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如期(含番外 · 叫醒的方式 · 花前月下)

作者: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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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1万

关键词:养成与逆养成;兔妖谢衣

排雷预警:  

目 录

正文

番外

正文

(上)
  明月高悬,滴漏声声。
  卧房内,谢衣挽起袖摆去探盆中水温。确认那温度不凉也不烫,他看向身旁坐在自己特制的木椅上、正屈着一条小胖腿同鞋子较劲的徒儿:“无异,为师帮你可好?”烛火下,乐无异憋出浅粉的脸颊花苞般娇嫩,似是对难脱的靴子不满,他皱皱疏淡的眉头,鼓起了腮帮子:“无异自己来!”话音未落,他手下一个用力,便猛得拔出了自己的脚丫。眉间小褶立时散去,他提着靴子对谢衣露出灿烂的笑容。那得意高兴的表情让谢衣手指微痒,忍不住轻揉他的发顶。
  脱去锦袜,乐无异将两只脚泡到水里,像模像样洗了起来,边不时同谢衣说话。因为弯着腰去够脚背,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师父,昨天你说那只兔子被坏人欺负,那它后来怎么样了?它一定很难过。”谢衣把棉巾递给小徒弟让他擦手,自己握住他的小腿帮他拭净:“无异不是说自己已经长成男子汉?那还要听故事吗?”他抬眼去看乐无异,含笑逗他。被逗的小家伙一脸被雷劈过的震惊,头顶呆毛噌地炸开,整个人僵在椅子上。他手中棉巾啪嗒落地,圆滚滚的琥珀眼眸中尽是惊愕与委屈:“变成男子汉就不能听故事了吗?”眼看着小徒弟鼻子嘴巴几乎皱到一处,呆毛都没精打采地蔫下,谢衣忙放下他的腿,托着胳肢窝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上,顺手掂了掂:“自是可以。”
  乐无异早被他抱惯,配合地搂住他的脖颈,下巴磕上他肩头,长长舒了口气:“那小兔子呢?有没有人来救它?”谢衣不答,带着他来到床边把他放下。起身时,他在小徒弟热乎乎的脚底心轻挠,让他扭着腰咯咯笑出声来。乐无异缩回脚抵着床铺磨蹭,想要消去那股痒意:“哈哈……湿乎、湿乎乎……哈……欺乎人!”好么,连再小些时的称呼都出来了。这么说着,他的语调却是一点都不恼,犹带几分欢快。他顺势翻个身,倒腾着短腿向被窝爬去。谢衣轻笑一声,在他的小屁股上拍了一记:“待为师回来再说与你听。”把自己裹进薄被里,乐无异眨巴着眼睛看他:“师父快点。”
  洗漱完毕,散下头发,谢衣早发现黏在自己身上、随自己移动的视线,不由加快几分动作。一转身,小徒弟满含期待的闪亮眼神便撞进他眼底,让他微微提起了唇角。等他躺好,乐无异偎近他,捉着他的里衣无声催促。谢衣侧过身,环上他的背轻拍,继续给他讲故事。乐无异放开手中衣料,转而握住师父肩头滑下的一缕柔亮乌发:
  “兔子趁那人不备逃出院落,没跑多远便差点被他追上。千钧一发之际,它勉力用出传送法术,总算摆脱那人。可它自己也没了力气,没过多久便晕在路边。”
  “传送术,就是那种,师父带着无异,一下子从好远好远的家里回到这里的法术吗?那坏人再追过来怎么办?小兔子好可怜……”
  “嗯,等无异再长几岁,为师便教你传送之术。莫急,兔子晕去后,有一位仙人恰好路过那处,他把兔子带回了家。”
  “呼,那就好。仙人和师父一样厉害吗?不对,师父是最厉害的!”
  “那仙人……”
  
