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彩排宣告圆满成功,谢衣走下导师椅,向他的弟子扬起手。乐无异迎上他的手,他们来了个漂亮的击掌。
然后乐无异的眼睛依旧向他闪着期待的光。谢衣想说很多,比如说这首歌许多句子太长所以要掌握好换气的时机,比如说真正比赛时最好还是选一首更能体现演唱功底的歌,比如说可以适当改变编曲以赢得导师们的好评,比如说——
但是在与乐无异的眼神对接的刹那,那些比如都卡了壳。他只记得他最想说的一句,
“好听。”他拍了拍徒弟的肩膀,“无异,你唱得……真的很好听。”
那些比如,他可以慢慢教给他,谢衣想。他会成为他的导师,不过他已经成为他的师父,所以不急。
“去参加比赛吧。”他带着斩钉截铁的肯定命令自己的弟子,“只要你上台,师父一定……会为你转身的。”
这句承诺一给出来,连谢衣自己都觉得心头结结实实地震了一下。对他一个早已经年历世的人来说,这话抛出得如此轻易,不过他想了想,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后悔的必要。
而被他砸下这句承诺的人,同样也给结结实实地钉在了那里。
乐无异想过无数次,想过只要谢衣一问他参加比赛的事儿他就斩钉截铁地说不去,说是因为没信心也好,因为没时间也好,用什么借口都好,反正与其上了场再被别人淘汰下来,还不如一开始就别让师父对自己心存期待。可是现在这一句承诺凿在他耳朵里,就像一纸合约,简直还是带着霸王条款的合约,那霸王条款还是偏利于他的。驻足不前还是一去不返,哪个会让师父失望更多,他不敢去比,只知道当下面对谢衣的眼神,他那早在舌尖上打卷了的“我还是不去了”就再也说不出口。
虽然素来行事欢脱但总知道有所保留的乐大少爷,某时某地在某人面前,大概只能一意孤行得义无反顾。
所以他向谢衣伸出一个小手指,像个小学生似的问着,“师父,你要是说话算话,那咱们来拉个勾?”
被他方才的片刻踟蹰带起隐约不安的谢衣,此刻终于放心微笑出来,坦然勾上徒弟的手指,笑着回答,“好,说话算话。”
那天他们又一样赶工到宿舍楼要关门,才依依不舍地收拾东西打算各回各家。谢衣锁上厚重的演出厅大门,转回身才发现乐无异还站在阶梯最后两级上,攥着背包带子,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月光洒下来,滑过他身边倚着的金属阶梯扶手,映出一片微凉。谢衣就有点着急,皱起了眉头问,“怎么还不走?”
乐无异微转过头,闪过他的目光,想了想又转了回来,下了决心般地看着他。
他说:“师父,我一定会进海选的,还会过盲选,还会过导师考核……还会进四强,你一定……等我啊!”
说完这句话,他就急匆匆地跑向了学生公寓的方向,留谢衣一个人望着他远去的背景发怔。
谢衣不明白地想,为什么到四强就没有然后了,这孩子的出息应该不止如此啊。
直到第二天的课上到一半时候,谢衣望着那个曾经总竖起一簇呆毛、如今却空空荡荡的角落,忽然就走了神。
他好不容易劝动乐无异回去乖乖听好本专业的大课,还许诺乐器修造的内容以后有空的时候会单独教他。乐无异乖乖地听了他的话,然后他就再也看不见那孩子藏在大黑皮本子后面的傻样了。
他想起昨晚告别的时候,无异说,他想要进四强。
原来他指的是决赛前最后的一轮决战,四位导师各自从战队中抉择出最终的代表队员,才是四强,四强对决,才是终点。
原来那孩子只是想着要成为他最强的学员,他最引以为傲的弟子,然后……就没想然后了?
……傻徒儿。他想到此处不禁苦笑了声,课堂上打瞌睡的学生给吓醒了一片。
谢衣决定今晚见面的时候就跟他的宝贝徒弟说,别纠结什么四强不四强的。进不了四强,师父也还只认你这唯一的徒弟,进得了四强,就再努力一把给为师争个冠军回来又何妨……
但是今晚乐无异没过来。
谢衣知道无异今天有一节上到五点半的课,吃个晚饭不用半个小时,按说不到六点他一准儿上气不接下气地撞进演出厅。
但是今天已经快要七点,谢衣有些坐立不安地看了一眼手表上快要转到12的分针,拿出了手机。
电话里的嘟声响过一遍又一遍,在他由不安快要转为焦躁时终于被接了起来。
一片嘈杂背景音里乐无异扯着嗓子的熟悉声线差点一击刺穿谢衣的耳膜,“哇啊啊老师不好意思我刚听到,这里太吵……啊抱歉!”
好像踩了别人的脚,或者是被别人踩了脚。——谢衣毫不怀疑,他那笨徒弟即使遇到后者情况,也还是会慌不择路开口道歉的那一个。
不过……“老师”是怎么回事。好不容易才收了这小子,说好的师父呢?
电话那边人声鼎沸,近处隐约有个女孩子声音在嚷,“小叶子?……哪个老师给你来电话呀?”
……小叶子这称呼还蛮别致的。放下了刚才不知为什么吊起来的心,谢衣调整了下呼吸和那边的徒弟静下心来对话,“……短信?……为师没收到,这边信号不太好。”他有些故意地把“为师”两个字咬重了些。
话筒里的嘈杂声渐渐消了下去,他的徒弟听起来像是转移到了僻静的地方。电话那边大概听出他情绪不对,软了下来,“……师、师父……刚才我朋友们都在旁边,我不太好意思……呃,他们还不知道你已经是我师父了……。”
果然如此。
谢衣以确定乐无异听不清的幅度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又重新投入电话里,听徒弟报告他没来帮工的原因。
“……排队?”
乐无异他们说在“排队”的地方是学校附近的录音棚。“流乐好声音”的海选,没腾出场地和时间来兴师动众地让选手一个个现场献唱,而是让想参赛的学生自己录段音频,通过校园网上传到邮箱,再由学生会整理了统一发到评委组那里去。为了公平起见,海选评委组并没有四位导师的事儿,所以谢衣也就对此一无所知,更不知道好多参赛的学生们为了录一首效果拔群的海选歌,纷纷挤到了学院附近的录音棚,而且一钻进去就录起一个小时——因为按小时收费。
总之,乐无异被阿阮拽着,还有另外好不容易被劝来一起参赛的两位小伙伴,一起在这录音棚外排队排了一个多小时,今天还保不齐能不能轮得到。向来对手眼通天的爹娘各路朋友避恐不及的乐无异,这一刻也有点想念自家地盘的西安,说不定一知道这事儿,老爹分分钟打个招呼给他占个录音房,夷则他老爸估计也差不多,或许能耐比乐家老爹还大也说不定。
不过怎么说都是有身份证的人了,这点破事儿都要借家长的光也太没出息。
结果这一回他倒是借到了师父的光。谢衣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描述了一番,最后只是看着窗外黑透的天空叹了口气,说,“……回来吧。”
“啊?……”乐无异一时又没反应过来。电话那边补充道:“这么晚了,就是排到了棚子也不会有好状态。师父有个朋友在附近有个私人用的录音棚,我打个招呼,明天你去那里录吧,反正是周末。”
乐无异有点手足无措,“不不真的不用麻烦了,师父……又不是我一个人,我们几个朋友约好了一起的。”
谢衣坚持道:“那就都过来。”
“师父……”
听出那边还有点挣扎的逞强,谢衣在电话这边无奈地摇了摇头,“觉得过意不去的话,就答应师父一件事。”
那边动心似地松了口,“……什么事师父你说?”
