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无色声香

.

饶是乐无异这几日来心思再乱,此时脑筋也清明了好些,焉能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些什么,两颊腾地滚烫起来。他身子悬空搭在谢衣身上,半点力气使不出,连求饶声都气若游丝,“我知道错了,师父你……你……”想起师父方才读卷轴时眼里从没淡下去过的心疼,他索性恃宠而骄的作一回死,“师父……可别忘了约法三章第二条,师父不准在床上欺负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被谢衣在床上轻手轻脚地放下,谢衣当没听见似的回手落下帐幔,欺身吻上他的眼角。
“这是为师在罚你。”他说,乐无异从话尾上扬的声音里听出一点笑意,“你怎么……还敢在此时跟为师提你的约法三章。”

身上渐渐泛起一点点寒意,是锦缎衣衫被扯落时带起的风凉,然后又补上一层层的暖,是扯落他衣服那个人以臂膀和手掌带来的拥抱与摩挲。乐无异闭上眼。他花了好久才养成在这种时候闭起眼睛的习惯——起初谢衣会在亲吻和爱抚中用手挡住他的眼睛,他总是执拗,拽开师父的手,那眼睛就这样大大地睁着,直勾勾亮晶晶的。他说师父我怕,我生怕一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就醒了。
谢衣从未觉得好笑,多的是心里的怜惜。也因为此,他习惯每次把乐无异折腾到深夜,这样小徒弟该闭眼睛睡觉时,会乖一些。
可今天却是该用别的办法催他闭眼了。他咬咬徒弟的耳垂,唤他,“无异,看看这个。”

他手上是一根深蓝色的缎带。乐无异喜着蓝色,衣物里便随处可见这样蓝色的系带。谢衣笑得有些高深莫测,乐无异就不安地眨了眨眼睛,使劲向师父放出告饶信号,却被一个故作生气的眼神打回。
也罢,连约法三章都不好使了,撒娇顶什么用。他扁着嘴,认命地把两只手腕并排举起来,递到谢衣面前。
谢衣却愣了下。他皱了片刻的眉,忽然失笑出声,把那对手腕拍下去,“傻徒儿。今天是真的傻了啊……”
“谁傻……师父不是说要罚我……”
乐无异忙着抗议,却在眼前被蒙上一片深蓝时闭了嘴。脑后感到的力度微微收紧,继而是一片漆黑。
原来是这样罚。他心里懂了些,可是更多的不安浮上来,堵了他整个胸口。谢衣的手从他颈侧撤开去,他就慌了,急匆匆地喊,“师父——”
“为师在。”谢衣沉声应他,把他的手牵过来搭在自己肩膀上。乐无异顺师父引着的方向贴过去,紧紧地勾住他脖子。

他还是慌,他找不到。师父的笑,师父的眼神,师父用眉梢唇角告诉他的所有事,他都找不到。师父用可爱又可恨的小伎俩欺负过他很多回,没有一回让他这么慌。他只能顺着谢衣的肩膀四处摸索过去,扯开平时密不透风的层层衣饰,顺着传达过来的体温一路去找。到处都有他熟悉的触感,有他记得清在哪一个指节上分布的茧子,有他前一晚在后背上留下的结痂的伤痕,和胸口咬下的齿印,有让他脸红心跳的、用身体最亲密地容纳过的,埋藏在黑色丛林深处的火热与渴望,全部的轮廓和温度加起来,才算感受到一个完整的师父。
他摸得太乱无章法。黑暗中耳畔有一阵鲜少听过的急促低喘响起,是他点的火。

谢衣抓紧了他胡作非为的双手,动作精准而慌张的,把它们压在枕头两旁。他俯下身去吞下无异所有反抗的哽咽声,亲吻从唇边一路毫无规则地游移,在他耳垂附近停住,带着师者尊严被挑战的气恼发出警告。
“都这样子了,怎么反而愈加淘气。”他略略放松了握着无异左腕的那只手,向上抚摸过去,用交扣的手指给他的弟子一处想要的心安,“不许再乱摸了……就算是为师,也有忍无可忍的时候,知道么?”
乐无异忍不住闷声笑起来,声音在谢衣皱紧眉头之前变得哽涩。他抬起那只与谢衣交握的手,向师父的方向探过去,作出最后一点讨价还价的哀求。
“我不乱动了,师父,就……解开一会儿行吗?看不见师父的话,我心里总是有点……没着落……”
那只伸过来的手摸到谢衣的侧脸,依次描摹过眼耳鼻口,好似方才确认面前这是他的师父;却仍旧听话地紧紧贴住他脸颊,反而忘记去扯开自己眼睛上的束缚,不知是真的忘了,还是只等他一声允准。谢衣只觉胸口一时似被挖空,伸出手在无异眼前徘徊一会儿,想起什么似的又放下了。
“无异……”他侧过头亲亲徒弟的掌心,“再等为师片刻……马上就好。”

片刻。片刻足够谢衣整理好被徒弟扯得七零八落的一身衣衫。无异喜欢抱怨师父连做这事儿也不爱脱衣服,却在抱怨同时钻进他宽大的衣襟里,仿佛非要师父连人带衣服包裹起来他才暖。谢衣有时倒也宽衣解带,裸裎相见的时候无异反而闭紧眼睛不敢看他,偶尔睁开一会儿,又满脸通红闭回去,再照着刚刚看见的印象找准方位,猝不及防地啃上一口。
……总之是没曾教他看见过自己这副狼狈样子。谢衣想着整好衣服,又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明得晃眼的烛火,挥手把三根灯烛灭了两根。

