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若水

作者:桐岛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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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0.7万字

关键词:元宵节;静水湖日常

排雷预警:-

晨光熹微间,谢衣抬眸望向窗外。窗子用厚厚的油纸封了三层,已然看不清外面的景象,透过窗纸射进屋内的光线较昨日更亮了些。

谢衣起身缓步走到门前,推开门果然见得屋外已是白茫茫一片,刺得他双眼一瞬间的空茫。谢衣闭了闭眼,再度缓缓睁开,遍地积雪被日光照映得晶亮夺目。

远目望去,静水湖面已结了冰,透着莹蓝的光芒,湖畔的树枝上挂满了雪水凝结的冰晶。

静水湖位于南疆,经年不曾见过如此大的降雪,即便谢衣他脑中记忆的原主人自小生育北方苦寒之地,也不常见这番精致。谢衣一时情难自禁,眼底生出些孩童气的喜悦神色,立刻便要踏入门外的积雪中。

然而未等他迈出步子,却听得屋内传来细微的咳嗽声,谢衣这才猛地察觉自他开门便有凉意窜进屋子,只是他身体构造并非寻常凡俗肉身,才未曾感到冷意,却不想已然影响了内屋榻上他本以为仍在沉睡的那一位。

谢衣浅笑,心道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摇摇头旋即关上门扉,转身回去。

谢衣走进内屋时,乐无异的咳嗽声已经止住了,他身子都包在厚厚的被子里,看看露出头,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显然是刚刚灌了风咳嗽时呛了气。

谢衣给他掖了掖被子,再看看炉中的火,昨夜睡前压的那一块炭火就快燃尽了,他又填了几块进去,看着炉火渐渐烧起来,应得光线不太通透的内屋显出温暖的橙黄,他才转过身来看到榻上的人已经上身倚着身后的墙壁坐起来了。

乐无异从刚刚的咳嗽中缓过气来,又盯着谢衣一顿忙活,这时看着他师父定定地盯着自己,不知何故地泛起笑意,渐渐地竟笑出声来,大有再度咳嗽起来的趋势,谢衣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乐无异才抬手捂着嘴渐渐止住笑。

谢衣走到他床边坐下,抬手拨开他额上纯白的发丝,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确定并没有不正常的高温,想来他脸上的红晕确是刚刚咳出来的,才点点头放下心来,假装嗔怒道:“无异方才笑什么?难道为师添柴火的动作很是滑稽吗?”

“……咳……没有……没有,”乐无异掩着笑意又咳了两声说道,“我是在想,师父真是越来越有管家婆的架势了。”

“还不是因为你近来一直生病,你若是好了,师父也不需再操这个心。”

这样的话这些日子在这对师徒之间已不知发生过几次,谢衣佯装埋怨地瞥了他一眼,立刻得来徒弟一如既往地急切地回应。

“师父,你看我早好了,头上一点都不烧了,所以师父你也别再担心了。”

乐无异把覆在额头上的手拉下来攥在手里,谢衣的手因着方才开门的缘故有些冰凉,乐无异握着他的手放在唇边呵着气。虽然他心里清楚得很师父并不会觉得冷,可多年来他更愿意将谢衣当成普通人对待,仿佛这已经成了他一种执拗的习惯。

谢衣被他吹过来的热气弄得手心里痒痒的,心里不知怎的也跟着酸酸涩涩地痒起来,他抽出手给乐无异手里塞了个暖里,又把被子提上来包住他上身。这么十多年一起的生活,有些事情早已成为习惯,谢衣不再会跟乐无异解释他没有普通人的那些感觉,现下他更乐意跟乐无异一起维系这各自都心知肚明的善意的谎言。

谢衣给乐无异身后塞了个枕头,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乐无异仰头将后脑贴在软软的枕头上,笑着问谢衣:“师父刚才看了外面好久,是有什么事吗?”

