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藻3589
主页:https://weibo.com/u/1869850985
字数:2.6万字
关键词:美食文;失感play
排雷预警:-
目录
【正文】
谢衣一大早在偃甲房里就没找到徒弟。这会儿快正午了,他在院子中间转了一转,看见厨房那边起了炊烟。
静水湖越来越像家了。他想着,缓步往那香味飘出的方向踱过去。
厨房里刚有好东西出锅。
漾着麻油香的芡汁在垫底的箔纸上铺开薄薄的一层,把切得四角四方的鸡肉块底下漫成汤窝儿。金皮白肉鲜骨髓,葱姜椒丝晶红亮绿地码在鸡肉刀口里,教人恨不得一筷子捣下去,又怕毁了这满盘子的精致。乐无异看着新出锅的菜品满意地拍拍手,捏起箔纸边儿,把一碟鸡肉轻轻挪进竹盒,合拢了盖子。
“成啦。师父肯定喜欢……”
他低声地对自己说,嘴角泛出欣喜,却稍纵即逝。
反正我做的菜师父就没有不喜欢的。少年偃师这样自得地想着,勉强将笑容又调出了一二分,弯下身去,在碗柜底部摸出一个小小的卷轴来。
他先侧耳听了,确定厨房附近再无旁人,才放心地将卷轴展开,在那密密麻麻的小字末尾又添上新的。
……
「鸡油一两。生姜一两六钱。米醋六两。红椒一两二钱。米椒六钱。
盐少许。花椒少许。胡椒少许。
约一斤重牝鸡一只,去内脏,入汤锅烹至七成熟,捞出沥干……」
少年偃师在卷轴上粗粗拉拉地运笔如飞,一边抬头望了一眼窗外晴好的风光,眼睛眨眨,有些倦意。
“糟了,都初九了……”他低头掐了掐指头,重新算起那几个简单的数字,“齿轮才磨了十四个,还差一多半,师父说了明天要用……”
“唧!”
小黄鸟从窗户钻进来,敏锐地一头冲着他刚装好美食的竹盒扑过去。乐无异眼疾手快把竹盒夺回来,护在怀里,转身就走。
他忽略馋鸡在身后一串唧唧唧的抗议,自顾自地继续掐算着,“剩三十七个……一个半时辰,最多两个……明天一上午应该能弄完,今天就还够时间再试两道新的……哇啊!”
边走边低头想事、也不看路的下场,就是迎面撞到人怀里了。
被他撞了个满怀、险些就打翻他手中宝贝般捧着竹盒的人,笑得心无芥蒂仿佛全然没听见他那些小心思般的,摸了摸他的头。
“怎么?无异刚才说,还剩多少?”
“我……”
他噎在那里。明明是拖延作业的打算还敢放在嘴里叨咕,这胆儿实在是忒肥了。
谢衣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直笑得乐无异头皮发麻了,才轻声地纠正他,“只怕……不止三十七个罢。”
乐无异用睁大的眼睛表达不明所以。谢衣便抬起手,拿手中那枚小小的圆片儿刮了刮他的鼻梁。
好痒。
他抬起脸来乖乖地配合师父的小动作,头顶上的阳光沿着那小圆片儿的边缘暖洋洋地洒下来,他便本能地眯起了眼睛,惬意得像一只被主人爱抚得趣的猫。等他睁开眼,才看清那搔他鼻子小玩意的全貌——是枚齿轮儿。
是枚崩缺了一个齿的齿轮儿,在阳光下晶薄剔透,精巧可爱,唯有缺牙的口子格外刺眼。乐无异啊了一声,伸手去夺,谢衣却恶劣地将那罪证在他眼前晃了一圈,转手收进了袖里。
“为师三日前布置的功课,才做了不及三分之一,还出了个漏网之鱼,嗯?”
乐无异蔫下来。他自己更加清楚,漏网之鱼又何止这一个缺牙的齿轮。那偃甲房里少说还留着两个薄厚不均的、一个孔径错了尺寸的等着返工,师父只挑了这一个最不像话的批了红,简直等于是在护短。他下意识捂紧了捧出来打算献宝的竹盒儿,暗暗往身后藏,却被谢衣握住了手腕。
“……近日手感不好么?”谢衣指尖细细描着他掌间的脉络,轻声地问。
“没……”乐无异腕子都僵起来,想往回躲,可是师父的手指太过温暖,连指套和茧子的粗糙都使人安心,他就悄悄地将手反往前递了些,大起胆子来迎着师父关切的目光,“呃……也确实有点。”
谢衣便放了心地再握握他的手腕,这才放开,“那便缓几日也罢。偃术是讲究机缘的功夫,一味心急只会徒劳。为师年轻时遇到瓶颈,也曾有一连数日不愿进偃甲房的时候。”
乐无异睁大眼睛盯着他,“真的?师父不怪我这几日天天只惦着钻厨房?”