“……师父?”
乐无异不满地在催促了。被蒙住的眼睛隔着布条感到一片熟悉的温度,他准确地体会出是师父绵长热切的亲吻,却未还他想要的视野。取而代之的,是胸前最怕触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带着清凉的水珠贴在了那里,一边光滑挺实,一边却又柔软——他抖了一下,那里顿时得到另一个亲吻来安抚,“好了……好徒儿,别怕。”
谢衣解下那条蓝色的布带甩在床下。布带上的潮湿让他心疼地又去亲无异的眼睛,乐无异却伸手挡住他,睁大眼睛去看。

师父真的一直都在。这是乐无异第一眼确认的事。第二眼所见的,是房间里暗下了许多、因此不会令他感觉刺眼、却灼得他心里更暖的灯火。最后一眼,他瞄了下自己胸口,想看看那凉丝丝的东西是什么,脸却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樱桃。是他午后才洗过的剩下的樱桃,圆润饱胀绛艳鲜活,和他胸前粉红色的乳珠并排贴着,一起可怜兮兮地颤抖。谢衣捻着樱桃的梗,绕着那里恶劣地打转,还不忘了笑着问他,“无异,哪个好看?”
“噗……”乐无异失笑出声,一时忘了害臊。他伸手去捏谢衣的脸,努力作出个嗔怪的模样,“师父你……我都说过了,不要拿吃的东西来玩……”
谢衣任他揉搓脸颊,笑意如旧,“告诉为师,哪个好看。”
乐无异再扫一眼那里,迅速扭开滚烫的脸,“师父别闹……那当然……肯定是樱桃比较好看吧!”
“是吗。”谢衣点点头,慢慢低下头去,“那可不行……这世间,怎可有任何事物,比我的徒儿更好看……”

乐无异惊叫出声。乳首被谢衣含进唇齿之间,舌尖细细地舔舐研磨,牙齿轻磕一下他便浑身战栗,然后谢衣松开口来柔声哄一哄,他便重又安稳。他被师父逗得痒痒的想笑,时而又夹杂进来一阵微弱的刺痛,迷迷糊糊想着,师父可千万别弄混了,要是把他那儿真当作樱桃咬了,可怎么好呢。
他想得太笨,也把他师父想得太笨。周身的温度都渐渐升腾起来,他才发现,师父那双无论干正事还是不干正事都无比灵巧的手,零零散散有意无意的,又何止在他身上一处点了火——它们理顺过他散落一枕的栗色长发,抚摸过他因太过舒服而颤抖的肩膀,缠绕过他茫然寻找方向的手指,揉捏过他腰侧比想象中结实的筋骨;还在一切都可看作铺陈的爱抚过后,记得在他两腿之间握紧那处灼热坚硬的罪孽,用他最习惯也最喜欢的频率,套弄摩挲,直到黏腻的体液喷薄而出,湿漉漉地染满他的手指。

“师父……不……停一下好不好,我……”
明明最要紧的时刻还未来到,他却已经快要找不着自己。哀求声越发殷切,谢衣终归舍得放开他,转到他颈侧亲一亲,“现在无异可还觉得,自己没有樱桃好看?”
他还是在说那里。原本粉红色的突起在唇舌的蹂躏中已经愈发红肿,颤巍巍地挺立起来。樱桃还在旁边,和他胸前的果实一起,被谢衣故意一起抹了指尖的白浊上去,艳靡无比。乐无异扭了扭身子低声抗议,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却都已变成曼妙的呻吟。谢衣眸色渐深。他把手指顶在无异身后,那处里外都沾好了润滑用的东西,温暖潮湿,做好一切交纳与吞吐的准备,他却停了手。
乐无异吞了下口水,不安地用湿润的眼神向他催促。谢衣便忍不住又亲了亲他额头,帮他重新摆弄一下两腿张开的角度,然后慢慢直起了身。
他捻了个法诀。一束浅色的光芒绽开来,暖洋洋地,洒在乐无异周围。乐无异眨眼看着他,满目不解。
“是个……有用的小法术。”谢衣伏下来抱紧他,“这样子,等一会儿你便不会痛了。”
乐无异“咦”了一声,本能地回手搂住师父的脖子,却忽然睁大了眼。他这才明白师父说“不会痛”的含义——
何止是不会痛。他没有知觉了。

师父就在对面,他摸上师父的脸庞,手心手背翻覆试过,是凉是热,是硬是软,都全然无从分辨。他慌了,把手指放回自己嘴里去咬,被谢衣急匆匆地拽出来,瞪他一眼。他不顾被师父瞪,扑上来缠紧谢衣,“师父,不用这个法术……不行吗?我不怕痛……”
谢衣差点被他缠得就点了头,可想想这傻徒儿连日来犯的蠢,狠下心来便改成摇头了。
“不行。这也是罚你的一环。”
哪有这样罚的,意义何在。乐无异撇了撇嘴,把胳膊从谢衣身上往回撤。谢衣心里一下子软下来,抓住他逃跑的手,含住指尖亲昵。他自己也忘了无异现在毫无感觉——因为那双大眼睛只是看着这样的动作,便不好意思地又眨巴眨巴,把目光转走了。他只好贴近无异耳边,连哄带劝顺便讨价还价,“只是一会儿都不愿意?等到前面会疼的那一段过去了,师父便帮你解开……”
说到半路,他忽然压低声音,“无异放心——该舒服的时候,师父绝不会让你少半分痛快。”
乐无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没大没小又来捏他的脸。谢衣趁势把人整个圈进怀里,顺手往后面探了过去。

