无法不如此。
这令他心烦意乱的人,这令他不知如何自处的人,这与他朝夕相处了二百三十四个日夜的人,这苦苦挽留他却又不肯跟他离去的人,这藏着许多个秘密却又吝于与他分享哪怕一个的人……
早就超越了那层关系,不然他此刻已不在他的眼前。他是爱那广阔河山,爱那瑰丽的凡尘,可他也爱这眼前人。那么多不舍得,皆因这心有灵犀一点通。人世间,能遇此知己,死而无憾,他又如何能够轻易地放手?
谢衣的唇碾过了乐无异的唇,温柔,轻缓,满含深情。他希望这场纠缠,能使少年改变心意。
——随我走吧,让我带你去人间,让我陪你走得更远。比起在静水湖无痛无伤的不朽,在炽烈阳光下肆无忌惮地笑才该是属于你的。
升温的不只是吻,还有他们的身体。湖上的冷令他们瑟缩不已,也令他们相拥更紧。
清冽刻骨的爱伴着黏浊湿润的风,让这船摇摇荡荡,过了一会,他们气喘吁吁地停下,凝神于凝视彼此。
谢衣微笑,拢了拢乐无异那早已凌乱的发丝,落了一句:“此时的你和,与我初见时的你,有些不同。”
谢衣以为,乐无异会问他哪里不同。他仍旧清晰地记得那夜的一切,那向他缓缓打开了门的、明朗得烟尘难掩的少年。那时的他,不似这般心事重重,也没有这许多无法言述的哀伤和悲漠,那时的他,只是一块发亮的琥珀,被放到水里,放至天上,放在人间……
但乐无异只是冲他微笑。
少年苍白的肤色原本被月光透了个彻底,但此刻,颊上那两抹浅红就像飘落的枫叶,遮无可遮,他羞涩,而又满足,贪恋,却不强求占有。他说:“此时的你和,与我初见时的你,也有些不同。”
“哦?”谢衣饶富趣味地盯着他。
而乐无异只是抿嘴一笑,伸手勾过他的脖颈。
——那时的你,素白裹身,霞红抚臂,金黄缠腰……
——那时的你,温和寡淡,款款而谈,似远又近,是我的镜花亦水月。
——那时,你也喊我“无异”,可我喊你……“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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