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敌方还有60个小时抵达的时候,用“昭明”改造过的第一批导弹九已经完成。
安全部派了飞行成绩特别好的一个中校过来协助我,等见了面,我觉得他有点眼熟,“我以前在哪里见过卓中校么?”
他向我行了个礼,“我叫卓云飞,乐少将忘了?当年在帝都的少年选拔,还是我第二名你第三名呢。”他笑得很是和善,全然不带安全部其他高层的那种冷冽气场。
我一拍脑门想了起来,“哦哦哦!是你呀!我怎么没在流月见过你?”
“我是上一届的驻兵,那时候你年纪小,很多地方没权限去,我倒是远远见过你几次,还差三年服役期满的时候,我因为意外受了重伤,提前调回去休养了。”他带着歉意笑了笑。
“噢这样啊,难怪……”
“走吧,一边开一边聊。”他伸手示意我先上去。
直到看到他矫健地三两下跃进机舱,才忽然想起来这熟悉感的来源。
“之前有个卓中尉,叫……叫……卓风扬的,你……”我挠了挠头,没有说下去。
“他是我弟弟。”他习惯性地扬了扬嘴角,眼中却满是哀伤。
我也才明白过来,他肩上象征亲人过世的流苏……
“抱歉。”
“他已经尽力了,虽然我们身为家人会难过,但也同时为他感到骄傲。”
“是的,当时若没有卓中尉,只怕会有更多损失。”那样惨烈的一幕,任何见过的人都无法忘怀。
“那就好,希望这场战役能顺利结束,弟弟在泉下也能得到慰藉。”
“嗯。”
我觉得有些话已经不用说出口,收到召回命令固然是一方面原因,可是看他这种淡然又坚韧的神情,此番重新来流月战斗,也是希望能替弟弟报仇吧。
与我对视了一眼确认准备完毕后,他按下了启动键,穿梭舰一飞冲天,直贯九霄。
有了卓中校负责飞行操作,我有了更多的时间细化任务流程和调配,省了不少时间。
但即使如此,这份繁重的工作也持续了40多个小时。
其实十几个小时前师父的封闭治疗已经结束, 但乘坐穿梭机时无法收发任何信息,所以直到我运送完最后一批昭明,才知道在我离开流月后不久,师父已经转醒。
我按捺住心里的小雀跃,等忙完一切再回到流月,已经是25日早上10:27了。
一身轻松的我忍住小跑的冲动,快步走向寂静之间,却在走廊拐弯处迎面撞上一个人。以我们两个的反应速度,会撞上是因为……刚才他也是快步跑出来的。
我赶忙蹲下来帮他捡掉落的文件,抬起来递给他的时候才发现有什么不对。
“十二,怎么了?”
我在流月呆了十数年,和十二已经很熟了,却还是第一次看到向来是开心果的他双眼含泪的样子。
“没,没什么。”他低下头,避开了我的视线。
“到底怎么了,有人欺负我们十二了?”
“谁有这胆子?”他破涕为笑,瞪了我一眼,旋即苦笑。
“涉密,不能告诉我?”我还是觉得这情况很严重,绝对严重。
但十二只是满眼悲伤地望着里面的病房,平静了一下说:“破军大人已经醒了,现在正和瞳大人商量事情,你晚点进去吧。”
“真没事?”十二这个样子真的太反常了。
他还是咬着嘴摇了摇头,“没事,我先走了……”
“好吧……”我也只能目送他离开。
他只走了三步就停下了,似乎在做什么决定。
忽然,他转身向着我奔来,我正犹豫该做出什么反应,却瞬间明白过来,他只是想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好好保重,下次我们再见面就是龙兵屿了。”我看不到此刻他的神情,却依稀感觉到他望向了病房的方向。
“一定要好好活着!”他又轻声强调了一次,拍了拍我的背,然后结束了这个拥抱,转身离开了。
我大概懂了什么。我想,十二真正希望能够容许他不掩饰情绪、敞开心扉哭一哭诀别之痛的人,必然不是我。
十二看起来软萌好捏的一个人,性格又温吞,家世也很普通。但整个流月上下没有一个人敢对他有丝毫不敬,是因为……他是瞳最得力的副手。
瞳中将护起短来,便是太师父都得靠边站,那么这天底下如果有一个人敢欺负十二,而且能让十二如此难过——只能是瞳本人。
在刚才十二掉在地上的东西里,我看到了两小时后最后一班离开流月的穿梭机的机票——夷则终究履行了承诺,调军用机型来协助运送平民。所以他才说,再见就是在龙兵屿了……
如此悲伤的分别么?仿佛是永别……
等等,难道是因为,瞳他……?
我霍然一惊,忍不住想进病房问个清楚,走了两步却又停下。
这样直接冲进去问,他们估计根本不会跟我说实话吧,尤其是……我实在不敢问瞳的私事。
我挠了挠下巴,怎么才能听一下他们现在的谈话呢?我赌五个金刚力士现在瞳肯定正在跟师父说这些。
听……
我一拍脑袋,决定胆大包天一次。
咳咳,黑进师父的耳机设备里。
以我的权限,和从一开始就陪着师父维护安全网络的经验,黑进一个人的设备里太容易了,尤其是师父的设备。
只要他的耳机开着就可以……
谢天谢地,一直待命的师父果然是开着耳机的。
于是我装作淡定地等人,在走廊的长椅里坐了下来,开始偷听他们的谈话,咳咳……
“这点上我是真羡慕你,你下令要他走,十二就不敢反驳一句要留下。”
“那当然,我从小带起来的,能不乖乖听我话么?”