谢衣点着他额头笑,“哪有师父自己不会做饭,还好意思嫌弃徒弟做饭的——别藏了。”
直到师父的手往自己腰后面摸过来,乐无异才恍然回过神。
“啊师父你别别别别别乱动,我拿给你,小心汤汁洒出来——”
他手忙脚乱,谢衣却已经把竹盒盖子从容揭开。香气四溢,鸡肉的摆盘还分纹未乱,色泽鲜明的芡汁在肉块底层激出浅浅一个浪花,有那么一两滴酱汤勾留在了肉丝的纹理间,就那样顺着沟壑蜿蜒着往下淌,有如溪流归海,仿佛能牵引出人的口水。
谢衣抬眼,把目光移到无异脸上,就看见那对琥珀色的眼睛正兴奋地眨着,睫毛打着架像要发出声响。他忍不住就出手捏了捏徒弟的鼻子,诚心夸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哪个的,“……真是好看。”
乐无异红了红脸,努力调调气息,一本正经的应答:“好看就对啦——色,香,味,意,形,养——不愧是师父,就懂得依着食之六艺的顺序一步一步赏过来,看都不中看的菜色,吃起来可要减上一半的胃口。……哎呀师父我忘给你拿筷子了!”
……倒是越来越识逗了,谢衣略觉遗憾地想着,一手按住了要跑开去找筷子的徒儿,一手随意地就伸向了竹盒里。
排布整齐的鸡肉里留下个方方正正的缺口。乐无异看着吃东西居然上手而且上手了都不失风雅的师父,一时忘了是该抓住机会笑话两句还是发着呆继续看——好吧在犹豫的时候他已经选择了发着呆继续看。
这鸡肉让谢衣给品了个屏息静气,肃穆非常,沉思良久也不知琢磨了什么才咀嚼尽了,缓缓咽下。
乐无异越发紧张。谢衣转过头认真看着他,“……风味甚佳。无异,这道鸡肉可有菜名?”
“师父猜猜。”乐无异放下心来,便有些得寸进尺地反逗起师父。
谢衣抿了抿舌侧残存的浓重味道,若有所思地猜,“……辣鸡?”
“辣……”
乐无异当场愣住,看看师父又看看手中的竹盒,神情从大惑不解到大惊失色渐渐又如大梦方醒。他这神色蹊跷,倒把谢衣吓着了,想了想自己方才的话,赶紧澄清:
“无异,为师不是在说你,是在猜这菜名……”
没等他话音落,徒弟已经一把抓住他的手,想也没多想的舔了舔他刚才拿过鸡肉的指尖。
……怎么就辣了。问题出在哪儿啊……
谢衣不禁取笑他,“傻徒儿,竹盒里还有鸡肉,何必一定要尝为师的手?”
乐无异像没听见似的抬起头,眉头绞得死紧。谢衣刚要挥手在徒弟眼前晃晃召他回魂,那孩子忽然啪地一声扣上竹盒的盖子,转过身噌地就往厨房跑,怎么也喊不回头了。
谢衣怔了一会儿,将无异舔过的手指放近唇边,舌尖轻轻刮一下,摇头苦笑。
“看来是……猜错了。”
厨房里乒乓作响。乐无异在各个锅碗瓢盆间辗转一圈,最后只能停下来使劲抓头。
“怎么回事……我明明按照东安醋鸡的食谱做的,怎么就全剩辣的了啊……就加了点提味的辣子……也没放那么多啊怎么回事!!”
“唧?”
馋鸡不识时务地钻进来,停在主人面前疑惑地歪着头。乐无异揪揪它头顶上那撮毛,低声叹了口气。
“能有多辣?……我……恐怕现在是尝不出来了……”
他把那盒不知成败的“辣鸡”推到小黄鸟翅膀边上,“好好好,你要是不嫌它是你同类,你就尝尝看。”
“唧唧!”馋鸡开心起来,扑扑翅膀,一头扎进竹盒。它如以往一般兴奋地乱啄乱扑腾,一口吞下那块最大的肉,随即嘣地一下跳出来,满脸油花地大声惊叫,“唧——!”
还没等乐无异读出它的意思,小黄鸟已经一甩翅膀,转头冲着壁角水缸飞过去,一个猛子直扎到底。
“咕嘟咕嘟嘟咕嘟嘟嘟嘟……唧、唧唧……”
乐无异弯下身把馋鸡从水缸里捞出来的时候,它已经把自己灌成了个球,一脸怨念地瞪着乐无异,一翅膀水花拍到主人脸上,“唧!唧唧唧!”
……看来真的是很辣。乐无异抹了把脸,目光飘到锅台上那个见底的醋碗儿,“不对呀?米醋才是主佐料啊……”
他嘟哝着在碗底随手蘸了一滴,忽然皱起眉来,想到什么似的,将指尖停到鼻子下面。
“啊嚏——!”
