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九歌(Chapter 1-24,未完结)

九歌·之一

Chapter 9

演出厅里飘散着好闻的木屑味儿。
谢衣垫着张报纸坐在地上,往演出台的隔板底下安着线。要想带动那么大个椅子,达成《好声音》节目里一拍按钮就正好180度旋转的效果,得用上小型马达,而且输出什么的都得调整得刚刚好才行。乐无异就蹲在他身边不到一米远的地方,伸着脖子观察他手下每一个步骤,并且时不时从旁边抓过一把该用上的工具或零件,准确无误地塞到谢衣手里。
有些一再而再的惊喜,让谢衣忍不住不时抬眼去看。乐无异没像他这样换着干活用的衣服,却就这么跟他一样钻在材料堆里,本来干干净净的蓝色外套上挂了星星点点的木屑和漆粉,有些地方还蹭上了油。衣服看上去应该是名牌,恐怕还不太好洗。谢衣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这孩子还真不是一般的败家。
他站起身,去旁边的包里翻找起来。乐无异被他从方才的聚精会神中这么突然地切换出来给弄得有点不知所措,眼神茫然地跟着他转过去,然后就看见谢衣从包里扯出一条简单的围布,递到他面前。乐无异愣了下,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摆手小声说没事不用,一边站起来窘迫地拍打自己的一身狼籍。谢衣摇了摇头,迈前一步,亲手把围布搭在他胸前,就要动手系上。
乐无异噌地往后退了一寸,通红着脸夺过了谢衣手里的围布带子。

谢衣笑着看他自己局促不安地把围布系好,两个人又一起蹲下来回到地板和转椅的连接处。转椅的机关已经布置到最后一个步骤,谢衣习惯了什么似的手往旁边一伸,这回却迟迟没得到回应。他有些奇怪地又回头看乐无异,那孩子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这边发呆,眼里的投入让他一瞬间就想到那几节乐器修造课程上的那个角落,只不过是蜻蜓点水般的惊鸿一瞥,他却可以想象得出,大概每次被大黑皮本子掩住的背后,藏的都是这么一双如此认真的眼睛。他禁不住又微扬起嘴角,轻咳一声,“马达呢?”
“啊?……哦!”乐无异恍神过来,对自己的走神感到有点儿慌,忙着把马达递给谢衣,看他在转子上绕起了线。谢衣手上调整着马达,眼睛却抬起来微笑着打量乐无异,“都看明白了?”
乐无异明白他指的是刚才那把椅子的转动装置,有点不安但还是壮着胆子点了点头。谢衣把调好的马达递回他手里,冲着椅子一指,乐无异就乖乖地跑去安上。两个人都站起来凑到开关处,闸刀一合,椅子唰一下转了起来,却是多半个圈儿,足足有240度。谢衣笑而不语,只是看着乐无异把眉头拧出一个好看的角度,喃喃自语:“扭力……转速太大了……多绕几圈就好了……”
他自己叨咕得出神,半天才想起来谢衣,一抬头就撞上那眼神里的温润笑意,一下子又不好意思地挠起了头。大概猜得清楚谢衣是在考他,他便自觉自动地蹲下身去把马达卸了出来,窝到一边去调整线圈。谢衣看着他熟练动作,忍不住笑着问:“你……是不是从小就喜欢拆东西?”

从小爱拆东西的淘气鬼并不少见,能拆出名堂的却没几个,乐无异固然属于后者,但被谢衣一问还是不争气地再次红了脸,“老师你……怎么知道。”
谢衣忽然就像看见他小时候似的,差点伸手去摸他的头,他强压下这有些唐突的冲动,“……因为我小时候也是。”
“……咦。”
乐无异竖起了耳朵,他想听谢衣多说两句,却只见谢衣等待的目光望着他,反而是在想听他说。他紧张地清了清嗓子,“呃,我……我妈说我从能拿得动螺丝刀的时候起,就把家里能拆的东西都拆过一遍了。有时候能装回去,有时候就装不回去。我刚上小学的时候,那种BP机都不太流行了,我爸丢在抽屉里一台,就让我给拆了,再安好之后就不会震了……我爸下班回来,你猜他说什么?”
谢衣认真地思考了几秒,“嗯,令尊大人莫非说……‘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噗哈哈哈哈……”
连年轻人都未必个个知道的冷笑话段子被从谢衣嘴里说出来,透出的反差竟令人莫名舒服,乐无异毫无准备地就笑了出声。
“我、我爸哪会那么说啦!那时候这话还没流行呢,老师你……”
他忽然停了下来,赧然地又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一边偷偷抬眼看谢衣对自己笑得如此失态的反应。
那人的反应竟是欣然的微笑,“你终于放松点了……真好。”
乐无异又呆住了。