  他已无暇顾及方向,只咬牙忍着阵阵上涌的剧烈疼痛,一心向翠竹繁茂处疾行。
  跑!快跑!
  要是被那道士捉去,莫说内丹,便是连命都得一并留下!必须再快点!
  被打伤的左腿知觉全无,内脏亦如火炼,他捂着胸前破开的大口子,于陌生幽谷中踉踉跄跄奔逃。黏稠血液从指缝间溢出,染红他一袭白衣,又向地面坠去。呼吸早已凌乱,喉头泛起腥甜,他勉强忍住难耐咳意,挣着一线清明用尽最后一点妖力使出传送术。匆忙间,他连方位都无暇顾及,只盼自己能逃离那道士的追踪。
  术法光亮一闪而过,林中再无人影,空余落叶泥土之上一路斑驳血迹。清风吹拂而过,片片竹叶纷飞飘转,那血迹也愈发隐蔽了。
  甫一落地,他妖力全失,已无法再维持人形。莹光闪过,他的身体自发现出原形,软倒于地。失去意识前,他恍惚看到有精致袍角从他逐渐黯淡的视野中拂过。依稀感受到一双温暖的手碰上自己的身躯,他再撑不起眼皮,意识归于混沌,沉沉昏迷。
  再睁眼时,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软的触感,随后是鼻端清幽的花草芳香。他动了动后腿,这才发现自己的伤口已被包扎妥当。原来那时并非幻觉,是真的有人救了他。
  不待他查看身处何地,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春日清晨的朝晖中都饱含露水,湿润润洒进来,涤荡尘俗,透彻分明。
  “小家伙,你醒了。”来人就在这般光线中出现,面上笑容却要让初阳都承认逊他几分温暖灿烂。他仰起头想要说话,来人快走几步,轻轻抵着他的脑袋阻止他:“别动,虽然用治疗术法帮你治过,这几天你还是小心为上。”
  治疗术法?果非常人,这股灵力着实精纯。他只好趴回前爪上,长长绒耳一动,说道:“多谢相救。”两只手就能捧起来的小兔子,声音却是清润柔和的男音。来人并不讶异:“你晕在我家附近,既然被我遇到,自是少不得一救。说来,你还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修炼出人形的兔妖。虽然是妖,你身上却没有分毫杀孽的血腥气,是什么人把你伤成这样的?”
  他答道:“在下名为谢衣,多谢公子。那日有一道人不知用了何种法术,将在下妖力禁锢,诓骗至一别院。院中已有十数妖物精怪,皆被道人剖去内丹、害了性命。在下趁其不备逃出那处,与他缠斗中伤到几处。”随着他的话,来人慢慢皱起眉峰:“我叫乐无异,你叫我无异就好。听你这么说,我得去知会山神爷爷一声,免得其它人也被害去。你先休息,我去去便回。”
  待乐无异离开,谢衣开始打量他身处之处。这是一间木屋,结构虽简单,细节处却极具巧思,精致舒适,让人一眼便能看出主人是何等精心。他正卧在床头铺着绵柔锦缎的软枕中央,还有人细心调整过枕头高度。乐无异,他细细咀嚼这个名字,当真该好好谢他。不过救命之恩,该如何——
  “你还伤着,别想太多,这样对身体不好。”乐无异蹲在床边,观察片刻出声道。明明是毛茸茸的兔脸,他偏偏从中看出三分若有所思,当真神奇。谢衣心下一跳,这才发觉乐无异正在身旁。他的戒心何时竟低至如此?动动嘴,尚未言语,乐无异见他回过神来便出言问道:“你晕过去一个昼夜,现在可要喝水?肚子饿吗?”
  感受自己的身体状况,谢衣缩了缩贴在枕上的肚子,长耳轻扬,偏头颔首道:“有劳公……无异。”这一本正经的样子……乐无异控制住自己直想往谢衣头上绒毛揉去的手,清咳一声去准备食物:“我马上回来。”
  兔妖该吃什么?大家那么喜欢他做的各色糕点,吃那个应该没有问题。这么想着,乐无异转去厨房,将一叠丹桂花糕、一壶清水放在托盘上,端回卧房。他把托盘放到桌上,行至床边连着枕头一起捧起谢衣,把他带到桌上。先是倒杯温水凑到他面前,让他润嗓:“先喝水吧。”乐无异慢慢倾斜茶杯,好让他喝水,见他喝完一杯后摇头,便拈块糕点递给他。谢衣前爪搭着乐无异手指,从花糕一角开始小口小口啃。咬下第一口,他的耳朵违背主人意志,愉快地轻甩,眼睛也眯起两分。
  看着谢衣慢条斯理的动作,乐无异再次感到神奇,原来化形对于妖来说影响竟如此巨大,看谢衣吃得多斯文、多细致,其它来这里蹭吃蹭喝的家伙们……嗯,不能想。见他明显吃得很是满意,身上的绒毛都似乎软下些许,乐无异忍不住用食指揉上他耳后一撮格外柔软的绒毛。谢衣的动作越发慢了,还带上几分享受。等吃完一块花糕,他才反应过来,不由身体微僵。他从来不知道被碰到那处会这么舒服,居然让他控制不住身为兔妖的本能。
  乐无异没有注意,又取了块花糕递给他:“还好你也是男人,不然我还得另外准备一间屋子,夜间探视也不方便。”谢衣不由抬头去看坐在自己身边的人,想要表示谢意,却被乐无异误以为他在疑惑:“你胸前伤口不好处理,我把你摊平以后再撒药包扎,正好发现你是男的。还好如此,不然——呃,你怎么了?”
  谢衣缓缓收回搭在乐无异指上的前爪,拢在胸前,然后把自己的脸埋了进去,两只长耳归拢在脑后不再动弹,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圆润的雪球。他模糊的声音从软枕中传出:“许是腹中满足,在下有些困乏。”乐无异眼尖,头一偏就看到他脸侧从雪白绒毛中透出的淡淡粉色。转念一想他便明白过来,笑意从他眼底泛起。无声清清嗓子,他开口说话,声音平稳:“那便休息吧。如果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这里有传音法阵,多远我都能听到。”
  “多谢。”
  “睡吧,我出去了。”
  本是借口,没过多久谢衣却真的睡了过去。
  一觉黑甜。