谢衣脱口而出,“告诉你的朋友们,……为师已经收了你当徒弟了。”
这话说得不妥当。一点都不妥当,不妥当得简直莫名其妙。
话都说出去了,谢衣自己也发觉了。他委实没明白自己,只是认个徒弟的事儿,只是对方没好意思大白于天下的事儿,无异那孩子可能只不过是脸皮有点薄的缘故,自己生的是哪门子气。
电话那头察觉出他的情绪,小心翼翼地又喊了句师父,“……师父你生气了?我只是……而且我还想当你的学员呢,让别人知道咱俩事先认识也不好……”
……说得是啊。谢衣暗暗叹息,那么清楚明白的道理,自己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却不知道他徒弟的心思。乐无异其实根本,只是把自己拜了他作师父这件事,当作一个人的秘密,宝贝般地揣着,怎么舍得捧出来给人看。
话筒里远远地又响起一个年轻人的声音,这回是个男生,“乐兄,你的电话还没打完?有房间空出来了!……”
乐无异的声音远了些,听出是转过了头去,“有房间了?几个?”
得到的回答似乎是“当然就一个”。谢衣听出徒弟在电话那边松了口气的样子,“……那让给后面的人吧,咱们回去!”声音里透出掩不住的开心,“明天咱们有现成的录音棚可以用……”
那边顿时叽叽喳喳开起了锅,好像那小子的几个朋友都围了上来问七问八,电话在匆忙之间被挂断了,谢衣只听见一个模糊的断句,“我师父……”
谢衣合上手机,并没发现自己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
Chapter 14
“谢老师?!”
“谢教授?!”
“男神哥哥?!”
三个不同的措词相同的语气,挂下电话的乐无异毫无悬念地被小伙伴们围成一圈喷了个腥风血雨。原因无他,除了他把拜师这事儿竟然滴水不漏地瞒了这么久还能有什么。
连带夏夷则都被殃及池鱼地给阿阮喷了,“夷则你真不够意思呀,身为小叶子的室友,你就一点儿迹象都没发现吗?”
夏夷则无辜苦笑:“饶了在下吧……乐兄这几天一没课就不见人,晚上封寝前才回来倒头就睡,我从哪儿发现什么迹象……”
乐无异心想那是我故意的。他这几天分明随时随地都能开出花来,对着夷则那个心较比干多一窍的货,只怕多说一句话都能露馅。他单手扶额,装出一脸对这几个吵闹的家伙已经不愿搭理的高贵冷艳,但他的画风显然不适合于此,一秒钟后手就让闻人羽给拽了下来,嘴角绷不住的傻笑暴露无遗。闻人羽对着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低声说,“你可……别陷太深啊。”
乐无异回她一个同样无可奈何的笑,“晚了。”
闻人羽愣了一下。阿阮已经在那边兴奋起来,吵着问小叶子男神哥哥是不是每天给你开小灶了呀,夏夷则则是一脸忧心忡忡地问起了明天的安排。乐无异这才想起来,刚才电话匆匆挂断,自己甚至没来得及问师父说的录音棚在哪儿,什么时候过去方便,师父的朋友该怎么称呼。他在小伙伴们催促下磨磨蹭蹭地重新掏出手机,费半天劲儿没按下去。开玩笑,被这几个家伙众目睽睽盯着给师父打电话,绝对是一开口舌头就跑偏的节奏好吗!
他的手指还在触摸屏上磨叽着,电话却毫无预兆地震动着亮了起来,短信。
「明天上午九点以后,双竹路19号,百子音乐工作室,找石先生(叫他石老师也可以。不用起太早。)」
乐无异把前面的内容一口气读了出来,卡在最后“不用起太早”那五个字上及时地刹了车。他几乎从这一句话里可以想见师父的表情,摇头,微笑,无奈的眼神,温声慢语地喊他傻徒弟,就好像每次装修舞台时他接错了电线或者扳错了开关时一个样。在另外三个人凑着脑袋过来看之前,他眼疾手快咔地一声按了锁屏键,把手机迅猛揣好然后掩盖心虚似的大声宣布:“行了就这么定了!明早八点半,学校正门集合!咱们打个车过去!”
阿阮还追在他身后想要打听他和“男神哥哥”更多八卦,被乐无异毫不怜香惜玉的一把拎到闻人羽怀里去,自己则拽了夏夷则飞快奔着男寝跑路了。当天晚上夏夷则倒也没逼他供,只是一记“这么大事儿你不跟我说看来你并没把在下当兄弟”的哀怨(在乐无异看来)眼刀丢过来,乐无异索性继续二话不说,扑床上蒙头睡觉。
手机还在墙边插着充电,他费了好大劲才克制住掀被子跑去、把手机拔下来搂被窝里多翻看几遍师父短信的冲动。只是有点睡不着。只是有点。
星期六的早上整个校园理所当然一派慵懒的云淡风清,四人组大包小裹的——阿阮坚持带了一堆零食——向校门口开动的架式格外显眼。从宿舍楼到校门这一路上乐无异没少扶额,说的最多一句话就是“你们注意点形象啊”。夏夷则一脸我懂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心吧乐兄我们会在谢教授面前帮你保留点形象的”。
“喵了个咪我说的是你们的形象不是我的……喵了个咪我的形象你们也给我留着啊!”
乐无异还在一边拐弯一边转身冲好友们发飙的时候,闻人羽急着拉了他一把,“小心,车!”
他下意识的往人行道方向一跳,身边的车子并不快,却像是冲着他们来似的,贴着这侧路边慢悠悠地停了。
愣愣地看着车门打开时,四个人全都目瞪口呆,那个被他们讨论一路的人拔下安全带走下来,没系扣子的长风衣在初秋的风里扬起,衣摆轻飘飘地扫着车门。
谢衣的目光若无其事地在乐无异身后三个人身上扫过一圈,明明已经得出答案,却还是礼节性地问一句,“无异,你的朋友?”
“——师父你怎么在!”
明明谢衣只是下了个车问了句话,就把乐无异给吓得倒退一步,身后的夏夷则跟着退了两步,以防被他踩到脚。闻人羽偷偷去和阿阮对眼,阿阮已经连嘴都张大了又赶紧捂上,这几个人面面相觑一圈之后,你扯我我扯你不约而同地都往后面躲了躲,默不作声把乐无异推到了最前面直接跟谢衣脸对着脸。
乐无异本来已经被谢衣有所指的笑意搞得整个人不太好,呆了几秒之后才想起之前答应师父的事——把师父介绍给朋友们,回过身来时才发现人都躲到自己身后去了。不是你们一直缠着我问师父这个那个的么,现在给你们看真人还不好吗……这群家伙!
他费了老大劲,把差点打结的舌头抻开铺平,僵硬地又挪了两步,蹭到谢衣身边去,俨然就成了那边的人一样,盯着刚才把自己推出来的三个损友。
“那个……这位,谢衣谢教授……我师父。”
那三位虽然写满一脸“我们早就知道了”的表情,还是把“谢老师好”“谢教授好”的问候声参差不齐的蹦了出来。阿阮刚冒出半句“男神……”,被闻人羽掐了一下,赶紧也改口成了“谢老师”。
谢衣微笑着又看了他们一圈,回了问好,然后转向自己徒弟,“你们是要去录音棚吗?”
“呃,是……”
另外三人早已不知何时达成诡异的默契,全部闭嘴,所有交涉留给乐无异一个人。其间,夏夷则把帮阿阮拎着的零食往背后藏了藏。
谢衣心底莫名地想要笑出声,却担心在几位新认识的小朋友面前平白又添了徒弟的窘迫,最终忍了回去。这孩子,好容易在他面前能把话说囫囵,怎么一多了几个朋友在旁边又紧张起来了。他指了指另一边的车门,“上车吧?我送你们过去。”
“咦师父不用了我们打车过去就好”这句话在乐无异出口之前被一连串的“谢谢谢老师”糊了回去,一直保持沉默的小伙伴们如火山喷发般地抢在显然面子最大的人面前接了这份人情,然后被送人情的正主儿乐无异同学就被他们连推带拽地塞进了副驾驶座里。夏夷则自动自觉地抱着零食包和两个女生一起往后座一钻,毫不嫌挤。
“你们都是跟无异一个专业的?”