“昨夜下雪了,无异想不想出去看看。”谢衣看着听了他这话眼底泛出喜色的乐无异已然一副准备掀起被子,恨不得立刻窜出去的架势,急忙按住他。在乐无异一脸哀怨的表情中,谢衣取来他的冬衣,一件一件给他穿上,这才允许他下地随他一起出门去。

待得到了屋外,裹在厚厚棉靴里的一只脚踏上泛着晶莹光泽的积雪,立刻陷了进去,随着鞋底踩实雪地那一声“咯吱”的响声,乐无异也不禁跟着发出一声欣喜的轻呼,紧接着就要迈出下一步,却不料重心不稳一个踉跄,索性谢衣慌忙在身边扶住他带进怀里,才没有摔倒。

谢衣这回是决计不会松开手任乐无异自己胡来了,揽着他在雪地里慢慢一步一步地挪动。

“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安分。”谢衣装似生气地埋怨道。

乐无异嘿嘿笑着,也不说话,他知道谢衣只是担心他,并不是真的生气。

两人缓步向湖边走着,湖面虽是结了冰,却不厚实,阳光炙烤了这大半日,湖心的冰层已有些松动裂开,粼粼的湖水上漂动着几片断开的薄薄冰片。湖面扬起的风吹到岸上,带动树枝上未曾凝结的落雪飘洒下来,迎着日光像是洒落了漫天的宝石。

可这美景却让某些人的身体无福消受,湖上的风吹在身上,虽然有厚厚的几层冬衣,加之谢衣的手臂包裹着他半个身子,乐无异仍是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当即鼻子酸涩,竟打起喷嚏来。

“无异,回屋去吧。”

虽然知道这经年不见的景象乐无异定然想要多感受上一阵子,然而他身体现在已经受不得冻,只能这般提议。

乐无异点点头,跟着谢衣往回走。他虽然生性活泼,年岁增长也未尝改变喜动的性子,可他也清楚地知道如今并不能由着他的性子乱来。所谓的岁月不饶人,大概也就是他现下的境况了。纵使已然成为与谢衣比肩的闻名天下的大偃师,他的身体仍然是凡人,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非人力所能及。

二人回到屋内,谢衣把乐无异安置在炉边,仍是把手炉塞进他怀里,又取来二人合著的有关偃术的书籍,取了椅子坐在乐无异身边。

乐无异较之寻常庸人,已是难得的长寿。直到将近百岁时身体状况才渐渐显出力不从心,师徒二人遂结束了终年在外游历的生活,定居静水湖合力整理编著偃术著作,企盼能将偃术流传后世。

初时两人还能同时执笔,到后来乐无异身体渐渐衰弱,谢衣担心他太过疲劳,就决定由自己一人执笔,将写下的内容交给乐无异研读讨论。然而这年冬天,乐无异时常生病,几乎没有一天痊愈过,谢衣便连阅读也不再让他做了,改为将内容读予他听,然后再共同讨论。

此时谢衣取了书卷,正是想如往日一样,再读上一段。然未等谢衣开口,乐无异却道:“师父,今日就别推敲著作了罢,难得的好日子,不如做些有趣的事。”

谢衣听了这话,合上书卷放在腿上,正想着今天除了是个难得的大雪天外,还有什么值得徒弟这般欣喜地称其为好日子时,乐无异再度开口:“不如,我教师父做元宵吧。”

谢衣一愣,这才恍惚记起这日是除夕过后的十数日,正是上元佳节。

除夕时乐无异的身体状况正值十分不佳的当口,虽然强打精神要跟他一起守岁,窝在他怀里眼皮打着架硬撑,可没到亥时仍是睡了过去。第二日不免有些懊恼,觉得这个年过得不完美,声称一定要在接下来的上元节弥补遗憾。

谢衣看着乐无异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见他精神确实较往日好上许多,加之昨夜一场毫无征兆的大雪让两人今日的心情都分外喜悦,谢衣想了想,不忍扫了乐无异满心满怀的兴致,也就点点头同意了,只道要乐无异不可太过劳累。

乐无异见师父在自己生病之后难得没有阻挠自己的想法,便连忙满口答应:“知道知道,师父放心吧,绝不会累着自己的,大不了我在旁边指导师父做就是了。”

话音刚落,乐无异又想起谢衣那即使有自己这么个比帝京最负盛名的酒楼大厨手艺都好的徒弟日日耳濡目染,甚至手把手地教,也仍然可怕的厨艺,直觉得自己方才的想法真是太天真了。

乐无异挠挠头,看了谢衣一眼,略有些不知怎么开口道:“呃……还是不用师父经手了,我……我少做一点就是了……”

谢衣也知他是暗指自己厨艺不佳,这百事年来,他偃术可谓是日臻完美,虽然在厨艺一途也同样用了十二分的心思,却仍是毫无长进,纵使再有不气馁的精神,也知道自己不是这方面的材料,只得作罢了。

他也知道乐无异不是揶揄他,而是真的怕好食材在他手中变成垃圾,看着乐无异那一脸怕他生气的表情无奈道:“为师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无异放心,为师不经手就是,为师也就打打下手准备一下食材,静待我们乐大厨师的大作。”