(中)
  乐无异正在矮桌上练字。师父说了,等写完十篇大字,他就继续给自己讲故事,他一定要好好写完。这么想着,他握笔的手越发用力。一个不小心,墨汁在宣纸上洇开,很快糊成一个圆点。“啊……”他轻轻叫了一声,心里不免急躁起来。面上自然掩不住,眉头已经皱起,一脸着急与懊悔。换上新纸,他正打算继续,右手就被一只修长的手包裹住了。
  在一旁看书的谢衣发现小徒弟一番动静,便来到他身后手把手教他。怀里的孩子仰起头看他,满眼不好意思:“师父……”他用另一只手捏捏乐无异鼻梁,下巴点上他的额头:“莫急,故事不会长腿跑掉,我们慢慢来,为师带着你写。”乐无异点点头,那簇呆毛搔过谢衣下颚,浅浅笑意自他眼中泛起,果然和主人一样精神。
  握笔姿势调整妥当,乐无异顺着他的力道开始写字。身后是师父温暖安定的怀抱,他能嗅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浅浅沉水香,悠远清淡,逐渐抚平他焦躁的心情。
  吹进窗内的柔和春风拂过谢衣身畔,带起他肩头发丝后回旋于书房。那沉水香气弥散开来,愈发沁人心脾。有粉白花瓣乘风打着小卷飘进窗户,落于案上,正正坠入透过树冠照进屋内的斑驳光阳中,发出莹润如玉的色泽。
  见小徒弟平静下来,谢衣轻轻放开他的手。又在原处站定片刻,见这孩子正写得认真,他放缓动作起身,回到椅子上继续看书。不知何时,摊开的书页之中也落上几片花瓣,他捧起书探到窗外,将其一一抖落。
  一看书便入了神,直到小徒弟拿着宣纸蹬蹬蹬跑过来,语调雀跃:“师父师父,我写完啦!”谢衣放下书册,接过纸张翻看。乐无异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揉搓,神情紧张起来。“比昨天进步不少,无异做得很好。”仔细看过字,谢衣抬眼看向小徒弟,发现他满脸紧张,纤长睫毛都在不住轻颤,忙出声夸奖。
  乐无异大大笑起来,露出一口齐整的小白牙。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无异会努力的,明天还能写得更好!”谢衣揉过他的发顶,温声道:“好孩子。去把这几张也收好,为师给你讲故事。”“好!”乐无异接过宣纸,小跑向墙角。那处有谢衣备下的一口竹箱,专门用来存放小徒弟的笔迹。
  乐无异很快回来,闪着眼睛踮起脚尖,向谢衣伸出双手。他浅浅笑开,倾身把他抱起放在自己膝头。乐无异把着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转个身向后靠进谢衣怀里,又扭扭腰,熟练地寻个舒服的姿势坐好。他拉动师父的袖口,表示他已经准备妥当。谢衣将他往怀里轻拢,开始他的故事:
  “在仙人照料下,兔子的伤很快便痊愈。它与仙人逐渐熟悉,每日跟在他身边。仙人有一手好厨艺,他给兔子做了许多美味吃食,很快让兔子恢复健康。”
  “仙人会做很多好吃的啊,这个仙人比师父厉害……不过不过,师父也很厉害就是啦,上次用一盘——呃——蜜汁莲藕?好像是这个东西,就吓跑了那只大黑熊呢!”
  “咳,无异过奖,我们继续。仙人带着兔子去看山间美景,拜访山神,让兔子认识许多邻居。虽然仙人每日都很快乐,有时兔子却觉得他其实很寂寞。于是它开始认真修炼,希望能够能让自己变得厉害,好长久陪伴仙人。”
  “唔,不太明白。师父说过仙人能活好久好久,师父也是仙人,那无异能活很久吗?一人个一点都不好玩,无异不想留师父一个人……”
  “好孩子,无异好好修炼,就能一直陪着为师了。”
  “嗯嗯!无异一定会很努力、很努力的!”“……”
  谢衣停下话头,怀里的孩子已经熟睡,正枕着他胸口打着细细的小呼噜。他轻而稳地抱起乐无异,放轻脚步来到矮榻边,想让他好好睡下,却发现这孩子手中还握着他一缕长发。他握得很紧,谢衣不想惊醒他,便抱着他一起躺下。给小徒弟盖上薄毯,他静静看他片刻,目光柔软犹胜春日枝头第一片新发的花叶。闭上眼睛,他缓缓睡去。
  清风已觉察此间温情,把自己的动静放得愈发轻柔,只卷起案上书页一角,便悄然离去。先前于枝头婉转啁啾的小鸟也没了声音,低头梳理起自己的羽毛。
  花落无声,晴光尚好。
  
