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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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万字
关键词:重生;古穿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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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乐长安今年恰好十岁。他的话不多,总是穿着白棕相间的衣衫,长发在身后束拢,只留脸颊两侧各一绺,看起来很是温柔乖巧。
长安就住在长安。旁的人问起他名字的典故,他都会认真地回答,师父希望我永世平安,长享康泰,一生顺遂,莫不如意,故起名长安。
他知道他的师父很有名,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
他是李朝的定国公,一生恪尽职守,为李焱赴汤蹈火,鞠躬尽瘁。他也是当世最享盛名的大偃师,每到一个地方,都用其偃术造福百姓,修筑水利交通,他造的鸟雀能飞,牛马能跑,凡经他的手,死物都如同有了生命。他还是一个好儿子,好弟弟,对父母兄长无不尽心竭力,伺候终老。他自然也是一个好师父,从偏僻山谷收养了被人遗弃的乐长安,教他毕生所学,教他为人处世。
但,这些年来,只有两件事他做得不够好。一是不曾娶妻生子,繁衍后嗣,二便是笑容太少了。
皇上说过,他以前是一个十分喜欢笑的人,即便路长而岐,即便境地绝望,他也能用笑容带给别人希望和勇气。只是,他经历过一件事情,一件让他很伤心很伤心的事情,从此,便不爱笑了。
长安今日起的很早,收拾的整整齐齐,去叫他师父用膳。
推开房门,见到一个人逆光站在窗前,蓝白相间的偃师长袍,一头银丝披散在背后,手背上还停着一只做工实在算不得精细的偃甲鸟。
“师父?”
“嗯。”他慢慢转过头,虽鹤发年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异常殊丽好看,盯着长安看了一会,笑道:“孩子,陪师父出去走走吧。我有感觉,再晚一些,便来不及了。”
他的背脊有些佝偻,一只手牵着长安走在前头,絮絮叨叨的说:“师父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不过几个月大,也不哭,只盯着馋鸡看……”
不知道为什么,长安总是觉得,他的师父和皇上形容的那个师父不一样。
李焱说,他并不是不一样,只是一直在强迫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而已,这样,大概能让他心里更好过一些。
乐无异的步速很慢,但是目标明确,这是长安街头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转角。
“师父,怎么不走了?”长安抬起头看他,什么也没看到,只觉得自己手心接住了一滴雨水,然后越来越多,砸的他生疼。
他没有答话,似乎只是盯着虚空中的某一个点看,望着望着,嘴唇轻轻颤抖。
“师父……”
“师父,几十年了,无异,很想你……”
“你曾说,数十年人世嬉游实在太短,为何无异却只觉的长。”
“分分毫毫,寸寸光阴,都要捱的。到了今日,无异成忠君之事,成大德之行,成朋友之义,无不谨遵师父教诲,未尝敢有一步行差踏错,师父,你若能看到,会欣慰么?”
“无异心窄,存不下那么多东西,我只能看着你,看不到你,便逼着自己变成你,可我还是塞不满它,你教教我,到底该怎么做。”
“其实,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头顶的桃花开到盛时,一枝枝的从墙垛里伸展而出,花瓣簌簌而落,散落在他肩头,如同一场不会停的雨,泛着灼灼的夭红色。
今夕昨夕,景物依旧,人已全非。
长安不懂,他的师父已然苍老,为何会突然哭的像个孩子,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十岁的孩子。
三日后,定国公乐无异寿终正寝,家产尽数充归国库,入殓从简,只有当今圣上李焱,百草谷飞将军闻人羽与其亲传弟子在场。事后乐长安由圣上亲自带往太华山学艺,转拜诀微长老门下。
十里长街,遍地冷寂,曾受定国公偃术帮助的百姓均一路跟随祭拜,为其点长明灯,立长生碑供奉。
圣上亲自撰写的悼词只有一段话,人之渺小,浮光掠影,不过萤烛短暂。乐卿,命途多舛,起起落落,穷萤烛之光,遗万世流芳,仰不愧天,俯不愧地。然,若有来生,朕愿与你再次相遇在星罗岩的夜晚,朕岁登耄耋,你方年少。
若有来生吗?
若时光能回溯吗?
呵……那当真是,痴心妄想。
乐无异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忍不住从胸腔里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震惊的看着那个背影,或者震惊也已不能形容,只是本能的,颤抖的,轻唤道:“师父!”
闻言,四下忽然一片寂静,夷则以手掩唇,咳嗽了两声。闻人也歪着头看他,道:“喂,无异,第一次见到谢前辈,你就这么着急要认师父啊?”