车子重新发动起来,谢衣一边开着车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后座上的小鬼们搭起话,顺便用眼神示意了身边的徒弟一下。乐无异顺着师父目光看过去,一明白过来赶紧手忙脚乱地扣好安全带。他知道,师父又在责怪自己太过生分了——这样确实不好,相当不好,搞不好朋友们还以为他这个师父是认假的呢。他努力调整着让自己转速过高而发起烧来的脑子散个热,一边尝试着去跟上后面的对话。
最先打开话匣子的自然是最活泛的阿阮,“没有啦我和夷则都是演奏系的!我是长笛夷则是钢琴,闻人姐她是传媒系……”
闻人羽苦笑着咳嗽了一下,纠正道:“……传播系。”
“……师父,闻人和阿阮是一个寝室的,夷则是我室友。”乐无异好容易找到话题的切入点,被谢衣投放了一个欣然期许的眼神,差点一下子又打回发烧状态了。还好一开了口就没再那么难出声,他也就慢慢恢复了平时的欢脱,“诶师父我跟你说,虽然我们几个就我是学演唱的,但是他们三个唱功都挺厉害的,闻人她擅长那种重金属摇滚风格,看不出来吧?阿阮她就偏向比较甜、比较柔软的……夷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他也是音乐世家出身呢,别看人有点别扭,不过是个好人……”
无端被发了张卡的夏夷则在后座上默默扶额,然则他还不知道谢衣已经知道了他“鱼大壮”的绰号,否则一个扶额动作绝对不足以表达他心底的万马奔腾。
车在双竹路19号门前停下,“百子音乐工作室”的门牌低调而不显眼,若不是谢衣亲自领路,说不定乐无异他们还不容易找到。出来迎接他们的石百子先生是位颇有些仙风道骨的老人,头发胡子都花白的一大把,与其说像音乐人,倒不说看上去像个老导演。
石老先生拍着谢衣的肩膀爽朗大笑,抱怨他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要不是你打招呼,老头子我今天就偷个懒不开门了。”说着打量了一眼几步开外毕恭毕敬随在他身后的几个小家伙,眼神玩味一转,“今天怎么想起带这么几个小孩过来,我记得你……不收徒弟?”
“不,”谢衣半回过身,眼神温柔投射在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少年身上,“这回,收了一个。……”
乐无异没听见师父说什么,他只是一回头撞进谢衣的深邃目光,脸上又有点热。
录音房的门被打开,里面别有一番天地,与简陋的门脸迥然相异的精良设备让小家伙们都有些目瞪口呆。石百子在接受了几个年轻人受宠若惊的道谢后,给他们简单介绍了设备的用法,便甩手闪人了,临走还不忘喊谢衣两句,什么让年轻人自己鼓捣去吧你留在那儿不怕他们不自在么,还有我新得了些好茶你一起来品吧云云。
谢衣犹豫着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你推我让的几个小家伙,似乎已经决定了把不负技术宅之名的乐无异第一个推进去试水,以防阿阮那样的冒失鬼进去弄坏了人家的耳机麦克调音箱之类。他莫名地就不想走,但是乐无异也在纠结似的往他这边偷看着,似乎又多了几分紧张。谢衣看着他这份紧张,忽然就狠了下心,向石百子离开的方向应了一声,迈步跟上去了。
Chapter 15
茶杯是热的,棋子是凉的。一手热一手凉的谢衣落下一枚被攥得微温的棋子,只觉得心里有些忽凉忽热。
石百子早有准备似的应了他这一手,端起茶杯,笑道:“你的徒弟,怎么不去看看?”
谢衣从棋盒里拈出又一枚棋子,看着战局,迟迟不落。良久,他才低声说:“……我只是许诺过教他做吉他,才算是他师父。教他唱歌的话,还不算。”
《流乐好声音》比赛章程规定,导师不得与参赛选手事先串通、制造舞弊行为,这也是谢衣被选为导师之一、而夏夷则的恩师清和教授同样具备能力和人气却没被选中的原因之一。清和座下可能参加比赛的学生何其之多,而跟着谢衣学乐器修造的,大概几乎无人有志于舞台之上,也免了被人非议的诸多可能。谢衣本来没有多想过,但是从刚才那一刻起,他才恍然醒悟,自己口口声声把那孩子唤作好徒儿,原来还未真正教过他什么。
许了诺的做一把Charming那样的好吉他,连半个部件也没踪影;说好了的为他转身做他导师,还在死守着一纸章程避嫌。
演出厅里那些灰头土脸的螺丝钻头,电线木屑,算教他的吧?算教他的吗?……
他有些沮丧地落下棋子,失了主动。棋盘上很快进入打劫阶段,他被迫应劫,左支右绌。石百子得意笑着提起他的黑子,说,“这一劫,你是逃不过去了。”
“……是,逃不过去了。”谢衣看着一片惨淡的棋坪,苦笑点头。他告负起身,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门口。
“我还是……去给那些孩子们送点喝的吧。”
石百子眯起眼收了棋子,“既然你不能专心下棋,那早就该去了。”
谢衣在心里暗暗叨咕了句别忘了是您老人家拉我来喝茶的。他道了声辞往外走,石百子在身后不忘叮嘱:“别拿我的茶去,那些小鬼喝不出味道的!”
“……知道了。”想也明白,年轻人恐怕还是更爱碳酸饮料多一些。
可惜老人家的房子里并没可能找得到什么七喜雪碧美年达,谢衣拉开大门左右张望了一下,附近也没个超市。走廊里安静得有些奇怪,至少听不见那个叫阿阮的小姑娘聒噪了,只隐约剩下拐角处的轻微沙沙声。他循声过去,看见无异朋友中穿红色衣服的那个女孩,正弯着腰把角落里遗漏的一张仙贝包装纸捡出来,走廊彻底清了个干净。女孩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他,打了声招呼。
“谢老师。”
谢衣心中暗自赞许,不免为无异的朋友们都是这样的好孩子高兴起来。自打跟无异聊过帮人修乐器刷饭卡之类的事,他便无端担心,这没什么金钱观念又好心过头的孩子,若是遇上几个拿他当冤大头的狐朋狗友还掏心掏肺可怎么办,所幸不是。这三个孩子看上去有的呆有的精,但个个眼神澄澈,显见得人以群分这话不假。他记得眼前小姑娘鲜见的姓氏,“……闻人同学?他们呢?”
女孩子拢了一下垂下来的毛绒头绳,“无异还在录音房里,好像录得总是不满意,还要重来。这条街上乐器店和音像店不少,夷则和阮妹妹出去逛了,我……”她拎了拎手里的塑料袋,一袋子零食早都变成了各种包装纸,“等会儿也去找他们,反正无异恐怕还要录一段时间呢。”
谢衣对她笑笑,“不急,石先生这里闲得很,你们可以边玩边录,逛的时候注意点安全就好。”
闻人羽对他的彬彬有礼大概有些不知所措,局促地道了声谢,想起什么似的又跟着问道:“这么好的录音棚,怎么还‘闲得很’……是因为收费很高吗?”
确实很高。谢衣看出她的顾虑,把前面四个字收了回去,“……主要是石老先生脾气有些……特别,对看不顺眼的人,是不开门的。”这倒也是实话。
女孩子松了口气的样子,“那,真是多亏有谢老师在了……”
她的眼睛忽然闪起微妙的光。
“还是说,多亏了……有无异在?”
谢衣警觉起来。这小姑娘的话中,对他似乎有着莫名的指向,不像是敌意,却也分辨不出是别的什么。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紧闭着的录音室房门,正色答道:“是,也可以这么说。”
闻人羽对他的回答仿佛有些被惊到,但几秒之后就恢复了平静。她品了品那话,又斟酌了片刻,“谢老师,无异他对你……真的……很向往。”
谢衣对这话开始有些不甚明白,但“向往”的字面意思他还是懂,他认真地点头,“我知道。”
女孩子对他短促的回答并不满意。
她补充说:“……比你知道的还多。”
谢衣微微发了怔。何谓比他知道的还多,——多了哪些,又多了多少?