  在乐无异的照料下,谢衣伤势逐渐痊愈。不过许是那道士还做了什么手脚,他的妖力恢复得极为缓慢,要想化为人形,恐怕还得耗费不少时日。
  养伤期间,乐无异变着花样给谢衣做吃食,说是他用两手就能把谢衣捧起来,看着着实柔弱。谢衣推脱不了,也无法拒绝他的好意,自是配合地吃个干干净净。几天下来,他浑身的绒毛越发润泽顺滑,身体也胖了一圈。
  山中多精怪,来找乐无异蹭吃蹭喝的精怪更多。在见识到小至蝶妖,大到成精的熊瞎子等后,谢衣已经习以为常。他们与乐无异相熟,明显认识多年。谢衣并不知晓,其实他早就被一众邻居细细观察过。确定他不会伤害乐无异,他们才消去戒心。
  隔着窗户,乐无异正在分发食物,面前各种精怪上蹿下跳,生怕别人抢先挑去自己喜欢的口味。“那个是我的!”“合芳喜欢甜甜的。”“那这个给你。”“谢谢无异哥哥!明天我给你带果子吃,嘻嘻。”乐无异举高手中托盘,扒在边缘的竹鼠精爪子一松,瞪着两绿豆小眼,正正给他接入掌心。放下这小东西,他大声道:“大家别急啊,我做了很多。诶,小翠你不是不喜欢葱吗,这个给你。不许抢,毛球才刚开神志,你别欺负他。喂喂喂,你都吃了那么多了,小心被你娘亲揪耳朵……”
  要不是亲眼所见,谢衣当真难以想象,这世上竟有与妖物相处如此融洽的散仙。
  “是不是觉得难以置信?”窗边突来的女声惊到谢衣,令他浑身上下软软绒毛炸起一瞬,两只耳朵绷得笔直。他向那边看去,便发现窗框上倚着一位容貌姣好的少女。不过她身上仍有树枝痕迹,发间缠绕盛开的曼陀罗,明显是未能完全化形的曼陀罗花妖。她向谢衣点点头以示歉意:“抱歉,吓到你了。”谢衣慢慢趴回去,耳朵缓缓软下:“无妨。请问姑娘,无异怎会……”
  “小无异是孤儿,是山神大人从山脚下捡回来的孩子,我们大家一起把他带大,他的一身术法也是山神大人教的。他从未见过自己的身生父母,尚在襁褓中便被遗弃在山下。对于他来说,我们都是亲人。所以——”少女睨谢衣一眼,耳边花朵开得更加妖艳,“你要是敢欺负他……”她的眼神意味深长,朝谢衣亮出自己遒劲的枝干,浓烈迷香瞬间笼住他。他扬起头,目光坦然:“谢某定然不会,无异是——”不等他说完,她露出满意的笑容,转身离开:“行了,和你说这许久,我喜欢的豌豆黄都要没了。”
  原来,无异的身世竟是如此,难怪……
  “好了好了,这些是给山神爷爷的,你们不许动。阿萝姐,麻烦你把这些带给爷爷,改天我再去看他。”
  送走大家,乐无异回到了屋内。谢衣不自觉地甩动右耳,抬头看他。他走到谢衣身旁,俯身揉弄他的软毛:“要不要出去晒太阳?吃完午饭,在太阳底下躺一会儿最舒服了。”谢衣对自己无法控制的本能早已习惯,一边半眯眼向他的手蹭去,一边淡定答应:“好。”乐无异托着他的前胸把他抱起来,谢衣配合地转个身趴到他胸口,前爪搭上他襟前布料。
  抱好他,乐无异向门口走去。刚走几步,他便发现怀中兔子的长耳朵随着自己的脚步一同甩动,尖尖上的绒毛不时刷过他下颚,让他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他手下用力,将谢衣往上轻托,下巴于他双耳之间轻揉。他笑道:“阿衣,你的耳朵弄得我好痒,先别动。”一开始谢衣并未发现,被他托起揉动后还悄悄仰了仰头。闻言,他顿时僵住,收好耳朵不再动弹,脸上透出浅浅粉红。
  屋旁种着一株古老紫藤,此时正值花期,一串串淡雅花朵缀满花架。花架下摆着一张软榻,正是乐无异的目的地。在榻上躺下,乐无异把谢衣放到自己腹间:“怎么样,这里很不错吧。太阳不烈,花也很好看。我最喜欢在春天来这里午睡了。”谢衣选个舒适的姿势趴好,看浅紫花瓣从眼前旋落:“自是极好。”
  他们闲聊片刻,乐无异抚摸谢衣绒毛的手慢慢停下,声音染上睡意。没过多久,他便阖上双眼,逐渐睡去。搭在谢衣身旁的手滑下,宽大袖摆于空中荡出圆满弧度,指尖微露。嗅着清浅花香,谢衣也缓缓步入沉眠,侧躺在乐无异腰间,随着他的呼吸上下起伏。地底无声地抽出一条嫩枝,挑起榻边薄毯盖到乐无异腰间,恰好露出谢衣粉嫩鼻尖。花瓣纷扬飘落,每每擦过他双耳,便令它们不时抽动。
  花间酣眠,想必梦中也一定馥郁芬芳。
  伤口完全愈合后,谢衣并未离开此处。一来以他妖力未复的状况,难保不会再遇上危险;二来他也不想离开,仍希望跟在乐无异身边。虽不知缘由,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若是就此离开,日后他定将后悔。既然如此,他先待在这里便是。
  见谢衣已然痊愈,乐无异带着他去见山神,希望能找出他妖力恢复缓慢的原因。谢衣扒在乐无异肩头,听他一路介绍各种精怪,同他们打招呼。到了地方,山神大人告诉他们,那道士用了一种散去妖力的禁术,不过施法并不完整,这影响过些时日便会自行消失。
  走在回家的路上,乐无异摸摸趴在自己肩上的谢衣的脑袋,安慰他:“阿衣你就安心住下吧,我还想看看你变成人时的模样呢。你的声音那么好听,一定长得很好看。”谢衣用耳侧拂过他的脸颊:“今后也要麻烦无异了。”
  “一点都不麻烦,我很高兴!我们回去吧,今晚我来做一桌好吃的,庆祝你痊愈。我记得埋在树下的酒也应该能喝了,一会儿我就去把它挖出来,给你尝尝我的独门秘方。”
  “以无异的厨艺,想来那酒的滋味定然妙极。”
  “阿衣过奖啦。来,你先说说,晚上你想吃什么?我知道你口味偏淡,喜欢吃甜一点的东西。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我给你做……”
  当晚,自是宾主尽欢。
  恢复妖力期间,乐无异带着谢衣走遍山间,四处游玩。遇上动物精怪便给他们做介绍,很快让谢衣同大家熟悉起来。修炼之余,乐无异揣着谢衣下山去往城镇,给他做几身衣裳备用,当然也少不了品尝当地小吃,去茶楼听戏等消遣。
  见过乐无异同山神对弈,谢衣便对围棋产生浓厚兴趣。乐无异发现后,他开始教他下棋。于是屋中常出现这样的情形:一人一兔相对而坐,支楞着耳朵的兔子神情严肃。盘上棋子不多时,谢衣便踮着后腿,用两只前爪从棋盒内夹出一粒棋子放到自己面前,再用毛茸茸的爪子将它推到自己想下的位置。他不方便时,就由乐无异帮着落子。一来二去,谢衣棋力进步飞快。
  这天清晨谢衣刚醒,便发现禁锢他妖力的力量已然消散,妖力开始快速恢复。他直起身子探查体内状况,双耳无意识地欢快甩动。乐无异也醒了过来,正将他的神态看在眼里,因为他难得一见的兴奋模样挑起眉。探查毕,谢衣一睁眼便对上乐无异的视线:“无异,我的妖力已开始回复。”原来兔子也会笑啊……乐无异眨了眨眼:“那真是太好了,恭喜啊。”他坐起身继续道,“阿衣你什么时候能变成人形?我再带你去见山神爷爷,请他看看你的身体还有没有问题。”
  “配以术法,今日午时便可化形。”
  “这样啊……一会儿我得下山,秋婆婆的眼睛该换药了。你就在家等我吧,也好恢复妖力,我应该能在午时回来。等吃过饭我们就去找山神爷爷。”
  “也好,按无异说的来罢。”
  收拾妥当,乐无异向谢衣道别:“阿衣,我先走了,真想现在就看看你的人形,我一定尽快回来!吃的东西就放在矮桌上,要是我回来晚了,你自己先吃就是。”谢衣点点头道:“好,我等你回来。”
  乐无异推开门,灿金阳光为他勾勒出一圈金边,模糊他的轮廓。他转过身,向谢衣露出一个融在阳光里的微笑,衣袂微扬。这背光的笑容本应无法看清,它却清晰而牢固地印在谢衣眼中。门被关上,发出咔嗒的声响,让谢衣心下一跳,从那笑容中回过神来。下意识晃晃脑袋,耳朵也跟着甩动。他前爪着地,蹦到软榻上开始修炼。
  摆好姿势,他却没有马上入定。不知为何,他感到有些心神不宁。