第一次见到……师父?
乐无异忍着头疼打量片刻,才发现这是谢衣的静水湖故居,身旁的夷则和闻人竟也是几十年前的模样。还有面前这个人……
他至死都不允许自己忘记的人,现在就好好地站在他面前。
一丝不苟,宽袍广袖,长发及腰,和记忆中分毫无差。
如果一切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如果这是天意。
如果我在百年归身之后当真还有机会得神祇垂怜见你一面。
乐无异微敛眼睫,掩盖住自己的神情,紧紧攥着双手,道:“我……谢前辈,对不住。只因晚辈对你……你的偃术太过向往,第一次见面有些紧张,着实唐突前辈。”
“呵……”一声轻笑,他慢慢转过身来,手腕使力,覆盖了半张脸的面具缓缓摘下。
夷则和闻人都是惊讶的抽了一口气,毕竟相比较与他的百年传说而言,长相太过于年轻俊美了。乐无异却在很早以前便清楚,要形容谢衣的外貌,唯有清风霁月,朗朗风华几个字可用,可他经历过人世沧桑,生离死别,心境不同以往,而今却只是怔愣的盯着他看。
除却心疼,已无其他。
“有朋自远方来,也该以真面目示人——偃师谢衣,见过三位小友。”谢衣微微一笑,语气和缓,说不出的令人如沐春风之感。
他们一行人千里迢迢才找到谢衣,事关通天之器和闻人的师父,乐无异却一反常态的话不多,只是站在那,静静的看着,听着。
回溯时光到几十年前,这具身体也停留在了那一刻,无论是修为还是外形,只有记忆,本已掩埋在身体里无法触碰的地方,但重新破土而出时,他不得不感慨良多。
那座陨落的神裔之城,以及神女墓石门后的骸骨……
又是一阵剧烈的头疼倏忽袭来,乐无异尽量没露出异样,只是眉心微皱。
“小友身体不适?不如先在静水湖暂且歇下,其他的事我们从长计议。”谢衣注意他许久,看出他或许不大舒服,露出了担忧的神色,让乐无异忍不住鼻头一酸,摇头,定定地看着他道:“我没事,你放……谢前辈放心。”
【章二】
寅时,静水湖。
这几日乐无异的头疼之症并没有好太多,因为遇到了阿阮。他前世已知阿阮的结局,故而越发珍惜和仙女妹妹在一起的时光,便竭尽所能的对她好,时常给她做烧鸡烤肉或者弄些小玩意送她,看得馋鸡很是眼红,殷勤得也有点物极必反,阿阮见了他就心虚,背着手问,小叶子,你是不是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呀,怎么对我这么好?
“呵呵呵,没有没有,我是不是耽误你和夷则说话了,那我还是先去找谢前辈了。”他一脸尴尬的摸着后脑笑,呆毛都耷拉下来,让阿阮笑的前仰后合。
神游天外的夏公子闻言,看了他一眼,道:“乐兄,这几日你拿谢前辈当借口不下十次,却一次也没去找过他。”
“呀!小叶子不会是害羞了吧?见到心心念念的谢衣哥哥,我理解的。”
“喂你们够了,这都什么对什么……”
有时候会想,这是梦吧,年少无忧,亲友俱在,师父未曾离去,这其实只是一场执念下的梦境吧,但为何真实的他自己都不忍碰碎,不忍说破。
窗外传来阵阵蛙声,月光斜斜映照而入,恍若一地白霜。
乐无异翘着腿躺在床上,脑袋枕着双手,辗转反侧了整夜也不太睡得着,干脆起来出去走走。
记得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会迷路的。现在却是闭着眼都能走个遍,从神女墓回来后的那几年,他和馋鸡一直住在静水湖,时而下山帮附近村民修建一些劳作生产的偃甲,日子过得倒是平静,只是一到晚上便容易失眠,非要爬到屋顶上睡才能歇足几个时辰,久而久之,馋鸡也聪慧不少,扑棱着翅膀就往屋顶上钻,鸡飞狗叫的非要往他怀里趴。
缓步走到熟悉的地方,却见屋顶上已经坐了一个人,衣袂长袖随风而动,背影一如那高天之月一般清绝又寂寞。
“谢伯伯?”
谢衣转过头来,看是他便微微一笑,“乐小公子也趁兴赏月?”