知觉既已尽失,乐无异便只剩傻着眼趴在谢衣肩头,浑然不知师父对自己做了什么。谢衣却往外推了推他,另一手抬高他的腿,让那被自己手指入侵的地方明明白白地暴露在两人视线之间。他听见乐无异轻轻地嘶了一声——起初以为是法术作用未够彻底,还是弄疼了他,等看到无异紧闭着眼睛扭过头去,才明白这孩子是害羞得不愿意看了。
“傻徒儿……你连看都不看,岂非连为师在做什么坏事都一无所知?”
他这半逗半骗的话奏了效,乐无异也就半信半疑地睁开眼睛。谢衣正半跪着坐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插进他后穴里的手指。是那么放纵风流的事,他的眼神却庄重而温暖,虔诚得胜过在完成任何一件精巧偃甲的时候。乐无异的嗓子忽然难以抑制地酸涩起来,开始拼命回想师父每一次帮他做这种事的样子,却只想起自己每一次都光顾着害羞,连偷看都只敢轻轻瞟一眼,便不知错过多少过师父这样的温柔。他这样想着,生自己的气似的狠狠哽一下喉咙,艰涩得有如呜咽。谢衣的动作骤然停下来,抬起头观察他的目光有些慌。
“还是会疼?”
乐无异用力摇头。他不光看见师父的手和眼睛,还看见师父和他一样隐忍至极却依然昂扬炽热的欲望。他咬咬牙,把自己直接往谢衣怀里送了送,趴到谢衣肩头腼腆而又执着地问,“师父……忍了多久?”
他并没有继续问,师父是不是每一次都会这样,因着对他的疼惜而忍耐这样久。但谢衣早已明白。
“无妨,”他侧过头,跟徒弟相互蹭着鼻尖,“等得久一些……我的好徒儿熟得透一些,也就更加可口了……”

他的好徒儿确实是熟透了。白皙的肤质,粉红的色泽,鲜艳的痕迹,斑驳陆离地混合在他眼前,在昏暗的烛火光影里搅动他的视觉,用起伏的姿态和压抑的喘息,生生挑衅着他唯在此时格外脆弱的自制力。无异不要他等,他便多一分一刻也不愿等。手指抽离出被开拓充分的甬道,在床单上草草涂抹出一道凌乱的水痕,然后慢慢接近那片柔软门户。乐无异一直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这大概是头一回,他能够全神贯注地,用眼睛和记忆一起体会他们交合的完整过程。
他认真地冲谢衣点头,认真地观察着师父用滚烫的肉刃一点一点试探,最终长驱直入,填满他的索求和期待,却未再有动作。乐无异便不满起来,凭着刚养成不久的坏习惯,淘气地把后穴收一收紧,果不其然收获谢衣一声不设防的闷哼。师父瞪过来时,他得意地挤挤眼,一脸无辜。
“师父说要等我熟透了……现在熟得这样透,师父却不吃吗。”
谢衣笑起来,捏了他的鼻子。他格外喜欢无异这样,比羞涩得全无抵抗的样子更加美味诱人。
“吃啊,为何不吃。——可是无异怎么心急至此,难道不让为师好好调味一番么?”

乐无异讶然顺着谢衣的动作转过目光。刚才被他们一番狎昵过的樱桃还在,不知何时已经被破开皮肉去了核,果肉分开两瓣,像个小夹子似的,在无异惊声疑问之中被谢衣玩闹似地套在他的乳珠上。如果触觉还在,那里应是有一点湿润的微凉——乐无异动了动嘴唇,开始犹疑这是不是提醒师父解开法术的好时机,谢衣却在此时伏下身子来,轻轻开口,咬住了那颗鲜红的果实。

“啊……”
乐无异失声惊叫。他没有痛,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痛,只是溅出来的殷红汁液太过耀眼,他便恍然有一种被师父吞噬殆尽的错觉。甜腻的果浆沿着少年紧致的肌理画出几道绮丽的曲线,顺着小腹淌下去,剩余的染透了他的乳尖,颜色漂亮得像血。谢衣帮他把胸前四散流淌的红色一点点舐尽,又凑上去喂了他一口嚼碎的樱桃果肉,一边轻声取笑,“以为师父要真的吃了你?”
“嗯……我才没有……唔、啊……!”
身体再次被紧紧拥抱,吞咽过并无滋味却仍然柔嫩的果肉之后发出的第一个声音有些支离破碎。眼前柔软的光芒又一次闪过,瞬间把他拉回别一个世界。腿间重新勃发的热望,后庭逐渐猛烈起来的挞伐,不断落在脸颊和颈项周围的亲吻,还有胸口残留那一片粘腻的潮湿,混在一起鲜明地告诉他,身体的知觉回来了——不止回来,而且在短暂的麻木中积攒膨胀,爆发在每一个即使是轻如拂羽的触碰之中,都格外强烈。
“要是师父喜欢……”他咕哝了一声,像个小猫似的去舔谢衣的耳朵,“就算吃了我……也……”

