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总指挥频道安静了下去,空荡的走廊里只有我和师父两个人。
倒计时嘀嗒嘀嗒在响,我紧紧握住师父的手,一时无话。
而他微微仰头,示意我看向门内的发射机组。
璀璨的绿色光芒从机组中心喷薄而出,我虽然看不到塔外面的情况,也能想见这夺目的光束必然会照亮星野。
监控屏幕里,那艘巨大的次级母舰被绿光劈中,即刻发生了剧烈的连环爆炸,尽管它距离地面已仅有1200米,却没有任何的碎片掉落下来,一切都在空中化为了乌有。
其他两个塔的防御层迅速地补充了过来,整个流月堡垒再次固若金汤。
频道里终于传来了沈夜宣布本次战役胜利的发言。
我和师父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出匣引风云惊怒,归鞘沉三尺碧泉……宛若寒夜猝止、旭日初升。’今日一见,确实不负昭明之名。”师父看着那束光轻声说。
“师父!”我手足无措地看着他血流不止的手臂。
“咳,参与过改造的身体已经不适合留在流月……小时候我受伤比这重也没这么……”他苦笑着说。
“都是我不好……”师父越是笑着安慰我,我越觉得自责难过。
“又不是无异的错,”他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我如何能看着你生死攸关而无动于衷……”
他对我笑了笑,温柔地擦去我眼角自己都未觉察的泪,“别哭,我最怕看到无异哭了……”
“我……”我满腔无助悲痛,只恨不能替他分担哪怕一丝身上的痛楚。
“谢中将!”赶到的息大夫看着满地的血也惊呼了出来。
“有劳息大夫了……正好你们都在,我一起交待了……你们两个不知道师尊的脾气,崔中将是知道的,师尊一旦问起我是怎么受伤的,咳咳……就说是我不小心没躲开,千万别说是因为救人……懂了么?我可不想这么大岁数了还挨骂……”他苦笑着说完,身体晃了晃,头沉了下去。
“师父!”我慌了。
“他失血过多,晕过去是正常的,好在你们及时绑扎了近心端,应该没事。”息大夫一边检查伤口,一边冷静地说道。“无异你去通知华月准备病房——之前阿阮那间就可以。”
“好!”
等我赶到寂静之间阿阮之前待的病房时,空荡的房间里只有红玉和夷则两个人在。
房间内的仪器已经被移走了大半,但是从剩下的那些仪器上残留的痕迹来看……这里曾经历过剧烈的电磁冲击。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房内诡异的感觉,所有仪器设备仿佛都已经报废,整个房间里只有一件东西熠熠生辉,从灰暗的背景里凸显出来——夷则手中那盆淡粉色的花。
是上次我从巫山带回的那株植物,阿阮从自己房间搬到病房的时候,只带了这一盆花。而今一簇碧绿的发着光的碎片斜插在它的主干上,这种足以毁灭那些捕食者的东西,并没有杀死这株树,反而使它急速地生长,开出了最璀璨的花。
我忽然想起禺期当时在巫山轻声说过的一句:花开千年人犹不老……
终究只是美好的传说。
“夷则……”我往前走了几步,拍了拍他的肩。
“其实,从阿阮的状态开始不稳定的时候,我就已经预感到了这一天。”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此刻脸上的神情。
“我只是没有想到,她居然会是昭明……最终是她保护了我们……”夷则沉着声,听不出悲喜。
“你们也不要责怪高层的决定,对于阿阮而言,从她感受到铸造之初被赋予的指令、切换到作战状态开始,她就已经不再有任何‘人’的神识……”红玉姐叹了口气,才继续轻声说下去:“她不是在执行我们的命令,而是在完成她自己的使命。那种状态下的‘她’,是根本无法停下来的……”
我心里忽地一动,红玉姐描述得如此精确,仿佛亲身经历,那么……
“那如果将来战争结束,阿阮还能重新回到人形,拥有人的意识和记忆么?”我斟酌着问道。
“如果将同类碎片重新集中起来,又有懂得技术的龙渊人帮助重塑,理论上,她是可以重新回归人形的。但是以昭明的崩散程度,就算将来还会有一模一样的人,也绝对不会有这一世的记忆了……何况……”
“何况以我们不过百年的寿命,根本等不到那一天是么?”夷则低头问。
“是……阿阮在失去神智前对我说,她房间里有些东西……希望你们代为保管,其中有几件,若你们有空,请帮她带去百草谷。”红玉姐叹了口气。
“还有无异,”她拿过柜上的一个匣子,解开密码锁递给了我。“这是禺期给你的,里面记载了很多上古铸造的禁忌之法,还有如何有效使用昭明的思路。”
我心中反是一怵,“禺期人呢?!”
“你不知道?”红玉姐看了我一眼,又轻轻摇了摇头,“刚苏醒的昭明核心力量太过强横,未经铸造者重新梳理根本无法使用……”
“连禺期都……”这一日之间我接连失去挚友,完全没有一点准备。
“禺期说了,这里面的东西若是落到有贪念的人手里,会引出无穷祸患。他原想永远尘封下去,可如今他不在了,昭明的后续改造计划还得进行。他说放眼十洲三岛也就只敢将这东西托给谢衣或者你,望你们好生保管。”
“禺期……”
我是见过这个匣子的,知道这对于他而言极其宝贵,他常常一边敲打着匣子垂头叹气,一边看着我说“你啥时候才能有你师父一半的才干?”原来……
我打开它,就看见一张纸条贴在书上,斗大的三个字——不许输!顿时鼻子一酸,还未开口,房内三人的手机都传来了震动声。
这提示音较为少见,我忙打开一看,竟是我们公会的……最高权限密聊通知:
“竹笋包子固定开荒团即日起解散,其他公会活动暂停。感谢众多成员五年来的风雨同舟,惟愿逝者安息,战事顺利,天佑流月。”
放下手机,我和夷则对视了一眼。
是了,没有阿羽那一杆出神入化的长枪,没有阿阮神乎其技的一手摘叶飞花杀敌一手春风化雨抬血……小到十洲剑试,大到团本开荒,再没有人能跟得上我们的操作,配合得如此默契无间。
就算有人能有同样犀利的操作,这天下也只有独一无二的闻人羽和阿阮。
已经再也回不来的,她们……
02.
“瞳在催了,我们赶快整理,谢衣他们马上要到了。”红玉姐看了下信息,再次提醒。
“谢中将怎么会受重伤?”这次轮到夷则问我。
“师父他……我……”我抱着仪器,看着长廊里迎面走来的其他将领,不太敢说出来。
红玉姐用她洞穿一切的目光打量着我,我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正准备告饶,却看见她脚步一个踉跄。
“红玉姐!”我话音还未落下,一双戴着白手套的手已经扶住了她。
“没有缓过来?”正好路过的紫胤上将顺手接过她手里抱着的东西。
“确实太久没有经历这种能量波动了,不过缓几天就好了,没事。”红玉姐努力地笑了笑。
我再一转头,就看见太师父怒气冲冲地从另外一条过道走来。呃……他看起来脸色不好,很不好,我下意识地快走了几步,暂时离开他的视线。
等我再回到病房门外时,师父已经被抬了进去。
沈夜沉着脸,在门口来回踱步,气场之压抑让整个病房里的人都噤若寒蝉。
十二拿着病历夹过来的时候,看见这没人敢喘气的样子,忙用眼神示意我先走开一点。他送了病历出来时看见我还在不远处徘徊,指了一下外面示意我出去。
“大祭司这次真动怒了,正在气头上,你们可一定躲着点。”终于敢说话的十二悄声跟我说。
“为什么?”