(下)
  临近午时,谢衣妖力已全然恢复。心念一动,他便化出人形来,果然是一副清俊文雅的好相貌。将一头乌发绾起,他换上先前备好的衣衫,抚平衣襟,理顺袖摆。
  “轰隆!”
  突然间,一个惊雷于山头炸响,重紫到滴墨的闪电瞬间划破晴朗天幕,硬生生逼退春日暖意。乌云尚未生成,倾盆大雨已然发狂般奔泄而下,雨点几乎在泥土上砸出小坑。阵阵邪风冰冷刺骨,白昼转瞬颠成暗夜。
  这雨不寻常。
  谢衣蹙起眉向里间快走几步,顶风将窗户关上。就这几息的功夫,窗下小片地面竟已被淋个透湿。隔窗听这刺耳雨声,他开始担心无异上山不便。
  “啪”的一声,大门被猛力拍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以为是乐无异归来,谢衣快步而出。见到来人,唇角勾起的弧度就是一顿,他蓦然止步:“阿萝姑娘?你这是……”
  浑身湿透的花妖阿萝仓促甩开搭在眼前的发丝,顾不上打理自己,颤声急道:“无异出事了!”这声音比同时劈下的雷声更添凄厉,生生让谢衣打个冷颤。他立时反应过来,疾步上前:“无异怎么了?!”“跟我来!路上再细说。”
  阿萝带着谢衣冲进雨幕。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让人皮肤发麻,寒意侵骨。谁都没有心思在意这个。雨声太大,几乎将对话遮过,谢衣凝神捕捉她时断时续的话语,心下焦灼,听清她的话后更是五内煎熬:
  “无异在回来的路上撞上一个魔修,那家伙修为高深,看中无异一身精纯灵力,想将他制成傀儡。”
  “不知那混蛋用了什么手段,竟连山神大人也瞒了过去。还是他们打斗的动静太大,撞坏一座小山,大人才感知到。”
  “那魔修一身诡异功法,不知无异能否撑过去。大人赶去前给我们传了信,希望无异,安然无恙……”
  