“谢伯伯你……还是别叫我乐小公子啦,叫我无异吧,是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无异。”他习惯性的摸摸后脑,撩开下摆坐下来,认真的说。
谢衣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总觉有些似曾相识,想了想,点头道:“无异真是好名字。令尊想必是希望你一生健康快乐,与人无异罢。”
“其实谢伯伯与我娘是认识的……”他从怀里拿出来那只百般珍惜的偃甲鸟,神色复杂的一笑,说不上是怀念还是掺杂了些其他的,“这只鸟……是很多年前,在长安街头,一个戴面具的偃师送给我的。那时我爹让我学习剑术,我却不擅此道,经常哭成我家肉包那样,那个人就用这只鸟来安慰我。他说……若有一日我偃术大成,或许有机会知道他的名字……我一直以他为目标努力修习偃术,也无数次尝试拆解这只鸟,但是他把纹章刻在了心脏上,拆了心脏偃甲鸟就会自爆,我只能通过一个小缝隙看,看不真切。即便如此……后来我也知道了,长安街头遇到的那个人,其实就是……”
谢衣蓦然抬起手来,轻轻搁在他脑袋上,柔声道:“一别经年,好孩子,你都长那么大了。”
乐无异就这么看着他,目不转睛,眼圈泛了红也浑然不觉。
四目相对,谢衣便是心里猛地一疼,他并不知道这疼处因缘在哪,只是由着他看,沉默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找了我很久么?”
“不,不久。我和夷则闻人中间也曾毫无头绪,没想到在朗德寨意外遇到了谢伯伯,还算是顺利啦。”
他笑起来很好看,琥珀色瞳仁秾丽有神,咧着一口白牙。
谢衣却敛了些许笑容,微微挑起眉梢道:“前几日你还曾叫过谢某一句师父,而今倒是疏远了许多。夏公子告诉我,你每到想开溜的时候就说要来找我,谢某还满怀期待的等了许久。难不成,那声师父,是我听差了?”
闻言,乐无异怔愣片刻,睁大了眼睛,嘴唇抿起,又张开,反复几次,才结结巴巴的问道:“谢……谢伯伯的意思是——”
“师……师父……”
“师父!”
这孩子动作奇快,扑上来的时候比鲲鹏都利索不少,谢衣没稳住身体,被他重重抱住都摇晃了几下,低下头看看那头乱糟糟的发,便无奈的勾起了嘴角,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无异……你轻些……”
“师父,对不住,我太高兴了。”他慢慢从谢衣怀里退出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呆毛,他并不能把这种感觉形容出来,这些天,无一刻不担心,无一刻不用前世的记忆折磨着自己,他甚至不敢去见谢衣,只得在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自窗外望着他直到鸡鸣。
但,靠近谢衣,凝视谢衣,追逐谢衣,早已成为了融进他骨血里的本能。
不可分割,不可逃避,否则便是剖筋拆骨。
但在这一刻,只消谢衣一个拥抱一个眼神,便将他从连日的头痛里拯救而出。
“按理说,师父收徒弟总要给一样拜师礼。但此次略显仓促,为师还未来得及准备……”他说话总是有一种娓娓道来的温柔,凝神思虑片刻,指尖下意识的轻轻叩击掌心。
乐无异把偃甲鸟举到他面前,道:“师父的拜师礼,不是早在十几年前便给了么?”
“哦?”谢衣怔愣片刻,然后淡淡一笑,“呵……好。既然如此,这偃甲鸟便算作无异的拜师礼。”
“师父,无异想要的东西本来就不多,能认识你,是我之幸,不管今后如何,我都不曾后悔过。”
闻言,谢衣心口骤紧,分明只是个年少的孩子,说出的话,看他的眼神,却都似有了今日没明日一般,沧桑的让他不忍,即便是什么难办的要求,都不忍拒绝。直觉这样的自己也和平日不同,改变来的没因由,却无法抗拒。便下意识的转了一个话题道,“无异,说起捐毒。我虽想找回自己无故丧失的记忆,但为师总有预感,西行之路,只怕前有狼后有虎,少不得艰险,我还需再叮嘱你一次,你要细细考虑。”
谢衣本意也是再让他考虑清楚,但没想到这话一说出口,乐无异便骤然捏紧了他的手,眼神里即刻弥漫开一抹阴寒肃杀之气,定定的道:“捐毒……不要去。”
“那个地方,不能去……”
就像一个机关。一旦按下,便会陷入天罗地网,挣脱不得。于乐无异而言,捐毒便是他的机关,几十年来,那漫漫黄沙中一身玄黑法袍的男人,那场绝望而无力的战斗,那颗被人砍下带走的头颅,那个纤细清绝却伟岸如山的背影,还有一遍遍撕心裂肺的呼喊,都如同鲜红的画,总在眼前翻过,他撕不掉也扯不坏,只能牢牢记住,印刻在心口,灵魂上。
你护不住他。你枉称他的爱徒,却护不住他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而已。谢衣不自觉的轻声问道:“为什么,不让我去?”