“因为破军吧……反正我从没见过破军大人受这么重的伤,也没见过大祭司生这么大的气……”他挠了挠头,“唉,不说了,我先去血型库看看……现在输血是个大麻烦。”
十二又急匆匆地走了,留我在原地惶然无措。
因为基因改造过之后的血液匹配和原始亲族不同,而流月堡垒近年来极少有人在地表受伤需要输血——这么多年来,驻守流月的绝大多数军士往往只有两种状态:在地表好好活着,和在太空突然阵亡——所以相较于三十万的驻军人口来说,我们的血库储备并不充足。
以息大夫和瞳的医术以及流月的医疗科技水平,我相信师父应当不会有大碍,只是现在备战紧张,他恐怕没有足够的时间休养。
我进去也帮不上忙,只能慌乱地在门口徘徊。
又过了一会,华月和其他人推着血浆进去了,路过的时候华月姐颇为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我还在想那个眼神里的含义,就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啪的摔到地上。
“叫崔灵镜立刻过来!”太师父吼得我都有点怕。
“还有,让乐无异也进来!”
我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刚才十二让我走远点了……
正硬着头皮准备推门进去,华月姐先出来了,看见我本想点我脑门,又收回去揉了揉自己的眉骨。
“哎……你们……你给我在这等着!等开阳来了我和你们一起进去吧。”华月姐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师父的伤,很严重么?”看华月姐这样,我更慌了。
“血已经止住了,但是后续处理比较麻烦……以谢衣现在的体质,不适合在流月养伤,要养好必须去青丘或者中元。可而今的战局,他哪里能走……”她的眉头皱得格外紧。
我也无力地坐了下来,刚才的事故发生得太快,电光石火间谁也来不及考虑太多。而今……后续要怎么处理?
待我揉了揉眉心,重新睁开眼,才看见旁边坐着的华月姐静静的攒着手腕上的一个手环,低着头没再说话。我知道那是阿阮亲手做给华月姐的礼物,华月姐戴了许多年。
终究,我没有亲身经历不久前在寂静之间里发生的诀别……张了张嘴,又不知可以和华月姐说些什么。
我没有资格去争辩,没有立场去挽留,而今也徒劳的无法做出任何可以挽回分毫的举措。
我们两相沉默的坐了一刻钟,崔灵镜急匆匆地上来了,华月姐才收回了神,看着我们又摇头又叹气的,“一会你们自己掂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而后推开门,领了我俩进去。
沈夜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向我们,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着脸凝视……华月和崔灵镜互看了一眼,一齐单膝跪地。
我也乖乖地跪了下去,听候发落。
沈夜指了指一旁屏幕上的伤口照片,声音格外生冷地说:“崔灵镜!他怎么受的伤?”
“启禀大祭司,当时机组重新改造完毕后,没有立刻运行起来。破军大人往前走了几步想复查一下,没想到整个机室突然发生了剧烈震动,很多东西从高空坠落。破军大人他……回撤时躲闪不及,才受了伤。”崔灵镜低着头,斟酌着回答。
“很好,很好……流月城还没完,你们一个个倒学会欺上瞒下了?!”沈夜一拂袖,他那柄鞭状的光刃唰地指在崔灵镜面前。
“尊上!”华月姐试图安抚他的情绪,而厅里的其他人都战战兢兢地跪了下去。
“以谢衣的身手会躲不开?就算没有躲开,他已经开过一次舜华之胄,足以护他毫发无伤!你倒是给我说实话,他的舜华之胄是开给了谁?”太师父一句比一句严厉地逼问道。
“抬起头,看着我说!”沈夜又喝了一声,“你知道跟我说谎的后果。”
崔灵镜已经冷汗涔涔,“当时,我……我没……没看清……”
“很好。”沈夜旋即光刃一转,指向了我,“他没看清,那么说明——当时离谢衣更近的,是你!”
“阿夜!”华月姐也怕了,上前一步攥住了他的袖子。
“抬起头,说!”他盛怒地落下四个字。
我这才深深体会到所谓五岳压顶是什么感觉,如果抬起头来直视太师父,我的眼神根本瞒不住吧?
当我正举棋不定的时候,病房的门打开了。
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师尊……”
沈夜微一踌躇,收回了光刃。
瞳第一个从里面出来,一边摘手套和口罩一边冷冷地说:“谢衣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他现在没事了,但如果你敢惹得他情绪波动伤口再崩裂,我可不救他第二次,你自己来!”说完转身就走。
沈夜眉头又皱了三分,然而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进了病房。
师父……
我犹豫着要不要跟进去,一旁的华月姐忙伸手拉住了我,摇头示意我别惹麻烦。
“错在我,这两年懈怠了些,身手不比当年了。”师父轻声说。
“你是有错,但是错在哪里,需要我说么?”太师父声音中带着明显压抑的怒意。
“当时真的是一时情急……”
“来不及?这时间都够你受到第二次舜华之胄的保护,有什么来不及?”沈夜的声音再度严厉了起来。
“师尊,我……”
“你从小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谢衣,你自己清楚得很,你的第一反应不是保护自己,是因为在你心里,另一个人比你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即便是对着风琊,太师父也从未如此疾言厉色过。我透过窄窄的门缝看向病榻上的师父,方才一直强撑笑容的他在这句责备中低下了头,我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师尊……今日若是异地而处,你也定会护我周全,不忍我受一星半点的伤……请师尊体谅。”片刻的沉默后,他字斟句酌地说道。
“呵,你还是觉得舍己救人很伟大,一点错都没有。谢衣!要我提醒你多少次,你是我最疼爱的弟子没错,但你更是破军祭司!整个流月城一半的责任在你肩上!”太师父的怒气没有分毫减少。
“我……”
“一百七十四年前,你在七杀殿立下了怎样的血誓,要我一字一字提醒吗?”他的声音更冷了三分。
师父的脸色骤变,急着想说什么,却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华月也是脸色一变,立刻拽着我的袖子往外走,并挥手示意所有人一起离开。于是我只隐约听见师父旋即改了语气,“请师尊息怒,都是弟子的错,弟子知错了……”
03.
华月一口气把我拉到了她的医疗室才放手。
她一边叹着气一边给我上药,“你这祸可真的闯大了,最近千万别在阿夜面前晃。”
“这,这是什么逻辑?事发突然,为什么算是我闯祸?”我下意识地反驳。
“呜!嘶……哟哟,轻点,轻点……”我被华月姐这一掌拍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谁害谢衣受伤,就是谁的错,逻辑就这么简单。”她白了我一眼。
“嘶……这,这是哪门子逻辑?”
“怪你师父咯,谁让他老奋不顾身地救别人,从小就是……每次因为救别人而受伤,都要被阿夜大骂一顿各种责罚……你也听到刚才最后的话了,倒不是因为阿夜护短,而是因为他是谢衣,不能有任何的差池。”华月姐脸上也是少有的极为凝重的神色,“你到流月这么多年了,平心而论,如果谢衣不在,能有第二个人做得和他一样好么?”
“唔,找不到第二个……”我的心也沉了下去。
“所以阿夜每次都说其他人就算缺胳膊断腿甚至没命了算什么,你谢衣一旦有三长两短我们全城的未来要怎么办。”华月姐垂着眼黯然地说。
“可是以师父的性子……让他遇事时见死不救很难吧……”我想到他长眉紧蹙的样子,自己的眼角也低垂了下去。
“自然难,所以他一直屡教不改,直到一百七十多年前……他在地震里为了救了一个隔壁家的孩子,自己险些被砸到双腿,万幸当时沈夜就在旁边,用舜华之胄护住了他。那次阿夜动了真怒,拉着谢衣去七杀殿立了血誓。”
华月姐说到血誓两个字,声音都抖了一下,阖上了眼继续说下去:“他说……若是谢衣因为救他人而伤了手,便砍了被救之人一条胳膊;若是伤了脚,便砍了那人一条腿;若是需要卧床三日,便让那人去做三年苦力;若是重伤到要静养三月,就直接灭了被救之人全家……”
“天哪……师父他,怎么能忍?”我也浑身一颤。
“不能忍也得忍,毕竟这其中利害轻重,谢衣不是不懂。阿夜只是气他太过不分轻重,逼着他改一改慈悲的性子。”
“那……师父一定很难过吧……后来呢?”