他才发现自己原来,对自己的徒弟,竟然知之甚少。他怎么认识自己,对自己的崇拜追逐由何而生,自己竟从来未问,也从来未知。或许自己对那孩子的兴趣关切,和那孩子的崇拜根本毫无关系,他只是想要个这样的徒弟,无论是不是自己的粉丝。谢衣忽然生出个无比荒唐的念头,若无异对自己本来陌生如路人,而先发现他才能和恒心的是谢衣自己,自己说不定真的依然会坚持接近他,了解他,想要把一身的本事都教给他。
他想得入神,茫茫然不知何时听那姓闻人的女孩道了别,回过神来时,女孩已经出门去找她的朋友们了。
谢衣苦笑着扶了扶眼镜,想起自己过来这里的初衷。碳酸饮料到底不适合润喉开嗓,他记得石百子在走廊尽头的柜子里放着些玄米茶金银花之类,但是他没泡过这个,而且自知经自己手出来的东西味道都不太好。最后他还是到饮水机前去拿纸杯接了杯温水,端到录音室门口,想了想又折回去,欲盖弥彰的端了个托盘,多接了三杯水一起端回去了。
端着个大托盘站在录音室外,谢衣发现自己没手开门,费好大劲把托盘举高了卡在肩膀上,才腾出只手揿了门把进去。
录音室外面是控制室,他隔着真空玻璃,清清楚楚地看见乐无异站在里间,闭着眼睛,嘴唇在认真开合,却听不见唱的是什么。隔音的房间里明显闷热不透风,少年脱了外衣,里面的校服白衬衫都挽起了袖口,配着的领带也扯散了随意地折在上衣口袋里;倒是那对黑色的半指手套舍不得摘,不知是不是因为一直要捂着耳机,怕蹭了人家的设备一手心的汗。谢衣看着那被玻璃染上茶色的身影不自觉漾出微笑,正要用那只腾空的手抓起控制室的监听耳机,里面的人正好唱完一段,睁开眼睛看见玻璃对面的他,眼神一下子绽了光,耳机一摘,开了门就奔了出来。
谢衣还没来得及反应,乐无异已经一头撞上了他端到肩膀高的托盘,四个纸杯子齐刷刷翻倒下来,水泼了小冒失鬼一身,湿嗒嗒地顺着他被打透的白衬衫淌了下来,连带洒进了没系上第一颗扣子的领口。
——幸好接的是温水。
托盘掉在地上还咣当咣当地响,翻滚了好一阵才消停下来。乐无异呆呆地盯着剩下的水洒了一地,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谢衣一眼就直接瞥见了少年那有水珠顺势滑下的精致锁骨,而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在大脑发出危险信号之前迅速移开了眼神。
然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掀下了自己的长风衣,把还湿着的徒弟包了起来。这个动作简直明智至极,因为接下来乐无异就扭转身子,向斜后方打了个骤响的喷嚏。
少年打完了喷嚏直起身来,才想起慌手慌脚地把谢衣的衣服往下扯,尽管已经弄湿了。谢衣自然不许,按着他的手硬是把两边衣襟重新给他拽紧,眉头一皱生气般地看着徒弟,乐无异才噤了噤鼻子,没敢再动。师徒两个大眼瞪小眼地站了有一会儿,谢衣才叹了口气。
“……走吧,找石先生去,借件衣服先给你换上。”
然而石百子只不过是个矮小干瘦的小老头儿,衣服没有乐无异能穿得了的,谢衣要乐无异打电话给他在逛街的朋友们买件新的回来,他嫌丢脸死活不干,攥着披在身上的风衣袖子蜷在墙角,眼看又要打喷嚏。谢衣半蹲在他对面没奈何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走人了。
乐无异反应过来,当是师父生气了,后知后觉地跳起身着急的时候,谢衣却又折了回来,手里拎着件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衬衫递给他。乐无异愣了半晌,才想起伸手接过来,衬衫上的体温吓了他一跳——
师父你出门都套好几层衬衫的吗?随时准备着从里面脱下来一件给人换?难怪今天的身材看上去跟平时不一样……
谢衣看他发呆,又皱起了眉头,“……怎么还不去换?”
做徒弟的当即踩电门一样弹了出去。
Chapter 16
谢衣戴着乐无异刚刚摘下的耳机坐在录音间里,耳机里传来的是那孩子刚录好的歌声。他闭起眼睛,眼前便浮现出刚才乐无异那张认真的脸,明明平时是一副随便什么事儿都能引开他注意力的活泛样,怎么那一刻聚精会神得好像马上就能羽化升仙。他大概,方才就是用着这么集中的表情,唱着耳机里响起的这句,「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这首歌的声线倒是比较适合他,但是……谢衣皱了眉想,他大概明白无异为何一遍一遍翻来覆去地录,总求不得满意的效果。
好像的确是差些什么。差在哪儿呢……
「不用闪躲
为我喜欢的生活而活
不用粉墨
就站在光明的角落
我就是我
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天空海阔
要做最坚强的泡沫
我喜欢我
让蔷薇开出一种结果
孤独的沙漠里
一样盛放的赤裸裸」
谢衣的眉头微微拧出波动。他明白过来,这歌节奏偏慢,慢歌对演唱者的音准要求更高,但能让无异发挥更好的,显然不是音准,而是节奏。他想起那首《一百种可能》,连背身相对都能从空气里感受到的活力燃烧,那绝对是鲜有人可匹敌的必杀技能。可是仿佛也不太适合,那一首的弊端在于从头到尾一直都在澎湃,如果作为盲选歌曲,恐怕很难让导师找得到一个毅然决定拍下按钮的节点——实话说,就算是他,那天在演出厅里听无异唱那一首的时候,也是在一曲接近尾声才按钮转身的。
……看来这歌还是要重选才行……他有点伤脑筋地翻开伴奏列表,一首一首筛选过去,列表拉过去了一多半,还是没找到满意的选项。还在纠结的时候,控制室的玻璃窗却有人趴上来了,他以为是无异,抬起头才发现是四人组里除无异外最淘气——或者说根本就比无异还淘气的那个阿阮姑娘,此刻她正被另两位手忙脚乱地从玻璃上揪下来。
谢衣不禁莞尔,他既能看得出这些孩子们毫无心机,也就不以为忤。他开了门,门外又是一串忙不迭的问好声,依旧不整不齐。见从录音室里出来的是他,三个人都有些意外,面面相觑一番,还是闻人羽先开口问,“谢老师,……无异呢?”
本来谢衣想了半天要怎么跟他们解释无异去换衣服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还在读条中,走廊里石老先生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过来。
“找你们那个小朋友么?他在后边厨房呢。”
“小叶子进厨房啦?!”
阿阮简直是条件反射地欢呼出来,转身就往石百子指的方向跑,闻人羽和夏夷则也跟了过去。谢衣看了一眼手表,果然竟然快到了开饭的时间,没想到让这徒弟换个衣服,他怎么还跑到人家厨房去了。想着不禁摇了摇头也要跟上,石百子站在楼梯口捻着胡子眯起眼睛看他。谢衣苦笑着摊手:“……我只是过去看看,保证不插手行吗?”
经过外面的走廊,谢衣一眼看到自己的风衣给平平整整地搭在衣挂上,沾湿的地方已经晾干得差不多了。厨房远在后院,大老远竟然有香气飘出来,难怪前面那几个孩子跑得像兔子一样。谢衣想着加快了脚步,也不知他的徒弟到底还能给他带来多少惊喜。
前头的吵闹声渐渐明晰,看来小家伙们已经顺利会师,阿阮端着两个盘子先一步跑出来,差点撞上谢衣,另两个算稳重些的忙着前后照应,生怕她把什么又给打翻了。后面就是系着围裙追出来的乐无异,“哎哎女神妹妹你把那个放下……不许偷吃!……呃,师父?”
谢衣看着他这一身像模像样的厨房工作装,点了点头,“……你怎么不告诉师父你还会这门手艺。”
乐无异呆呆地用没拿锅铲的那只手挠了挠头,“师父你也没问啊……”
夏夷则眼尖地从背后注意到,“乐兄,这衬衫好像不是你穿来的那件?”
“那个,……”乐无异笨拙地打了个哈哈,“说来话长……闻人夷则你们也去帮我端菜!快点!”