“咳,少来啊……真要那么听话,你何必拉我的命令当挡箭牌?还不是你自己也不放心。”师父虚弱的声音里带着轻微的笑意。
“你还有心情跟我杠?卓中校说十五分钟前他们就返回流月了,我打赌不出十分钟乐无异就会进来,好好想一下你等下怎么用我挡吧!”
“哟,轻点,轻点!自己人!自己人……”不知道瞳把师父怎么了……
“嘶……我这不是这么多年都没想好么……”师父幽幽地叹气。
“你跟沈夜一样,就是想太多。换了我,直接弄晕了往青丘一扔了事。”瞳很是不屑。
“其实我早就留了后手,只是这次受伤突然,还有一些任务需要他替我做,没办法直接……”
“我劝你最好考虑清楚。你从小把他惯得太厉害,他天性不受拘束,又学了你一身本事……如果只是借任务支开他,难保这小子不会再开着飞机回来。”瞳的语气很是严厉。
“是啊,无异的性格……我太清楚了。如果不能真正说服他,用其他方法根本拦不住他的心。”
“我觉得说服他的难度比直接弄晕大很多。”
“头疼啊……你说一样是从小宠过来的,平时都是明白轻重的好孩子,为什么我们都知道十二可以接受,而连你都清楚无异绝不可能接受?”
“为什么?哦,因为我比你们狠心啊……”说话的人语气平静得仿佛说出的话事不关己。
“你狠心?”
“是啊,从十二复明起,我就反复对他说——我给他世上最明亮的眼睛,是希望他替我好好活下去,替我看遍这广袤河山。”瞳的声音里有少有的怅然。
“沈夜从小培养你成为流月的救星,你从小培养无异做最杰出的自己,而自始至终,我对十二的期望……只是替我活下去。你们给了自己的弟子太多希冀,太多才华,所以他们才有能力,有备选方案。而我从未给十二选择的余地,他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何况我的身体……是注定要和流月一起湮灭的。十二除了好好完成我的心愿,又能抗争什么呢……”
“所以这就是你这么多年都懒得教他的原因么……”师父轻咳了一声接着问。
“倒也不是,我能教的东西都通过你传给无异了,也就医学方面能教十二一点,不过反正他战后也不是医务人员,学不学的也无所谓……”
忽然房里有铃声响起来,是十二最喜欢的那首歌的箜篌版。
“你……还是去看看吧,毕竟是最后一面了。”
“看又何用?注定一别。”
“你果然心狠,咳咳……”
“像你一样于心不忍又有什么用,你是能让无异和你一起留在这里,还是能现在直接把他扔去青丘庇护所关起来?”瞳的声音一贯的冷冽,只是连我也听得出,今天的冷冽之外,分明还有一些压抑不住的情绪。
房里二人一时沉默,只听得见十六弦的箜篌历历声动,音乐渐渐停止。过了半分钟,铃声又再次响起。
“就算你花一百年让他做好诀别的准备,终究还是会舍不得……还是去看看吧,无异这边,容我再想想……反正眼下神血只能由他护送,你等会帮我拟个机密指令罢。”
“嗯,你也保重。”瞳的脚步声明显是往门口走来了,却在片刻之后停下,“这恐怕也是你最后一次见无异,自己掂量清楚,该心硬的时候就硬一些。”
“明白,晚些时候见。”
我赶忙仰头把胳膊压在脸上,假装是在打盹。
相信此刻我和瞳,谁都不希望看到彼此的眼神。
关门声传来,脚步声接近,瞳停了一瞬才说,“别装睡了,进去看你师父。”
“啊?”我继续假装揉了揉眼,才伸腰环顾四周,瞳已经接了电话走远了。
02.
其实我的理智告诉我,我现在不进去比较好,不然一定会被师父一通忽悠。
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会让他们觉得说服我很难,但这世上如果还有人能说得我服服帖帖,也只能是师父了。
刚才听到的信息量太大,我还有点转不弯过来……
他们刚才说的究竟是S计划还是别的?为什么师父会瞒我这么长时间,而且准备继续瞒下去,甚至据瞳所言,最省事的方法居然是直接把我弄晕了扔走?
隔着一扇门,我进退两难。
耳机忽然一震,是师父的来电,我挠了挠头,拒接了电话,抬手敲了敲门。
“师父!我回来啦!”我努力地堆起笑容。
“真巧,无异回来了。”他笑得更是暖如春风。
我却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这是他一贯用来忽悠太师父时才会摆的笑脸……
“师父……”一向没有演技的我,此刻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僵硬。
“无异怎么了?”
“没,没事……”
“你回来得正好,有好多事情要交代你呢。”他还是言笑晏晏。
“这个给你。”他挥手示意我坐下,然后打开了放在手边的一个看着很贵重的匣子。
我只好听话地先坐下,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一个金质的,象征祭司身份的胸章。
“这是……”我看着有些眼熟的图样,想了一下反应了过来,“这是摇光祭司的?”
“不错,我专门从阿偃那边收回来的呢。”他笑着为我别上,眼里有藏不住的骄傲。
“这是……什么意思?”
“军委那边来不及发通告,但是从你完成任务时起,你就是新的摇光祭司了。”
“这……额,和我现在的天玑似乎没有什么区别吧?”