“……”
“师父……”沉默良久,无异没有回答他,却是舒展眉头,恢复了一贯的笑容,伸手抱住他,慢慢的说:“师父,你去吧,我陪你去,我不拦着你了。但,师父,这一次,哪怕是萤烛之火,也有为了自己珍视的人和事,与天一争的自由吧,就算火熄光灭,也是一种归宿……旁人不能拦,是不是?”
“……”
其实乐无异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他说过,人都是很固执的……尤其在选择要走哪条路时,更是半点不能强求。所以我也无法告诉你,偃术究竟有何用途……我只能说,你最想要什么,就去做什么,那就是你自己的道。
偃甲永远比不上活生生的生命,哪怕是一只飞虫,也比最精密的偃甲更珍贵。因为生命一旦逝去,就永远不会重来。如果不懂得这一点,那充其量是个匠人,称不上偃师。而你,简直就像注定会成为偃师一样。
我一生皓首穷经,空怀绝顶偃术,却连自己的族人也无法庇佑。今日若能以偃术救得数人,那么作为偃师,我已没有遗憾。
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身为偃师,万望敬之畏之,珍之重之……
音容笑貌,历历在目。
他紧紧攥着谢衣的袖子,想自私的把他一生一世都留在静水湖,什么流月城,什么大祭司,什么昭明剑心,其实只要能把时间停在捐毒西行之前,他们所有人都不必走向毁灭。
他是一具偃甲,他的寿命足够。只要无异想,就可以陪他一辈子,待自己再次到了寿数时,洗清他所有关于自己的记忆,他仍能安安稳稳岁月静好的活下去。
但,骄傲如谢衣。
他待人宽容,温柔,坚韧,是因为他的强大。
在骨子里,他却骄傲的那么纯粹。
无异自胸腔里呼出一口气来,低声笑道:“我是大偃师谢衣的徒弟。我师父教给我的,是我没有权力改变任何人的人生轨迹。生命至为灿烂而珍贵……正是因为他的无限性,师父,我说的对不对?”
这颗心今晚跳动的太不寻常了。谢衣暗暗捏了一把汗,有些震惊又迷惑的抬起头,却在看到这个熟悉的笑容时,无比满足,又无比自豪,了然于心。点点头,柔声道:“是。无异,为师几乎要怀疑,你我是否前世便已相识。”
“当然是早就相识了!只怕上辈子是师父先扔下我跑了。”无异眨了一下眼睛,掸掸衣衫站起身,也顺手扶着身侧那人起来。
听进耳朵里,谢衣只得无奈淡笑,“你这孩子胡搅蛮缠的工夫,倒有几分像年轻时候的我。”
【章三】
最近阿阮对小叶子很有一些意见,因为小叶子的独家烧鸡烤肉量少了很多,大部分都是先投喂给了谢衣,就连小玩具也因为他没日没夜的和谢衣讨论偃术而销声匿迹,两人一说起话便动辄几个时辰,故而乐无异便忽略了这些。
好在这时候夷则往往都会及时出现,大大的减轻了乐无异的任务。
看他成日围着谢前辈嘘寒问暖的样子,闻人也不禁摇了头道:“无异,你真是越发像……像二黄了!”
“二黄是谁?”他挠挠后脑,没听明白这话。
阿阮歪着头过来,道:“闻人姐姐说是她给百草谷的狗起的新名字呀。”
夏公子抱胸而立,点点头,“嗯。”
“师父!”乐无异惨嚎一声,转头抱住谢衣,“他们欺负我……”
谢衣对他没有辄,袖手由他磨蹭,微笑道:“无异,你今年多大了?”
“十岁……”
“哦?还因为不喜欢练剑哭吗。”
“……”
这日傍晚,众人不再前行,就地休整歇息一番。西域古城,黄沙漫天,谢衣四下找寻无异,最终才在一座小沙丘后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待看清他在做什么以后,谢衣忍不住站在原地继续看了下去。
乐无异正在改造一只偃甲蝎。本身偃甲蝎便是偃甲中少有的攻击系物种,他正在熟练的拆解掉那两只巨大的蝎钳,替换掉其中的操作中枢,并用连金泥和血蚕吐丝增加新的攻击技能,拾掇拾掇便又多出几条灵力暴涨的血红大钳来。
他想了想,又把每一条钳都加成了不同的五行属性,毒药像不要命一样的撒。
谢衣蓦然叹了一口气,道:“还差一块东海洗罪石,这蝎子便能直接替百草谷出征了。”
“啊,师父!”