“阿夜向来说到做到,之后就把谢衣调去和其他少年一起集训,你也见过操练场的机关,当年远比这凶险得多……五个人一齐过关,阿夜就在旁边看着,若是谢衣胆敢去救其他反应不够迅速的人就……这一练就是三十年,生生逼得谢衣能够在应战的时候保持极度集中的注意力和极矫健的身手,以保自己不会受伤。”华月姐一边说着,目光转向窗外,仿佛看向许多年前的时光。
“三十年……”
“不过谢衣毕竟是谢衣……他虽然不再莽撞,但偃术也因此突飞猛进,研发了很多种用于保护人的偃甲……”华月姐苦笑着摇摇头。
“噗……还真是师父一贯的做法。”
“你笑什么!”华月姐又往我腿上的伤口拍了一掌。
“嗷嗷嗷!别,别……”这下可真是疼得钻心了。
“盟军没有来之前,我们几个祭司之间是经常演练的,我太清楚谢衣的应变,生死关头,他的第一反应本该是自保。所以阿夜今天生这么大气是在所难免的,谢衣伤得这么重,会引发很多后续问题,棘手得很。如果你有能力自保,谢衣就不会为了保护你受伤,所以这个锅就得算在你头上,你乖乖忍着。”她轻轻地点了点我的额头。
“嗯……”我低下了头,华月姐说的并没有错。
“好啦,这种事情发生得突然,谁也不是有意的。而今谢衣伤重,他的工作你就要担着大半,才能将功折罪。”她叹了口气,语气和缓了下来。
“明白……谢谢华月姐。”我抬起头,看着她的双眼认真地说。
“刚刚结束战斗,军工那边恐怕几个小时内不会有新的动态。你去帮夷则处理一下阿阮他们的后事吧……”她再次轻叹一声,挥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好。”
虽然这次我们获得了胜利,消灭了所有驻守在流月附近的敌方舰艇,但接下来的战局非但不会轻松,而会更加严峻。因为悬在所有人头上的问题是:魔族接下来会派出什么?
如果青丘附近那座巨大的母舰来袭,即便有昭明在手,我们又能有多大胜算?
这令人头疼的问题摆在眼前,所有备战计划都争分夺秒地提上议程。
其中包括召回清和、陵越等有经验的人员,甚至很多已退役的、但三十年内表现优秀的平衡员也要紧急召回,以备后患。
之前两次遇袭造成的伤员也已陆续向青丘转移。唯有师父情况特殊,不能调离,只能安排在寂静之间的最高病房里细心看护。
因为能匹配师父血型的库存极其稀少,加上他也需要静养,瞳他们一直在用药物控制他的睡眠,希望能在大战来临前让他更充分地恢复过来,因此师父每天能清醒的时间尤为可贵。
太师父气得完全不想跟我说话,由瞳代为转达了“在谢衣没有恢复之前你自己解决昭明的使用问题,不然后果看着办”的命令。
我抱着禺期留给我的书,轻轻推开病房的门,看见师父还在沉睡,悄悄拉了椅子坐在他床边。
今天是11月18日,上次战役刚过去三天,昭明的研发还没有进入最终的实验阶段,我还能有最后一点空闲陪在师父旁边,安安静静地研究禺期他们当初铸造的思路。
不得不承认,禺期他们那个时代有好多突破性的思维是我们今天完全想不到的。而这资料研究过半后,我也更能理解,禺期为什么不放心这里面的内容被其他人知晓。
其中的一些实例,已经在远古造成了极惨烈的后果,所以才会被封存……而即使没有造成灾祸的那些,因为过于强大,也需要有人来把控研究的方向。
“科技和发展自古便是双刃剑,全看握剑的人心向何方。”这话是我在初拜师后,师父第一次跟我正式讲课时说的。那时我还太小,未曾真正懂得。
而今,整个星系的无数生命和未来落在我的肩上,能够改变无数人命运的生杀大权在这本书上……我才真正体会到,禺期也好,师父也好,他们有着怎样一颗坚韧的心,和博大慈悲的爱。
师父……
想到这里,我抬头看向睡梦中的他。
虽然我从九岁起就跟在师父身边,儿时在各地游历住宿条件有限,也没少跟师父同榻而眠,不过那时我都是倒头就睡着了……后来才发觉,这么多年我其实极少有机会能这样安安静静凝视他的睡颜。
记得最清楚的似乎还是在开战前一年,我们去天岭的古遗址考察露营的时候,我半夜醒来倒水,借着手机的微光看见师父恬静的面容,觉得所谓眉目如画、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而今同样的眉眼在睡梦中却写着愁容,师父的眉头始终蹙起,全不是当年的平静安详。
即使在睡梦中,师父也有太多的牵挂和担忧么?我轻轻地伸出了手,想抚平他的眉头。
却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停下了。
心里的那只小小鸟从树洞里钻了出来,豆大的黑眼珠一眨一眨地看我。今天的它没有窜上窜下,没有展翅高旋,而是安安静静地蹲在枝头,满目茫然。
有些事情不去想,不代表就可以绕过去。
这些天忙的时候无暇分心,即便偶有空闲时,我也很努力地不去想太师父的话,可那句话已经梗在了我的心间。
“因为在你心里,另一个人比你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
当真么……
04.
我跟在师父身边十几年,屡屡被他救出险境,早已习以为常。
如果不是华月姐跟我说,我全然不知师父还有这种……绝对自保反应。
太师父生气,不仅仅是因为关心自己的弟子,而是因为在流月城里,谢衣的作用确实无人可以取代。
那么我呢?
在流月堡垒里,在整场战局中,我算什么呢?如何能跟师父比?如果我不在了,我的工作自然有师父和瞳能肩负,可如果师父不在……
我何德何能,可以比他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纵然我是他厚爱所钟,传承所寄,可生死面前,轻重取舍,根本无需权衡。那么为什么每次千钧一发电光石火的时候,他的反应……都是不惜一切保护我呢?
为什么他会下意识认定,我好好活着,比他自己好好活着还重要呢?
这些问题发散开来,在我心中来回盘旋,却无法可解。
那只小小鸟不知是气恼于我此刻的迷茫还是沮丧,屁股一甩蹬蹬地又钻回了树洞,把头埋起来,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无异?发生什么了,怎么如此难过?”
温柔的声音忽然轻轻响起,惊得我瞬间坐直了,对上了那双浅灰色的眸子。
红袖巨巨说我脸上从来藏不住一分心事,不知刚才被师父看透了几成。
“没事吧,是……因为阿阮禺期他们么?”他用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我张了张口,该从何说起?
“无异可有什么要问的么?”师父一向敏锐。
“我……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我目光低垂了下去,斟酌着用词。
“什么事能让无异如此困惑,说来听听?”他还是温柔地笑着说,如同少时对着我讲课那样。
“闻人当时决定牺牲自己……是笃信我们会赢得胜利,会把她未做完的部分做好,对么?”
“不错。”
“阿阮和禺期可以放弃自身近乎永恒的生命,化为克敌的武器,也是相信我们,相信我们其他活着的人可以做得更好,是么?”
“是这样。”
“那么……师父……为什么会救我?明明我对于整场战局的重要性,不及师父百分之一。”
我终于抬起了头,看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字地说完。
那始终含着笑的嘴角终于敛了起来,即使再平静,我也还是看得清那一刻他瞳孔的微缩。
房内一时寂静无声,他阖起了双目,片刻后重新睁开时一切如常,嘴角还是微微扬起,带着熟悉又骄傲的笑意:“你是我今生唯一一个得意弟子,为师为父为友,我都不忍看你受到半点伤害。何况,谁说你不重要?别忘了你可是战后重建首席规划员,有那么多……”
“不,我是想问……”
他停住了,静静地和我对视,未受伤的那只手轻轻覆上了我刚才一瞬间因握拳而绷紧的手背。
“唔,太师父说的那句……我在你……”我避开了他的目光,轻声问道。
“怎么醒了也不先联系我检查?”瞳的声音伴随着开门声突然传来,打断了我说到一半的话语。
“哦,无异在旁边,就先跟他聊了聊昭明改造的进展。”师父伸手摸到单片镜戴上,眉目含笑,一如往常。
瞳却冷冷地打量了我们两眼,然后才慢慢地问,“那讨论的结果如何了?”