乐无异被这一句“乐大厨师”说得倒有些不高兴,小声嘟囔:“什么大厨师,本偃师只是修习了厨艺的副业而已嘛。”

谢衣看着他委屈的神色忍不住好笑,未等笑出来就被乐无异瞪了一眼,谢衣收回笑意,将书卷放回桌案上,叮嘱乐无异道:“等为师先去厨间生上火,待暖和了无异再过去罢。”

乐无异点头如捣蒜,谢衣这才安心走去厨间。

炉火还未烧旺,谢衣便觉得身后有个鬼鬼祟祟的气息,转回头果不其然见乐无异小心翼翼露了个头在门边偷眼看着这边。见谢衣回头,乐无异连忙把头缩回去,却不想头顶上那一撮不听话的头发出卖了他。

谢衣看着那一撮白毛露在门框边上,还轻微颤了颤,无奈地开口:“无异,别藏了,把衣服裹紧了过来吧。”

乐无异这才应了一声从内屋出来。

所幸的是腊月时谢衣便已到郎德镇上置办了年货,这做元宵的食材自然也不会少了。

乐无异在谢衣的帮助下将芝麻粉和油再加砂糖和其他香料搅匀,再揉成浑圆可爱的一个个小团码放好。通常等芝麻馅变冷硬需要提前一夜,幸运的是这天正值雪后降温,谢衣按照乐无异的意思将其放在屋后阴凉处,两人便再度到房内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话。

搓了半天的芝麻馅团,乐无异手臂果真有些酸了,一边享受着谢衣给他揉肩的力道,一边说:“唉,早知道这个这么累,师父咱们早点做个搓芝麻馅的偃甲就好了。”

谢衣在他身后笑道:“你倒是会省力,可一年就做这么一次元宵,平时闲置岂不浪费。”

“嗯……”乐无异想了想道,“那就造个也能做饺子馅、馄饨馅、包子馅的多功能‘馅料大王一号’,平时做饭都省力了,唉我怎么早没想到……”

“无异要是想要,为师帮你做便是,不过这设计却要无异去想了。”

“那是自然,若是交给师父再造出个厨艺不精的小偃甲,往后每日都要糟蹋好多食物,可真是对不起辛苦劳作的农人们了。”

“无异年岁渐长倒真是越发会编排起师父来了。”说罢谢衣给他捏肩膀的手上稍稍加重了力道。

“诶哟!”乐无异知道谢衣不会真的弄疼他,却故意夸张地惊呼,半真半假地求饶,“师父你轻点儿啊,饶命啊!”

这样过了一个多时辰,乐无异估量着屋外的芝麻馅快冻好了,便要谢衣帮忙拿进屋来。果然如他料想的一般,这一日的天气作美,馅团已然冻结实了。

谢衣在乐无异的指挥下将干糯米粉平铺了一层在盆底,又把芝麻馅团稍稍浸水后放进糯米粉中,这些准备活动都做好,接下来的工作就要假手乐无异了。

只见他力道适中地晃动着放了糯米粉和芝麻馅的盆,馅团上不多时就裹上了一层不多不少厚度适中的糯米粉。有些元宵之间因着糯米的黏性连在一起,乐无异就用筷子轻轻挑开。

谢衣在旁边一瞬不瞬静静看着乐无异动作,倒把乐无异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热了起来。乐无异心里暗骂自己没用,都在一起数十年了,怎么还会这般因为脸红心跳呢。为了掩饰尴尬,乐无异决定把谢衣支开,他用胳膊肘稍微推了贴在身边的谢衣一下,道:“师父,我这边快好了,你先去烧水吧。”

事实证明,谢衣在厨房里也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废柴,至少烧一锅开水这样的活他还是能够独立完成的。

乐无异将滚好的元宵下进了谢衣烧好的开水中,用勺子轻轻搅动以免元宵的糯米外皮黏在锅底。锅中的水冒着气泡,咕嘟咕嘟的声响让乐无异觉得分外悦耳。

自他身体不适,就被谢衣勒令不许下厨了,‘青菜粥一号’也真的就如它的名字一样是只会煮青菜粥的偃甲一名,真是好久都没有包裹口福了。不过想想师父设计的厨艺偃甲居然能做出可以下咽的食物,也该觉得欣慰才是。这么想着,乐无异脸上显出不自知的笑意。