他方才太过聚精会神,没有留意到身后有人,听到声音下意识便想把那只大蝎子藏起来,手忙脚乱的直接扔进仙居图里,谢衣也没拦,只是淡淡的看着他,半晌之后,道:“为何会做攻击力如此之强的偃甲?”
总不能说是为了保护我师父不被太师父搞死吧……喵了个咪的!
见他嗫嗫嚅嚅说不出话来,谢衣肃然道:“无异,为师看的清楚,你的偃术能为已不在我以下,不准备解释一下么?”
总不能说我上辈子好歹也混成了一代偃术大师吧……喵了个咪的!
“师父……”他无奈的揉揉脑袋,摇摇头,道:“师父,对不起,我不能说。”
谢衣转过身,微微仰着头,长发和衣袖被风吹的凌乱,一步步往前走。
“师父!”乐无异一生软肋不少,其中有一块便是他看不得谢衣的背影,更怕他一句话不说沉静如水的样子,一着急也顾不上其他,流影剑内功心法都用出来了,转瞬拦在他跟前,拽着他的手硬是不撒开,“师父,我知你所造偃甲无数,多数都为帮助别人而制,鲜少有攻击性偃甲,更是不曾做过我这般……阴毒骇人的偃甲。但,个中缘由我虽无法说明,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绝非用此来草菅人命,只是,只是为了保护一个人……”
“至于偃术。师父,你太过高看我。”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琥珀色的眼珠里满满的都盛着那个风光霁月的人,一字一句的道:“世上只有一个谢衣。不管这个谢衣是什么模样,他都是我心里那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偃师,不要说超越,世上几人能可比肩同行?我竭尽所能,皓首穷经,无非是想,离你更近一点……岂有瞒骗师父之意。”
西域风冷,挟裹着砂砾,如钝刀一样割在脸上。见他许久不说话,乐无异反手脱下外套,搭在胳膊上道:“师父,这冷,你先披上再说。”
谢衣半阖着眼,摇摇头,抬起脚往前走,“天色晚了,恐有野兽出没,我们先回去休息。”
“师父?!”
“师父信你。”他微微侧过头,眼神温和端静,扬起一只手,又慢慢的放下,道:“是为师错怪你了。”
眼睁睁看着他的动作,乐无异骤然走上前,攥住那只未完全放下的手臂,十指相扣,谢衣微微挣扎,没有挣出来,索性随他去,柔声道:“无异,我不冷,你将衣衫穿好。”
他摇摇头,抖开外套,细致的披在谢衣身上,眯着眼笑笑,“我可比金刚力士三号还强壮。师父,你就听我的吧,我为这一日都想了那么多年。”
徒弟反倒比他这个师父还周到细致了,声声句句都真切的让人无力招架,谢衣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却笑着问道:“是有多少年,你今年不过弱冠。”
乐无异板起脸,神秘莫测的道:“六十年,你信不信?”
对于谢衣而言,他若是相信一个人,便不存小人心思,即便对方未必全然通透,他亦体贴的不会多加探问,乐无异又实在无一分一毫不对他的心,故而他始终没法对这个弟子有什么气性,只是有时候看着他,会觉得自己仿佛在注视着另一个灵魂,一个带着可以灼伤他热度的灵魂。
比如这一刻,谢衣眼眸轻眯,淡淡一笑,道:“信。”
他们说话间已经到了大部队驻扎的地方,篝火点点,阿阮本来在吹乌巴,见到两人相携归来,便放下乐器,卷了一缕头发,指着乐无异道:“小叶子又把谢衣哥哥拐跑去说悄悄话了!”
无异变魔术一样的从身后拿出来一串烤鱼,掂量在手里道:“喵了个咪!我明明是给阿阮妹妹烤鱼去了,你不吃吗,给师父吃了哦?”