我忙低头去翻材料,等再抬头起来,才撞上师父刚刚收回的凝视我的目光。
“目前的难点是怎么把昭明和晗光的结合体重新融入其他武器中,毕竟昭明中未知元素太多了。不过这里和这里,倒是有些思路可以借鉴。”我收敛了满腔思绪,指出几处地方给他们看。
师父每天清醒的时间有限,无数军政要事还需等他裁夺,我们这边刚讨论出个框架,华月姐也已经抱着文档进来,把一份份报告依次铺在床边。
“这份是欧阳先生和青丘那边特别指示高层一定要看的。”她优先推出了一份盖了加急图章的文档。
师父对着那份不过两页纸的报告越看眉头越紧。
“这次的能量波动很反常?”师父皱着眉把报告递给了一边的瞳,瞳摆手表示自己看过了,转手给了还没有看过的我。
这是……关于青丘附近那艘巨大魔族母舰的能量监测报告。
根据欧阳先生他们对以往情况的调研,此时的魔族舰艇是应该进入衰弱期的。
可是根据这份监测报告,代表敌方总体能量波动的曲线一反此前上下起伏的态势,连续三天小幅度上扬,走出了一条平滑的小阳线。
三天……我看着报告,忽然觉得这时间点,有点……熟悉?
“华月姐!阿阮当天在病房里刚苏醒的监控还有么?!”我恍然间想起了什么。
“有,怎么了?”
“我记得当时,阿阮说了一句什么来了,那时我就觉得奇怪,因为当时次级母舰并没有动作……”心里隐隐约约不安的感觉已经涌了起来。
“我也想起来了,等我找找。”她也脸色变了。
一瞬间,我又想到另外一件事,“阿阮日记中,非私人的、共享给你做研究的部分现在能调出来么?”
“能,来,先看这个。”华月姐将手里的平板放到我们面前,监控显示阿阮呓语的时间是22:43。
而报告里三天前能量开始增幅的时间点——22:41。
我们互看一眼,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无异你说的是哪一篇日记?”华月姐接着问。
“应该不用找了,我大概已经明白是过来怎么回事了……”我低头略一回忆,“那天我整理阿阮遗物的时候,就很奇怪她的日记里有一些呓语。我记得她说,在梦里有个温柔的女声一直在跟她讲很多上古神话,那些她早已忘记了的……其中一条就是——光是伴随影而生的。最璀璨的光之所以没有醒,是因为最黑暗的影还没有到来。”
“我也记得……”华月姐有些颓然地坐下,“那个时候我们并不知道她就是昭明,也并不清楚昭明有这样的威力……”
“难怪开战以来,阿阮的身体每况愈下……之前我们一直猜测是因为神血衰弱才……”师父也叹气。
“也就是说,昭明之光的觉醒,是因为……她的对手,也即是我们的对手,是在那一刻觉醒的。”瞳冷静地做了总结。
在场诸人一时面面相觑,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太过沉重,而我们再无一丝避战的侥幸。
05.
沉默了一刻,师父继续低下头看报告,“三分之一的晗光调往青丘了?由叶海护送应该没什么问题。”
“恩,我来前收到消息,叶海他们已经安全抵达青丘最后一个中转站了。”
“那就好……当初制定决战方案的时候,仅仅计划以晗光进行攻击。晗光的能量不及昭明的百分之一,现在既然换用昭明,那么我们的胜算总该大上一些。”师父努力扬了扬嘴角。
“所以现在,改造昭明的重任可就落在无异肩上了。”他再次拍了拍我的手以示鼓励。
“恩!一定!”
“有些事现在还来不及做,但是口头说一说总是可以的。无异你若能拿出昭明武器化的具体方案,凭这份功勋就可以升任中将了。”
“啊?”我顿时愣住了。
“华月你来说?”师父难得有点调侃的意思。
“七大祭司现在空出一个,本来无异就是最有可能的人选之一,只不过……”华月姐也笑了一下才继续,“让无异接贪狼祭司的职务,他怕是不乐意吧?”
“拒绝!能换个好听点的吗!”我果然气不打一处来,毕竟和风琊日常吵架互看不爽十年了,以至于我听到贪狼这个词头都疼。
“噗,咳咳……”师父也笑了。“总有一天无异会升到中将的,换盟军那边的称谓,你就好接受了。”
“好了,谢衣你该睡了,散了吧散了吧。”华月姐抬手赶我走。
“哦,那师父好好休息。”我抱起书往外走。
不眠不休地折腾了几天,昭明改造计划终于初步成型,根据高层批示,我们开始有选择性地以昭明为能量源改造部分武器装备部件,并逐步实现量产。
因为要对外太空列装导弹部件进行替换,青丘的空军那边也需要换装,在并不确定敌人何时进行下一步动作的情况下,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那艘作为魔族本体的巨大舰艇虽然没有任何动作,但数据显示,它的能量始终在蓄积,最终的决战箭在弦上,时刻待发。
师父的伤口虽好了不少,可还远远没有回到他能作战和进行前线指挥的最好状态。
而我们谁也不知道那艘黑漆漆的舰艇,还能不能给我们足够的时间。
清和、陵越、芙蕖甚至还有千觞他们今早已经抵达流月,夷则的工作压力瞬间得到了缓解,青丘少国主襄墨阳虽未受征召,也带着大量物资前来。我今天在沉思之间还见到了他,看样子他是有事要跟高层谈。
昭明部件的生产正处于关键阶段,我正在军工这边盯着进度,兜里的手机忽然一震,打开一看,短信开头900。
这是仅次于入侵级别的重要通知。
通知内容是:在连续多日的能量蓄积后,作为魔族本体的巨大舰艇从20分钟前起,由外层开始了持续的坍塌。
来不及赶去沉思之间开会,我调了一下耳机,接入高级将领频道。
“这坍塌是怎么回事?我们不会有这种不攻自破的好运气吧?”我匆忙开口问道。
“自然是不会有这种好事。”听得出来是欧阳先生的苦笑。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汇来描述,我认为它现在的举动可以类比于恒星的坍缩,当初他们从虫洞穿过时,体积就远比现在的小。”清和上将沉声说。
“问题是,坍缩能带来什么好处呢?”少见的,夷则的爹竟然在这个频道里开口说话了,我立马噤声闭气不敢再插话。
“比如能跃迁,或者更有效地抵御我方的能量轰击。”瞳沉声道。
“以我们现在的科技,量子跃迁能传送的最大体积有多大?”南熏问。
“极限应该也就是两艘民用舰的大小。”叶海也开了口。
“他们应该没有这种跃迁技术,不然早就分头跃迁到防御层内部了。”瞳冷冷地说。
“坍缩体积和运动速度有关系吗?”襄铃的爹也问。
“虽然我们还没有研究清楚他们的能源供给原理,不过根据之前的数据来分析,它的体积减小三分之一,速度起码可以提升15%以上。”清和斟酌着说。
“也就是说,现在只能等那个东西什么时候开始行动,最终决战就什么时候开始?”元帅沉声问。
“不错,而今只能……等。”太师父的声音也透着疲惫。
“中元、昆仑和太华的空军大部队已经抵达海市的基地,估计明天应该就能到青丘附近了。”元帅接着说。
“多谢。”沈夜和襄墨阳几乎同时说出了这个词。
“我会在监测站这边,随时报告最新动态。”
“有劳欧阳先生了。”华月姐也致谢。
“同仇敌忾,何须言谢?何况今日敌方走这一步,更是足以说明成败在此一战,它已没有后路,而我们,还有整个十洲三岛的人心所向,众志成城。”那个一贯温和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坚定。
我从不知道欧阳先生说服人的段位……这么高。
“说得好,人心所向,众志成城……”元帅鼓起了掌,“有各位数十年来的同心协力,相信这一战我们必不会输,愿天佑流月,天佑我们共同的星系。”
在场的流月将领,都用加了敬语的古流月语诚挚地感谢这份祝福。
母舰的坍缩仍在持续,而流月上的每一个军人都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完成。
我挠了挠头,转身进了车间继续查看昭明改造过程,毕竟一旦敌方行动起来,我们就再没有喘息的时间了。
午夜时,昭明已进入熔炼阶段。反复的熔炼提纯冷却需要三天,这一步完成之后,改造后的部件就可以投入实战了。
出于禺期的遗嘱和这东西确实太过危险的考虑,昭明的改造流程的保密级别很高,不然这三天的工作其实可以同步放到青丘去做,虽然我很怀疑如果不是有五色石这种罕见的能源和流月的很多古老设备,盟军根本没有实现这套工艺的条件。
这三天不用我时时刻刻都盯着,于是我回到沉思之间,刚准备推开休息室的门,就听见里面一声颤抖的——“殿下不可!”