“怎么能没有区别,摇光可是我的副手,虽然在盟军的体系里都是少将,但在流月这边地位可比天玑高太多了。”他抬手轻轻擦拭那枚徽章,嘴角是不曾收回的微笑。
我还是有点懵。确实,摇光祭司自古就是破军祭司的副手,往往也是下一任破军祭司的候选人。如同阿阮作为华月的副手,正式的职位是玉衡祭司,而叶海是雩风的副手,正式职位是天璇祭司。
因为在流月的文化里,破军本身是下一任大祭司的第一继承人,所以作为破军副手的摇光地位也远比其他同级的祭司高。师父在继任破军之前就一直是摇光祭司,但奇怪的是,在他继任破军之后,这个职务一直是挂名在谢偃那边。据说是因为谢偃常常要替他出席各地,有这重身份比较方便,所以才没有把这个职务给我。反正我一个外族人出任天玑祭司一事,在一些人眼中已经越制了,我也懒得计较更多。
那为什么今天突然……
“所以,摇光祭司乐无异,从此刻起,”师父严肃起来,开始以古礼简单为我授封。“你享有和流月其他七大祭司同等的权利、地位、保密级别、食俸,和……责任。”
“师父!”
我抬头和他对视,在这种时候临危受命,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接下来我要对你说的,都是命令:第一,晚些时候你去找瞳,他会带你面见沧溟城主,她会把一个盛放着一小部分五色石、神血和昭明的特殊装置交给你。这个装置必须由你亲手交给明月尘大祭司,这是我们和天岭的秘密约定,除天岭的负责人外,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装置的存在,明白么?”师父极为严肃地看着我,一句句嘱咐道。
“啊?”喵了个咪,这任务确实重大。
然而师父全然不给我询问的时间,继续说着:“第二,虽然少则三年、多则五年,各国的战后重建工作才会开始,但各个被摧毁国家的重建框架和难点,这些年我早就跟你一一讨论过。完整详细的重建规划,以及蓬莱勘探和龙兵屿设施完善的规划,我已备档两份,一份交由你母亲秘密保管,一份保存在青丘极安全的地方。从你任职摇光祭司开始,你便正式成为战后重建委员会的首席规划员,叶海、十二他们将来都会辅佐你的工作,如果欧阳先生……”
“停!师父,那么你呢?战后重建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为什么由我来主持?”各种不好的念头如一条蛇缠住了我,我感觉浑身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流月这边战后还需要我,我哪里还有空负责别的地方?”他笑得轻描淡写。
我想,我已经猜到了他和瞳始终闪烁其词、不愿说出口的东西是什么……
“师父……有必要这么骗我么?”
他的笑容终于僵住。
“为师骗你什么了?”
“护送任务虽然事关重大,但十二或是现在就在沉思之间的天岭星风炼 祭司其实都可以完成……我看不出必须由我去做的必要性。而第二个……”那种害怕一语成谶以致不敢开口的压力,让我几乎说不出来。
他抬手稳住我颤抖的肩,“无异,你在怕什么?”
“S计划里,师父你要做什么……还是始终不肯对我说是么?”
他垂下了眼眸,“事关流月最核心的机密,你的级别还不够。”
“我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结果!”我的眉也扬了起来。
“结果自然是……尽量取得胜利。”
“我是指,师父你自己的结果呢?”
“无异,你究竟……想问什么?”他推了推单片镜,定定地看着我。
“师父既然始终不愿意对我坦诚相告,那么我只好尽快完成护送任务,然后赶回来一起守城。”
“你……胡闹!”
“哪里胡闹了?你刚刚才对我说,既然我和其他七大祭司有同样的权利和责任,为什么其他人守城就是理所应当,而我就根本不应该回到这里?”我今天也是气急了,敢这样逼问师父。
“你……”
“为什么今天几乎所有的重要军政人员都在撤离,甚至包括医疗部?流月会面临怎样的命运?为什么你们都坚信我们可以获得胜利,却几乎没有一人提起战后你们几个主要将领的安排?”那呼之欲出的不祥预感让我紧张地攥紧了他的被角。
“咳咳……瞳说的还真是没错……”他无奈地苦笑摇头。
“我现在也终于明白他刚才为什么这么说……”
“你听到了?!”他的眼中罕见地透着点惊慌。打量了我一眼,立刻反应了过来,抬手重启了自己的耳机。
我知道军职在身的自己搞出这种事实在太过任性,但即便要被军法处置,我也不后悔方才所做的一切。。
“是,我听到了……所以我真的不能理解,为什么你们宁愿把我扔去青丘,也不让我在流月帮忙?此时流月危险不宜久留这种情况完全可以光明正大说出来,何至于让你和瞳如此的讳莫如深?所以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
“确实……极其凶险,所以我不能让无异涉入这等险地。”他终于垂下了视线,避开了我责问的目光。
“凶险到……你和瞳心知肚明,是一去不回,对吗?所以才商量好,无论如何也要让我和十二走,让我们明知你们有去无回,却在远方独善其身?”我说出这些话时,胸中也仿佛有刀在翻腾。
“无异!为师苦心栽培你十五年,为的是将来你能主持大局,为的是诸多技法能传承下去。你若一定要留在这里,一旦有个万一……岂不是让为师十数年心血白费!”
“正是因为师父教导多年,我才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身处险地,自己却在青丘安全地旁观!师父,你当年第一次遇到我时,教我要用手中的剑回护想回护的人,而今我明明有这份能力,你却要让我做个懦夫躲在一边……我做不到!”
“无异!”师父握着我的手狠了几分,是真的急了。
“这是为师的最后一个命令,你当真不听?”