五光十色的菜摆了一桌子,谢衣和石百子一同被懂礼貌的年轻人们按到了一边。他站在远离灶台的角度,看着乐无异和他的朋友们捧着大碗小碟在自己眼前穿梭,忽然觉得君子远庖厨这五个字儿太过荒唐。石百子先落了座,笑眯眯地指着桌子中心的那个小锅,大肆夸奖乐无异是怎么妙手回春、把他存放太久失了水分的栗子给物尽其用煮成一锅好粥的。乐无异得瑟起来,盛好的第一碗粥就端到谢衣手里,“师父你看,我一点儿都不败家!我明明……”
“贤惠得很。”夏夷则及时地补了个刀,同时按住了嘟哝着“小叶子你偏心”的阿阮,叹了口气把自己盛的那碗塞到她手里。
贤惠你个头啊死坐标贤惠是用来形容女孩子的好吗。乐无异在心里对损友狂轰乱炸,碍于谢衣就坐在身边不好发作,尤其是看到师父似乎还对这个形容词微微点了点头,他更不知道筷子怎么拿了。
闻人羽有点不好意思地向石百子和谢衣道歉,说不知不觉就逛到了中午,还要在这里吃饭真是太过叨扰了。石百子对此倒大度得很,能看出他明显十分高兴,再脾气古怪的老头子,也难免在遇上几个看得顺眼的年轻人时便心情舒畅,忽然喜欢起热闹来。
这样话题很快转移到正事儿上,阿阮一边往可乐鸡翅里下筷子,问小叶子你的歌录得怎么样了呀。乐无异忽然就噎住,偷看了谢衣一眼,心虚地夹了一筷子菜,含糊不清地答,“录是录完了,不过……”
“唱得不太好。”
接了这话的是谢衣。一桌子的人都吓着了,乐无异更是惊得整个人定了格。谁也没想到谢衣会给他下这么一句结语,虽然他们连个师徒关系都刚公开没满一天,现在这桌子边的每一个旁观者都看得出谢衣对这新收的徒弟有多满意,就算都说严师高徒,这画风转得也太快。他们都不约而同的去往谢衣方向察言观色,那人依旧波澜不惊的脸上竟然浮出一丝微妙的怡然。
“所以无异……今天下午还是让你的朋友们先用录音房吧,至于你——师父要再单独指点指点你。”
……喵了个咪师父你别大喘气把我的小心脏都吓出来了好吗!
虽然腹诽不已,乐无异还是把快要从心底冒出来的满足笑压回去,应了个“嗯”,便拼命往嘴里扒拉饭。石百子照样看出他心里的乐呵,摇头拿筷子指着谢衣说了句“看把你徒弟吓的……”也就转向了菜盘。
“哇噻,”阿阮连抢鸡翅都忘了,呆呆地望着他们俩的方向叨咕,“传说中的小灶哎……”
闻人羽在桌子下面轻轻踩了她一脚。
谢衣只是微笑着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回到饭桌上来,“吃肉,吃肉……”
话说回来,无异做饭的手艺,竟然比看上去的还好。他看着几个年轻人显然是注意着分寸却还免不了的狼吞虎咽,又不愿跟他们抢,心里倒是凭空多了点儿遗憾。
七八个菜被打扫得丁点儿不剩,收拾完碗筷后闻人羽等三个自然是依着谢衣安排进了录音房。乐无异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发呆,尤其是闻人羽还给了他一个“加油”之类的表情,他就更有些不知所措,甚至还有点内疚地想起,自己自从认了师父开始,好像就总是从四人组里脱团一样——喂喂喂此脱团不是彼脱团啊想什么呢。
谢衣站在他身后,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发完了呆,转过身来,看见自己没声没响地站在身后又吓了一跳。乐无异跳起来之后才又想起不好意思,怎么自己在师父面前总是各种犯傻,万一有一天师父嫌他蠢不要他了如何是好,想着头顶的呆毛又没精打采地垂下来。他再抬起眼时,才看清师父分明微笑着在看自己,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才打起精神来试着问,“师父你不是说要单独指点我……?”
谢衣点了点头示意他,“走吧。”
他就连去哪儿都不问,径直跟了上去。
谢衣说他唱得不太好,可那表情中完全看不出有生气的意思,乐无异不太明白,想了想又觉得,自己的唱法又不是师父教的,唱得好不好师父有什么好生气的。这样想明明得出来的是“师父没生气”的结果,但反而隐隐从别的地方透出来一股失落,梗得他嗓子难受。他赶上谢衣两步,在他背后小声问,“师父,我录的那首歌……你听了?”
这不是废话么,没听的话,如何知道唱得好不好。谢衣却知道他想问什么,慢慢站住了脚,乐无异差点一鼻子撞在他后背上。他赶紧刹住脚步,听见谢衣带着笑意的声音,“其实唱得不错,你已经攻克了那歌最难把握的音准一关,只是这一首……并不适合比赛用。海选时或许还好些,但是现场环节气氛万一正在热烈的时候,那首慢歌一旦没把导师的情绪调动起来……你明白么?”
乐无异忽然感觉心头云开雾散,连连点头,点了好几下才想到师父正背对着他。谢衣听不见他回应,以为自己话说重了,斟酌了下没发觉哪句有问题,才转过了身,正好看见乐无异愣怔怔望着自己刚才背影的方向,虽然有点儿脸红却清楚大声地答,“明白!”
那姿势直溜得活脱让人想喊立正稍息向右看齐。谢衣看着徒弟微红的脸,略略担心了一下是不是刚才被水浇得有点着凉,才又补充道:“刚才在你朋友面前说你唱得不好,是为了有个理由让你再多录一会儿……不然,明明都唱得很好了还偏要重新选首歌继续占着录音室,……是不是不太好。”
面前的人沉默了一小会儿。谢衣叹了口气,“师父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这几个朋友都是好孩子不会计较这些,但是茫茫浮世,你又怎么能保证你以后交的每一个人,都像他们待你和你待别人一样……”
“我懂。……”乐无异用力点了点头,“谢谢师父。”
谢衣松了口气,现在两个人站得和前几天演出厅里搞装修时一样近,眼下他没戴着橡胶手套,乐无异的头发里也没夹着纷飞的刨花儿。他的手几乎都抬到两人下巴的高度,眼看就要揉上那头带着呆毛的发,犹豫了下竟然收了回去放到了自己另一边的口袋里,掏出一副简易装的小耳机。他递了一只耳机给徒弟,把插头插进自己手机的插孔,另一只耳机自己戴上。
对着有点不得其解盯着自己的徒弟,谢衣只是微笑着调出手机里的音乐列表,“《好声音》第二赛季的决赛,有一首也可算是慢歌,但是节奏起伏更加明显,尤其适合感情饱满的演唱者……《夜空中最亮的星》,你听过么?”
Chapter 17
……听过啊。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若是乐无异的生命中没有谢衣,他一定会在听到那首歌时觉得歌词太过矫情。虽然如此,他还是并未觉得那两句歌词百分百的贴切于他,他心中的确是有个用来遥望的人,只不过他并不孤独,也未叹息,他虽然一直期望心里的话能让那人听清,但没有实现的时候,无非也只不过是一点淡淡失落。《好声音》第二季闭幕已久,他也好久没再听这首歌,但这次谢衣一提起,那旋律竟在他心底涌出得突如其来,忽然恍如隔世。
谢衣期待的眼神已在看他,他不及多想,合着耳机里响起的伴奏,冲口唱出,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记起……曾与我同行,消失在风里的身影……”
真正合格的歌者,与歌曲应该有种可贵的融合感,只要一开口唱起,什么都顾不上想了。他也就忘了去深解歌词在他现实里的映射,抛开了这首歌每一个版本不同的演绎,不在乎自己身处的并非专业的录音房只是随意走到的一处空旷,唯独记得的就只剩下身边站着的谢衣。
这只是个天光未暗的午后,他站在初秋微风起处唱着歌,谢衣站在旁边听着他,他们之间相连的只有一副耳机又远远不止一副耳机。他们头顶不是夜空,却如两颗最亮的星,闪耀在彼此的世界。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
和会流泪的眼睛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
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等一下,”谢衣咔地按下了暂停,“这里。‘心灵’和‘勇气’的两个尾音,在变轻的时候要处理得……”
他话说到一半,却见乐无异有点失措地退开了一步,短短的耳机线一下子在两个人之间绷直。两只耳机的线通常都是一长一短,他递给乐无异的是长的那一段,短的这截直接从他耳朵里滑落下来,扯得生疼。乐无异比刚才还慌,急急地接住掉下来的耳机,内疚地往谢衣耳朵那里看,好像一下子忘了要说什么。谢衣无奈地揉了揉耳朵,以目光示意他没事,“……怎么了?”