  “后来呢后来呢?仙人有没有打跑那个大坏蛋?”靠坐在谢衣怀里的乐无异眉头紧皱,大眼睛里尽是紧张,捏着被子的手攥成拳,仰头连声追问。谢衣不答,伸手取过一旁的汤药,舀起一勺微抿一口试其温度。讲了盏茶故事,药汁已凉,正宜入口。看见那瓷碗,乐无异马上不再纠结故事,整张小脸都皱到一处。见师父不看自己,他悄悄挪动屁股努力向被中缩去,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小球。那东西黑黑苦苦的,难喝极了,他一点都不想喝。
  试过温度,谢衣垂眼看向小徒弟,发现他几乎把自己整个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明晃晃写满拒绝的眼睛,浓密睫毛不安地一颤一颤抖动,很是可怜。他这徒儿从来乖巧,只在喝药时方显出几分胡搅蛮缠来。谢衣托着碗,轻拍怀里拱起的被子,放柔声音道:“无异来,先把药喝了,为师再继续那故事。为师给你准备了你最喜欢的百果蜜饯,喝完药便可以吃。”
  故事……他想听。蜜饯也很久没有吃过了,师父说多吃会让牙里长出小虫子,真想吃……可那个药真的很难喝,味道好可怕,看上去就很苦……
  “师父……一定要喝吗?小白生病了不喝药也能好,无异,无异也不用喝药……”乐无异把被子拉下一点,小小声哀求。看着他红得通透的双颊,谢衣微微蹙眉,耐心道:“小白是山精,无异同它并不相同,不喝药只会多难受几天。”见小徒弟双眼越发湿润,泪水开始在眼底打转,谢衣转了话头,“为师本准备带无异去南海游玩,现下看来,只得作罢,无异还是在家好好养病罢。”
  “诶?!”乐无异眼底水汽瞬间不见踪影,眼睛闪亮,倒隐去几分病容,“就是那个有很多漂亮的大蚌壳的地方吗?无异想去!”无声松了口气,谢衣浅笑道:“那这药无异喝是不喝?”小家伙透亮的眼珠转来转去,咬着红艳艳的下唇一脸挣扎。犹豫片刻,他下定决心般抓紧被子用力点了点头:“喝!”谢衣放下心,用另一只手扶他起来,托着他的背将碗凑到他嘴边。
  顺着他的力道坐起来,乐无异苦大仇深瞪着面前黑漆漆的药汁,恨不得把它瞪没了。给自己打打气,他深吸一口气含住碗边。谢衣小心倾斜瓷碗,不让他咽得太快,免得呛着。咕嘟咕嘟一阵响,乐无异将那药汁喝得干干净净,碗后的小脸皱成一只小笼包,到底被苦出两泡泪花。
  待他喝完,谢衣随即拈一颗蜜饯塞进他口中,边拭去他面上水痕:“好孩子。”含着蜜饯,乐无异拉上谢衣的手,鼓着腮帮子含糊道:“湿乎……异……还要……”又喂他吃几颗,谢衣摸了摸他的肚子,一碗药下去,软软的小肚子早微微鼓起:“剩下的为师替你收着,再吃下去无异便该喝消食汤药了。”
  “!”乐无异立刻瞪大双眼,呆毛受惊弹动,弯成一个奇异姿势僵住。他动动腮帮子,很快把蜜饯咽下去:“不吃了不吃了!”推开谢衣的手,他扯过被子,猛地往被窝里一钻,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闷而含糊的声音从被下传出:“师父,无异困,想睡觉了……”谢衣摇头失笑,起床时能有这般利索便好了:“无异不想听故事了么?”
  蚕茧似的被卷一动,先是侦查般探出那簇呆毛,再露出主人半张小脸:“想听……”谢衣心内叹句傻徒儿,眼中笑意渐深。他俯下身,将乐无异一番动作下来弄乱的头发从他身下抽出拨到一边,免得搔到他:“为师继续说与你听。”
  用脸颊蹭蹭谢衣的手,乐无异伸出半只手掌,屈起指节向他勾动:“师父你靠近点。”谢衣替他掖好被子,俯下身看他想要做什么,结果被他“吧唧”一口亲在脸上。温热的,湿润的,让他直暖到心底。小家伙的声音比蜜饯更甜:“师父最好了~”被最好的师父捏了鼻子,他笑得愈发灿烂。拨开搭在乐无异眼睑上的发丝,谢衣继续道:
  “雨越下越大,很快让仙人眼前白茫茫一片,看不分明。仙人与那恶人在雨中缠斗良久,两人皆修为出众,当下打得天昏地暗,直毁去小半山头。”
  “好厉害!无异以后也能这么厉害吗?”
  “只要无异好好练习法术,自然可以。最后还是仙人更胜一筹,把恶人打跑,不过他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
  “啊,仙人一定很痛……那仙人也要喝苦苦的药吗?”
  “呵,当然。所以明日无异也要乖乖喝药。”
  “好、好吧……那无异还要吃蜜饯!”
  “当然好,为师继续。仙人受伤以后不便回家,于是寻了处隐蔽山洞躲雨疗伤。兔子一直在家里等仙人,它等了很久很久,从大雨慢慢停下,太阳出现又落下,到月亮逐渐升起,繁星满天。”
  “仙人什么时候能回家?每次师父出去,无异在家里等的时候,都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好慢。”
  “仙人实在伤得很重,所以他用了整整一天一夜疗伤。等到第二天傍晚,仙人才动身回家。兔子很担心,那日清早它便去寻仙人。它走过很多地方,问过很多人,都没有仙人消息。天黑了,它只好回家。”
  “诶诶诶,小兔子和仙人错过了吗?”
  “无异别急。兔子失望地回家,走到家门口,它一抬眼便看见仙人正对它微笑——”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啦!”
  