我赶忙停住了手,从门缝里看到夷则冷着脸撕碎了一封信,信封上似乎还盖着元帅的金章……
“作战计划我知道得和他一样多,从军多年,我还不至于连这点自保能力都没有,何况我身为平衡部队长,我若走了,军心何在?”
“元帅这也是担心你……”
“呵,多谢好意,他有他的目的,我有我的职责,我会坚守到流月作战完毕,之后自会返回帝都,还请阁下代为转达。”
我吐了吐舌头,趁来人还没出门,悄悄退到了隔间。
夷则和他爹关系一直不太好,我是知道的,他们的家务事又太特殊,不是我能过问的。
估计夷则现在心情很差。
这么多年来,即使是面对我,他也从来不谈家里的事。我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打扰他了,转身往寂静之间走,想再看看师父。
师父还在沉睡,华月已经将一些需要他过目的报告放在了床边。
最近大家都太忙了,我抄起两份报告随手翻看,一份是汇报现在的平民迁移进度,非军士的平民已迁移过半,飞行操作不达标的平衡员也已经开始外迁。
因为要维持整个星球的防御层平衡,除了地表建筑内的诸多平衡员外,其实一直有近四分之一的平衡部人员是乘坐飞行器在高空作业的,毕竟距离近一点,能更直接地调度能量平衡。
所以一直以来,虽然大多数飞行器都是由熟谙此道的流月军士操作飞行,盟军的人只负责平衡部分,但飞行操作和在空中作业也一直是所有盟军人员必修的一项技能。
尽管绝大多数人的日常只是坐在几个指挥塔内算泡泡,但这项训练多年来从未懈怠过。
有些话决策层没有明说,但我已猜得出他们的意思——决战的时候需要很多能在飞行中进行平衡工作的技术人员。
再加上在所有防御塔内以昭明进行装备改造的事实……看这样子,大家是都觉得,决战的时候地表很难逃过轰击了?
头疼……
我揉了揉头,拿起手机继续看新的报告和资讯。目前看起来一切都还和之前几个小时没有区别,敌方母舰依然在坍缩,内部蓄量依然在升高,盟军的空军大部队即将抵达青丘基地。盯着无数曲线和密密麻麻的数据看了几分钟,已经70个小时没有躺下睡觉的我终于有点发困,伸手抄了个抱枕垫在床边想埋头趴一会。
看着师父沉静的睡颜,我心里也安然了几分,很快就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不知过去了几个小时,直到手机警报急促的响声将我惊醒,我一揉眼睛,心想我怎么会进师父病房却没有调静音?!
旋即反应过来——这是第三级别警报!系统设置不允许被静音!
我忙打开消息:2分钟前敌方母舰开始向流月做加速运动!
我的脑中有什么轰然一炸!开始了!
06.
我急忙跳起来准备往外跑,背后忽然传来轻轻的一声“无异,发生了什么?”
想来是刚才的警报和现在四处回响的蜂鸣吵醒了师父。
我直接把消息内容给他看,师父的脸色瞬间变了,急得咳嗽起来。
“师父你别急!”我赶忙把一旁的水拿过来,他却摆手示意先等一会,随即按了一下耳机上的按键,不知接入了哪个频道。
“少恭,咳……按照你们的推算,它到流月要多久?”
“它毕竟不能直接跃迁,按照以往的最高速度和这次的加速来看,最快也要五天才能到达。”
“五天……那还来得及……多谢。”师父明显松了口气。
“客气,你好生保重。之前瞳发过来的文件我们已经看过了,你……今日午后我会启程赶往流月,但愿来得及帮上忙。”
“你不必专程……咳咳……”
“不亲眼见证魔族的毁灭,怎么能对得起我两百年来的枕戈待旦?”
“……也是……你这性子,此仇不报,终生不能安眠吧。”
“呵,自是如此,明日见。”
“多谢。”
等师父和欧阳先生结束了通话,我才来得及插话,“五天的时间来得及?”
“你这边昭明如何了?”师父顿了顿,轻声问。
我看了一下表,“7个小时前已经开始熔炼了。按照之前的规划,导弹九的改造会最早完成,大概需要60个小时,其他则需要起码65个小时。”
“也还好……来得及。无异切记,昭明所有部件的运输必须由你监督,指导他们如何使用也必须你亲自完成,这东西太过珍贵,容不得一点闪失。”他看着我,极为郑重。
“明白!”
“你去叫师尊和瞳过来吧,我们有要事需要处理。”他神色缓了些。
“好。”我走到门边拨打专机的号码,跟他们说师父醒了,有事相商。
待我转过身来,才发现师父定定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莫名心跳快了半拍。
“我只是想……算了,趁师尊他们还没来,有些话我要对你说。”他再次叹了口气。
“好,师父你说。”我重又走回他身旁。
“既然敌方已经开始行动,我不能再这样休养下去。我体质特殊,接下来几日恐怕都要接受手术和特殊治疗,可能很难再有机会跟你说话……”他推了推单片镜,用一种少见的目光凝视着我。
“师父……”
“所以我要你现在就答应我,在我治疗期间,不论是师尊、瞳、或者盟军高层做出任何你觉得不能接受的决定,都不许反对,必须执行命令,也不许顶撞师尊,明白么?”
“我,我哪敢跟太师父……”我撇了撇嘴,有点委屈。
“我太清楚你的性格,也太清楚师尊的杀伐决断。”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但是反攻的计划环环相扣,你切记,你所知道的往往只是冰山一角,切不可莽撞行事,必须严格执行命令。否则,一步错,步步错。切不可因为自己的聪明和仁善坏了大局。”
“嗯,我记住了……”
“无异,举掌立誓答应我。”他还是定定地看着我,眼里满是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我哪次没有完成任务啦,师父这么不相信我?”
“这件事情上,无异一定要答应我。”他的神色还是极为凝重。
我不忍面对师父这样的深沉凝视,乖乖举起手,“好,接下来作战期间接到任何指令,我乐无异都不质疑,不违背,不顶撞上级,一定圆满完成。可以了吧?”
“呵,你要是能做到自然是好。”背后传来太师父的冷嘲。
我惊得一回头,就看见背后华月和瞳刚刚把笑憋回去的神情。
“都吩咐完了?”太师父看向师父,又瞥了瞥我。
“无异记住刚才答应我的就好,你出去吧。”师父对我笑了笑,下了逐客令。
这之后我果然再也见不到师父,只能一头扎进军工部,等我在车间忙了数小时再出来,才发现几乎所有的高级将领都在沉思之间召开重大会议。
而不管是入席权限还是旁听权限,我都没有。
会议保密级别颇高,安全部和宪兵部好似全员出动,整个神殿区满是荷枪实弹的卫兵。
欧阳先生也来了,却没有去沉思之间开会而是直接去了师父的病房。
也是,这么多年了,我们好多人都忘了……在成为魔族监测首席观察员前,他是蓬莱数一数二的顶尖医生。
瞳中将还有太多事情要忙,多一个这样的高手来帮忙总是好的。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下最新动态,敌方抵达倒计时还有108个小时,近四天半的时间……
指挥部的会一开就是七八个小时,我都抽空练了一轮飞行训练,他们还没从会议室里出来。我一边慢慢往主楼走,一边暗暗腹诽这群高层的会议效率。
其实从师父的小楼去沉思之间所在的主楼,跨天桥过去是最近的,但是从我初来流月之时便跟着师父养成了习惯,要多绕两条巷子,从阿阮和小曦他们那边经过。
当年还清闲的时候,我早上常常给两个小姑娘带一些热乎的早餐。即便阿阮有时睡懒觉没有蹲门口料理花草,清晨能看见她楼前的万紫千红,也是一件令人舒心的事情。
已经这么多年了……
自从阿阮不在了,满园花草都开始凋敝……而今再走过曾被誉为“流月最美花园”的这里,总是让人忍不住慨叹。
我摇了摇头,快步向前走去。
却在走过树丛的时候,听到轻轻的一声“无异哥哥!”