扑鼻而来的剧烈刺激。这不是醋,这是……
喵了个咪,芥子油!芥子油芥子油芥子油……乐无异方寸大乱地扑向调料柜,拎出那个放在最外面的瓶子,随后沮丧地塞回去——果然是拿错了。
还照着醋的份量加了那么大一碗。比师父的杀伤力还强啊这是。
他抱着最后那点不愿信又不得不信的心思,捧过旁边一排瓶瓶罐罐,挨次尝了一圈,最后靠着柜子边上往下一滑,无力地坐在了地上。
“这就来了吗……糖已经完全不甜了,盐也不咸了……那个老麒麟也太小气,说好的百日之约,就非得提前这么几天哪……”
三个月前,乐无异跪在那凡人难得一窥片角的麒麟洞口,当时的样子,也是这样无力至极,却还有最后一缕始终未灭的坚持撑着。
出了神女墓,进了静水湖,他能尽到的力都尽到了,谢衣只是睁不开眼睛。
他对着那洞里的仙兽麒麟说,我知道,光阴倒转,死者复生,都是有违天道的事,我不怕付出多大的代价,我只怕连一个付这样代价的机会都见不到。您问我想不想救回我师父,想来我没有必要答了,您只管告诉我,我有什么可以给的——
老麒麟眯着眼睛看他。他读不懂仙兽的表情,若是懂,兴许能想起他师父在朗德初见到他那时候,问他为何不怕自己的偃甲时那片笑容来。麒麟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个遍,而后问,小子你倒是说于吾听听,你有什么可以给吾?
乐无异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他说,我是个偃师。我这身上最可宝贵的,大概便是这双眼睛,和这双手了。
麒麟看着他视死如归的认真神情放声大笑,笑得活像一匹大马在喷响鼻儿。
小子,你别吓唬吾。你这一身精灵气儿也不是寻常的人类能有的,若是收了你这对眼睛这双手,吾的罪过可就大了——吾又不是妖,又不是魔,哪有为了成你一桩美事,再作下一桩孽的道理。
乐无异听得一愣一愣。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自己来时的方向,那尽头是静水湖。
麒麟前辈是说,我师父他真的能……?
小子别急着想美事。开口你师父闭口你师父的,听得吾都烦了。
老麒麟懒洋洋地四腿一缩趴回窝里。你自己也说了,这是上违天道的事,眼耳口鼻舌身意,你总得选一样儿——
这还能选?乐无异几乎是喊出来。老麒麟翻他一眼。
大惊小怪。你只管自己琢磨,好几害相权取其轻呢,是不见、不听、不言、不思还是别的什么……
——那,我选好了。
在麒麟絮叨完之前乐无异先一步应了它。他说,师父说过我能成个极为出色的偃师,他的期望,我总不能辜负了。既是如此,还真有一样,是做偃师用不上的……
他和那古怪的仙兽,就这么成了这笔交易。末了老麒麟说,你答应给吾的东西吾不急要,以后自会取走;且容你一百日的工夫,想吃点儿什么吃点儿什么——别那样瞪大眼睛盯着吾,回家去罢,你师父估计好端端的躺在床上等你呢。
乐无异转身就往馋鸡身上蹦。老麒麟说的话没有一句不奇怪,他全都懒得细寻思了,连人带心一起似箭的归去,真的迎上了他梦中千百遍见过的场景。
谢衣倒也没像老麒麟说的,好端端躺在床上等他;他站起来了,正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门。乐无异扑过去的时候什么也没想,等撞到师父怀里才想起来害臊,再往外挣的时候,就挣不开了。
他当时没怎么敢动弹,只是抬起头来小心地问,师父,你……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边问,边把胳膊腿儿偷偷地往回抽。谢衣只是笑,说,恐怕是躺得太久了,四肢有些无力,你若乖一些不要乱动,为师便也没什么不舒服。
这话里的狡猾,乐无异是一点没听出来的。他就真任师父那样抱着,却也带着点自己的私心不想松开,就这样直到谢衣自己真的没了劲往下滑,他还得把师父重新往床上拖,嘴里不忘了连着问师父你想吃点什么,话出口时却结巴起来。
师父,你想吃点……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天天换着样儿做,这几天……这几个月争取把我会的不会的都给你做一遍,好不好?
……
“唧。”
馋鸡飞过来,用头毛在他脸边蹭蹭蹭,把他从回忆里蹭回现世,想来这会儿不再因为那盘“辣鸡”生他气了。
乐无异无奈笑笑,把它抓过来,放在腿上安抚地给它梳毛,“好馋鸡,委屈你啦。好容易不用吃师父做的饭,我现在又这样……要是以前,就算心不在焉拿错了调料,也不至于……好啦,你不许让师父知道,听见没?”