谢衣把他刚重新构筑起来的小心翼翼轻轻挑破,“你还没说呢,你父亲到底说了什么?”
“他说……”乐无异抿了抿嘴唇,“他说只要不是别人家的东西,我都随便拆。我爸妈的东西,只要他们不用了,我也可以拆。拆完之后如果能装好,他会很高兴,要是还能比原来还好用,他就更高兴……那天那个BP机不能震动了,因为我有个小零件没装上,还是我妈手把手教我安回去的。他们说,要是我感兴趣,这点小东西,还是供我拆得起的……”
“……听起来好像我很败家似的,可是他们越是那么说,我就越不好意思浪费东西,后来拆东西拆得少了,但是越来越认真,很少有装不回去的时候了。……然后我升初中的那一年,胆子也有点大,就把家里的钢琴给……那一回是真的毁了……”
“我爸妈说,既然默许了我拆东西,就不会骂我。但是那钢琴还是挺贵的,具体价格我记不清了,反正五位数是肯定有……他们没说我,但是我爸的眼神我还是看得出来有点难过,他……他还是期待我能子承父业,可是又不希望我只是照他们安排的路走……”

子承父业……?
看出了谢衣眼神里的疑问,乐无异解释了一句,“我爸……以前当兵的时候,呃,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军旅歌手……不过我在音乐这方面还是跟大多数人一样,比较喜欢流行的,要说在修乐器方面还算比较拿手,其实唱歌的功底也就……一般般?就连鱼大壮啊不坐标不对是夷则那家伙都比我——”
他及时地刹住了嘴,对着谢衣似乎早有所知的了然眼神,心跳骤然加剧。
谢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好容易褪下去的红晕又重新泛起来,他伸手向里面的衣兜掏去,捏出一张饭卡,笑着在乐无异眼前晃了晃。
“果然那只是你朋友的名字——不,外号啊。饭卡里能查到充值记录的——有‘乐无异’这么好听的名字,干嘛要叫什么于大壮呢。”

看着那张久违的卡片,乐无异想起一件要命的事。
喵了个咪说好的检查还没写呢。

谢衣将饭卡递到他面前,乐无异却只慌得连连摆手,“不、那个,我……”
谢衣故意把眉头皱得颇为不悦,“怎么?没了饭卡,你这两天都用什么吃饭?”
“我……”乐无异垂下头去,“我又补办了一张,没事的……这张的话,那什么,检查我还没……”
“不用写了。”谢衣终于莞尔,他对逼迫年轻人写检查并没有什么无聊的执着,何况——
“饭卡也拿回去吧,这几天你就在舞台这里帮帮我的忙,就算给我赔罪如何?”

“赔罪”两个字衬着那一天吉他摔在地上的响声一起在乐无异心坎上凿出一个坑,他整个人嘣地一下子弹得笔直。
Charming……那是……
“……谢老师。”他咬了咬嘴唇,“Charming我……我一定会赔给你的,但是我……我虽然试过自己做乐器,但是Charming那么好的吉他我现在还……”
“没事,不必着急。”
谢衣扯过他的手,将那张卡片郑重放在他掌心。
“不过是做把吉他而已,愿意的话,叫声师父,我便教你。”

[注]《中国好声音》盲选规则:四位导师坐在椅子上背对选手,仅凭歌声唯一一项标准挑选学员。对选手的演唱感兴趣的导师按下椅子前方的按钮,导师椅即旋转过来,面对选手,宣告自己有意选择此位选手成为自己旗下学员。

Chapter 10

乐无异有点儿晕。
眼前的这个人,他听过他唱歌,听过他弹吉他,听过他讲课,然而要么是远隔着一盘磁带,要么是隔着一张碟片,要么至少隔着一个讲台。他从未想过,能像现在这样,和他面对面地说一会儿话。
可现在,这个人就真真切切地在他面前,对他笑着,说,叫声师父。