“师父,……”少年的声音有点轻得听不清,“你确定……现在就要教我吗?”
谢衣愣了一下,听他磕磕绊绊地小声解释,“那个……不应该是过了盲选,才能选导师的么……我现在,还不一定,就有让师父教我的资格啊……虽然我超级想现在就跟师父学没错,不过算不算……那什么……太赖皮了?”
“……你是不是想说太犯规了。”谢衣苦笑着推了推眼镜,“原来你在……在乎这个?”
“我没!”乐无异生怕他误会了什么似的连连摆手,“我什么都想让师父教我,唱歌也是,弹吉他也是,做乐器也是……!但是我能比别人早一步遇到师父,我都觉得自己幸运过头了,我怕再幸运下去我的运气都用完了,万一……”
头顶上传来毫无预兆的温度让他惊得睁大了眼睛,那个人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揉了揉他的头发,如同安抚受惊的小兽,连同想把那绺泄露情绪的呆毛都顺下去,却始终未能得逞。谢衣略带挫败感地收回了手,“你这……傻孩子。”
乐无异还沉浸在被师父摸了头的意外和茫然里,听见谢衣说,“师父都在你朋友和石先生面前说过了要指点你……你现在说不要也晚了,不然岂不是让师父枉担了个虚名?……还是你嫌师父教得不好,不想听师父……”
“不是不是!我怎么可能嫌师父……”乐无异越来越慌,拼命晃着脑袋想要澄清,一眼扫见谢衣嘴角的悠长微笑,才反应过来师父不过是又在逗他。他沮丧地一梗脖子,马尾在空中甩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师父真是……好了我知道啦,我不在乎那些有的没的了。”
他重新上前一步,把那只拽掉下来的耳机塞回谢衣耳朵里,“……师父,你教我吧。”
他们一起返回录音房时已经快过了一整个下午,闻人羽等三人的效率却比乐无异高得多,一下午三个人的歌都录完了。闻人羽本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的,阿阮虽然志气满满但没什么反复琢磨的耐心,夏夷则最为认真却也对自己信心颇足,因此三个人都不到一个小时就取得了最满意的效果,没一个像乐无异患得患失翻来覆去那么久的。乐无异想到自己浪费时间最多、还要打回重录,难免有点儿气馁,但还是装作没事儿似的,扑到机器边去听小伙伴们的录音了。
所幸他的好伙伴们并不体会他这份心思,隔着隔音墙在外面用对讲话筒接二连三地问,“小叶子你要不要自己留下继续录呀”,“乐兄我就送她们两个先回去了”,“反正有谢老师在这儿无异你一会儿搭他的车走吧”。乐无异一开始差点因为他们不讲义气怒拔耳机线,越听越觉得这几个家伙何止是不义气简直是太义气咦不要在意关联词用错了这回事。
于是目送一辆计程车把三人打包拉走后,被独自留下的乐无异又一个人钻进了录音房。有赖谢衣的引导,这一次他录得水到渠成,只来回调整了几遍,就神采飞扬地拿着成品冒了出来。谢衣坐在外面的控制室,放下监听耳机,对着他微笑点头。
“师父,……”虽然自觉得一切都没什么不满意的,他还是免不了多问一句,“你都听了……你说,我能进海选吗?”
谢衣笑着将载好音频的U盘帮他装进衣袋,“你要是进不了,那一定是师父没有教好你。”
乐无异就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嘟囔,“……才不可能呢。”
谢衣起身说了声回去吧,就要往外走,可乐无异还站在那里。他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他的傻徒弟正靠着门,呆呆地抓着脑袋,不知道想跟他说什么,组织了半天语言还没成句。谢衣就停下了脚步,回来,问他,“怎么了?”
乐无异支支吾吾地向他打听起对另外几个朋友录音的感想,“那个……师父你也都听了吧?他们唱的……”
“嗯,”谢衣想了想,开始臆猜他想说什么,“没想到无异的朋友,个个都很厉害啊……”他观察着徒弟的表情,试探着补充一句,“当然,如果问个人感受的话……师父觉得,还是你唱得最好。”
其实要说纯数演唱功底,谢衣也确乎觉得乐无异并非最佳,但论感染力,他却固执地认为不要说这个四人小组,放眼整个流乐学院,也未必有人及得上他徒弟。但乐无异居然被他这有点儿偏心的鼓励吓了一跳,“……师父我不是想听这个啦!”他意外地拔高了嗓门,脸色微红。
谢衣皱了皱眉头,忽然声线一转,“哦?……难道你是想,让师父也点拨点拨他们?”
没有比谢衣再体贴的师父了。乐无异是真心希望他们的四人组同进同退,哪个没能入选他都会跟着不好受,本来阿阮只是觉得好玩才拖了他们一起,但这几天连闻人和夷则都给带动得上心起来,他就更怕有谁被落下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谁敢保证出了象牙塔还遇得上这么可心的朋友,能得几知己还能一起有个共同努力的目标是何等幸事。
然而一码归一码,想到要让自己的好师父惠及他人,乐无异自己心里多多少少有点不乐意。他又想起自己逆天的幸运值,刚还在谢衣面前说了生怕自己的运气都因为拜了师父而用完了,现在更不知道是把师父一个人占着好,还是把师父分出去点儿好。这也就是闻人他们,换了别人,他绝对不干。
“……我就是随便那么一想,”想到这里他没底气地矮了声音。“师父要是觉得没必要……”
谢衣却似乎看透了他。
“没关系的。”做师父的永远都比徒弟棋高一着,“他们几个录好的歌,参加海选应该足够入围,但在现场盲选的话,的确还有增色的余地……”
他靠近心思有点复杂的乐无异,“你要是不愿意师父去教别人,那师父先教你,你再教他们,这样如何?……”
这就是乐无异在次日的四人聚餐中得意地啃着包子,一边对其他三人连说带比划的由来,就差现场给他们示范唱一段了。
“闻人那首《燕尾蝶》挺好的,但是我师父说这歌被唱过太多次了,海选时评委组给过应该没问题,要是现场盲选想打动导师最好换首传唱度低点儿的,要是同一个风格的话,他建议你试试那首《别人的天长地久》。”
“喂夷则知道我师父怎么夸你么,……算了我不说免得你得意,”他没看见夏夷则在对面无奈地甩了个白眼,“总之他建议你现场唱的时候多调动一下气氛,把观众的共鸣引起来最好,不然显得太那啥那个词叫……呃,遗世独立。”
“然后,阿阮……我师父说你音色虽然好听,但是音域有限,适合你唱的歌偏偏起伏都不大,要增加些亮点,比如说在现场间奏的时候吹上一段长笛,要是能用口技做出来就更好……”
“咦小叶子等等!”阿阮从座位上探起了半个身子,差点把面前的碗拱翻,“我从今天早上就想问,你怎么不叫我‘女神妹妹’了呀?”
乐无异的脸色忽然不好起来。他想起昨天和师父讨论几个朋友,说到阿阮时师父昨天半带玩笑半认真地问,女神妹妹是个什么称号?
他费了好大劲儿才跟师父解释明白,师父她真的不是我的女神啊,其实是她有个女神之称的表姐所以我们就叫她女神妹妹啦blablabla。而且有件事儿他自己也才反应过来,我叫她女神妹妹她叫师父男神哥哥,弄得他们俩像是一对儿似的,不行好吗!!