谢衣真的想吃了他。可是不行,这是上天把他钓进红尘里的饵,他要留着好好的尝一辈子。
何况无异也在咬着他。他错算了,执意想用术法帮无异抹消扩张那个过程的紧张和疼痛,然而抹之未消,反而变本加厉。那里缠得他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更热更紧,也比以往湿得更加厉害,从恢复感觉开始就被贯穿,无异大概也比任何一次都要疼。要不要退出去重新来一次——谢衣动了一点这样荒唐的念头,然而稍微撤回一毫温度就被无异缠得更狠,嘶哑地恳求他,“师父别走……师父……!”
不走。不走。谢衣连声应允着他,强忍着放慢了些在温柔乡里肆虐的急切,“那你也答应为师,别再这样咬着自己,不然……为师可还有别的办法罚你……”
还要怎么罚,还能怎么罚。乐无异茫然地顺着师父的力道,把伸进嘴里想要挡一挡呻吟声的手指拿了出来,满脸困惑。
谢衣看破他的心思特别容易。他把徒弟往起抱了抱,让他在被子上倚靠出一个比较舒服的角度,然后指尖在空中动起来,结成另一个小巧的法阵。
乐无异歪着头想问,师父,这是什么。然而第一个词刚出口一半,他就哑巴了——或者说是发现自己哑巴了。
师父?师父我怎么说不出话了……这又是,什么法术啊……
他使劲动弹嘴巴,清理嗓子,却没听见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谢衣微笑着看他,并不回答,只是揉揉他的头发,沉下腰来继续由浅入深地收拾他。乐无异再次发出一串失魂落魄的惊喘,差点又把手指塞进去,被师父严肃一盯,犹豫片刻,终于放弃。谢衣这才霁颜,轻轻吻上他的唇角。
别忍着。别忍了啊,傻徒儿……这是你和我两个人的静水湖,除为师一人之外,还有谁能享受得到这样的声音……这样的你……?

出不了声音了,也挺好的。乐无异仰起脖颈,由谢衣放肆地啃咬自己的喉结,放开喉咙,任那些平时喊不出口的呻吟在空寂中飘散。沉重的撞击和温柔的厮磨交错着折磨他的神经,疼痛却微弱得恰到好处,他在那些潮湿火热的触感之间准确地迎合上去,谢衣给他的快感便纷至沓来,一波一波地,烧灼他脑海里最后一寸理智。最深处的那点柔软再一次被撩拨得颤抖起来,他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声嘶力竭地喊,“师父……师父……师父啊……!”
回答他的是一个几乎夺走他所有呼吸的亲吻,谢衣狠狠地把他往自己怀里揉,力道偶然碰在骨节上,寸劲儿压得他生疼。乐无异想了想,觉得自己出声喊疼师父也听不见,索性趴在谢衣肩膀上轻轻地咬了一口。谢衣果然会意,将他放松了些,歉疚而又无奈地对着他笑。
乐无异不自觉地微微嘟起了嘴。他想,自己发不出声音也就罢了,怎么师父也哑巴了呢。他拽了拽谢衣垂在自己脸侧的头发,闷声埋怨,“师父,你别光顾着……欺负我,你也跟我说说话啊?”
谢衣好像还真是光顾着欺负他。他理所当然地也拽拽乐无异的呆毛,然后托高了他的腿弯,在他体内继续进行着那沉稳而亲密的事,而嘴唇也依然记得细密地在他胸前留着痕迹,俨然一副为师的口舌现在是用来亲你的不是用来说话的架势。
……是真的没法让师父听见啊。乐无异失落一会儿,忽然噗哧一声笑出来,“那是不是……我现在说什么都没关系了?”
他转了转琥珀色的眼睛,攀紧了谢衣的后背,“那我告诉你个秘密……师父你做菜虽然不好吃,但是看着各种材料发呆的样子,手忙脚乱的,其实……特别可爱……哇啊!”

大概是他开合嘴巴时的神色太过顽皮,所以在柔嫩的最深处招来了几下惩罚意味的强硬戳弄。他气呼呼地放声喊了两句师父是大笨蛋,——横竖出不了声——他这样有恃无恐地想,隐约觉得师父的动作反而又温和起来,像是要帮他揉一揉被插痛了的地方一样,轻拢慢捻,一分一毫都不放过,在他身体里布满欢愉的痕迹。他就不再害羞,不再抑制,凭着本能迷迷糊糊地发出旖旎的喟叹,心想,也许师父真的是个大笨蛋。
“师父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摘下面具的时候,都吓傻了……”他到底还是舍不得这样可以纵情吐露心迹的机会,抬起头对着眼前有些模糊的帐幔红影,又开始小声呢喃,“我想,你怎么可能这么年轻,这么好看……一定……是假的……”
身下的律动渐趋急促。他接纳着,痴缠着,在谢衣背上留下凌乱的指印,“我那时想着,不能再叫你谢爷爷了,可是叫叔叔也不行,叫哥哥更不行……你毕竟、毕竟比我爹年纪要大……啊、哈啊……不行了,不要……别……别再深了啊啊啊……!”
埋在他私密内里的肉柱忽然颤动起来,向后猛地撤出一大截,又重重地捅进最深处。乐无异惊叫的声音凄厉起来,腰身软得几乎从谢衣胸前滑下去。谢衣抱住了他,轻吻着他脸颊上咸涩的水痕,跟他一样迷离而专注的眼神角落里,悄悄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师父……我不要了,现在……不能停一下吗?里面好热,好湿……”
不对呀。真的,有哪里不对——乐无异在师父怀抱里撑住自己,从刚才那一波过分剧烈的进攻中缓过口气,陷入一片短暂的空白。刚才脑袋里的嗡鸣太响,他只以为是被师父欺负狠了;静下来,才发现好多该有的声音都一起没了。以前所有的这种时候,明明有无数的声响,乱七八糟的搅在一起,他喜欢从里面找的师父的哄慰和喘息声,恨不能从里面刨出去的水声和肌肤声,都究竟去了哪儿呢?