他想起闻人羽说他叶公好龙,想起夏夷则说他像个狗仔队,想起阿阮说过他记得谢衣说过的每一个字敢不敢让他知道知道,想起自己对这些朋友张口结舌的分辩。各种借口,各种假设,各种抵抗,无非是他在挣扎着逃避自己的不敢,可是现在呢。
那张饭卡连着谢衣的体温一起被塞到了手上,摔坏的吉他像一笔还不清的债,他被眼前这个人牢牢给套住,再也逃不开了。他用力咬了咬牙,毅然决然视死如归地抬起了头,去直视谢衣的眼睛。
——师父就师父,谁怕谁啊。

他扬起嘴角,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点欲擒故纵的得意,“还是算了吧,收我这样的徒弟,不怕丢师父你的脸?”
谢衣笑得比他更似欲擒故纵,“你都叫师父了,后悔可来不及……就算真丢了我的脸,为师也认了。”
乐无异的脸就又不争气地红起来。

这就算绑定了,是谁套上了谁,不得而知。

他们回到木屑与塑料齐飞、焊锡共火花一色的施工现场,乐无异调整过的小马达被重新装上去,大转椅这次转回得恰到好处。谢衣转过头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乐无异一时有点找不着北,不知怎么回应,只能一个转身就噔噔噔跑去把一堆部件都捧了过来,“师父,那三个也这么装上么?”
这新收的徒弟叫师父叫得竟然格外顺口,谢衣有点意外的高兴。他笑着看看乐无异怀里线圈还乱糟着的马达,摇摇头,“不急,这一把椅子还需要调试别的功能,等都完成了,再一起照样子装那三把。”
乐无异哦了一声,头顶的呆毛有点儿蔫。谢衣看着他想,如果从一绺头发就能看清所有喜怒哀乐,那这孩子岂不是会很好相处。可惜对方虽然年龄比他小上许多,毕竟也是个成了年的大小伙子,享受不来女孩子们腻腻歪歪的肢体亲昵,想到这点,谢衣才放下了伸手去揉他头发的冲动。他的手变了方向,改在乐无异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可别嫌没有活儿干,后台那里要处理的地方还多着呢。”

“诶对了还有后台……”乐无异一下子又重新兴奋起来,作为一个从小就跟老爹经常出入电视台的熊孩子,他还真对后台熟悉得如同童年的游乐场。亦步亦趋的跟在谢衣后面进了后台,看着一排排眼花缭乱还积了不少灰的开关设备,他不禁为谢衣抱不平起来,“灯光音响舞台升降……这么多东西都让师父你一个人来搞定吗?学校也太会使唤人了……”
谢衣想起沈夜一向“能省则省”的理念,哑然失笑,其实流乐学院作为一所背后有正宗财团支持着的私立高校还不是那么穷的,不过有华月那么个精打细算的管家,倒还真是一向不花冤枉钱。他安慰乐无异,“不是会使唤人,师父有补助的,回头分你点?”
乐无异哪能要,急得连连摆手,谢衣逗他逗得够了,才正色道:“好了我知道,你不缺这点儿盒饭钱。不过花钱也别太大手大脚,——你一个月多少生活费?”

其实乐无异的生活费不像大多数学生那样是按月领的,他每次开学,母亲甩给他一沓,一般就是绑好的一万块,说“不够了告诉妈”。他拿去一千块钱充饭卡,也就是为图个省事,基本上一学期充两次就够,只不过别人一个月才领千儿八百,没他那么财大气粗罢了。现在谢衣问他生活费按月算有多少,他急急忙忙在脑子里除了一下,嗫嚅道:“两……两千五?”
这数儿确实比一般学生多,却谢衣预计的要少,至于这数怎么有零有整,他有点儿奇怪倒也没深琢磨。乐无异先一步品出了他这话的由头,没等他开口,赶紧解释道:“其实师父我……我没大手大脚花钱的,不过我家确实条件还……还不错,所以和同学在一起玩的时候我出钱就出得比他们多点。还有时候能帮人救个急,他们知道我卡里钱多,有时候忘充了就刷我的……呃,当然后来都补我现金啦。”
谢衣放下配电箱的盖子转过身,“原来如此。”那开学不到一个月刷五百多块的饭卡,也不算多,只是这孩子看来也好心过头,不知他那些朋友是不是都拿他当冤大头耍。谢衣想开口劝诫几句,一想着才刚和这孩子熟络些,又收了这念头。
来日方长。师父都认了,他还能跑了么。