“我……” 我最终轻轻摇了摇头。
“乐无异,你若执意在完成任务后违抗军令返回流月,我就当从未收过你这个徒弟。”师父看着我,冷冷地一字字说出。
“师父!我……”
他皱着眉,用少见的担忧和焦急的目光看着我,“大局为重,军令如山,你并非不懂事的孩子,为何如此任性,定要以身犯险?”
“因为我,我……”我觉得有成百上千的说辞就卡在嘴边,可是看着师父的双眼和苍白的面容,顿觉言语无力。
鬼使神差的,一个念头从脑中蹦了出来,我还来不及想是否应该,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作——我俯下身,径直吻上了师父的嘴唇。
我感觉到他的身体一瞬间紧绷了起来,我们离得那样近,我死死盯着他的眸子,希望能看出什么。
他起先是震惊,随即眉梢舒展开来,似是恍然。
我们四目相对,呼吸的气息在彼此脸上拂过,仍是静静地对视着,谁也没有错开目光或者闭上眼。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个声音仿佛在说,谁先移开目光就输了。
我定定地看着师父的双眸,其中倒映着我近在咫尺写满忐忑的脸。可我还是看不懂他的目光,似乎是怜悯,又似乎是疼惜。
良久,师父眨了眨眼,缓缓地阖起了双目。我知道那是他无奈又无法可解时的神情。
我心里似乎有什么地方缺了个口,有风在里面胡乱地汹涌奔走。
即使麻药的效力还有残余,师父的力气也足够推开我或者制止我,甚至哪怕只要他的手指微微一动,我都会停下,可他没有……
刚才的一时热血已经冷了下去,我轻轻触碰着师父冰冷的唇,这才感觉到茫然在心头漫开……
师父他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轻轻探出舌尖,想去扣他的唇齿,探问他更明确的意旨。
察觉到我进一步动作的打算,他终于抬起了手,而我心有灵犀地握住了他伸向我耳边的手。
之前沸腾起来的血,在一刹那冰冷了下去,冷得刺骨。
如此的默契,是因为我太懂师父……这并非是什么暧昧的、加深这个吻的征兆,师父在那瞬间要做的事,和我几日前对襄铃做的一模一样!
他是真的铁了心,决定直接弄晕我,好省去这许多麻烦……
随着这份意图被识破,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瞬,复又睁开了双眼,眉梢眼角神色如常,虽然并没有责怪我的意思,可我心里明白方才实实在在是我僭越了。
怯怯地放开刚才扶在师父肩头的手,我轻声说:“我……不想离开师父,也不能没有师父……”十数年来沉淀的心绪伴着绝地中生出的孤勇出口时,我却不敢抬头直视他。
生怕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有一丁点的不解或者责备,就会让我无颜以对……
“师父多年来悉心教导,弟子自问足以自保,也能够帮助师父。我想要回来,不是为了同死,而是希望能和师父一起顺利离开。请师父相信我,我很快就会回来。”我一口气说完,低头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我不敢、也无法面对更多的反驳和命令。
刚走了没两步,他还是开了口,“无异……”
我立在原地,没有转头。
“你不想失去为师的心情,我能理解,正如为师也希望能让你远离险地。既然我在这件事上劝不动你,无异便听我另外一言。而今战局诡谲、情势多变,等你到达青丘后,在接到我们单独指派给你的下一步指示前,切不可轻举妄动,S计划到了最后阶段,许多环节环环相扣,错一处便难以补救,明白了么?”
“是,徒儿听命。”
“瞳会跟你说明要运送的东西以及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这个任务确实只有瞳、我和你三人才能完成。其他人无权知道,也理解不了流月能源方面的最高机密……”
我转身去看师父,露出恍然的表情。确实……我的责任重大,也确实……如果他们两人有个万一,那我必须好好活着。
“你一定要亲自去往青丘,把东西交到明月尘手里。那之后指挥部会发来新的指令,你务必循令而行。”
“好,师父……等我回来。”我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去吧。”他一如既往,面带微笑地同我挥手。
【幕间】
七十六年前
“我倒想问一句,流月星内守护的到底是什么?即便陷入困境几千年,你们也不愿意求援,恐怕不仅仅是担心魔族罢?”坐在首席上的元帅终于开了口。
“元帅所料不错,流月之中确实有些东西……若非此刻已是存亡之秋,我们确实希望它永不现世。”偃甲谢衣继续按键,调出一张图片,图中看不清别的,只有一团红色的光球照亮整个巨大的洞穴。
“那是!”襄墨阳和欧阳少恭先后惊得站了起来,探身去凝视那模糊的图片。
“真的是……”一贯少言的南熏也轻轻叹息。
“最纯粹的创世源力……”长桌末端的乌蒙星族长开口说道,还恭敬地合掌行了一礼。
“在座诸位想必知晓,这份源力我们几乎无法使用、无法左右,我们能做的,只能是保护它不被其他力量毁灭。”
“而流月中除了有这一处力量之源外,还有——”谢衣阖目停顿了一瞬,似乎接下来要说出的词语太过沉重,或者可怕。
“五色石。”
天岭星的大祭司扶着手杖站了起来,“你再说一遍!你说有……什么?”