我赶忙回头,心想会这么叫我的多半是襄铃吧,总不可能是小曦在户外乱跑。循声仔细看了看,茂密的树丛被人拨开一个缺口,我隐约瞥见了襄铃的金色发饰。
看她神神秘秘的,我也只好凑过去小声问怎么了?
她指了指阿阮的门,示意我们进去再说。
幸亏包里还有阿阮小楼的钥匙,环顾了一下周围我们先悄声进去了。
07.
“呼,可吓死我了!”进了门,她终于能正常说话了。
“发生了什么?”我奇怪地问。襄铃年纪虽小,却早不是大惊小怪的孩子了。
“就是因为不清楚,我才跑的。”她气鼓鼓地一边去阿阮的茶几上找杯子一边说。
“不急,你慢慢说。”
“大概二十分钟前吧,”她喝了点水,缓了过来,开始说,“突然有两个我们青丘禁军打扮的人,跑到我那里说什么,唔……什么计划要启动了,要封城什么的,不允许我出门,也不允许我和任何人交流,等一下要立刻带我回青丘。还问我娘在哪里,好像也要带她回去。”
“这是……”
“听得我云里雾里的,好乱!而且,那两个人好凶!从来没有亲兵对我这么凶过。我本来就不常回青丘,虽然他们穿的衣服是真的,可我一个都不认识……万一是假的怎么办?”襄铃一脸忧虑。
“呃,流月上……没有人敢对你不利吧?”我也觉得有哪里不对。
“我也这么觉得……但实在太奇怪了……他们非常严厉地说从现在开始进入沉默期了,不允许我跟任何人接触,父亲等下会亲自过来接我走。可是如果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父亲为什么不直接自己跟我沟通,而是让其他人来转达?而且父亲到现在也没发来任何讯息。我趁他们不注意就跳窗跑出来了。”
“这确实……不过你爹应该是还在开会,所以不方便离席来找你吧。”
“反正就是……怪怪的,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是。早上华月姐说我不用去值班,在住所里待命就好。可是理论上,有权对我下达这个指示的只有我的直属上司和沈司令、谢中将这三个人。”她定定地看着我。
“最近这么忙,华月姐代劳也不奇怪吧?”对上襄铃罕有的锐利目光,我下意识地转开了视线。
“无异哥哥,你别哄我,难道你就不觉得哪里不对吗?如果真的是战略部署,以我们的保密级别,有什么是不能光明正大地说的?”
我腹诽一句,就算是在小姑娘面前也装不得傻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好好地理了一下思路。
“所以现在能确定这两点,一是有些高度保密的行动正在进行,二是青丘这边希望你即刻秘密回国。”
“嗯,对,是这些。”
我揉了揉额角,想起那天夷则撕毁的信……
“据我所知,是因为即将决战的流月堡垒极其危险,所有人的安全都无法得到保障,所以你们这些王储……最好现在立刻离开。”我的心也沉了下去。
“如果是这样我也能理解……那……夷则哥哥走吗?”
“他?他是队长,不能走。”
“那为什么我就应该被秘密护送走呢?我之于青丘,可远远没有夷则之于中元那么重要。”襄铃静静地看着我问。
“这……容我理一下……第一,对于军方而言,你俩的职责和地位不同。现在陵越他们都上来了,襄铃你的职务,是不是有人可以暂代?”我斟酌着说。
“唔……是的,芙蕖姐姐来了以后,基本就没有多少需要我负责的事情了。”她垂下了头。
“可是夷则的职位没有人能取代。作为元帅的继承人,清和的高徒,他在总指挥部本身就有着特殊的意义。 第二,我知道虽然你的继承顺位不如夷则靠前,但你在青丘民间颇受爱戴,你想一下,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青丘人民如何能接受?以后他们会怎么看待流月?要知道整个联盟中,因为唇齿相依,真正出力最多的就是青丘。”分析起局面来,连我的声音都低沉了许多。
“我……好……我承认,我就是从小到大被所有人都护着的那个,我出任何一点事,都会引起大麻烦……谁叫我自己就是本领不够。”襄铃懊恼地揉了揉辫子。
“不完全是这样啊,也是因为大家都很喜欢你,希望看你平平安安笑口常开的,所以有些事情既然别人也可以做,就不忍心让你身处险境罢?听话,还是跟你父亲回青丘去吧,平衡部现在精英扎堆,根本不少你一个。你安安全全地回了青丘,两国未来的关系也多一分安稳。”我努力冲她笑笑。
“好吧好吧……可是……让我回去是情理之中,娘亲呢?她在医疗部可以算仅次于息大夫了。我确实不太懂政治,但是仗还没开始打,把医生先撤走,这总不太好吧?”
我也隐约嗅到不安的气息,“襄铃你再说一遍,到底是什么计划,又为什么要封城?”
“是个什么计划来着,我想想啊……是……三?不对不对,是……呃,是S!”
“S计划?这是什么……”我挠了挠头。
“不知道,可能我的权限还不够高。可是连无异哥哥也没有听说过这个计划吗?”
“S……”确实,这么多年来,即便总是在指挥部进进出出、听到各种指令的我,也对这个计划没有任何印象。我一边回忆,一边手指不由自主在桌上划着S型的笔划。
正冥思苦想时,我眼神一低,瞥见了桌子上的痕迹。
一刹那间,我心中没由来的一惊,霍然就想到了什么,蘸了水在桌子上写下一个流月语的S。
S
这熟悉的图案……有如一道霹雳,炸响在我脑中。
“虽然我不知道这个计划的具体情况,但这确实是整个流月机密程度最高的系列计划。对不起襄铃,你现在立刻跟你爹回青丘一定是最正确的选择!”
我趁襄铃还没反应过来,抬手按住了她的耳机——我们所有人的耳机旁边都有一个麻醉针的机关,本是为战场急救准备的——她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已经晕了过去。
因为无法直接联系上襄墨阳,我给青丘领事馆那边留了个言,让他们代为通知少国主,而后一个人在厅里来回踱步,脑中极度不安的情绪也在奔走。
襄铃有一点说得很对,我们的第六感和直觉,从不出错。
我确实不知道S计划是什么,甚至可以说,直到襄铃提起我才意识到这个计划的庞大和可怕。
因着师父的关系,流月的档案室我从儿时起就常常出入帮忙整理,长久以来我只是猜测S是他们流月文化里的一种习惯性标识。
因为……写了S的档案实在太多了!
所有部门,不管军事还是民政经济,从结盟的那一年开始,历年的第一份年度规划文档编码都是S,权限对应中将级别,所有军政部门都起码有一份。
在我没获得高级权限之前,对着整个书架去看档案侧脊的名称和编码时,我根本是把这个字母当做年与年规划之间的分界线的!
那时我以为这只是流月军政部门约定俗成的编码方式或是某种文化偏好,而如果这真的是绝密计划的话……那么其准备时间之漫长,涉及部门之广泛……我打了个哆嗦。
我确实比襄铃更了解流月人的思维,尤其是沈夜和瞳他们的。
以他们的性子,如果一个计划足足蛰伏了七十多年含而不发,那么当它一旦发动,必然是势若雷霆无人可挡,也一定会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不管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这是烈山族人一贯的决绝……而这个计划无疑是直指面前最大的困境魔族入侵的,那么……自古的使命,大厦将倾的危急,和隐忍多年的决绝一起爆发出来……
此刻已是决战时分,我知道以沈夜的决断,此时任何的付出甚至牺牲他都会在所不惜,只要能赢得最终的胜利。
在所不惜……我脑中嗡的一响。
所以才要封锁消息么?