馋鸡不乐意了,飞起在半空中,朝着窗外偃甲房的方向使劲扑棱翅膀,“唧!唧唧!”
“别瞎说!”乐无异吓了一跳,跳起来把小黄鸟往怀里捞,“你要是告诉师父,我可不给你做饭吃了!”
他往身后柱子上一靠,抬起头呆望着天花板,忽然又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这才对呀。师父回来了,这么好的事儿——它老人家只要了这么点小小的价码,这买卖简直不能再划算了,早几天便早几天,只当是多交点利息呗……”
他挥挥手放飞馋鸡,转身走到碗柜旁边,又拿出了那个边缘已经渐有磨损的小卷轴。
「误将芥子油为米醋……吾师尝之,并无不悦,盖因旧年自理饮食时日甚久,见怪不怪之故……」
他眼下心绪忽高忽低,下笔也不过脑子,写完一行才觉得这话有点造反,赶紧一笔勾掉。
「……或因吾师较之常人口味尤重。」
还是不对。他在卷轴上哭笑不得地重重涂了两笔,重又写道:
「与仙兽麒麟之约,而今尚余十日,饮食已渐不知其味。尚有食谱若干未及尝试,日后再行,成败皆不能自知……虽为憾事,然思及吾师既归,其喜其慰,万般倍之,何其幸也……」
无论怎样自我安慰,还是免不了有几分难受。而他此时最怕听见的声音,却在院子中间突兀地响了。
“无异?……”
被喊到名字的人嗖地蹿起来,把卷轴骨碌碌揉成一团,藏回了柜子里。
乐无异出厨房的时候耷拉着脑袋。谢衣揉揉他的头发,“怎么了,刚才做的菜呢?”
“……我给倒了。师父你就别惦记了,馋鸡都受不了那个辣……”
“为师倒觉得别有风味。”谢衣毫不在意地笑着在他下颌上挠了两下,“难得乐大厨也有失手的时候?”
“师父——”
乐无异照惯常的样子气呼呼地噘了嘴,只是连回嘴的力气都弱了,“……别取笑我了。你再等我一会儿,我重新做点别的……”
他生怕神色间被师父捕捉住任何端倪,转身就急匆匆地往厨房里返。谢衣在身后叮嘱,“不必耽搁工夫,昨晚的腊八粥热热就好。”
正在走近锅台的人影差不多是哐地钉在了地上,滞了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有气无力的“哦”。
……还真剩了不少啊。
乐无异舀出一勺粥,浅尝一口,随即皱眉。
依旧索然无味。他草草回想了一下昨天熬粥的过程之后,果断多加了小半锅的水。
谢衣遵着徒弟的嘱咐一个人坐在厅里等开饭。
厨房离得太远,可他仿佛已经听见温火慢熬的咕嘟声。他想起昨天的晚饭时间,无异兴高采烈地端过刚刚不烫口的腊八粥给他,那副连人带呆毛一起欢愉跳脱的样子还在眼前,甜得跟腊八粥里醇厚细腻糊满喉咙的糖一样。那样美好的画面,恍然重合在他刚刚重返阳界的那一日,他也是这样坐在桌边等着厨房里走出来的人,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忐忑如初次约会情人的少年。而这静水湖里真正年少的那一个,正往外端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喋喋不休着“师父你刚醒过来我不敢给你做别的,怕对肠胃有负担”来掩盖或许十倍于他的忐忑。他忍不住掀起唇角,勉强着僵硬的腰腿贸然站起身去接,吓得无异比他还踉跄地跑过来扶。
然后白粥就洒了一地,两个一下子都好像不会走路了的人再次绊在一起,八脚朝天摔成一只翻盖儿的螃蟹。无异趴在他身上,抬起头来的时候连关切都忘了,只叫了一声师父,脸红得就一个字也说不下去。滚在一边的粥碗儿咣当咣当了半天才停下来,他们定格在嘈杂之后留白的安静里,撑起身子互相凝视着,忽然就开始肆无忌惮地一起笑出声,用已经忘记摔疼了的手臂去拥抱彼此。
白粥洒了就洒了,幸好后来他们用红豆饭来补。乐无异也就发现,师父的身体恢复得还是挺快的。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那时谢衣想,这样的日子过一千年也不嫌久。
所以昨天的腊八粥,他全无防备,只是带着对徒弟满心的欢喜和信任,满满一勺粥喝进去,就齁了嗓子。
然后他抬起头来,对上无异带着点儿羞涩期待闪闪发光的眼睛,便连眉头都没舍得皱一下。
……
脚步声从厨房方向传过来,谢衣无暇再想。比较吸引他注意的,是无异这回端出来的那一大锅“腊八粥”,清汤寡水,已经稀得看不出实料了。
沉甸甸的笨锅放在桌上有点儿吓人。师徒俩围着锅面面相觑,半晌之后谢衣问,“无异,为师怎么不记得昨晚的粥有剩这么……多?”