看着乐无异在自己指点下仔细记录后台各个开关功用的专注模样,谢衣心想,这徒弟不但可遇不可求,而且遇上也难求,自己上辈子不知白捡过什么宝贝,这辈子抓住这孩子才需如此费脑劳心。他正走着神,乐无异“嘶”的一声把他拽回了工作现场。配电箱角落有个边缘翻起一块没磨平的边,锋利的铁皮划了他的手。
谢衣急步上去拉过他的手指来看,口子不大不小,一阵泛白之后开始冒血。他左顾右盼地去找止血的东西,乐无异慌慌张张地从他手里把手抽走,一边不以为意似的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师父我没事儿。他吮了半天,谢衣盯着他也盯了半天,盯得他不好意思,讪讪地把手指拿了出来,“真没事,师父,我天天鼓捣这些东西,总划口子……”
谢衣揣在口袋里的手暗中掏了半天,碰巧今天换了工作服,连块纸巾都没带出来。他小小遗憾了下,嘱咐道:“回去贴块创可贴,别感染了。”
乐无异哦了一声,不知道怎么接话,下意识地抬手就去挠后脑勺,还是用那划了口子的手指。这回谢衣真急了,一把就握住他手腕给拽下来。这一下他算是如愿以偿碰到了乐无异的头发,比想象中的软,也不知那一绺迎风飘的呆毛怎么就那么不好打理。他放开乐无异的手腕,两个人都有点儿窘。乐无异干咳一声揉揉鼻子,“那个,师父,有点晚了,我先回宿舍?……明天我再来帮你……”
“好,那么……”谢衣掏出了手机,“留个电话?”
然后他凑过去盯着乐无异的手机屏幕,并一边看着他保存自己的号码一边意味深长地笑,直到乐无异把“联系人”一栏的“谢”字回删掉,改成了“师父”才罢休。

关上后台门,两个人一起回前厅,乐无异不由得又往那排导师椅若有所思地瞄了一眼。只有基本旋转功能被调好了的椅子,连着个线路马达全暴露在外的开关,显得有些滑稽。他不免想象,等那椅子布置好了,师父坐在上面,会是什么样。
谢衣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怎么了?”
“啊,没有……。”他尴尬地转过来,指了指刚才瞅着发呆的椅子,“我在想,那个椅子上的按钮……是不是得做个好看点的。拍起来有质感一点……”
“那个不急。”谢衣如是说,但是看到被否定了的乐无异有点儿失望,他就认真地考虑了起来。

天色其实还不晚,乐无异看着大楼外半黑不黑的天色,回过头又看着打算目送自己往宿舍方向去的谢衣,有点后悔这么早就说要回去。但是没办法收回了,他只能若无其事地向谢衣挥挥手,也不知表现得有没有太想亲近,或是太过疏离。大踏步走向宿舍楼去,他头也不敢回——又不是十八相送,回头就太奇怪了好吗。
校园里不少压马路的一对一对,像他这样的单个儿男生都是行色匆匆。乐无异想,现在的自己如果一回宿舍,搞不好要雀跃得像只馋鸡。他捂住嘴偷乐了连自己都听不到的两声,在路边找了张没人的长椅,懒洋洋地坐下来仰望星空。
才没惬意一会儿,肩膀上就被搭上了一只手。
“我的弟弟,你怎么在这里?”

喵了个咪,乐无异心里习惯性地冒了一句抱怨。那蹩脚的中文听在他耳朵里,这一回大概是心情大好的原因,竟没平时那么让人想拔腿就跑。他忽然觉得这个莫名其妙从西班牙不远万里空投过来、不惜跑到他的学校读研的便宜老哥,现在看着也没那么吓人了,于是大咧咧地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这么巧啊老哥,坐?”

安尼瓦尔在他旁边坐下,有点心神不宁地看着被他一直围追堵截、今天却一点儿跑的意思都没有的同父异母弟弟,“今天你怎么不躲着我?”
乐无异看着他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这个具体说的话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大概都知道老哥你要说啥了,总躲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酷。”安尼瓦尔赞了声,“这才是男人应有的谈话方式,弟弟。”
“……啊哈哈是吗。”乐无异忽略他眼睛里期冀的光,往后一仰重重靠在椅背上,“所以说老哥你还是希望我……回去西班牙?”

安尼瓦尔难得地沉默了下,努力组织着他不算熟练的中文,“是的,我,知道……你和你的养父母,感情很好。”
“如果我说,希望你回西班牙,留在父亲和我身边……对他们,不公平。”
“那个,十月份,是不是会有……中国的国庆节?学校,会有一个星期放假……”
“我想,这是个合适的机会……弟弟,你至少跟我回去一次,去看看我们的父亲,好么?他……很想见你。”

乐无异闭上眼睛,认真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睁开,问,“签证……是不是得尽快?”