“唔,我吃的!”阿阮起身拿到烤鱼的树枝,本来想跟夷则分,想了想又缩回来道:“夷则,对不起啊,你看着是不是很有大义灭亲的感觉,要不我不吃了。”
夏公子摇摇头,大义灭亲没有,很想撞墙倒是有,只得开口道:“……无妨,不碍事。”
他们一群人也算都是性情中人,虽在苦寒荒芜之地,仍能乐在其中,乐无异珍之惜之,心里却也清楚,捐毒,快到了。
那个人,也快出现了。
时至今日,他仍对那人做不到泰然处之,掌心攥的生疼,嘴唇也抿成了一线。
对于沈夜,他曾深深地恨过,但这恨的背后却又含着十足十的不忍。他是自己的太师父,他曾是谢衣一生所执,百年信仰,他为了流月城把能牺牲的尽数牺牲了,包括他自己,但他,也确实生生摧折了自己最想用生命保护的那部分。
故而,这恨,很快便没了。
他毕竟是乐无异,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心胸开阔,乐观通达,是谢衣最引以为傲的大弟子乐无异。
虽然他表情的变化很细微,谢衣却看得分明,掩下半分担忧,拍拍他的肩膀道:“无异,陪为师坐一会儿可好?”
“嗯,好啊。”
两人坐在一棵胡杨旁边,脸庞被火光映照的温暖绯红,讨论了一会偃甲之术,眼看天色已晚,谢衣已有疲态但仍打着精神和他说话,乐无异就知道师父这是想软化自己时不时露出的阴冷神色,忍不住心头一酸,便开口给他讲一些过往游历时遇到的趣事。
偃甲谢衣遵照谢衣的指示,在静水湖避世不出,所见所闻不多。就算是真正的谢衣,大半时光都困在流月城中,两者这方面是相差无几,听着乐无异口若悬河,侃侃而谈,不禁心向往之,提醒自己要聚精会神些。
直到无异自己都讲的口干舌燥,方才见到谢衣迷迷糊糊半阖了眼睛。
他还想说些什么,比如无异,早点歇息罢。比如无异,你所见所知当真广博。但眼皮太重,说不出口,只恍惚觉得自己被紧紧抱住,头靠在一处,可以睡得舒服了。
乐无异把他揽进自己怀里,妥帖的掩住外衫,好好地抱着,小声叫了一句师父。
有几分珍惜,便有几分畏惧,世间道理,不外如是。
手慢慢抬起,有些颤意,取下他的单片眼镜,轻轻抚过那张白皙光滑的脸。他已经太久,不能分辨现实和梦境的区别了,百年前的烈山部破军祭司他不认识,百年后的杀手初七他无力挽回,只有面前这个人,即便他只是一具偃甲,就算他只是一具偃甲,却已轻易夺去了自己的诸般苦乐。
师父,无异真的很想你。
轻轻低下头,把下颌抵在他头顶上,阖上双眼,在苦寒之地的尘沙怒号中,小心翼翼的抱紧他,如同一个怕摔碎了心爱之物的孩子。
师父,这一次,我一定要保护你。
【章四】
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
一个人如果要做同一个噩梦做几十年并不容易,可若是有了这种经历,把这噩梦倒背如流烂熟于心,也算是正常的。
所以,当一丝寒凉的风吹来,一片漆黑的乌云压住了月色,一股熟悉雄沉的灵力自远处降临,乐无异便几乎本能的握紧偃甲剑,衣袖一拂站到了队伍最前头。
这是沈夜第一次见到他,也不禁被那孩子琥珀瞳仁里燃烧着的某种情绪看愣了片刻,回过神来,便一切了然了,“哦,谢衣之徒?”
“沈、夜……”
黑衣大祭司微眯眼眸,却是看向他身后那人,冷声道:“知本座名讳。谢衣,你果真待你之弟子全无保留。”
谢衣摇摇头,神情始终如一的平静。他本是慧极易伤之人,见无异此刻神情,联系初见时及这一路上的反常,猜出七八分并不困难,看着挡在自己前方的背影,忍不住心口‘咚咚’作响,缓缓开口道,“无异,为师……懂了。”
闻言,少年的背脊猛一僵硬,没有答话,挽起一个剑花便一跃而上,闻人阻止不及,也只得提枪奋战,夷则与阿阮尤擅远程攻击,环伺周围,默契十足的为无异制造空隙。
乐无异虽具高深修为,这个只有不足二十岁的身躯却远远不够他施展,太浅了,实在太浅了,在沈夜面前,竟似蚍蜉撼树,无法匹敌,无法接近,仅仅是他的沉重灵力,已快让众人无法喘息。
他知道这尚且是沈夜没有认真的状态,只有逼他召唤出那几条五行变化的蛇藤才有可能一举脱身,故而流影剑、九霄雷霆齐上,不要命一般的消耗着自己的气劲和灵力。
若能抽干自己,换得一个不同的结局,一切倒是值得的,他本已是进过棺材的死人,最不畏惧的,自然是死。
眼睁睁看无异双目赤红,打的艰辛,闻人也二话没说,使出百草谷禁术,夷则幻化半妖之躯,灵力瞬间倍涨。
一时之间,捐毒黄沙中,刀光剑影,劲力对冲,天地为之变色。
然而,对手是沈夜。流月城至高无上的大祭司,更是教出了谢衣的人。
要败得几个少年,实在太轻易了。
几个回合后,夷则和闻人眼看已不能再战,阿阮灵力亏损,乐无异杵剑而立,气喘吁吁的注视着那个人挥开玄黑的袖袍,手凝真力,杀招欲至。
对,来吧,只要你来,我就能趁隙送走我师父。
“住手!”