“怎么了?你以前不是不太喜欢这称呼吗,我不叫了还不行么……”他一脸无奈。
阿阮噘嘴,“我是不喜欢啊……女神女神什么的,压力好大啊,我又没我姐那么漂亮……”
闻人羽在一边表示压力更大地扶了额头。乐无异倒是松了口气,“好,你看你既然不喜欢,那我以后就不这么叫……不过你也不许再管我师父叫‘男神哥哥’!就这么定了!”
“……原来乐兄的最终目的是这个。”夏夷则一针见血,“真是……用心良苦?”
……冤枉啊我真的只是顺便想到这个了好吗!
乱七八糟的餐间讨论以乐无异被小伙伴们嘲笑了张口闭口全是“我师父”而结束,当然几位损友还是对谢衣的隔空提点表示了感谢,感谢中也带着乐无异的那份,他能感受得到。然后他兴冲冲地奔去了演出厅,跟师父继续装修大业——虽然没交代他到底去了干嘛,朋友们大概也就当着他继续被谢衣开了小灶猜下去,没人解释没人问,一切自然得顺理成章。
“无异,录的音频已经发海选邮箱了?”谢衣站在梯子下一边指挥着他装摄像头一边问。
“还……还没。”乐无异擦了把汗,“我们想再后期处理一下,达成最好效果再投……”
谢衣笑着摇头,“不用处理,毕竟歌声才是最终筛选标准,后期效果掩盖了纯音色反而不美。”
“……哦。”有点儿沮丧的呆毛垂了垂,不过很快又精神起来,“师父,你看这个高度行么!”
“正好。”谢衣朝着往梯子下爬的徒弟伸出手,乐无异忐忑了一下,然后坦然地接住对方手臂传来的力度迈了下来。
他们已经基本搞定演出厅的各个大机关,只差一些细节尚需完善。乐无异在后台一片电闸间转了个圈,“师父,到时候你在导师席,我在选手准备间,后台的开关谁来调控啊?”
“不用担心,师父有个朋友……”
“噗师父你怎么那么多朋友?”
“你的朋友不也很多吗。……别闹,我那个朋友也是学院的工作人员,对后台这些操控一样熟悉。他这两天回了趟老家,国庆节后差不多能回来,正好赶上开赛,只要简单讲一下,就能放心地交给他了。”
“是吗。……”乐无异略感无聊地合上了闸箱盖,“我要是不上场,就能在后台帮师父忙了……”
谢衣板着脸,“胡说。到时候,我的身份可是导师,不是后台总监。——做我最引以为傲的学员,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你不是和师父说好了?”
乐无异顿时想起那个孩子气的勾手指约定,脸上温度和唇角一起微升,“——对,说好了。”
Chapter 18
“……过节回家吗?”
谢衣忽然问出了这么一句。开学本来就没多久,许多家远的学生索性都不回家。乐无异作为一个恋家的、准确来说是被家里恋的、而且还带富二代属性的大学生,往往不管假期长短、离家久否,有假必定飞回家去,但这次他答应了跟安尼瓦尔去西班牙,不回家的借口已经轻描淡写地拟好了。至于师父这边,也就一样用,他觉得自己身世上的这些事儿,暂时没法跟师父解释太细。
“啊说到这个师父我请几天假行吗?……这个黄金周,跟朋友约好了出去旅游……”
这孩子,本来就是被自己占用了各种休息时间,还说什么请假。谢衣有些愧疚地想,不免又伸手摸了摸徒弟的头。
……越发顺手,果然有了第一次就不怕第二次。“去吧,后期也没什么事儿了,师父一个人可以搞定。”而且无论如何也得把瞳那家伙揪来调整音响了。
“师父再摸头就长不高了!”乐无异装作负气地嘟哝,以掩盖不知如何反应的害羞。
谢衣看着他笑,“还能长?”
“当然能了我们有个姓方的学长说他们家男孩子都是过了二十还能长的……哎哟师父你怎么变本加厉啊!”
“头发上都是木屑。”谢衣一脸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别忘了快点把音频传过去,能早点完成的事别拖。”
这大概是到国庆长假结束为止,谢衣对他的最后一句嘱咐。乐无异牢记在心地在演出厅门口冲谢衣重重点头,而他也确实听话——回了宿舍第一件事,他就打开校园邮箱,把音频打包上传,干净利落。
叮咚一声。
风琊从桌子上跳下来,——这家伙比较喜欢坐桌子上,“又来海选邮件了?”
“何必这么着急,再多攒几个一起审核也不迟。”他对面的办公桌上,有个教授模样的男人打了个哈欠慢慢坐起来,看了一眼面前的屏幕,又哈欠连天的丢下了刚拿起的耳机,“山人……困啊。”
风琊看着这个懒鬼教授有点想抽他,正在手痒,身后响起了敲门声。他冲旁边几个学生会的一扬下巴,靠门近的那个学生赶紧屁颠屁颠过去开门。门开了,却是张熟悉的女性面孔。风琊有点意外地提高了调门,“哟,……华月导师?怎么回事导师不让参与海选评定你不知道嘛……”
“……她是来给我领路的。”
华月身后低沉的男人声音响起。风琊赶紧讨好地让开,“老大!你来怎么不说一声?……”
沈夜瞪了他一眼,徐徐扫视了一圈屋内。
“原来你们搞海选都挤在这里。进度怎么样了?……”
“说是海选,不过也就相当于一般学校的阅卷而已,一间办公室足矣。”刚才打瞌睡的清和教授站了起来向院长致意,“评委组的几位老师一起听过,觉得不够水准的便筛掉一批,也就算海选第一步了……具体数量,等投稿截止后,可以进一步调整。”
沈夜点了点头,“很好,赛制流程要严格落实,没有那么多时间,最终上台的得控制在50人左右……现在有多少?”
清和向屏幕上调出的邮件列表看了一眼,“目前发来的音频有100多个,如果估计不差,到截止时大概会有二三百。以四选一的比例筛选的话……”
他未及报完数,沈夜已经不耐烦地走到了电脑前,粗略看了一眼,便直接抓过鼠标点开了邮箱页面。他盯着一封邮件标题上的发件人ID皱眉看了半晌,指着那一行问,“……这个是?”
清和顺着他手指看过去,“有何不妥吗,院长?”
“删掉。”
沈夜抛下硬梆梆的两个字,转身欲走。清和在后面摇头,“院长,这邮件投递的可是……令妹的参赛作品,而且经评委组一致通过,已经入围了。”
华月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沈夜背对着身后面面相觑的一众评委老师,声音仍旧硬梆梆,“我知道是小曦的……所以才让你删掉!”
清和迟疑着没动。沈夜自己重新抓起了鼠标,移回刚才的邮件上,毅然把它选中然后点了删除。几秒钟后,邮件彻底删除的音效在静寂的办公室里沙沙响过,宣判死刑一样的刺耳。
“院长……”门口的华月终于忍不住开口,“何必呢?小曦的确有实力,她没有因你而得到任何特权……但我觉得……她也不该因为是你的妹妹,反而失去些她不该失去的,你就让她凭自己的真本事……”
“让她凭自己的真本事……?那别人就不用比了!”沈夜声音嘶哑地打断她,“万一最后拿冠军的是院长的亲妹妹,谁还相信这场比赛的公平!”
华月重新沉默下去。沈夜说的可能并非没有,沈曦确实是个可能在比赛中披荆斩棘一路通关的存在,但是从小到大,这孩子想要当歌手的梦想就没少受挫,而且大多数都来自那个最疼她的哥哥,即使她死缠烂打进了流乐学院,依然免不了在这种事上因为她哥哥的爱钻牛角尖无端受累。沈夜叹了口气从她身边经过,低声说了句“帮我哄哄小曦”,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华月眉头紧拧着,迟疑一会儿,也转身离开。
“老大又这样。”风琊确认沈夜走得够远,才隔空抱怨了句,“说他什么好,小曦妹子又要哭着不理他了……”
电脑旁边的清和却望着屏幕摇了摇头,眯了眼睛,笑得颇有些像只老狐狸。
“那孩子不用哭的,”他指着屏幕,“院长删错了。刚才有个新传来的邮件,ID跟小曦的看上去还挺接近,”他点开那个幸免于难的邮件,“LY13561和LY13651……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孩子的海选投稿让他当小曦的给删了……你们没见我一直都不出声?”