“还要多久啊,我有点累……师父,等一会儿你、你泄在里面好不好……其实我挺喜欢……看那些东西从里面流出来的样子……那是……师父的啊……”
无异好像真是被折腾得迷糊了,断断续续说了好些以前绝不可能出口的话。都是痴话,都是真话,都是最难以启齿的喋喋不休,掺着湿润的啜泣和羞赧,和成一把软刀子,把谢衣那颗曾经停过跳动的心绞得生疼。谢衣忍不住又亲亲徒弟红肿的眼睛——他也毕竟不能,真的每一句都装作听不见,实在是有些话说得太招人疼,或是太招人恨,饶是他活了一百多岁,也免不了气血上涌地,想要在自己心爱的人身体里证明一点什么。那时候无异把水光闪闪的眼睛睁得老大望着他,谢衣想,自己是不是在他的小机灵鬼面前露出马脚了。
可是无异还是在继续说话,用绯红的脸色和无辜的眼神,在不断撩拨他紧绷得摇摇欲坠的理智。他说师父我其实不太愿意你从后边进来,因为那样我没法亲到师父也没法看到师父,还是现在这样好;他说师父你有时候能不能别什么地方都摸,又说我也想学着那样摸摸师父,可是怎么学都不像,比偃术可难多了;他还说,师父你是不是挺喜欢让我自己动的,我也想,可是我现在好累,像要坏了一样,怎么办啊……
他说每一处羞人的字眼,都抬抬眼睛偷摸地瞟谢衣。谢衣便吃了大苦头,躲开他的目光又太明显,迎着他的声音又太难忍,一时间都恨不得再施个法术把自己耳朵堵上。只可惜箭在弦上,膨胀得近至顶点的爱欲逼得他再没有丝毫余裕,把自己越来越汹涌的攻势掩饰成和那些混帐话毫不相干的样子,足以将他所有残余的力气消耗殆尽。
然而到底还是有个字钓得他竖起了耳朵。无异推着他的肩膀,声音抖颤地求他,师父,真的不要了,疼……好疼。

几乎是瞬间做出反应的谢衣硬生生地在徒弟体内僵了一下。犹豫不过一弹指的时间,他还是缓缓地往外抽了下自己还未尽兴的孽物,绷着一颗绞紧的心,低头去看那个无异说“疼”的地方。
他往后退不到半寸就被重新追了过来。无异连身子带腿地勾住他,同时挂在他肩头的两手发狠地捏了他一把,撒气一般。谢衣暗叫,完了。
抬起头时,无异果然用要找他算帐的眼光,气狠狠又泪汪汪地盯着他。谢衣苦笑着伸出手,先解了那个枉担虚名的禁闻之术,再讨好地去擦徒弟的眼泪,“为师现在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还来得及么。”
“师父,你……”乐无异咬牙切齿的,“我再也不说你是大笨蛋了,你是个骗子,大骗子——”
果然那个法术封住的不是他喉咙,而是他的耳朵。本来只为了不让他咬唇噤声,没想到收获一堆臊死人的私房话,师父现在,一定得意死了吧……
谢衣想喊冤。他起初真没存着唬弄徒弟的念想,是无异自己胡猜错了,音语隔绝之间无法求证,自己不过是一缕私心没去点破,怎么回头就成了个暗室欺心的大骗子。冤枉归冤枉,窃喜归窃喜,他还是把无异掐着自己肩头皮肉的手好端端地牵下来,拼起破碎一地的温文风骨君子行藏,认真关切道:“笨蛋也好,骗子也好,你先告诉为师,你那里……是真的疼了吗?”

他这样往前一凑,乐无异就没耐住,失口又发出一点难堪的支吾声。终究是连心带身子还紧紧的纠缠在一块儿,一来二去几回磨弄,哪个好徒弟还舍得真把师父从身上甩下去。于是喘息声重又在床帐里起起落落,谢衣把乐无异锁在臂弯里,边亲边哄,“好无异,乖徒儿……是为师的不对,别生师父的气了好不好?”
乐无异低头故作深沉的想想,“那师父须得答应我……把刚才听见我说的那些,全都忘了,一句都不许记着。”
他心软的一瞬间,便被谢衣牢牢拿捏进手里心里骨子里。大偃师微微一眯眼睛,得寸进尺。
“为师只可答应……以后绝不拿这些话来取笑你。”谢衣一把按住挣扎着要赌气推开自己的徒弟,“可是你这颗心都是师父的,里面的真心话自然也是师父的,为师就算想忘,忘哪儿去?”