“你同意了?!”安尼瓦尔从长椅上跳了起来,“你,你如果愿意去的话……我马上去联系!签证可以很快的!”
对他这个喜出望外的反应,乐无异在意料之中,却仍然有种浅浅的内疚。他从安尼瓦尔那里知道亲生父亲尚在人世时也有点想要去看看的冲动,但是这种事一定会给养育自己长大的老爹老妈带来不安,他懂。而面前这个哥哥,远在另一个半球的生父,在找到自己之后的欣喜和期待,他也懂。如何不顾此失彼,他想了好久,始终没有答案,但如果只是见一面,那简单得太多。作为一个动辄被拽去随父母出国旅游的人,他的护照是现成的,大概过节时对家里随便说和朋友们出去玩,父母也只会因自己终于不那么宅了而大力支持吧。
而且,他觉得他最近比较幸运。格外幸运。
所以他合该满足别人的愿望来回报命运的恩赐,他这么想。

校园另一侧。
此时的办公楼还有灯亮着。院长办公室的灯就是。
沈夜没好气地看着敲开门进来的谢衣,感觉准没好事儿,“舞台那边开工了么?学生会给你派打下手的人去了没有?”
谢衣的心情却似乎很好,“没关系,不用了。”
没等沈夜下一步追问,他已经快步走到办公室窗边,捧起窗台上一个木制的地球仪,“院长,你这个还需要么?用不上的话我拿走了。”
“……你都捧起来了我还能叫你放下吗?”沈夜不耐烦地摆摆手,这才发现谢衣手里还拿了同样的另一个地球仪,“那个是……瞳那屋的?你要两个这东西做什么?”
“挺好看的——而且拍起来有质感。”谢衣想起乐无异对导师椅按钮的形容,轻挑起了嘴角。“反正你们也用不上,就给我吧。”

[注]《中国好声音》导师选择选手时拍下的按钮,半球形的。

Chapter 11

“流乐好声音”的比赛海选公告终于出来了,轰轰烈烈地贴满了学院各个能贴海报的地方,没得贴的角落就摆个展板,到哪儿都有一群学生围着看,反响颇为热烈,跃跃欲试的学生自然也不少。而对比赛期待已久的阿阮,自然一早就拉了另外三人去围观。
海报的中心一字排开四张大头照,看起来就是用来吸引学生们眼球的四位导师照片。阿阮一眼就看见最显眼的那位,“哇!男神哥哥!小叶子小叶子你快来看,男神哥哥这张照得好帅……”
乐无异给阿阮拽着往人堆里挤,哭笑不得地一边嚷着阿阮你轻点你轻点,一边在心里叨咕师父才不是什么“这张照得好帅”的问题呢。师父本人长得多帅,你们哪个有我这么近距离观察过哼。真正长得帅的人都不上相,和真人比起来那照片都得扔,你们造吗?
当然这些话不能说出来。——对了,还得小心别在他们面前说溜了嘴,一个不小心管师父直接叫师父,那就糗大了。
至于怎么在一夜之间在心里把对谢衣的称呼直接从谢老师刷成了师父,而且刷得天经地义水到渠成,他自己也不知道。

夏夷则在他们身后扶额感慨,“以谢教授的人气,希望他成为自己导师的学生恐怕不会少。乐兄,你要加油了。”
乐无异给他戳中心事,气急败坏地转回头来,“我又没说要去……”
“你肯定要去。”夏夷则拍拍他肩膀,一脸的语重心长,“接触偶像机会难得,乐兄可别错过,以致抱憾终身。”
“……”乐无异求救地把目光投向闻人羽。闻人羽抿着嘴唇看了他一会儿,说:“……去吧,如果你不怕的话。”
阿阮自然完全不明白闻人羽说的“怕”是什么意思,她唯恐天下不乱地跳过来搭着乐无异肩膀,“就是啊小叶子你去报名嘛,有什么好害怕的啦!男神哥哥肯定会选你的……对了我也好想进他的战队,咱们两个一起选他当导师怎么样?”