  阿萝与谢衣赶到时,一切早已结束。
  此间一片狼藉。整座小山生生被削去半数,到处都是崩裂的山石土块,树木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无不被碎成数段。暴雨冲刷下,泥浆混着些许残留的草叶沿断面倾泻而下。深坑旁,山神手指翻飞,一脸凝重地打出各种法诀。几个修为较高的精怪皆在一旁紧张地看他。
  谢衣扫过眼前混乱的场面,未见乐无异人影,心内不安愈重。阿萝直接上前问道:“无异呢?”一竹妖小声道:“我们到这里时无异就不见了,山神大人正在掐算。”
  呼吸一顿,谢衣眉间褶皱又深几分。不见了?若是受了重伤该如何是好,这雨太大了。也不知那魔修如今在何处,万一跟去,无异他——
  山神面前的法阵闪过白芒后消散,大家一并上前询问。发现山神眼中格外分明的郁郁痛色,谢衣心跳猛然加快,声音之大几乎透过雨幕。山神疲惫地闭上眼,雪色须发瞬间苍白至凄凉:“道消身死,魂飞魄散。”一字一顿,冰寒刺骨。
  “什、什么意思!怎么可能?!我们无异那么厉害!”
  “不可能的,大人您有没有算错?无异只是受伤躲起来了吧?!”
  “求大人再算一遍!小无异、无异……”
  “老三,大人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啊哈哈,哈哈哈……”
  “老夫也希望是我算错,但……那魔修动用邪术,与无异同归于尽,连……连魂魄都……不肯放过……”
  如何回到家中、何时背靠门扉跌坐于地,谢衣全不知晓。他只知道自己在那可怕的地方寻找良久,竟连乐无异一片衣角都不曾发现。似乎还有人对他说了什么。说了什么呢?
  ……别再找了……回去……无异他……已经不在……不会回来……走……
  怎会?今日清早他一睁眼便看见无异侧脸,他笑着恭喜自己。他还与无异道别,同他约好待他回来便给他看自己的人形。他转身向自己微笑,那个笑容好看得让他心悸。那个笑容……竟是最后一眼?!
  怎能?!他身上所着衣衫是无异带着他下山挑的,他们还去城中尝了许多吃食,带回来的也很快被大家分个干净。昨夜那盘棋只下了一半,他们说好今日继续,棋盘就放在几步外的坐榻上。那碟糕点是无异走前特地为他准备的,叮嘱自己不要饿着肚子等他。屋外花树下有他们刚埋下几天的酒,那时无异一脸高兴地说等到来年春天,他们便能一起喝上亲手酿的美酒。花架不够用了,无异只搭了一半,剩下木料还堆在墙角。山里还有一处很美的地方,他说再过几日等鲜花开遍他就带自己去看……明明已经约好……
  他们还有那么多约定没有完成,无异重诺,怎会食言?
  不,他不相信。无异是福泽深厚的仙人,怎么可能就这样……
  他不信。
  他要去寻他。
  即便希望渺茫,他也要去寻他。
  天涯海角,他一定在世上某处等他。
  用再长时间都没有关系,他一定会找到他。
  
  “阿萝,你喜欢的凝霜叶。”
  开水冲流而下,杯中透绿茶叶随水流盘旋,逐渐舒展开来。待满至七分,谢衣将茶壶提正放下,把茶盏向对面推去。阿萝捧起它,吹散袅袅热气,饮下一口:“你泡茶的手艺越发精妙了。”细品茶水,她微微点头夸赞。谢衣指尖轻触杯身,浅笑道:“过奖。”
  时值盛夏,山中温度偏低,兼有茂密树荫遮挡,两人坐在树下品茶,也不觉暑气逼人。倒是清风徐徐,凉爽宜人得很。山林幽静,蝉鸣时断时续,散在风里,衬得此处愈发静谧清净。
  喝完茶,阿萝偏过头,似是听到什么有趣的声音,她的眼中泛起笑意:“真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顽皮。”谢衣向林中望去,青翠竹林中偶尔闪过浅黄衣角,是小徒弟正与山精欢快玩耍,不时发出清脆笑声。收回视线,他曼声道:“正该如此,无异体弱,四处走动方可健壮一二。”
  “也是,横竖有大家看着。”唇边弧度稍浅,她的眼神变得宁静悠远起来,轻轻发出一声喟叹,“真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天,你竟当真把他等了回来。”他放下茶盏,神色柔和:“既已约定,自当守信。”
  阿萝睨他一眼,调笑道:“无异小时候很可爱吧?便宜你了。”“嗯,我定会好好照顾于他。”谢衣敛下眼睫,不着痕迹岔开话题。抹一把下巴,她撇撇嘴角,故作一脸嫌弃:“哎呀,原先那个动不动就脸红的小兔子上哪儿去了,真是时移世易啊……”不等他说什么,她起身抚平衣裙,边道:“见过无异,东西送到,茶也喝了不少,我这就回去啦。过段日子再来看你们,左右——”她抬眸看向他,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来日方长。”谢衣含笑颔首,微倾身向她道别:“阿萝慢走,改日再会。”
  来日方长,当真是一个让人从心底发暖的词啊,至少此刻谢衣与阿萝俱是心中满足。
  送走阿萝,谢衣坐回石椅上,又倒了杯茶,缓缓饮尽。
  “师父师父!”乐无异从林中蹦跳着小跑出来,直直奔向谢衣。听见小徒弟的声音,谢衣放下茶盏,看着他跑到自己面前。乐无异一手撑着谢衣膝盖,一手举高,将掌心一物献宝给他看:“师父看!这是小白送给我的莹月石。他说这个可稀奇了,在月亮底下能发出各种光。师父喜不喜欢?无异把它送给你!”他踮着脚尖,满脸兴奋,琥珀色的眼眸闪出碎金光彩。
  谢衣倾身抱起乐无异,让他坐上自己膝头。他合上他的手,将那灵石同他的小手一起拢在掌心:“无异留着罢,待今夜月明,为师与你一同观看,可好?”“嗯嗯,好!小白说山里还有好多我没见过的漂亮石头,他想带我去看。师父,无异能去吗?”乐无异扭头去寻谢衣,眼里尽是期待。谢衣摸摸他的发顶,笑容清浅隽永:“过几日再去罢,明日为师带你去南海。”
  乐无异的眼神又亮几分,那簇呆毛都开始左右晃动,他雀跃道:“真的吗?那真是太好啦,谢谢师父!”谢衣轻笑:“为师可曾骗过你?玩了许久,无异饿不饿?你阿萝姐姐刚刚送来许多吃食,都是你爱吃的,先用些可好?”“好!”
  谢衣抱着乐无异起身回屋,听他在耳边说些漫无边际的童言稚语。他收紧手,目光温柔过沉浸于通透湖水中、揉碎了淬去冷霜的月光。
  微风拂过竹林,叶片互相摩挲,发出簌簌的细碎声响,欢悦动听。石桌上的茶具尚未收起,有竹叶正正旋到一盏碧水中,叶翠茶清盏白。
  有挂念之人相伴身侧,便是盛夏昼长,也撑不住红日西坠。
  