乐无异便装傻,“本来没剩多少,我怕不够,所以加点水重新熬的。……呃,稀是稀了点……”
一勺子舀下去,几乎没捞上来什么。谢衣也不在意,就着乐无异递过来的碗盛了一碗,默不作声开始喝。乐无异七上八下地跟着他喝过了半碗,才听见师父点头说:“可惜味道比昨天有些淡了……腊八粥,还是甜些的好。糖这东西,是吃多少都不嫌多的。”
乐无异眼巴巴望着他,听到后半句方才放了心,蹦起来一捶手掌。
“想吃甜的还不好办!师父,正好桃源仙居里新采了樱桃,待会儿我给你做樱桃毕罗吧,用料也简单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放错了什么。后半句话戛然而止,他在谢衣微笑的目光和“那为师就等着无异再露一手了”的鼓励声中,暗自握了握拳,落荒而逃。
洗干净的樱桃果装了一盆,饱满剔透,玲珑得像堆成小山的宝石。乐无异把那些看着颜色尚浅的挑出来,拣一颗放在牙尖一咬,看着都嫌酸的果实汁液便顺着舌头淌进喉咙。他把樱桃梗一丢,嘬了嘬几无感受的舌根,轻轻叹了声气。
“乐无异呀乐无异,”他边叹边敲着自己的脑袋,“都这样了还指望尝到什么,你真是暴殄天物——”
好在他去年同个时候就享受这樱桃的滋味,那些绛紫嫣红熟透了的,肯定个个够甜。他仰起头呆了一会儿,把嗓子里并无知觉的酸涩控下去,然后重新埋头,开始给樱桃去核。
樱桃毕罗的妙处,便也是难处,在于饼皮要极尽通透,厚则易黏,薄则易裂;馅料要极尽鲜甜,热难爽口,冷难收浆。再加上塑形雕花,功夫几乎全在手头上和火候上,简直是成全偃师,浑身解数都有用武之地,唯独调味没有多少讲究——乐无异边擀面皮边想,若不是担心师父得了甜头得寸进尺,这一道甜品真可索性教给师父,让他做着玩儿过过瘾。
……说起来,以后大概让师父多下下厨也没什么所谓了。
他又揉揉鼻子,把裹好樱桃果肉的晶薄面皮儿收口拢形。鲜红果色从饼皮下明亮地透出来,晃得人眼睛疼。
盏茶方过,灶火初熄,馋鸡飞回来得也正是时候。
“唧。唧~”
它把小翅膀一收栖在窗口,探进半个脑袋挑衅般的冲着主人叫唤。乐无异没好气地抱起手臂瞪它,“喂,知道回来啦?刚才让你帮着试试——呃不,尝尝我这点心做得怎么样,你掉头就跑了,一点义气也不讲——嫌弃什么嫌弃!不就是没肉吗!”
“唧——”小黄鸟不理他的脾气,眼珠一转锁定目标,直接奔着没用完的樱桃过来,一喙叼起一嘟噜,扑扑翅膀就飞了。
乐无异再没心思跟它置气,把樱桃毕罗捧好了,给自己提一提气,大大方方送到屋里去。
“……好吃。不愧是无异的手艺。”
谢衣慢条斯理地嚼着徒弟刚做好的甜品,如同在偃甲房里一样逐项品评,“用料细腻,火候精到,这软糯清爽的口感尤其难得——樱桃自身的甜味和水分本来便格外难以保持,但填在这毕罗里作为馅料,不但味道甘醇、浆液鲜美,连色泽弹性都分毫未减,就算是用熔炼五灵砂的幽火,只怕也难做到……嗯……难道是以天山雪淬过……”
“——师父!打住打住!”
乐无异托着腮在桌上撑着半天,刚喜滋滋地听师父夸了前半段,后半段就吓得差点塌了。师父要不是那么喜欢拿偃术里的工艺往厨房里应用,哪至于搞出那么些莫可名状的东西。他就着谢衣的手掰下一小块毕罗,塞过去把师父的嘴封住,“师父你觉得好吃就好,具体是怎么弄的你就不用管啦,反正有你徒弟我一直在这儿呢,你什么时候想吃我就什么时候做——”
谢衣笑着咽下徒弟投喂的甜食,自己也重新掰了一块,有样学样地喂给徒弟。乐无异乖乖张嘴接着,小口小口地嚼着往下吞,扮作全神贯注地尝着滋味,脸却不争气地开始发烧。谢衣装没注意,静静看着他吃完,才问:“甜吗?”
乐无异呆了一瞬。
“当然甜啊,”他顺着师父方才的描述随声附和,隐约觉出哪里不对,却还得一本正经地回答,“都是樱桃的原汁原味,一点额外的作料都没加,肯定……唔!”