“传说中司创生的创世神女娲的造物,含有不竭能源、亦无所不能的——五色石。”谢衣一边说,一边放出一段影像,巨大的熔炉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时引发剧烈的爆炸。虽然影像依旧十分模糊,但在座的人都明白那是什么级数能量释放,若是放到星球表面,不啻于是末世浩劫,也不知那熔炉是什么材质,竟能承受住这等强度的灼烧。
“这……意味着什么?”元帅的眉蹙得更深了。
“意味着,这个宇宙间为数不多的能毁灭或者推动宇宙源力的东西,就在那团源力旁边。”赤霞沉声说道。
“无怪乎你们一族要潜藏数千年……这些东西无法转移又无法操控,一旦被人发现,最好的结局也不过同归于尽,确实是藏着些对大家都安全。”天墉的紫胤转着手里的茶杯垂目说。
“多谢理解。”谢衣微一颔首,“依目前的局面,流月的防守至多能强撑十年,若是流月沦陷,那么魔族不论是把宇宙源力掠为己用,还是毁掉这处源点,整个星系的平衡都会因此遭到大规模破坏。”
“而如果对方还取得了五色石,那么再回头来攻打防御已经大幅削弱的我们,就更是易如反掌了?”南熏在战局上一贯敏锐。
“不错,这便是我们急于结盟的原因。一旦流月被攻破,那么整个星系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满座沉默。
此事的严峻远超出之前的预计,各国的元首都陷入了长考。
到第二日下午,因魔族的母舰停止了对流月的攻击,需要处理紧急政务的帝国元帅离席两小时,其余许多负责人也暂时休息,只留下青丘太华等最核心的几位。
等元帅走后,赤霞才开口:“眼下元帅不在,你烈山部可以坦诚相告了罢?”
“果然瞒不过赤霞主席。”投影里说话的是紫微大祭司沈夜,“我们不愿意向帝国坦诚的,也最担心会被魔族发现的一点——流月城中不仅有剩余的大量五色石,更有通往原始五色石矿的入口。”
桌旁的人们互相对视,这个问题确实更棘手。
“若是异地而处,大概我也会不惜一切想取得这一不竭能源。可是我们守城千年,再清楚不过,五色石的能量根本非凡人所能掌握。诸位已见过五色石燃烧供能的景象,试问如何能再造出一座能安全承受这种反应的场所?说得直白一些,五色石在流月城的遗址内尚可控制,甚至能为流月提供飞行动力,可若离开那座熔炉——它便是无法控制的灭世之力。”
“不错,这种强悍的力量如果能为己所用……”襄墨阳嘴角扬了扬,“如果元帅知道了,大概不惜代价也要一试。”
“五色石本就是流月对抗魔族的底牌之一,这点上我们并不会吝啬。但我族数千年间几次几乎灭族、流血牺牲无数,都指向同一结论——”沈夜抬眼,用更严肃郑重的语气一字字说,“五色石矿内所蕴含之力一旦得见天日,将造成无人可以制衡阻挡的、无尽的毁灭。对于不过三十岁就以铁血政策一统了中元星的元帅 来说,恐怕不会相信这种可怖力量是真的无法掌控……”
国力最弱小的海市和天岭决策人彼此对望了一眼,确实……
“创世神伏羲既然留下古训,必然有他的道理。”赤霞平静地说,“此事元帅不知也好,但紫微祭司向我们坦诚,可是另有所求?”
“不错,我方希望此事作为私约,不记于结盟条约中——找到幽都遗民。”
“幽都遗民?”朗德星的首领颇为怀疑,“真的有幽都人的存在么?”
沈夜一抬,“根据我族七千年未断的史书记载,确实是有。比之天岭和乌蒙两地,幽都人才是女娲最直系的信徒或者说族人。”
“不错,原先幽都的位置目前是一处虫洞,我们暂时无法进入。但参考蓬莱如今的情况,很难说虫洞的那一边是否有另外的空间存在。经我们多年查探,以数据信息来看,幽都虫洞附近始终有能量在波动,也许确有人类活动存在。”天岭星的老祭司沉声道。
“如此最好,因为根据我族记载,最早封住矿洞的并非是伏羲,而是女娲。彻底抹去矿洞入口的方法,有大半是古女娲族文字,恐怕只有找到幽都人才能知道如何永久封印此处。毕竟当务之急是绝对不能让魔族知晓这里。”
“好,我们接受这一私约。”乌蒙的族长率先回应。
长桌两旁的其他人也依次举起手,表示同意此项条款。
04.
等我联系上瞳中将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
“具体流程谢衣没跟你交代?”
“呃……师父说你会跟我讲清楚的,就没交待太细。”
“呵,算了……既然是你亲自过来……”
十几分钟后,他来到寂静之间的门口,领着我往最核心的密室走。
走过两扇我从未越过的门后,我已觉不妥,悄声地问:“这已经是禁地之内了,我一个外族人真的可以往前走么?”
瞳头都不回地边走边说,“如果不是因为你带着摇光的胸章,你根本不能活着走到这个位置……”
啧,我吐了吐舌头。
说话间我们终于走到了长廊的尽头,即便我已经算是频繁进出寂静之间的外族人了,也确实没有想到在平时沧溟他们召开会议的厅后面还有这么广阔的空间,结合神殿区的大致结构来看……
“前面是不是就是神之血的位置了?”我轻声问。
“不错,再往前开始,整个石室都是由上古最坚硬的焉褚之石构成的,若论坚固,比外面的防御层还强百倍。你大概是唯一一个有机会能看到这些的外人了,好好记住这一路所见。当然,出去了不要说。”瞳的声音依旧冷冷的,脸上的神情却已恭敬了起来。
“明白!”