——一起选他当导师……
乐无异刚刚才燃起来的一点热血忽然就像哗啦给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嗞嗞地冒起熄灭前垂死挣扎的烟。他怎么就忘了,“好声音”的赛制,本来就是一个导师带起十几个学员,在最后的决赛之前,所有的竞争都是战队里的同室操戈。刚才阿阮一说,他才初次开始想象,身为导师的谢衣,就算已经成了他师父的谢衣,面对的绝不是他一个学生。到时候,如果自己没能成为谢衣战队里赢到最后的那个,就会有别人,代替他成为谢衣最引以为傲的弟子,去踏上最后的舞台。
那个人如果不是他,他绝不甘心。他怎能甘心。
盲选或许没问题,可他并没信心一路走到最后。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痛恨自己怎么没把所有功夫都好好花在本职专业上。如果比的是乐器修造,他敢说就算是“器修”专业的学生也没有一人能让他乐无异放在眼里,可现在这是流乐学院的歌唱比赛,偏偏是拿他这个演唱系学生最没放在心上的唱功来大PK。可惜他却把自己专业课阳奉阴违地逃了个天理不容,不用说别人,就连虽然主修技能是钢琴、却同是音乐世家出身的夏夷则,或许都比他功底深厚。想到这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作出一脸无所谓模样,摊开手回答满眼期待盯着他的阿阮:
“好啊,那咱们四个……都去试试?到时候看谁运气好喽,我要是没选上,就坐在下面给你们当粉丝团……”

后面的对话在阿阮的欢呼雀跃中进入尾声,其间夹杂着夏夷则的犹豫不定和闻人羽的左右为难,前者一直苦恼于父母对自己在钢琴演奏上寄予的厚望,后者则在担心作为校刊成员会不会给抓去全程跟拍,两个都担心没法参赛。对此乐无异虽然跟着干着急,但也没得什么忙好帮,最后几个小伙伴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了导师们的大头照上。
四大导师除了谢衣,另外两张熟面孔紫胤、华月在学生中也都有着不低的人气,只是最后一张导师照片依旧是一个神秘的剪影,下面介绍神秘兮兮地写着“流乐学院优秀校友,「醉梦年华」知名主唱”,大有百度一下你就知道的意味。乐无异和阿阮两个人钻研了半天,连那个长头发的剪影是男是女都没达成一致意见。夏夷则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笑而不语,闻人羽则开始研究起了海报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说明,低声地嘟哝着这个赛制跟原版的比起来缩水了好多啊,难怪大家都吐槽是山寨版的。
剩下的讨论乐无异渐渐听不进,他抬手腕看了看表,哎呀一声说你们先商量着我有点事先走了,拔腿就往演出厅的方向跑。
“小叶子你去哪儿?”阿阮在他身后喊着,“咱们有空得准备去练歌啦,你想想要选什么歌……”
乐无异早已迅速消失在她的声音波长范围之外,夏夷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叹了口气,“算了,乐兄他……这几天都是这个样子,吃完晚饭没多久就不知跑去哪里了。”
阿阮呀的一声惊叫,“难道小叶子是交女朋友了?”
唯一知道点儿内情的闻人羽惊了一下。人影已经跑得看不见了,她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地平线摇头,“怎么可能啊。”

等乐无异奔进依旧一地乱的演出厅时,谢衣正盯着门口心不在焉地从一个木头圆球上往下撕贴纸。
“师父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这是啥?”乐无异不解地看着手里被谢衣塞过来的木头球,上面没撕干净的彩色胶纸还斑斑驳驳,隐约能看见什么“西洋”之类的字样。谢衣笑着指了指开关处还是个电闸刀的导师椅,“你不是说按钮要装个有质感的么?这就是。去把它从中间锯开,然后用砂纸磨磨。”
乐无异好奇地把木头球举起来左看右看,“这到底……是什么?上面还有这么多凹槽线,纵横交错的……”
“那个?经纬线吧……”
“哎?什么线?”
谢衣尴尬地摆了下手,“没事。别管它了,去加工吧。”

“哦。”虽然对这“按钮”的原身还是有点迷茫,乐无异还是乖乖听话地去谢衣工具包里翻找起来,小型电锯拿出来了,砂纸大概是在侧面口袋里。他一手拉开工具包外侧拉链,果然一沓片状物在里面整齐码着,他一把全拽了出来。上面几张又黑又硬的是砂纸,下面几张却软得多,翻过来一看,是创可贴。他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自己手指上刚刚愈合的那个口子,那条浅浅的红痕瞬间把他心脏重新划过了一道,忽然间就像裂开了合不起来一样的慌。
他动作一停,谢衣就看了过来,一眼发现那排创可贴被翻到,一时间也有点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轻咳了一声。
“我说过让你戴副手套干活,你总不听师父的话。只能给你备着点这个。”