一触即发之刻,一个低沉端静的声音响起,谢衣的长剑笔直的抵在沈夜背后,淡淡道:“你的对手是我,不要殃及无辜。”
沈夜不动声色,仍维持着相同的姿势,甚至仰头看了一眼今日的月色,笑道:“呵……本座不过略逗了逗你的徒弟,你就按捺不住了?”
“那么,当年你叛师出逃,又是否想过——本座该当如何?!”
话音落下,沈夜消失不见,在谢衣身侧,歪着头,似是很温和的在征询他的答案。
谢衣拂袖转身,幻化出攻击系的偃甲蝎,一字一句肃然道:“一切过错在我,与他们无关……请大祭司勿要迁怒于这些晚辈。”
“有何分辨,是否后悔,曾否顾虑为师……百余年来,为师无数次想要问你。”沈夜半阖眼睑,顿了一下,叹息着缓缓道:“而你……当真是……不错。”
“……谢某惭愧。”
“今日之后……为师只当从未结识谢衣此人。”
谢衣心有慨叹,存有愧疚,却一步也未曾挪移犹豫,轻轻弯下腰行了一个烈山部的礼节,道:“多谢师尊。师尊恩情……弟子毕生难以回报万一。”
又侧过头,看了一眼乐无异,目光流转之间,竟是隐含万分不舍,“无异,他不是你们所能应付的,我会制造空隙,你们趁隙逃走,我稍后就到。”
“师父……你想做什么?!他那么强,你怎么有可能脱身!!”
他想做什么,乐无异是知道的,比谁都知道。握紧偃甲剑,慢慢靠近谢衣,却被夷则自身后拽住,他恍然未觉,只低声道:“放开我,和那日一模一样,一模一样,我再不去,就来不及了……来不及啊……”
“无异,万一……替我去寻找昭明。”
“师父!”
沈夜负手而立,心里一片冷寒彻骨,“谢衣,一身卓绝技艺就此灰飞烟灭,当真值得?”
“我一生皓首穷经,空怀绝顶偃术,却连自己的族人也无法庇佑。今日若能以偃术救得数人,那么作为偃师,我已没有遗憾。”他之眉目仍静如水月,岿然不动,说不出的端方温润,却决绝的长袖一拂,长剑随之扬起,烈山灵阵磅礴而出,牢牢笼罩住他和沈夜,将无异等人隔绝在外。
忆及那孩子对着自己的痴执妥帖,捧在手心里都怕掉了,终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叹,“无异……无异……”
又是那句话,那个眼神,那个难以企及的人。
上天啊,你当真如此不愿,那么不想,恤怜我师父吗?!
我已无数次的被你隔绝在这个光阵之外,眼睁睁看着你离我远去了。
我一次次的从梦里惊醒,我徒儿一次次的问我,师父,你又想太师父了吗?
我怎么回答,我如何回答,你太师父就是在这里,把师父扔下了。
如果人有来生,如果时光能可回溯。
如果一定要用这种方法,来陪你涉生渡死,永不分离。
“即便你是我师父,最敬最爱的师父……这一次……谢衣,吾,也绝不,绝不允你啊!!!”年轻偃师骤然仰天长啸,偃甲剑落地扬尘,全身灵力暴涨,一只手竭尽全力伸向光阵后那一角雪白的衣袖,血丝慢慢顺着手腕流下来,竟是隐隐要突破烈山封印的趋势。
闻人羽急忙大喊道:“无异不可啊!夷则,快用法阵,带他走!”
法阵笼罩住乐无异,却见他慢慢回过头来,轻轻摇头,眼神恍惚之间似苍老了许多。
夷则怔愣一瞬,听到他开口说了几个字,“禁术——萤烛!”