【幕间】
七十六年前,谈判进行到第三天。
机械谢衣私下以纸条暗示,元帅找了借口,留下太华、昆仑天墉城、天岭和青丘四派主要代表人单独商谈。
“我知道元帅的顾虑,因为目前结盟也只能延缓魔族的进攻,并不能战胜对方。”屏幕里的沈夜开门见山。
“不错,若找不到解决之法,所有的盟约都不过是苟延残喘。”
“若是我说,有一个计划,如果元帅敢于不惜一切代价,可以有一成的胜算。若是在座其他三星也能倾力相助,那么这个计划也许能有三成的把握。只是——代价太大。元帅又是否能接受?”他沉声说。
“呵,代价?魔族已经灭了我四座小国,伤亡到今日都统计不出来。你所说的代价,又能大到哪里去呢?”年轻的元帅亦不客气。
这回轮到沈夜那边陷入了沉默,他回头望了一眼背后的沧溟,看见沧溟颔首同意,方才转过来,“元帅所说不错,这个计划的牺牲虽然庞大,但比之剩下任何一国的存亡都不足挂齿。”
“那便说来听听,即使只有三成把握,也比坐以待毙强。”元帅面色生硬。
这次会谈的内容没有记录在案,即使很多年后真的如约执行,当年的各国决策人亦始终保持缄默。
当时在议会厅外值守的寂如看到,在会谈中途,向来沉稳的赤霞主席推门而出,怒形于色。而她并未离开太远,只是站在转播战事新闻的大屏幕前一个人沉默了片刻,又折返了回去。
多年后整个计划实行之时,除了几位元老,无人知道最初的规划是怎样的。
无论如何,在这场只有少数人参与的会谈中,流月拿出了一个决战方略,使得之后谈判的方向彻底转舵。
中元和青丘倾尽物力,太华和昆仑倾尽人力,而被灭几国的遗民对魔族恨之入骨,坚定了盟国们帮流月再坚守数十年的决心。其他几国代表见此也乐见其成,秦陵之盟终于尘埃落定。
08.
现在距离敌方抵达还有97个小时。
我坐在沉思之间的会议室外,一边跟军工部沟通下达新的指令,一边沉着脸等着里面的人。
方才襄少国主来带走襄铃时,我们略有交谈,但交谈的内容却让我更加地困惑。
究竟是什么样的计划需要采用这么严格的保密措施?而更奇怪的是,作为谢衣唯一弟子的我,和夷则是同样保密级别的我,却是最后一个无意间才知道的人。
连襄少国主都不明白,若是谢衣有个万一,便只能由我接替重任,可我居然一无所知?
一个小时后,会议室的门终于打开,紫胤和清和上将略显疲惫地走了出来,我赶忙窜到门口行了个礼。
“那个……”我不太敢当面问这种越权的问题。
沈夜看我面露难色,冷冷的:“有话快说。”
我挑了个其他人看不到的角度,用手比划了个S。沈夜随即脸色微变,试探着看向我,我也很坚决地和他对视。
末了,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除了瞳和夏夷则,其他人都先出去休息会吧。”
其他人都出去后,我把门合上,长桌两侧只有我们四个人互相对视。
“你想问什么,说吧。”沈夜揉着额角闭目养神。
“S计划到底是什么?”
“谁告诉你的!”他的声音骤然严厉了起来。
瞳抬起头看了看桌对面的夷则,对方忙摊手,“我根本没离开过会议室,不是我。”
“算了,我早说过这事瞒不住乐无异。”瞳耸了耸肩。
“一开始也不是我要瞒的……”太师父冷哼了一声。
“既然他人都来了,就快利索地把话说开了,否则你为什么让夷则也留下。”瞳依旧是永远最冷冽的那个。
太师父长眉一挑,冷冷地说:“你想知道S计划?好啊,从现在开始你也进入沉默期了。手机拿来。”
“喂,我还要办公的!”我紧紧地攥着。
“又不是要没收……”太师父很是鄙夷。
我乖乖地交了过去,他看也没看直接给了瞳,“给他安上沉默插件。”
“这……?”
“没事,只是加了个过滤系统,防止你把S计划里的东西泄露出去而已。”夷则解释道。
“S计划分为很多部分,‘昭明’是进攻计划,‘逐日’是推进系统,‘精卫’是空中平衡操作网络……你想问哪一部分?”太师父依然对我没好气。
“师父一定做过计划启动后,整个流月星球所有建筑、能量分布变化的虚拟模型,我只想看这个。”我也恢复了冷静敏锐。
作为他得意弟子的我,只需要看这个早就推演过无数次的模型,就足以明白整个计划。
沈夜看了瞳一眼,瞳敲了敲桌上的按键,桌子正中浮起3D的虚拟模型,有流月星在空中沉沉浮浮,周身如环月光,而桌子另一端,魔族主力舰艇正在加速向其冲撞而来。
我看到流月星也动了起来。
两方同时加速,相互碰撞,流月防御层土崩瓦解。等魔族母舰接触地表之后,地面裂开,露出无数发出昭明之光的利器,皆是太古装置改造而成。
这画面有点像一个刺猬把自己蜷起来,竖起满身的刺扎向敌人。如果敌人侥幸能够摸到它的肚皮……那里并不柔软,而是最危险的能量最高的寂静之间……
而今我们有昭明在手,配合这样精确的作战计划……确实有很大胜算能重创甚至消灭敌方。只是……
“这几乎是……同归于尽啊。”我太清楚这样计划带来的后果。
“呵,能赢就已经极为不易了。”沈夜冷笑。
“飞行设备准备得很充足,并不能说是同归于尽。”夷则沉静地补充。
“单说地表崩裂,会有多少驻守在工事里的人无法逃生?这个星球有二十万盟军,六万流月军,两万烈山平民,他们会死的啊……”为什么夷则却还能如此冷静?
“无异,你作为盟军的代表,是没有资格跟他们讨论伤亡的。因为盟军的存活比例远比烈山部高得多。”夷则冷冷地和我对视。
“什么?!”
他收回了目光,“无异你身份特殊,所以你从来就没有认真看过加入现役时签署的条款内容吧?”夷则很少用这种悲伤的语气跟我说话,
“确实没有……”我未正式入伍就已受封了流月的小祭司,签署现役什么的对于我而言只是个流程,的确从未留心过这些条款。
“每一个签字同意驻守流月的盟军战士,都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客死他乡。你以为刚刚召回的两万精锐,不知道他们重回岗位意味着什么?他们不是为了荣耀和功勋来的,他们很清楚一旦重上流月,就可能再也回不去故乡。”
夷则极严肃地看着我说,“但是,如果他们现在不来,可能连故乡都没有了!”
我无力地坐了下来,“我明白作为军人的职责,只是……这城里现在还有不能作战的平民吧?”
我愣了一拍,随即反应过来看向太师父:“所以你们才严禁泄密是么!你这是在……”
“和谢衣一样的妇人之仁!”他忍着怒气向我喝道。
“师父如果现在在这里,也不会同意你这样对待亲族的!”我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呵,他的反对算什么。以现在流月所剩所谓“平民”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哪怕只有两百人提前叛乱,都会破坏整个计划!谁担得起这份后果?何况……你以为谢衣为何会在封闭治疗之前让你立誓,让你不许反驳高层的指令?”沈夜的声音更严厉了三分,带着不容辩驳的强势气场。
“你们!……”
“况且,这些人之所以迟迟不走,是因为他们大多数是贵族,很多人的体质不适合接受基因改造,根本无法离开流月。”瞳沉着脸,抬手把手机递还给我,“阿夜当年斥责谢衣的话,我今天也可以说给你听,你若怜惜眼前这几万人的生死,就去沉思之间门口的长镜前跪一个时辰,想想和下界百亿人的生死比起来,孰轻孰重?”