而后瞳对着刻有繁复图腾的石门虔诚地行了个大礼,摘下了胸前属于他的七杀祭司胸章。划破了手指,以自己的血涂满了那枚金章,然后扣在了门上的一个圆洞中。
我数了一下,门上共有十五个圆洞,排列成一圈,我在几个圆洞中隐约看到了太阴太阳的图徽,还有破军和摇光的……这种禁地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来的,来了也开不了门。
巨大的石门缓缓地打开了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我跟随瞳进去之后……不得不说场面极其震撼。
各种矩木的枝干,防御层专用的铂金色管道,水利系统的月白色管道,等等,密密麻麻地堆叠成数层平台,环绕着中心偌大的天井,古老而神圣。
有橙红色的光从顶上洒下来,在空旷的天井中宛若一缕缕红线或者……血丝。
我悄悄指了指,“那就是神血?”
“是,不过记住不要盯着看,对眼睛不好。”
“啊?为什么?”
“你先低头看看下面……”他带我走到天井的栏杆旁,指了指下面。
这是!
虽然隔得很远,但是我知道那下面是燃烧的五色石矿。
我知道五色石燃烧释放出的能量和温度都极其巨大,所以它的燃点恐怕也……
“你是说,点燃五色石的是这些光?”
“不错,不然五色石根本无法使用。”
“啧……”我轻微地一哆嗦。
“神血被包裹在矩木之内,只露出些许缝隙,才使能源能被恰到好处地利用起来。若是天岭那些星球的内核,中心毫无任何屏障,源力也就难以被利用。”
“嗯……好热!”只这片刻间,我已经热得摘了帽子解了扣子,扭头一看瞳,他淡定得连汗都不出的。
“不是吧……这你都受得了,不觉得热吗?”
瞳冷冷地白了我一眼,“你以为为什么神殿区的各种禁制都多多少少与血统有关?像你这样的基因,在历史中早就被淘汰了……”
我恍然地点了点头,“呃,城主姐姐什么时候来?太热了,我有点受不了了……”
“没大没小,姐姐也是你能叫的?”瞳横眉一扬。
“难得除了小曦还有人叫我姐姐,多叫两声我还高兴呢。”沧溟的声音从隔间传了过来。
我转身定睛看向她,顿时大吃一惊。
“沧溟姐姐你……”
我虽然知道她的一直身体不好,却从没有见过一个人能苍白如此,毫无血色……她是被华月推着轮椅带过来的,华月脸上也满是担忧。
“咳,忘了小异从未见过这种状态下的我,吓到你了,不好意思……”她却极为习惯的样子。
“这样没事么?”我急忙看向瞳。
沧溟却轻轻地笑了,“没事的,我早就习惯了……”
“这……”习惯?我都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这个给你,交给天岭的明月尘。”她打开一个石制的匣子递到我面前,“这里面是历年清扫密室偶得的零星神血颗粒和五色石的结晶体,以及瞳那边分配完城内的昭明,谢衣说这是未来新能源发展的点金石,小异可一定要好好保管呀。”她笑了笑。
确实……这太过贵重也太过机密。
“当然,同时也很危险,这里面的东西如果爆炸,只这一盒就能毁灭半个流月。”瞳日常冷冷补刀。
“天?!”
“你别老是吓人,你和谢衣设计的保险措施能出事么?小异从小这么乖,这点小事还能办不好?”沧溟姐笑着瞪了他一眼。
瞳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我发誓,如果我能听到他的腹诽,他刚才一定是嫌弃地说:呵,他要是能有我们十二那么乖就不用谢衣头疼了……
“就是,沧溟姐姐都比你们相信我!”我顺势卖乖。
“还能再见小异一面真好,”她还是看着我笑,“以后你若有空了,欢迎常去龙兵屿帮帮十二、谢欣他们呀。”
我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瞳,却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嗯……好。”
“瞳快带小异出去吧,他们的体质哪里是能在这里长待的,该看的都看一圈,剩下的你们出去讲吧。”
“是,属下遵命。”瞳行了一礼,伸手为我指路。
我也非常郑重地对沧溟行流月的古礼告别。
瞳带我出来,封闭了石门,才拿出另外一个匣子递给我,“时间紧张,我不能跟你详说,这里面是我和你师父的手记。但是毕竟要带你亲自来看过了,你才会真正懂得,也才会切身体会到这种力量的强大和可怕。”
“确实……如果这种力量是被用在其他什么地方……后果简直……”
“我们边走边说,”他挥手示意继续往前,“神血和源力太过可怕以你的性格,定能恪守底线之内,但别人就难说了,所以谢衣和我的意思都很明确——如果数年后,帝国继承者不是同样有原则有底线的夏夷则,那么你对今天所看到的知道的这些,就必须保持沉默,直到足够安全的年代再……”
“我懂!”这背后沉重的意思,师父虽不愿和我多说,我也明白。“那,为什么会交由天岭保管呢。”
“一是因为天岭是目前势力最小资源最少的国家,其文化习惯和能力有限,注定不会走上霸权主义的道路,若一定要找一个国家托付这些东西,他们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但是这事决不能让其他盟国知道,懂么?二来,S计划规划得再详细,也难防世事难料。如果计划出了什么意外……那么用导弹九再加上这些东西……”
“就能够将流月和魔族一同毁掉?”我声音一颤。
“不错。要做到这一点,对‘九’的改造并不复杂,你独自就能够做到。但是一旦开战,流月地表和寂静之间内外的信息交流将受到影响,所以你必须跟盟军的空军在一起,才能实时监控战局。”
“好……”
“你现在飞去第一中转站大概要5个小时,路上可以好好看看这两个匣子里的东西,能源开发的细节不必现在就告诉天岭,那是留待战后再慢慢讨论的。”他再次用手指叩了叩匣子提醒道。
“明白!对了,迁移工作现在……?”