和师父谈买卖果然就是个天大的错误。乐无异认命地抬手掩上眼睛,在谢衣时而温吞时而凶狠的侵袭里浮浮沉沉,把那些缠绵缱绻的声音含在舌尖,最后还是吞吞吐吐地都撒进了师父耳朵里。
“那我干脆再附送师父一句真心话,”他坐在谢衣身上,扭动腰臀挥散最后一点力气,把师父的火热吞到极深的地方,“师父,我喜欢你,最喜欢你……这句话你不许听见,听见了吗?”
“……好。”
谢衣浅笑着点头应他一声,揉着无异顶在自己小腹上那处湿透的铃口,带他一起大开大阖地经了几十个来回。抵死的快意如滔天的浪扑过来,又如灭顶之灾覆下,乐无异眨着鎏金似的瞳孔散开又收拢,印好了师父的影子方才闭合,就那么沉浸在高潮之后的混沌里,几乎昏睡过去。

有些任性的要求,纵然听见了,也真得装作忘记。所以最终的那些白浊颜色,除了有一点点留在乐无异腿间、被谢衣轻轻拭去之外,大多还是染在了最顶上的那层床单,让谢衣给撤了下去,懒洋洋地卷成一团丢在床角。
而乐无异泄出来的那些,大概尽数都溅到了他师父的衣襟上。谢衣摸了摸那里四处黏湿的布料,开始有些苦恼这样不好寻重点搓洗。无异向他怀里偎过来,他怔了怔,赶紧把外袍三下五除二甩开。乐无异又忍不住笑出声,“都完事了,师父才舍得脱件衣服……”
谢衣若无其事地低头亲他,顺手在徒弟胸前恶意地弹弄两下。乐无异惊叫着往后缩——他这才看见自己右边乳尖上残存的恶作剧——是一根弯成了环的樱桃梗,首尾相绕,轻巧而牢固地套在他的乳珠底部。那颗可爱的小东西在情事中经过不少吻舐和摩擦,早被逗得红润肿涨,樱桃梗结成的小环便能一直束缚在那里,勒得不紧不松,却不致脱落。乐无异咬着嘴唇把这东西的结构观察明白,才抬了头,拿眼神又羞又恼地去谴责谢衣,谴责意味其实不多,倒是掺了好些的好奇进去。
看来是想知道怎么弄上去的了。谢衣扬了扬嘴角,把头埋下去再次含住那红晕未褪的小巧果实,舌尖绕着那里做了些许不逊于手指的灵巧工夫。樱桃梗就脱了扣,弹回成柔韧笔直的一根儿,嘣地从无异胸口跳开去。乐无异闷闷地长吸一口气,把泛红的脸扭到一边。谢衣拈着樱桃梗压过去,追到他耳边坏笑,“要不要为师给你再系上一回?只用舌头——”
“……师父别玩了。”乐无异回过脸打断他,嗓子慵懒困顿,哑得彻底,“今天整整的一晚上,弟子已经算是大开眼界了……”

谢衣讪讪地放了手里作恶的小玩意,把无异抱回身边,揉着头发宽慰他。
“说得为师一身不正经技艺一样……禁观、禁闻、禁觉,都是仙家常见的小法术。单是有一道禁言术,你当年与为师在朗德相遇的时候,从那巨门祭司身上,便应已见识过,怎么如今全然忘了。”
“师父是气我笨,识不破那老麒麟的小伎俩?……”乐无异扬起一脸委屈给谢衣看,“我现在知道了,师父,你别生气啦……往后再怎么罚我都好,只是别用这些法术了行吗?求你了,真的……看不见听不着碰不到的,一点都不好玩……”
他恼火地掣着谢衣的胳膊,似要讨还师父这一晚欠他的那些温雅模样,欠他那些炽暖触碰,欠他那些体贴呼唤,还有从他那里平白捞走的一肚肠的狂浪衷言。谢衣轻嗟一声,想他果然还是没有懂。
“谁气你笨了。为师气的,是你动的这荒唐念头……”
他才十八岁。这么好的人间,这么好的华年。只为了领自己那一点残魂回来,竟就愿意把这缤纷大千里的一生滋味信手抛开了。
若当年事不是如此,不是他给自己留过这样一条后路,换一个仙妖鬼怪执着自己的魂魄,明码实价的问他的好徒儿交易,要的是他的眼睛,他的手,他的命——这傻孩子,也要给吗?

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五感六欲七情八苦,才生生教人甘心沦落作一世凡夫俗子。心有牵系,谁愿成仙。

乐无异似是听懂了他无谓的臆痛,挪过来埋首在他胸前,像个小猪一样拿鼻子轻轻拱他。
“我哪里荒唐了……师父可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偃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拿什么换不都是值得的……”
谢衣淡淡摇头,“……胡说。”
他用指背轻挑起无异下颔,“前无古人四个字,为师就算暂且忝居。可你在这儿——我百年辗转世间方得一遇的、我从死生之间打着灯笼找回来的好徒儿在这儿,你跟为师说什么——后无来者?”
乐无异抖了抖睫毛,自知又说错话了。他咬住嘴唇一会儿,低声说:“师父,我知道错啦。”
他抬起手指,依次点点自己的眼睛,鼻子,耳朵和嘴,“以后,那些能看到的,能听到的,能感觉到的,我都会好好的珍惜着……”他往谢衣胸口蹭,声音暖暖的低了下去,“尤其是跟师父一起的时候,我真的是……错过一点儿,都不愿意。”
谢衣感受着他贴在自己胸膛上慢慢升起来的脸颊温度,笑意渐浓,若有所思。
“今天累坏了,好好睡吧。等缓过来,为师陪你……赔你个全套的,把那些错过的统统都补回来,无异觉得如何?”
怀中响起一串心虚的小小呼声,并无下文。谢衣无言摇头,拉过被子一点点盖住装睡的傻徒弟,趁势一路向下偷几个妙不可言的轻吻,任凭被子底下一团想反应又不敢反应的细微蠕动,心头大快。