我无言可驳。
正在我们四人相对无言的时候,华月姐猛地开门进来,“不,不好了!”
“怎么了?”
“刚才接到消息,上午最后一批飞往第五中转站的民用舰,被敌方击落了,无人生还!”
09.
“混账!”沈夜气得拍了一下桌子。
“魔族投放在外太空的那些隐形的小东西不是只有监视作用,哪儿来的火力?”我也懵了。
“不知道,据参与护送的千觞说,敌方忽然结束隐身状态发起了攻,一开始还只是针对军用舰,但很快就发现占不到便宜,于是就集火了中间的民用舰……”
“民用舰能装载的保护屏障和反击武器太薄弱了……”瞳没有看华月,静静地说。
“外空还有多少这种隐藏的敌方小队?”沈夜问。
“仅从这次现身的来说,不算多,但是很麻烦。遇袭时舰队立刻发出了求援,很快有近二十艘军用舰陆续赶到,但是——敌方击毁民用舰后再次进入隐身状态,我们无法定位。”
“这是要……断我们后路啊……”沈夜叹了一口气,“瞳,你去看看能不能找些老旧设备,试试诱敌出来歼灭一部分。”
“好,我即刻去让十二安排。”瞳中将的脸色也少见地极为暗沉。
“那迁移工作……”华月轻声问。
“这城……是不得不封了。请沧溟出来帮忙,协助安抚平民情绪。”
“遵命。”华月姐疲惫地关上门出去了。
偌大的会议厅内一时寂静如死。
太师父揉着额角闭目沉思了一刻,方才开口:“你也听见了,就算我想将这帮隐患赶快送走都……如今必须要封城了。”
“我会向盟军申请增调军用舰,协助迁移工作。”夷则也开口了。
“多谢好意,只是你也知道军用舰容量太小,和民用舰比起来只是杯水车薪……我们也只能尽人事了。所以!”太师父忽然抬头直视我,“现在我没空跟你废话,你身上还有任务,我不能把你扔去隔离间关着。乐无异,我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我,等出了这扇门,你能不能做到不向任何一个不知情的人泄露S计划的任何一个字!”
“我……”所以要眼睁睁地看着几万人走向既定的死亡却……
“我可以派一个队的宪兵24小时贴身盯着你,但是,好好想想你的身份和责任,需不需要我们在这种时候还要操你的心?”他定定地盯着我。
“无异,胜利本来就是以尸山血海铺出的,何况我们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夷则垂着眼沉声说。
是啊,就算我再不忍心,又能做什么呢……
“我会保守机密,完成好自己应尽的义务。”我起身郑重地行了军礼。
“去吧,别让我们和谢衣失望。”太师父挥了挥手,“你寄托了他最多的希望,而他一直是我们整个流月的希望。你好好努力。”
太师父的语气忽然柔和了一点,我有点惶然,不知道可以回应什么,鞠了一躬关上门出去了。
当我闷闷不乐地离开沉思之间5分钟后,手机里响起了一个罕见的系统提示音。
我打开一看通知列表,是网游公告:
尊敬的玩家,您好:因为流月星战事导致的信号基站波动、服务器不稳定等诸多状况,我们将于11月22日19:25分起对流月城(五合一)服务器进行停服维护,此次维护会一直持续到战事结束为止。如有转服需要,请尽快启动申诉流程(从流月转出一律免费)。其他区服的运行不受影响。七年相伴,感谢有您一路同行。
以刚才我所见的模型来看,确实,如果再不停服,恐怕到时候服务器里任何数据都保留不下来。在S计划开始执行后,其他社交网络的联网也会因受到信号波动影响而陆续关闭,区别只在早晚而已。
只不过如此仓促停服,恐怕真正目的是为了切断流月和外界的联系吧……一个小时,大概正好够沧溟安抚一下民心。
毕竟除了军方的手机可以通过特殊通信渠道跨星球传信外,大部分平民只能通过普通网络联系,而网游一直是信息交流最重要的平台。
虽然无法交流可能导致不知情者更加惶惶,但毕竟……免去太多后患。
只不过……顺手登录游戏的我,再也挪不动脚步。
[世界][XXX]:什么!怎么突然就关服了!我今天的马还没有抓!战场还没有打!副本刚打了个门神!情缘缘都还没有呢!这就关服了?!我昨天刚充了500点卡! GM出来赔钱!
[世界] [XXXX]:天哪QAQ!一个小时!我徒弟弟赶不回来上线!我都没有她的其他联系方式!!!!
[世界] [XXX]:【-战盟-】联盟4公会(包括2同盟公会)的全体成员如要转服请统一申请转入青丘服东荒四合一服务器!!!!
[世界] [XXXXXX]:【榣山遗韵】PVE联盟公会的全体成员如要转服请统一申请转入补天服擎香海三合一服务器!!!!
[世界] [XXXX]:走过北疆路,终老流月服!我要停在妙成山等再开服之日!
[世界] [XXX]:虽然知道你已经看不到,虽然来不及亲口对你说,但我还是要表白@塞下曲 你是我们天罡最英俊的大师姐没有之一!
[世界] [XXXXXX]:虽然知道你已经看不到,虽然来不及亲口对你说,但我还是要表白@塞下曲 你是我们天罡最英俊的大师姐没有之一!
[世界] [XXXX]:虽然知道你已经看不到,虽然来不及亲口对你说,但我还是要表白@塞下曲 你是我们天罡最英俊的大师姐没有之一!
一时间跟风复制者不知凡几,被悼念的名字也越来越多。阿阮,禺期,一个个我们熟悉或者陌生的、已经永远不会再上线的ID飞速地刷过去。
我鼻子抽了抽,心里一动,快步进了休息间,抄出自己的电脑,轻车熟路地双开登上了阿阮和闻人的号。毕竟是多少赛季互相帮着做日常清CD的铁关系,其实我们工会的人大部分都知道彼此的密码。
果然……
两个角色上线后,是在同一个地点:百草谷的冠月木下。
阿阮说,那是她和闻人在游戏里最喜欢的地点。
她还说……有时候真的好羡慕游戏里的角色。
可以永远,永远和闻人姐姐一起,在温软的阳光下,看百花葳蕤,草长莺飞。
再好也没有。
都不需要我发言说什么,很快门派频道里便刷起来“天哪闻人大大上线了!”“看地图是在百草谷!”“啊我找到了!在冠月木这边快过来!”
比起其他人我更加清楚,这次维护之后,也许这个服务器再也不会开了……就当是给大家留个念想吧。
我又登录了自己的号,想了想停在了静水湖——那是师父最爱挂机的地方,双开了师父的小号,并肩看桃花缤纷。
再切闻人角色的窗口时,满地的烟花炸得比过年还灿烂,世界公告上无数的表白烟花公告流水一样屠版。
此去一别也许就是永隔参商,对于很多人而言,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说我爱你,或者说对不起的机会了吧。
我看向夜色沉沉的窗外,比起即将面对未知命运的很多人——包括我自己,能有机会、也有一个寄托可以说一句我爱你的人,已经足够幸运了。
想到就在不远处而我无法探视的那个人……我低头翻了翻手机,他回复我的最后一条短信是几天前的:“晚安,好好睡。”
说不清那一刻我是怎么想的,我有些踌躇地按下了拨出键,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温柔男声响起在耳边:“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关机。您可以选择留下语音或文字信息,也可以稍后再次拨打,非常感谢您的来电。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 please call later……”
系统提示音是个人设置的,绝大多数人都会把它设置成自己的声音或者喜欢的人的声音。
这功能刚出来的时候,师父因为嗓音温醇好听,被无数人央求录了一版发出来。不然以他的脾性,恐怕是会直接用系统电子音的。
但此时此刻,我还是很感谢当时求师父录音的那些人,让不能与师父通话的我,好歹还可以听一听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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