谢衣封住了他的嘴。
乐无异忽然睁大了眼睛,旋即又闭上,睫毛在交汇的气息里不住地抖。整个人被拽倒失衡,栽进熟悉的怀抱里,周身都是曾经包裹过他不止一个夜晚的灼热温度。樱桃的汁水残存在舌尖上彼此交换,他尝不出滋味,恍惚间只是觉得甜味在心里,是师父给的。他从来并不擅长亲吻,也懒得去学。他只懂跟着师父,就这样沉迷在牙齿和舌头的征战里,任凭对方灵活逗弄自己口腔里每一寸地界,恣意放肆,最后沦落得气息纷乱,丢盔弃甲,不等到对手愿意给一个干脆利落的征服信号,便连一败涂地的投降都身不由己。
他的呼吸被谢衣夺走了好久,终于舍得温柔绵远地,一点点还回来。他想着要讨还一点利息,便像缠着饲主的家养小动物般,追上去啄师父的嘴角。那动作是照着谢衣做过的样子学来,又学不像,笨且可爱,却始终不得要领。谢衣安安稳稳地坐着,噙着一丝笑意,由他胡闹,直至确认这傻徒儿把那点花样都闹尽了,才凑过去,示范且示威的在无异唇边印了一下。
蜻蜓点水,意犹未尽。乐无异就不会动弹了。到底是一物降一物,看他平日没一时安生模样,却连做个不正经的事都照着自家师父差一重境界。他抿抿湿润的唇舌,不太甘心却又不要太甘心地想着,还要什么味道,还要什么甜——这世间,怕是再没有比这事更甜的了。
谢衣看着他。那营造过这天下最精妙偃甲的指尖,从刚才的亲吻时起便一直流连在他颊上从未移开,这会儿仍旧慢悠悠地滑过少年的脸庞,描摹他精致的眉梢眼角,最后停留在谢衣自己刚才贪尝过的地方,才得了安稳。乐无异眨了眨眼睛,大着胆子猜师父何以这样逗他;猜不出了,索性投桃报李,伸出舌尖,恶劣地扫了扫欺凌着自己嘴唇的手指。
耳畔的呼吸陡然急了。谢衣猛地收回手指,狠狠戳了下淘气鬼的鼻子。乐无异一脸得色,反而恶人先告状地讨伐他:
“怎么啦?师父干嘛这样看我。大白天的,是师父先——”
对面一时沉默,并没给回他想象中四两拨千斤的调侃加调戏。他好奇地仔细看去,谢衣目光凝重,眉头蹙紧,竟是在生气了。
可师父何曾对他真的生过气。乐无异前所未有的慌起来,才往前凑了一凑,便被谢衣抓紧了手。
然后他听到师父从未有过的严厉声音,“……多久了?”
“什么多久……”乐无异下意识地反问。他自己一直在苦恼着的东西,好像一到了师父面前就本能地忘了。那一瞬间,真的忘了。
可是谢衣没忘。他一手紧紧攥着徒弟的手腕,另一只手还在不安分地撩拨对方的嘴唇。
“……你还想瞒为师?唇舌口腔里并无一处创口,味蕾也未伤损,可你……这样食不知味的境况,到底有多久了?”
方才的唇齿缠绵瞬间如走马灯一般从头演过,乐无异只觉得脑袋嗡嗡地响。他设想过无数种被谢衣拆穿的可能,也一回回地对症下药构思了无数掩饰的借口;到头来才发现,他苦心构建的一切遮掩,在师父关切疼痛得足以抛却一身君子温良的愠怒眼神之前,根本是不堪一击的千疮百孔。他只能生涩地吞着口水,垂死挣扎,“没有,我哪有……师父你在说啥?”
谢衣也不再与他辩,只是回手拾起桌上剩余半块的樱桃毕罗。他把雪白的饼皮撕开一个大口子,捏着边沿露出来点点异样的颜色,举到乐无异眼皮底下,迫着他辨认。
那是细碎的几点绿色粉末,夹杂在白面皮的深处,用肉眼远远看去绝难发现,非要到了口中才知怪异。乐无异把整道工序在脑中滤一个遍,声音微微发抖,“这绿色的……不对,这毕罗是道甜品,我绝对没加葱花,也没有在和面时放香菜末的……那是……难道是……?”
谢衣轻轻拍他的肩膀,“不错,不是你。是为师趁你跑出厨房追馋鸡的时候,潜进去往里面加的,——你最厌烦的鱼腥草。”
他直直盯住面前倒抽一口凉气的徒儿,手臂似有意似无意地横在他腰后,阻了乐无异所有退路,“连这味道都尝不出来,一味随着为师说甜,说什么原汁原味……无异,你到底打算瞒为师到几时?”