谢衣看着搅动着元宵,不知为何傻笑的徒儿,心境也跟着莫名开朗起来。心中有些好笑自己的患得患失,不论将来如何,至少无异此时是发自内心快活的,那自己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待得两碗冒着热气的元宵摆上桌子,乐无异也不管谢衣急急地喊他不要烫着,盛起一颗浑圆滚烫的元宵就往嘴边送。咬了一口方觉得确实有些热,一边吸着气一边往下咽。

谢衣无奈笑看他道:“无异慢点,又不会有人跟你抢。”

乐无异从元宵上抬起头来看着谢衣:“师父,别光顾看着我啊,你也尝尝,特别好吃。果然是师父和我两个人的合作,就是不一样。”

谢衣依言尝了一口,糯米软软绵绵入口即化,香甜的芝麻馅随后而至,淡淡的甜香在口中晕开,大约也是心境使然,竟觉得玉盘珍馐也不比这令人心旷神怡。

折腾了这半晌两人吃上烫热的元宵时已经是傍晚掌灯时分,乐无异先前造的“神灯二号”已经自动亮起了昏黄的烛光。

乐无异好久没有吃上自己做的饭,这日好不容易大饱口福吃的稍微有些多,直接或坐或躺得歇下容易积食,可天色晚了又不能出去走动怕着了凉,最终二人决定在窗前看看十五的圆月。

一轮昏黄的满月从湖畔的枝头攀上来,透过厚厚的窗纸在屋内仅能见得模糊的轮廓,乐无异痴痴望着,不觉神情带了些恍惚。谢衣注意到他的神色,带着些担忧地问道:“无异,可是倦了?”

乐无异回过神来,摇摇头,轻声道:“师父,我想放花灯了。”

谢衣一愣,旋即回道:“好,等天暖和了,师父做了花灯,带无异出去放灯,可好?”

乐无异笑着倚身靠在谢衣怀里,没有接谢衣的话却换了话题:“师父还记得那年我们在长安过的上元节吗?”

感受到谢衣在他头顶上方颔首的动作,乐无异再度抬头看着窗外的圆月,思绪飘远回到几十年前那个同样透着寒意却暖意融融的夜晚。

那时流月城事件才结束不满数月,还是十几岁少年的乐无异整日忧心忡忡,担忧到龙兵屿去的谢衣,会因与烈山部的族人团聚而不再带他修习偃术。原本谢衣走时同他约定除夕前定会回长安来,可除夕已过去十多日了也不见谢衣回来,乐无异越发觉得谢衣定是离不开他的族人,或是族人需要他的领导,不会回来了。故而一个人闷在家里,连与小伙伴们约定了一起去上元节的灯会都忘记了。直到红衣银枪英姿飒爽的女孩儿将一个昆仑奴面具甩在他脸上,乐无异才浑浑噩噩随着她出门去。

那时尚都青春年少的四人结伴走在集市上,有人英俊潇洒有人貌美动人,特别是活泼好动的阿阮,手上攥着食物,嘴里还塞得满满的,她身边的夏夷则不负众望地成为搬运工,大包小裹地带着阿阮买的各种吃食和小玩意儿,而性情稳重的闻人羽则变成了临时保姆,拦着要继续买买买的阿阮,两人追逐间引来了不少路人的围观。只是不知为何四人中这位穿着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人的公子,为何在这佳节里一脸愁容。

围观路人都能注意到的事情,显然作为小伙伴的人也注意到了。夏夷则看了乐无异一眼,问道:“乐兄因何事烦恼?”

浑浑噩噩的乐无异听见问话,抬头看了眼夏夷则,这一看不要紧,险些笑出声,他忍着笑拍了拍身上挂着大包小裹的夏夷则的肩,说道:“我没事啊,夷则你有时间还是担心下你自己吧。”说完便佯装无事地转过头去假装欣赏花灯。

夏夷则看出他确有心事,还要再问,却不想被阿阮拉住跑到别的摊子去了。在乐无异身边的闻人羽看了他一眼,叹口气道:“无异你这样满脸愁容的,还不如拿你手里的面具遮着,免得大家都担心你,搅了好心情。”

闻人羽明摆着是一句气话,却不想此时心思不在此的乐无异竟当了真,真将从出门起就攥在手里的昆仑奴面具罩在脸上。女孩儿看了他这番情状,已是无可奈何,叮嘱道:“无异你自己在这边转转,我去看看阮妹妹和夷则,可别弄出什么乱子来,无异你自己小心点。”