太阳爬到静水湖的窗子外头,乐无异就揉了揉酸痛的眼皮,眼也不睁就往旁边一歪脑袋,却枕了个空。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还好谢衣就坐在床边,正借着晨光的微熹,静静地拭他那柄许久不曾出鞘的刀。
谢衣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刚笑着回过头来,就撞进床头一幅美景里。无异从火红锦被里钻出大半光裸身子,一身深深浅浅的痕迹都还没褪下去,整个儿一副毫不自知的撩人模样,就是可惜眼神有点儿……哀怨。
“师父,”他全然没注意谢衣徘徊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视线全都聚在师父手里那把刀上,“这前前后后总共才两天……你就要把答应弟子的约法三章,从头到尾犯个遍吗?”
谢衣愣了一晌,收回目光扫一眼手中唐刀,终于明白徒弟误会了什么,不禁失笑。他收刀入鞘,爬回床上给无异拢好被子。
“既有君子一言,为师绝不会抛下你独身涉险。只不过……去找那敢捉弄我徒儿的家伙寻一点麻烦,这事还是做得的。……真的不抛下你,”他对着无异依然紧紧咬牙的质疑表情无奈地放开手,“不信的话,你若还能爬得起来,可与为师同去——”
话还没落音,乐无异已经从被子里哧溜一声滑出来,噔噔噔奔着衣柜去翻找能换的衣服了。谢衣望着他背影摇了摇头,从后面先给他披了件长袍,叮嘱道,“找几件棉的。……”

“——啊嚏!!”
三月不见。兴白峰的哪个山尖儿都似乎被雪平空堆高了三尺,看着松松软软能吃的一样,一脚踩上,滑得能把人连滚带爬骨碌回山脚下去。谢衣在山腰里接住一个喷嚏站不稳摔回来的徒弟,心疼地给他又加了两层保暖的护身法胄。他扫了一眼身边,山路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全是裹成棉球儿一样的山民,热闹得跟赶大集一样。只是来来往往的手上拿的东西蹊跷,有肉有酒不奇怪,奇怪的是还有三四个大小伙子前拉后推、绳捆木抬的大冰坨子,不知是从雪山腰上还是山下冰封的河里,斧凿并用起出来的。
乐无异在师父焐暖了递过来的手帕上擦擦鼻涕,左右四顾,目瞪口呆道:“这是过什么节啊……”
正说着,又有一拨人从他们面前滑过,不知哪儿想的招,用两头一人高的大狗拉了个木板,把冰坨子放上出溜出溜的就拽走了。乐无异挠挠头拽拽谢衣,“师父你说夷则他们太华山怎么就没这些节目?要是有的话,说不定夷则他师尊能把那个大黄用上。”
谢衣负手向周围观察一圈,也不甚明了。正寻思拉个过路人问问,倒有过路人先瞧见了他师徒俩,伸过头来,豁亮嗓门在风雪里吼道:“这小哥俩,外地来的吧!上这么北的地方也不多穿几层,看这冻得咝咝哈哈的——”

小哥俩三字把乐无异逗得捂着鼻子猫在谢衣身后偷笑。谢衣神色如旧,拱手向那喊话的汉子打了个招呼。汉子走近了打量他们,见乐无异棉花包儿一样在那里上蹿下跳,倒是谢衣一身常服行走自如,加上气度风骨不同常人,便知道是遇上有修行的人了,免不了敬重了些,连连回礼道:“二位可是来寻访峰顶上那冰麒麟的?”
“麒麟就麒麟,”乐无异和谢衣对望一眼,好奇道,“我知道它老人家是个仙兽不假,这个冰麒麟算是啥道号……”
汉子跺着脚抖靰鞡上的雪,“嗨呀,咋叫都行。仙兽老爷子是个没挑儿的,常年保这儿四季分明五谷丰登,就是一到冬天来喜欢出洞得瑟……喷仙气儿,看这大冰大雪造的。这冰块子扛回去,没事儿凿一块做一碗冻酥酪,那可没治了——呃您俩人还是办完正事拣个暖和点的人家歇了再说吧。”
乐无异眼睛一亮,已经开始盘算回头寻个当地人家问那冻酥酪做法。谢衣也露出几分兴致来,“这冻酥酪想来是解暑佳品,为何不放入冰窖留待盛夏食用,却在这数九寒冬……?”
汉子听了这话,又露出几分不屑来,“俺们这疙瘩的人,越到冬天越爱吃冰的,冻得结结实实的再整碎了,冰茬儿那家伙嘎嘣脆的。你们南方人……”
“大哥,”乐无异哭笑不得地打断他,“我家是长安的。”
“长安搁俺们这儿都算南方。”汉子甩甩棉手闷子,“要是不吃冰你俩可快着点儿吧,回头冰麒麟化了……”
“化了?!”谢衣和乐无异异口同声惊叫。汉子一脸“咋咋呼呼干什么玩意儿”瞪着他们,“没说完呢,回头要是冰麒麟他老人家化作了人形出去云游,你们可就不好找了。”
“……”

麒麟洞外闹吵吵的,来祭拜的山民不求得见仙兽真容,就在外面摆酒摆肉,自得其乐地闹腾。谢衣和乐无异两人倒是怡然自得地坐在了洞府内,跟老麒麟当面锣对面鼓。老麒麟又喷起响鼻儿来了。
“偃师小子,”它先盯着谢衣甩胡子,“汝这是百年之后死了一遭活过来,来找吾道谢来了?”
谢衣悠然颔首,“不瞒前辈,晚辈百年之间统共死去活来了三遭,然而能有这最后一遭死而复生,第一要多亏谢某身边这好徒儿,第二便该仰仗前辈当年存留魂魄碎片之恩情。只是今番来此,晚辈除道谢之外尚有一事——”
乐无异听得胆战心惊,心想自己到底哪有啥功劳。不过跑了一回腿把师父的魂魄领回静水湖,就把老麒麟挤到第二,师父这样说话真的不会得罪神仙吗。老麒麟倒不以为忤,梗了梗脖子瞅瞅乐无异,哈欠连天道:“合着汝是为这个偃师小子——好罢,这个该叫偃师小小子了——讨公道来?吾又不曾如戏弄你那般戏弄他,怎么这小小子便这般没出息,吾寻思着怎也该到百日之期满了,吓上一跳才来问究竟的……”