乐无异捏着那叠创可贴有点发呆,愣了几秒钟,才想起来小声说了句“谢谢师父”。他悄悄把外套兜里那双新拿来的手套往里塞了塞,捧上木头球蹲到一角去吭哧吭哧开了工。谢衣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木头球锯起来好像有点费劲。他苦笑了下想这个选材也不是很合适,只能安慰徒弟道:“……辛苦了。把这种体力活都交给你,师父是不是有点倚老卖老?”
被这话搞得有点失措的乐无异茫然抬头,望着谢衣的脸想的是师父哪里老了,明明知道他绝不止这个岁数,还是总觉得师父不到三十。嘴上却只会说,“师父你跟我客气什么,收徒弟不就是用来干活的……喵了个咪这木头还真硬!”
谢衣便顺着他的话开起玩笑,“是硬了点……早知道就改用西瓜皮了。”
乐无异想象了下导师们一掌拍碎西瓜皮的场景,噗一声笑得差点把手里的小电锯扔出去,“西瓜皮绝对不行啦哈哈哈哈!……冬瓜还差不多,对了师父咱们为什么不用冬瓜?”
谢衣在他身边蹲下来,一本正经地,“为师本来想去拿个冬瓜的,不过学校食堂的人不让我进厨房。”
“……”

这几天怎么总是各种被师父打败了的感觉。
说好的偶像呢说好的憧憬呢说好的男神呢,此时的乐无异满脑子都是这个。他本来以为闻人羽的描述会是对的,他以为自己真正站到了谢衣跟前反而会被他的光环灼伤疼痛而不得不逃离,可是他绝没想到这个人真真切切地成了他的师父,反而用温暖的光将他缠紧,让他贪恋,让他沉迷,比想象中神一样的光芒,来得更加危险。
他觉得自己逃不出去了。
……那就算了,不逃也挺好的。

Chapter 12

木头球终于给锯成两半,乐无异怔怔地看着谢衣把半球形安装到开关上,回想了一下电视节目里的导师们拍着按钮,对他们选中的学员露出各种惊讶夸张的赞赏表情。他把那种表情试着套到谢衣脸上,怎么想怎么觉得有点出戏。谢衣安好了按钮,他还在发怔,见谢衣回过头来不解地看着自己,才突兀地开口问了一句:“师父……你当了导师,是不是也会像电视里的导师一样,一下子收十四个徒弟?”
谢衣皱了皱眉,发现自己竟然一直没想过这个问题。被沈夜揪来当导师的事,他始终兴趣缺缺,就连给这台山寨版比赛布置舞台的任务,也仿佛只是因为眼前这个孩子的出现才有了格外的乐趣。至于十四个徒弟什么的,更是不能想象。他努力想了想看过几页的那摞策划书,纠正道:“不是十四个,校内比赛没法搞那么长时间,应该是改成每队八个学员,二进位的淘汰制……怎么了?”
乐无异不答,谢衣终于发现自己的答案并没有切到徒弟的采分点上,目光一转,直直盯进乐无异眼睛里。
“为师知道你想问什么了。……电视里的导师,他们的学员,也只是叫他们老师……师父这两个字,还是只有你一个人能叫。……这样行了吗?”
那双琥珀色瞳仁里瞬间闪亮起来的光昭示了正确答案。谢衣半好气半好笑地想,真是小孩子脾气,不过又何妨呢。他取了支无线麦克风,递到乐无异手里,指了指舞台中央,“去试试。”

“……?”
端着麦克风的乐无异还没反应过来,谢衣已经走向后台去开音响了。没正式调配好的音响系统狂霸酷炫地随机播放起来,第一首响起来的就是《爱情买卖》,谢衣手忙脚乱地切了歌,回过头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好徒儿死忍着笑攥紧麦克风,差点就把学校的设备给笑得摔地上了。他把脸一板,摆正脸色:“胡闹,还不过来自己选首歌!”
乐无异委屈地低声嘟囔着明明是师父你在胡闹,一边有点没做好准备地挪了过去,在触摸屏上划拉起来。师父让他唱歌,师父要听他唱歌——虽然明白是为了测试现场感,他也万分不敢马虎,选这个觉得不合适,选那个又没把握,又怕挑得太久师父等得急。他偷偷抬头瞄了眼,谢衣只是微笑着看他,丝毫没有半点不耐烦。纵使这样他也不好意思,挠挠脑袋,跟谢衣商量道:“要不师父你先坐过去?节目里面的导师一开始连学员唱什么歌都不知道呢……”
谢衣觉出他的紧张,点了点头,走向那把已经旋转过去背对舞台的导师椅。乐无异这边终于能松下口气,顿时觉得选什么歌压力都没那么大了,正好扫到一首和朋友们唱K时觉得还拿手的,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去。