“啊?哦。闻人你放心,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被拐卖了不成。我就在摊边看灯谜。”乐无异指了指身边的灯谜摊子,推了推女孩儿,打发她赶紧去找跑远的另外两人。

闻人羽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确定乐无异确实安安静静在猜灯谜,才安心走了。

乐无异一人站在灯谜摊子前无所事事,自言自语反复念着谜语:“双双恋人红线牵……双双恋人红线牵……”已然读出声了却不自知。

“公子猜的,恐怕是个缀字吧。”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起先乐无异还道是幻听,不想转回头果真看见了朝思暮想的人。

“师父……”乐无异愣愣地开口,“多日不见师父怎么变扁了……”

谢衣无语,叹着气把乐无异脸上的面具摘下来,丑陋的昆仑奴面具下露出一张欣喜中带着呆愣的年轻脸庞。

“唉,傻徒儿,不是为师变扁了,是无异你带着面具看不清罢了。”谢衣将面具塞进乐无异手里,察觉到他手指冰凉,索性把他两手塞进自己宽大的衣袖里,“无异饿吗?去买碗热汤圆吃吧。”

“啊?不……不饿。”

“是吗?为师倒是有些饿了,无异陪为师去买碗汤圆吧。”

直到乐无异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碗,暖意从指间传进心里,而谢衣只是在一旁看着他把一碗汤圆都吃下去,他才恍惚明白过来,师父哪里是自己饿了,只不过是找个借口帮他暖身子罢了。

乐无异吃了一碗汤圆,也渐渐缓过劲来,盯着谢衣看了半晌,问道:“师父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告诉我。”

“为师刚刚才到长安,在龙兵屿确有事情耽搁了,没能遵守跟无异的约定。”

“没关系,师父只要回来了就好,不是……不是不要我了……”乐无异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弱了,头也压得低了。

“无异不相信为师吗?”

谢衣捎带怒意的低沉声音在头顶想起,乐无异一惊急忙抬起头否认,却不料对上谢衣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他看着谢衣的脸在眼前逐渐放大,最终一个柔软温热的触感覆上了他的唇。

谢衣的舌不容拒绝地攻陷他的唇齿,探索他的口腔,刚刚吃过汤圆的口中黑芝麻浓郁的香气仿佛被扩大了无数倍,还带着师父独有的淡雅的木香,乐无异忍不住闭上眼睛,眼眶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濡湿了。

这一刻师徒两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彻底变质了。顾不得周围的人是否会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谢衣的手抚摸上乐无异温热的脸,而怀中小徒儿也试探地将手臂环在他的身后,两人逐渐加深了力道,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他们的世界只剩下彼此。

回来寻乐无异的三人刚好看到这一幕,没等阿阮惊讶地喊出“小叶子”,夏夷则就捂上了她的嘴随即用手挡住了她的眼睛,一旁的闻人羽也脸红地转过头。

那之后的整晚,三个小伙伴就自动自发地消失了。谢衣拉着一吻过后就只知道傻笑的乐无异许了愿望,放了花灯。之后又买了荷包各剪了两人的头发缠在一起放进其中,郑重地放进自己里衣内。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乐无异知道谢衣这样做的用意,他们同为男子又是师徒,自然不可能真的结为夫妻,但谢衣想通过这样的方式给他一个承诺,也是告诉他要互相信任,不要猜疑。

过了这么多年,乐无异不知道那个荷包是否还存在,但那时的心境却是永世不会遗忘了。

“无异,困了就睡吧。”回忆得有些迷蒙的乐无异听到谢衣低缓的声音,他点点头,头枕在谢衣肩上,轻轻合上眼睛。

待得乐无异呼吸渐渐平稳,谢衣将他抱上床榻,盖好被子。他从里衣中摸出老旧的荷包,拉开绳结,里面缠绕在一起的一缕棕色头发已是发梢干枯,而另一缕黑发却仍是簇新的。谢衣轻柔地抚平乐无异散乱在枕上的白发,几缕脱落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缠绕在他手指上。谢衣将它们舒展平整,又剪下自己的头发缠结在一起,再度放进荷包中。

月上中天,初时昏黄的月光已变得莹白,谢衣望着窗外晴朗的月色,听着间或传来的树枝上融雪掉落的声响,脸上浮现出笑意。

想来晴暖的天气不久便要来了,兴许真的可以带着无异再放一次花灯。

经年若水匆匆流逝,或许不曾改变的,不仅是谢衣的样貌,更重要的,是他与乐无异淡然若水的两颗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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