乐无异看看手里的半块毕罗,又看看眼前的谢衣,一时胸口灼烧得几近窒息。他嘴唇翕动半晌,竟只想出一个反击师父的理由,“樱桃毕罗……鱼腥草……不对,咱们可是有过约法三章的,头一条就是……师父你不能进厨房!”
“可是为师已经进去过了,”谢衣探过身去,几乎抵着他的额头,“不但进去了,还捣过乱了,还做过不问自取的事儿了——你呀,还想拿为师怎样?”
他说到“不问自取”的时候乐无异“啊”了一声,眼睁睁地看着师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羊皮卷轴。那里面隐约透出密密麻麻的墨点,外面斑驳染着零零落落的烟火色,正是他从师父回来那一天起拿来记事的,记了足足的九十日。他想也没想的就扑过去,“师父你——还给我、不行……!”
谢衣置若罔闻,任徒弟像玩小鸡扑老鹰似的在自己身边转着圈儿张牙舞爪,而他好整以暇地悠闲踏开两步,便在乐无异的干扰之外将卷轴施施然摊了开来。
「腊月初九。吾师归来第九十日。……
旧日曾得东安醋鸡食谱,未及一试。……误以芥子油为米醋,致其味辛辣无比,若非以馋鸡试食,不知何谬……而吾师尝之,并无不悦……」
“原来是东安醋鸡……难怪为师猜不中,看来都是芥子油的错了。”
谢衣的眉眼渐渐和缓,温润声音在字里行间浅浅流过,闲适得如同在讲述一段琐碎的家常。乐无异已无力答话,靠在廊柱上低低地喘——他绕着师父费了半天劲,任他念完了一整段,却连谢衣的袖子角也没扯住。谢衣看了他一眼,压住伸手去给徒儿抚背顺气的念头,把卷轴又展开了几寸。
「腊月初七。吾师归来第八十八日。
晚,以常法烹腊八粥,尝之略嫌寡淡,乃添蔗浆少许,方觉甘味。吾师品之,曰佳。……」
「腊月初八。吾师归来第八十九日。
四更时醒,喉中有干涩之感,饮水数杯,始稍解。疑因蔗浆逾量之故。
吾师醒觉,问及,不敢详与言。亦不敢问及吾师粥味之事……」
这该是那一锅甜得齁人的腊八粥真正来历,也是无异头一回因为尝不出味道在厨房里失手的结果。谢衣哑然失笑。亏他那一日还以为,无异是嫌弃他前两天煮的汤太咸,所以给他来个以牙还牙的恶作剧。亏他还甘之如饴的把那甜粥喝了个干净,然后若无其事的点头说,好喝,是过年的味道。他哄骗人的伎俩太过刁钻,尤其在乐无异面前,从未失手过。
乐无异缓过了点劲头,趁着师父在卷轴上专注的时候往前蹭了几步,自以为抓着了机会又扑过来,身形破绽百出,谢衣轻轻一个错身,一提一拉,他便栽了——斜斜栽进谢衣另一边的臂弯里,两只手腕都被师父扣住,动弹不得。谢衣右手搂紧了他,握着卷轴的左手仍然驾轻就熟,随随便便一掸,卷轴便展开去长长的一截,把时光又倒退回了几十日的长度。
「冬月十四。吾师归来第六十五日。
两月余来,流连庖厨,鲜少踏足偃甲房,吾师隐有忧色……见之痛极,然……不敢解之……幸喜百日之约渐近,彼时再无旁鹜,所疏之技十倍补之,必不负吾师授业之恩……」
臂弯里的人在微微战栗。谢衣转头看他,腾不出手便拿鼻尖轻轻蹭他的侧脸,举止亲昵,声色却严厉了八九分。
“见之痛极……你如何敢说什么‘痛极’,你当为师远远看着你一腔心事的样子,这心里的痛就比你少些么?”
乐无异愕然抬眼对着他,谢衣瞪他一眼,低头又要去拉开卷轴。乐无异趁着他略松一松手臂力道的工夫又开始拼命挣扎,“别念了……师父我求你,别念了……!”