  谢衣找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已修成仙身,都没有找到那个笑容明朗的仙人。他走过许多地方,妖界、人界、鬼界一一踏遍,还是没有一点关于仙人的消息。行程仍在继续,他没有放弃。
  每年春天,他会回到那座山中,将已被自己当成归处的屋舍收拾干净。他不在时,仙人的亲人们便会小心翼翼地保养屋子,不破坏一点仙人留下的痕迹。每每有新生精怪问起,它们便会被告知,这屋子的主人是一位心地善良的仙人,如今仙人出了远门,不知要过多久才会回来。懵懂的小家伙们被殷殷嘱咐,各个牢记于心,连玩耍时都会小心避开此处。如此这般,一年、十年、百年……这座屋子被保护地十分妥帖,仿佛一推开门,便能看到主人烹茶以待。
  这年春天,谢衣又回到山中。这时节雨水丰沛,他刚走到山脚下,天空便飘起毛毛细雨。他撑起素白纸伞,向山中走去。
  雨丝打在花草树木上,发出极细微的声响。伞面上水珠凝聚,到撑不住时便顺势沿着伞骨滚落,玉碎银盘迸溅。除去雨声、水声,附近竟没有半点杂音,这让谢衣心下微讶,不由加快脚步。
  隔着竹林,谢衣已远远望见熟悉屋檐。待穿过竹林,他眉梢一动,执伞之手没来由加重几分。难怪路上如此安静,原来大家都聚在屋前,这是……
  脚步声惊动外围精怪,他们才发现谢衣已经归来。去年吃过谢衣带回的饴糖的小蝶妖高兴地飞到他身边,绕着他翩然打转,小声道:“谢衣哥哥,你回来啦。快来看,娘亲告诉过我的仙人也回来了!不过好奇怪——”
  “!”谢衣愣在原地。
  仙人……回来……难道!
  握着伞柄的手猛然用力,几乎将它捏碎。
  长久以来期盼之事如此轻易现于眼前,谢衣只觉难以置信,恍入梦境。耳边蓦地沉静,只余自己一声压过一声的心跳,响彻耳鼓,连着执伞之手一并开始微微颤动。睁开眼眸,他深深吸气,期待而又抗拒地迈出一步。怕惊扰到般,他的脚步落到地上时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雨幕将他同大家隔开,传到他耳中的细碎声音飘忽如雾。
  一步。
  “……是在山里迷路的孩子……不知怎的找到了这里……”“……人类的幼崽……有三岁没……”“……长得还挺可爱……”“……看错了吧……老大怎么可能哭……”“……不知道……去问问……”
  两步。
  “……这就是仙人?骗人……明明比我还小……”“……我见过山下的孩子……跟他一个样……怎么是仙人……”“……看上去很好吃……哎呦,你干嘛打我……”“……睡多久了……要不要叫醒他……”
  三步。
  “……是他……是无异……真的回来了……”“……已经告诉阿萝……大人也……”“……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就见不着啦……”“……呜呜呜……和小时候一模一样……”“……阿姐你怎么哭了……别哭呀……”
  他的脚步很稳。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么多年来,他的心头一次跳得如此剧烈。
  那个孩子静静靠在门边,蜷成小小一团,偏着头睡得正香,眼睫湿漉漉的,白嫩脸颊上泪痕依稀可辨。他在睡梦中不时轻抽鼻子,巴掌都不到的小脸上满是委屈。
  谢衣停下脚步,纷乱心声缓缓沉淀。有欢喜满足从心底汩汩沁出,逐渐填满整颗心脏,胸口暖到让他几乎感到涨痛。他没有见过仙人幼时模样,可一见到这孩子,他便知道,他是乐无异,他回来了。
  他在孩子面前轻轻蹲下,将纸伞移到他头顶。原本为孩子挡雨的藤蔓无声退下。不知是睡够了,还是被大家细碎的说话声吵醒,孩子皱着眉头睁开双眼。这一瞬间,各色精怪倏然噤声,猛得向后退去。孩子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他的视线完全被眼前好看的人牢牢引去。
  他眨巴下眼睛,歪头小声问:“你……你是谁呀?”
  “在下谢衣,见过小友。”白衣妖仙眸光温柔,笑意宛然。
  虽晚了百年,可仍能在此处重逢,便已是如期而至。
  得偿所愿,幸甚。
.
“咦,如今竟还有人会使这法术,当真稀奇。不过……本君可一点都不高兴!”
“你、你做了什么!不!啊啊啊啊啊!!!”
“至于你这小家伙……魂魄碎成这样么……也罢,这便送你去冥息池养魂,过个六七百年,还能投个好胎,也算全了本君这眼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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