哪怕萤烛之光,亦可搏得片刻时间,照彻漫漫长夜。
话音落下,他屈起中食双指,手腕急转,脸色猛地一煞,竟是强引心血倒流,耗干全部精气神,换得庞大灵力即刻灌注四肢百骸,护体气罩全开,无坚不摧,八面金锁,术法免疫。
乐无异先抬起两根手指,将夷则众人送出捐毒,而后一步步走进了谢衣的封印光阵。
谢衣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便知自己逃不掉了。
逃得沈夜截杀不易,心甘情愿把这孩子推离自己身边,却更加不易。
他总是有办法,让从未听到过心跳声的自己,窒息的按住心口。他总是有办法,让从不轻易落泪的自己,眼眶薄湿。
“无异,你怎么会……”震惊片刻,看他全身灵气环绕,脸色却暗淡难看,便知是动用了什么倒行逆施的禁术,忍不住重重一甩袖,怒道:“你便是这般——如此这般,违逆为师心意,辜负为师的心血么?!”
乐无异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脑,呆毛也跟着耷拉了下来,很认真的对他说:“师父,对不起。但是有一句话,我一定要告诉你。”
“上一次我跟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你已经不在很多很多年了……”
身后气流激荡,他头也不回,乍然抬手,雄浑灵力硬拼沈夜杀招,眼神却始终直直的望着谢衣。
“那句话是——无异心窄,眼光亦不广阔,除了谢衣,眼底心内,再容不下其他人了。”
闻言,谢衣眼神猛地一颤,冷风吹的他寒凉,吹的他心疼,就像是一具机器,疼得快坏掉了一般。
身后杀气又至,乐无异反手一掌,沛然真力轰然落下,他仍一眨不眨的望着谢衣。
“呵……喵了个咪的!你就不能多撑一会么,真没用。”几个回合之后,乐无异笑了一下,全身灵力如同泥牛入海,眨眼间溃散,脸上也迅速的失去了血色。
沈夜被他方才一掌震出一口血来,此刻稍微缓过口气,却见乐无异拼着最后一分力气召唤出了自己偃甲蝎。
八条血红大钳,加诸五行属性挪移,毒缠锁链绑缚全身,制作之精妙,技艺之高超,当真不在谢衣之下。
他对那只偃甲蝎下达的最后一个命令是,“代替我……保护师父。”
然而,话音未落,大祭司手心剑光一闪,冷芒已笔直袭来,千钧之力,可敌千军万马,眼看便是削首之招。
“无异!”谢衣猛地沉声一喝,身随心动,只来得及捕捉片刻残影,他之步法,逼至极限竟与当年初七不遑多让,再次站定时,只听一声利刃入体的声响,天地倏然寂静若死。
乐无异不可置信的,失魂落魄的,慢慢转过头,然后终究没忍住心室倒流的那口热血,自唇间喷涌而出。
那背影当真纤细清绝,却伟岸如山。
谢衣直直的挡在他身前,他的头颅不在了,却没流出一滴血。
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只是一具偃甲,一具本不该学会心动的偃甲。
“天意、从来、高难问……呵……原来如此。”乐无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挣扎着走过去,把他抱进怀里的,他的生命力也在迅速的流失,记性不是那么好。
冬日赏雪,夏日听荷,静水湖的四季很分明的,上辈子他也活的很分明,做一个好臣子,好兄弟,好儿子,好师父,唯独很少顺着自己的心意来。
曾经以为上天给他时光回溯之力,是欲成他半生憾恨,但事实上,他再一次眼见至爱惨死,再一次无能为力。
命运,从来无可更改,无可挽回。生命,一旦逝去,永不可再来。
“但我不甘心啊……”无异的神识渐趋模糊,手足冰凉,他轻轻把头埋进谢衣肩头,轻声道:“师父,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不要伤心,就算,只是偃甲……或者是个什么妖魔鬼怪的,我也不离开你,再也,不离开你了……”
“师父,又让你为护我而死,对不起……”
“但,上天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把想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只可惜……”
少年的声音逐渐微弱下去,神识流散,灯尽油枯,双手仍紧紧的抱着偃师的白色袖袍,分离不开。
魂归九泉之前,又仿佛听见了夷则的声音。
人之渺小,浮光掠影,不过萤烛短暂。乐卿,命途多舛,起起落落,穷萤烛之光,遗万世流芳,仰不愧天,俯不愧地。然,若有来生,朕愿与你再次相遇在星罗岩的夜晚,朕岁登耄耋,你方年少。
嘿,错啦错啦,夷则,真正的萤烛之火,万世流芳,是我师父,古往今来第一大偃师——谢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