“‘不曾戏弄’……”谢衣讶然起身,“前辈所言非虚?可无异最近几日之内,味觉已然全失,不辨鲜甜酸辣……前辈莫非并未施术法在无异身上?”
麒麟不忿道:“你自己问你徒弟。倒好像吾赖了你们似的。”
乐无异也吃了一惊。他努力回想,“唔……我三月前来到此地,问了麒麟前辈关于人死能不能复生的事,当时没提及魂魄碎片一说,就只……我答应了前辈之后,前辈就打发我自己回去了?”
老麒麟晃了晃脑袋道:“吾这百年以来在此修行,来来往往各种求神问愿的凡人也见了不少。吾是看得懂人心的,早懒得像见你师父时用各种法术考校汝等,那日见你诚心诚意求吾,吾还没说什么,你这小子便上赶着问吾,要眼睛还是要手……倒把吾吓着了。还好你是个识大体的,还懂得记着你师父的期望,若是要死要活的把自己赔上换回你师父,那样子,吾也是看不起的。……总之你走之后,吾便把你师父那混球儿取出来,让它跟着你屁股后面飘回去……”
乐无异惊叫一声,“啥?什……什么球……”
老麒麟吹胡子瞪眼睛道:“吾说你师父的魂球儿!汝等凡人怎有缘得见人类魂魄还能割离出碎片的形态来?那玩意自人肉体破灭起,就有多少阎君那边来的差使踅摸着,若不是吾拿一点清气揉成了球凝起来,连那些剩的魂魄都一起碎成荒魂了,你师父还有命坐在这跟你打情骂……啧,人类成天这样那样,些许破事一搅和也就差不多耳聋眼瞎,何必吾浪费法力再使什么术什么咒。”

乐无异哪曾想到老麒麟眼睛毒成这样,一时满脸通红,都忘了正事。谢衣更是惊疑不定,横竖老麒麟已经说破,他也不再避讳,直接拉过徒弟来捧着脸上看下看,就是看不出问题在哪。那边老麒麟没好气地打个哈欠,噤噤鼻子道:“不是吾瞎琢磨……你们人类,是不是有个毛病叫‘伤风’?”
谢衣猛一哆嗦,把无异手捏得紧了些,手心里骤然出了一层汗,“这……伤寒之症,应从鼻腔先起,无异你……”
他手心里的另一只手不太好意思地往回抽,他抬起头,见徒弟正冲自己讪笑,快要把整个身子都缩回去了。
“那什么……师父我,这两天鼻子是有点……不太通气,除了芥子油那味儿能觉着点呛,别的都……你你你别瞪我,我是真的光想着老麒……麒麟前辈说的这事儿,打死也没想到伤风那一层啊!啊、啊嚏——”

谢衣转身就走。乐无异急得跳起来,跟在后面三步并作两步的追,“师……师父你真生气了?至少跟麒麟前辈告个别拜个谢,好歹人家对咱们是有大恩的……”
谢衣沉着脸道:“它的修为总不过一千来年,这百年来用着我的魂魄碎片,想也没少助益修行。不过是我典东西它生利息的买卖,拜什么谢。为师便姓谢,你拜为师好了。”
乐无异听了最后一句,知道师父这气生得不算太大,想想还是回头给老麒麟一个傻笑,“麒麟前辈,我回头给你送好吃的来啊,比外面那些供品肯定合你口味——啊嚏!我、我跟师父先回去了……”
他方才在外面冻得差点掉鼻子,进了麒麟洞一暖和,里外一冲忽冷忽热,喷嚏打得密集起来,好像是伤风真加重了。谢衣回手拽他一把,两人匆匆忙忙赶到洞外去,洞里便依稀只剩得“回家”、“急着补全套么”“不辣的东安鸡不加鱼腥草的樱桃毕罗不齁嗓子的腊八粥”之类的零星语声。
老麒麟悠悠地在他们身后补上一句,“这人类哪,一着起急来,就爱上火。孩子打喷嚏老不好,多半是废了……”

九月初九。重阳。吾师归来第四百五十一年整。
自修仙身,灵蕴渐盛,如为造化所钟。所谓传道授业,庇天下人以此身之技,既遂吾师徒之愿,并无他憾矣。
剩有此世间风物,十之二三,未尝游历。年少时曾以方圆万里为毕天下,自以为观遍,而吾师言曰,日移星换,万物常新。况有牵情在侧,琴瑟以歌,纵风景如新而人如旧,当数生平第一快事……
而与吾师所拟之约法三章仍在。数百年间,其一其二,吾师仍常有相违,以为意趣。不能阻之,亦不敢罚,便遂其愿。唯有其三,毕生贯循,凡逢艰险必携手以赴,则其凶半,其力倍,无不克者。虽相回护时偶有龃龉,脱厄而归,即为吾师所恼,则往往又破约法三章之二也。

——《乐无异手记》

[完]

请至本站置顶☆讨论交流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