“如果没有那些隐形的敌机,其实今天就应该迁移完毕了,而今只能……天意如此,自求多福了。”
轻叹一声,我向他行了个军礼,转身离开了寂静之间。
因为任务特殊,我是独自一人驾驶高级穿梭机飞离的。
飞往青丘的途中无法接收新的信息,小心翼翼穿过敌方区域后,我设了自动巡航,开始抓紧时间看师父他们的研究。万一真的要用到这种危险的东西的话,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才行。
好在一路平安,然而五个小时后,等我顺利在第一中转站降落,才收到消息:魔族提前发动了进攻!
明月尘祭司的副官一直在停机坪等着我,待我从栈道下来,就立刻向我通报了实时战局进展。
“祸祭司也在第二指挥厅,请乐少将过去一起商议。”他伸手为我指明方向。
我还未走到指挥大厅,明月祭司和祸祭司已经迎了出来,带我去往他们的专属贵宾室。
“现在流月上情况如何?”我焦急地询问。
“‘逐日’的推进一切正常,流月已经推进到了第三中转站范围内。”明月尘大祭司一边看着手里的屏幕一边说。
“那地表机组的转换状态呢?”
“现在还没到那个阶段,按照敌方当下的速度,恐怕要到一个半小时之后……”他叹气说。
但愿还来得及,我敛了敛神,先跟交接手中的匣子。
随着匣内的东西和书册一一展开,即便见多识广如他们二人也为之惊叹。
“难怪当年签订协议的时候,沈夜他们一再避免让老元帅知道这些……”明月尘长叹一声,看向一旁的祸烨莲。
“这种强大的新能源怕是要改变太多格局,我们这些星球改造起来工程未免浩大,正如谢衣所说,还是等之前被毁的几国重新铺设基础建设时再推广罢。”祸烨莲一边翻阅资料一边说。
“嗯,而且流月有独有的特殊环境,具体到捐毒朗德各地,还得反复实验才能决定。”我也不得不慨叹这个计划的周密性。
“万幸谢衣有你这么好的徒弟,能承他衣钵,不然战后诸事……”明月祭司冲我笑了笑。
“师父他……”我微微一怔,“可有什么的新的指示么?我离开时他说要我跟两位交接后时刻待命。”
“目前还没有,只说让你时刻跟在我们身边,以备不时之需。”祸祭司指了指盒子中那些极危险的晶体。
“不过等下我们都会去第一中转站商讨最后两轮对敌方的拦截行动,我看流月那边的消息说谢衣已经动身,估计会比我们早到。”明月祭司不时翻看着新的讯息。
师父竟会离开流月?不过想一想,七大祭司受自身条件所困,只有师父一人接受过改造可以离开流月,这估计也是无奈之举。无论如何,离开风暴最中心的寂静之间确实便安全了许多。我暗自松了口气,也许这也是师父不让我擅自回到流月的原因之一。
从这里飞往第二中转站还需要一个小时,我最后看了一次手机,然后和其他人一起进入了穿梭舱。
在焦急等待了一小时之后,我们终于降落在了第二中转站的停机坪。
蜂拥而来的消息显示出不容乐观的战局。
我们部署在外太空的战队并未对巨大的敌方母舰造成多少伤害,真正起到作用的,是切换为攻击状态并牺牲了自己的第三中转站。
虽然当年规划决战之初,首当其冲的拦截阵线就是每一站都配备了顶级武器的中转站系统。但是而今我们已多了昭明与晗光这样强悍的武器,却还是要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实在让人心惊。
我接入指挥频道,听到了新的指令:祸祭司先回天岭,明月大祭司和我去当前这座中转站的中央指挥塔,师父和南熏指挥官他们已经等在那里了。
敌方母舰已经快要接近第二中转站,更激烈的交火一触即发。我死死盯着屏幕上两方实时的动态,莫名有种危险接近的预感。
“小乐,走。”明月大祭司拍了拍我的肩,示意我准备登机去往指挥塔了。
我才刚抬起一只脚,刺耳的警报声忽然响彻整个空间站。
这是……二级警报的铃声!
我急忙转身跑去看走廊里的大屏幕,那是敌方的主炮发射预警,目标直指——它攻击范围之内体积最大的、我们所处的这座中转站!
不好!在以昭明进行改造后,虽然这些中转站的攻击力增强了很多,但是相应的,防御力量也变弱不少。而中转站作为交通中转使用的基地,本身的外界屏障从技术层面就无法和体系完整的星球相比!
何况敌方此前从未发射过如此高强度的能量轰击,这一击……
“快找遮蔽物!冲击波马上就到了!”我急忙向大厅内往来的人群大喝一声。
反应迅速的军士已经飞快地各自避开。一旁有位空乘人员估计不是军旅出身,竟还呆在当场,我一把拉过她奔到旁边的石柱下,开启了舜华之胄。明月大祭司也施展开他们一脉特有的屏障来保护更多的人。
不过片刻,剧烈的震动席卷了整个空间站。
待窸窸窣窣的落尘稍有停止,我起身奔过去看向屏幕,
万幸中央指挥塔在这轮巨大的冲击波下竟未倒塌,但我知道以它的设计,根本抵挡不住下一次的进攻。
“除了反击计划操作部门不得离岗外,第二中转站其他所有人员即刻乘坐飞行设备离开地表!立刻撤离!”通讯系统刚从波动中恢复过来,就传来了师父急促的指令。
反击倒计时还有五分钟,我看了看远处的塔楼,转身奔往停机坪。
“小乐!”明月大祭司一把拉住了我,“你要去哪!”