风琊睁大了眼睛赶过去盯着电脑,“啥?!这也行?”
清和则在盯着电脑屏幕苦笑,“也不知道是谁给小曦顶了雷……哎呀那ID看着这么眼熟,不会是我们夷则的吧?”
“哟那可得赶紧补救了,清和老兄的得意门生啊。”风琊凑回桌前,“核对一下邮箱,谁的被删了让他赶紧重发一份……”
“还不能说是被删了,”清和托着下巴认真思考,“就说压缩文件包损坏了,这事儿常见得很。”
他还以防万一的给夏夷则发了个短信问他的学生ID是多少,夏夷则满腹狐疑地回复了个LY13621。清和松了口气,顺带感叹了下自己是不是比沈院长更需要去配个老花镜。他坐回桌前,给后缀为LY13651的邮箱发了封邮件,然后算是认为这事儿告一段落,风琊则赶紧给华月打电话告诉她不用去哄小曦了。
此时此刻的乐无异正坐在候机厅里跟朋友们通着电话,身边是手持护照和登机牌表情肃穆的安尼瓦尔。阿阮在电话那边吵着要他带西班牙好吃的特产回来,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到有什么,虽然知道自己有一半的血统来自那个遥远国度,但现在面对这个国名他只能想到斗牛。他回头问安尼瓦尔,对方生硬地憋出一句,“海鲜饭。”
“……那玩意儿怎么往回带啊。”乐无异自言自语了句又凑回电话上,“还不如我到那边学两手,回去做给你们吃……”
电话那边闹了一阵,好像被闻人抢了过去,“无异,你接到海选邮件的回复没?入围没有?……好吧就算你有信心肯定入围,他们有没有通知你哪一场第几个上台?……”
“我现在在外面啊闻人!”他晃着呆毛瞪了一眼自己匆匆忙忙收拾出来的行李箱,“邮件等我回来再看吧……来得及啊。”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有点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
师父指导过的歌,没理由不进海选,除非……黑幕?一个校内比赛,至于?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自己想太多,草草听朋友们嘱咐了几句拍照片回来给他们看,就挂了电话。
十几个小时的国际航班。西班牙,巴塞罗那,是个热情如火的城市,洋气的建筑间穿梭着灵动的行人,即使不像中国人流如织,依然泛滥着由衷的友好和善意,——即使他们说的话乐无异一句也听不懂。
他忽然想到个要命的问题,在后面用手肘碰了碰安尼瓦尔。
“老哥……我可是一句西班牙语都不会啊。”
在前面带着他走的高大青年慢慢停下了脚步,“你不需要。有你的哥哥在,……你不需要……”
乐无异苦笑着挠挠头,“也对啊……老哥你可以给我当翻译,不过等我见了……咱们老爸的时候也得你翻译啊?……有点……”
“有点什么?”安尼瓦尔回头看他一眼,“……没关系,你不用担心。”他重新拖动笨重的行李箱,低低地重复道,“不用担心……”
乐无异敏锐地察觉出哥哥有点儿紧张。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心情,他形容不出来,也没办法去回应,只能茫然地跟着走。
他们换乘地铁,搭上巴士,一路奔袭,终点竟然是郊外一所远离喧嚣的医院。乐无异终于影影绰绰地捉住安尼瓦尔不安的来源,他叫住已经沉默一路的兄长,“那个,老哥……我要不要去买点鲜花和水果什么的?在中国看望病人都是送这些的,我……不知道在欧洲的话……”
安尼瓦尔站住了,依然沉默着,两三秒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需要。”他还是重复着那句话。
一个同样高大、有着西方人典型眉眼的男青年在他们前往的病房门口等着。安尼瓦尔和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回过头来给乐无异介绍,“这是我的朋友屠休。我在中国留学的时候,他帮我照顾我们的父亲……”
“Buenos días!”乐无异有点窘迫地向对方问候,这是他在飞机上和安尼瓦尔学会的少数西班牙语之一,也不知道发音准不准确,总之对方微笑着接受了,并回了他同样的一句。安尼瓦尔和他用西班牙语又交流了几句,推开了病房的门。
乐无异忐忑着向门里迈了进去。
然后他的呼吸几乎停滞,他看见了他的亲生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才明白安尼瓦尔为什么在他提议买鲜花和水果的时候说,不需要——
那是一张轮廓鲜明却无疑憔悴的脸,相对比有着一半中国血统的乐无异来说,安尼瓦尔与他们的父亲更为相像。那张脸上的眼睛紧紧闭合,毫无睁开的迹象。那张脸上……戴着呼吸机。
乐无异从未见过,或者说从未亲眼见过这样的境况,可是他在电视剧里总能看见这样的画面——
现在他亲见了这个给予他一半骨血的人。
他的生父。
现在的状态。
植物人。……
他木然地站在那张病床前,听着安尼瓦尔依然语法笨拙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他这个样子……已经十八年了。……那个时候我八岁,而你才一岁……”
“从那个时候我们被不同的人收养,我被送到父亲的表兄弟家,你被你母亲的朋友送去了中国……”
“我见到他……我们的父亲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躺着,一句话也不说。”
“我用了很多的时间,来和他说话……我想,他应该现在能听得懂我……一点点……”
“有一天我和他说,我……知道我还有个弟弟。你,是不是想看见他?"
“你知道吗,弟弟……那时候,父亲的眼睛里……有一滴眼泪,流了下来……”
“我一直没有和你说这些。我不想……用他现在这个样子……作为理由,要求你……跟我回来……”
……
他断断续续地还说了很多,乐无异便也听了很多,头脑里乱糟糟一团,全然没有梳理的余地。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会遇见一个鲜活的西班牙男人,像他老爹一样人到中年却精神十足,大笑着重重捶打他的后背,或者至少绷着一张古板或者生硬的脸,像他们偶尔能在走廊上见到的院长一样,瞪着他,然后吐出一串他听不懂的西班牙语。
然而都没有。无论哪一种都没有。
那是他十九年的生命里至少有十八年未曾见过一面的人,他却有着传承自他的因子,他不知道该为他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最无奈的是有人告诉他他什么都不用做,他只是被希望赶来和这个人见一面——即使这个人根本无法“见”他。
短短几日往返的路程,乐无异却感觉,自己的整个人被掏空了一样。
他拖着分量几乎没有增减的行李箱返回学校时已是深夜,门卫大叔呵斥着看了他的学生卡才支起横杆。他爬上宿舍楼梯,蹑手蹑脚地拔钥匙捅开门,从行李箱里搬出的第一件东西就是手提电脑,开机时屏幕的光还是闪醒了室友。夏夷则在床上翻了个身,模糊地问了一句,“才回来?”
“呃,别管了睡你的吧。”乐无异随意地应着,一边摸出从飞机入境落地就冒出一堆未接来电未读信息的手机。西班牙之行不过三五天,他用老哥公寓的电脑上了网和父母报了平安,却始终没能打开学校的邮箱。惦记着就将在国庆假期结束时开场的比赛,他急切地点开校园邮箱界面登入,然后戳了最上边标题带着“流乐好声音”关键字的未读邮件,然后——
他骤然睁大了眼睛。
那是来自评委组的邮件,闻人他们在短信里都说收到过,只是到了他这里的这封,内容却和朋友们应收到的,截然相异。
「LY13651:
我们非常抱歉地通知您,您于9月29日上传的海选音频压缩文件已经损坏,请在10月5日海选截止前重新投递参赛作品。
如果未能及时补充投递,视为放弃参加海选。」
“哎?……”
乐无异眨了眨因为困顿而有点打架的眼皮,茫然地将目光移向电脑屏幕右下角。
10月6日,23:07。
九歌·之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