这还只是个半成品的舞台,灯光没有跟上,四把导师椅混乱地都没码成一条线,只有悠然响起的音乐前奏,还能给这场只有两个人的彩排带来点奇妙的气氛。谢衣把手掌覆在地球仪改制的按钮上,身后响起乐无异熟悉的嗓音。谢衣闭上眼,想,人在说话和唱歌时发出来的声音往往都有或多或少的差别,这孩子的歌声,原来比说话时还多些别样的好听。

「问我是否快乐 你问我是否快乐
忽然间我被 这个日常生活最简单的问题问倒」

「是否少了些什么 一定少了些什么
不然的话我怎么会觉得手中握着的 一切都不重要」

「那件初恋时 准备正要穿
却不像我的衣服
那条有人说 走不通却让
我简直摔伤的路
被我渐渐遗忘
我跟着时间走
过着我要的生活」

谢衣想起来,他听过这首歌,名字似乎是叫《一百种可能》。这歌是一种欢脱的节奏,歌词也是一种乍听上去轻松的内容,但是其中倾注的意义,却是只有走在人生岔口的年轻人才能感同身受的沉重。
那个在他身后唱着这首歌的人,他看不见他是什么表情,也听不出他是什么心情。
但是他身上一定有着不止一百种的可能,谢衣相信。
他却一时无法知道,在这不止一百种的可能中间,那孩子想选择什么,又会为了什么而犹豫。

「是唯一的可能 我
曾经快乐 曾经快乐
可是我却 并不想回头 我
会有更多 会有更多
为了你我要做更勇敢的我
曾经快乐 曾经快乐
可是我却 并不想回头 我
会有更多 还有更多
有你陪我 就不可能寂寞」

第一段副歌结束,间奏的音符开始急促地跳跃起来。谢衣收紧了按在按钮上的手。
这只是彩排。他必须把整首歌听完。尽管他已经听出,那个孩子的声音,在这一段开始变得饱满。

「为了你我要做更勇敢的我」……

他似乎已经找到了那个可以让他为之勇敢,或许还会和他一起勇敢的人。
那个人,会是谁?
忽然有点想知道啊。

「何必努力说服谁 何必努力说服谁
每一种成就 只有真的到过那里的人才会知道
当初该上那一班飞机
当初该不顾一切去爱你
随便飞去任何一个更绝望的星球 我还是要保护你」

谢衣不禁低下头轻笑。
那是再自然不过的宣言,这个年纪的男子汉,其实还不足以顶天立地,却总会执拗地想要去保护什么人。
而那个孩子,他应该能做到吧。
他一定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但是总觉得缺点儿什么。那毕竟还只是个大概还没满二十岁的孩子。
他还没有走出象牙塔,某种程度上,他也是需要被保护的。
被……谁呢?

「也许换掉我 固执的基因 我就能更自由
也许我表现 得更不在乎 你反而会更爱我
每当我这么想 过去已经错过 可是未来的生活
有一百种可能 我
曾经快乐 曾经快乐……」

到了第三个A段。谢衣刚刚睁开不久的眼睛又缓缓闭上,静心聆听,即使接下来的歌词是:

「我不想闭上眼睛 我不想闭上眼睛
记住这一刻 我的心中装满的 不屑和热情
我不想闭上眼睛 我不想闭上眼睛
明显感觉到 车开的速度 追不上我的心」

「我 曾经快乐 曾经快乐」

谢衣开了口。这已经是最后一段,他在被转椅扶手包围着的空间轻声唱和着,

「可是我却 并不想回头 我
会有更多 会有更多
为了你我要做更勇敢的我
曾经快乐 曾经快乐
可是我却 并不想回头 我
会有更多 还有更多
有你陪我 就不可能寂寞」

他在欢蹦乱跳的尾声中按下按钮,导师椅缓缓旋转过来,他看见乐无异因投入而激动泛红的脸,眼睛里满怀期待地等着他。
谢衣微笑着向他伸出手,“欢迎来到‘流乐好声音’,这位选手,能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吗?”
少年在透窗的金色阳光笼罩中笑容灿烂,“——我叫乐无异,乐律的乐,‘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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