“指挥塔发射完怕是即刻就要崩塌,我要上去找师父!”
他怔了一瞬,“一起走!”
我们二人立刻调用了一旁警用的单人飞行器,各自向指挥塔飞去。
还剩四分钟,这个速度……恐怕来不及了!
我一边躲闪着防御屏障崩溃后如入无人之境的各种光流轰炸,一边将速度开到最大,只求能在指挥塔倒塌前赶到中央大厅……
06.
轰!夺目的绿色光芒从塔尖发出,直指云霄!
待强光结束我才睁开眼,低头看屏幕上的实时数据,刚才那一次近距离的反击重创了敌方一侧的主炮台。
还不等我有丝毫的安慰,身处高空的我看得清清楚楚——无数的捕食者从我的头顶扑下,目标显然是现在还在发着微光的指挥塔。
不好!本就摇摇欲坠的建筑哪里能承受这些东西的毁灭性攻击!
我向中央大厅疾驰而去,耳中是师父他们断断续续的指令:“南熏你带……从……宪兵……”
可恶,基站陆续损坏,信号越来越差,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幸亏飞行器终于进入了距中央大厅五百米的距离之内,我这才听清了一句质问:“那谢衣你怎么撤离!”
是南熏指挥官,师父他怎么了?
“隔离救生间里还有飞行设备,我有烈山秘法,足以在最后时间内冲出去,你们其他人做不到,现在赶快撤离!”师父也急了。
我心里一紧,这么多年我还从不知道流月有什么秘法能让人飞速移动的,师父……
然而当下更麻烦的是,开始崩塌的承重外墙、轰击引发的烈火已经让我难以悬停,而在这偌大的建筑里,隔着无数断垣,我要如何找到师父?
“东三的四个小队准备好五分钟后的再次反击发射!”在这慌乱之中,他的声音依然坚定如铁地下达着指令,“我再重申一遍,除了机组室内的执行队,当前中转站内的所有人员立刻乘坐飞行设备离开地表,即刻撤回青丘本土!”
我在雷达上看到两列的双人机从大厅的南侧飞出,那应该是南熏他们!我旋即调转方向往那里驶去。
“报告元帅,因为攻入的捕食者太多,来不及按照预期执行第三次反击发射,我要提前启动X计划!”
听到这个词的一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冷了下去。
只有懂流月语的人才能明白,为什么X这个字母自古以来就是烈山部文化中大凶和不祥的代表。
因为从古流月的字形上看,X 的意思就是——流血。
而X计划本身就是同归于尽的最后方案,我虽没有看过第一中转站的具体战略备档,但流月本土的X计划就是要炸毁除了中心承重结构外的一切部分,以确保将其他试图影响发射的危机全部消灭。
师父如何能在连环的爆炸中全身而退?
我咬了咬牙,从还在燃烧的大门窜入了指挥大厅。
“师父!!!”隔着烈火和浓烟,我难以看清厅内的状况,我只好用飞行设备上的扩音器在厅内尝试联系上师父。
火焰的温度严重影响了红外成像,我又行驶了片刻,才在屏幕中看到一个站在指挥台前的身影。
那一瞬间我方才明白,喜极而泣四个字,是怎样的心情。
还未行驶到他身边,高危警报率先传来,飞行器武器系统已经自动锁定了距离最近的目标——一只从烈火中奔来的捕食者!我急忙用机枪将它击毁,幸亏它离指挥台还颇有段距离。
我缓了口气,正准备推足马力越过前方着火的断墙,低头却看见指挥台前的人影闪了一闪,消失了。
这是什么情况?
没等我做出反应,机舱玻璃上响起了叩指声,我一转头,竟是师父!他怎么做到的?
想起隔着特殊玻璃他看不清舱内的状况,我赶忙推开了舱门。
“无异?怎么会是你!”他看起来比我还震惊。
“我来带你走!”我坚定地回应道。
他什么都没说,而是定定地看着我,那目光中有责备、疼惜,还有几分怒意,和太多太多我分辨不清的东西。
那一刻的对视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却又短暂得不过一呼一吸之间。
当机舱内的危险报警响起的瞬间,他连目光都没有从我脸上移开,反手掷出光剑,将胆敢靠近的捕食者格杀当场。
杀气全不收敛,看来师父是真的动怒了……
我张了张嘴,还未说出一个字,他却忽然把我推入了舱内,一抬胳膊制住了我的行动。
“这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走!”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我的耳机。
“师父!”我说完这两个字,目光就已经开始涣散,最后的一刻,我看到他开启了飞行器的隐藏跃迁选项。
竟不是设置自动导航,而是要强行开启跃迁?这……
警用飞行器从配置上和军用的制式完全一样,作为高级将领和技术人员,我们是少数知道飞行器上有这个隐藏选项的人。
但,之所以不向普通警员普及这一功能,是因为这些小型跃迁设备未配备人体保护设置,若是强行跃迁,被传送者的大脑会因为高速跃迁产生的副作用而陷入休眠,少则三月,多则五年。
所以若非情况紧急,绝不允许驾驶员使用这种操作。
师父他果然,是要让我从最终决战中……绝对安全地,全身而退。
能够在片刻间意识到这点,已经是我的大脑所做出的最后挣扎。
无边的黑暗和倦意如潮水般袭来,彻底淹没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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