卷轴在他终于得手的争抢中啪嗒落下,是谢衣怕扯坏,先放了手。着地的卷轴裹着浮灰骨碌碌一路滚出去,在地上铺出一段漫长的路途。谢衣默然不语,等着那条路途延展到尽头,回身拽了拽呆立在原地的乐无异,扯着他一同走过去,缓缓蹲下,念出摊在地面那段最早的记事:
「九月初九。重阳。
自麒麟洞归,惊见吾师醒转,虽气力尚虚,而坐卧言语如常人……喜极欲泣,恐为吾师笑,勉强隐之……
……忆及归途之中,自忖与麒麟仙兽之约荒唐之至。以凡人之躯,六觉之一,何得换一故去者归?然既见吾师谈笑,即忘计较,纵如梦如幻,不愿醒觉……
即日为吾师归来第一日,乃立此卷以记。百日满时,切记践约……」
乐无异蹲在他身旁咬着嘴唇不再出声。谢衣长身而起,把长卷从头一寸一寸卷好,便如同一日一日的,卷起了他回家以来九十日的时光。他收起最末尾的一段,目光在上面停留少顷,轻声读道:
「……然思及吾师既归,其喜其慰,万般倍之,何其幸也。」
厅中一时静寂。乐无异把脸埋下去,不敢抬头看师父,却忽然有个熟悉的怀抱将他牢牢套住。谢衣弯下身蹲在他面前,捧起他脸颊迫他与自己对视,从眼神到声音都是又疼又气又无奈的,“无异。你这里说的那个‘仙兽麒麟’……可是居于极东极北之地,终年积雪的一座兴白峰上?”
乐无异瞳孔倏地放大,赶紧又把目光转向别处,想了想自知师父大概已经理清来龙去脉,再瞒不过,才不甘愿地点了点头。
“为师问过多次,你是如何将为师的魂魄引回,你都敷衍不应……”谢衣低低叹息一声,“既然你不愿意讲,那便由为师……来给你讲个故事罢。”
“什么故事……”乐无异心里一阵乱跳,只预感天地都要被颠覆。谢衣见他发呆,也不拉他起身,就直接一撩白袍,靠着他席地而坐。
他说,“百年之前的谢衣,曾为了造偃甲人……去过兴白峰顶,拜会一只修行千年已成仙身的麒麟,求取魂魄分离之法。”
“那仙兽前辈当时教训我说:‘人之三魂七魄是世间精妙至极之物,汝一介凡人,不可妄以偃术图之。但若汝确有誓必完成的心愿,生怕一朝身死魂灭,此志无人可继……念你为故土一腔赤诚着实难得,吾倒愿意与你个法子,那便是将你魂魄分出一缕碎片作引子,留存于吾这修行之所。洞天福地,清气所钟,存个一二百年不成问题,若你寿数未尽而遭横死……只要躯壳仍在,这缕碎片便能引得其他残魂归位,死而复生,并非妄念。’”
“只是这位麒麟前辈……虽然喜与人类多结善缘,有时却难免顽皮心性。那日它授了我保存魂魄引子之法,便问我可愿以一只眼睛来换……我亦有所踌躇,寻思良久,到底还是应了。待我从山顶下来时,果然发现……右边这只眼睛,看不见了。”
乐无异一直目瞪口呆地听着,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噌地跳了起来,“那……那后来呢……”
他边问,边又坐回谢衣身边,不住偷瞟师父双眼,却看不出有哪一边有何不同。谢衣好笑地照他大腿拍一下,“后来?大约这样过了半月有余,待我渐渐习惯,却发现右眼恢复如常,睹物无碍……我大惊之余折返兴白峰,问麒麟前辈是否悔约,它却说……不过开个小玩笑,试试我的决心罢了——‘吾要你一个凡人的眼睛有何用处,既有成全之意,若再索代价,用你们凡人的话说,岂不损了阴德’。”
谢衣说到此处,再仔细看无异,已经呆若木鸡,正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伸手指拨弄着自己的舌尖。他哭笑不得把徒儿手抓下来,听见无异在那里出窍一般叨咕,“师父的……意思是说……那老麒麟跟我也是,开玩笑的……?”
谢衣望了望天,“好徒儿,若是心有不忿……直说它耍了你一遭,害你白白委屈了这么多时日,也害为师白白猜测担心了这么多时日……也没什么不对。”
这句话说罢,他向手中紧握着的卷轴再深深看上一眼,便起身转向,背对着乐无异,似要狠狠的生一回气,方才解恨。
身后半晌安静。谢衣有些捺不住,正打算偷偷回头看一眼,背上忽然猛地扑过来个人,还试着把手臂伸过来,死搅蛮缠地环在他腰上。他忍住笑,在那手背上拍了一拍,手便给乐无异拽住,死活不放。
“师父……你别生气,我只是,我只是……”
他嗫嚅了半天,非但不知借口在何处,就连道歉的缘由都不知在何处,就连师父生的气都不知在何处。谢衣转过来,指尖帮他揉揉通红的眼角,摇头道,“若不是馋鸡告诉为师……你啊……”
乐无异这才一个激灵,扭过头去,馋鸡正一脸无辜的窝在窗口,不知偷看了多久,“唧。”
“你——”乐无异几乎气结,“你你你你还有点良心没有?白养你这么大,说卖就把我给卖了,真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你以后还想不想吃——”
谢衣一把把他捞回来,“无异倒还有心思指责馋鸡?”
他语气喜怒莫辨,手却微微一使力,生生把徒弟搬到了肩上,当作个米袋子似的,转身往里屋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