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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6万字
关键词:路人视角;收录于《采薇》
排雷预警:开放式结局
章一
后日他拜了个师父。
一个很年轻的师父,也就二十五六的模样,比他小了不知道多少岁,他扮成十六岁的少年,厚着脸皮跟在那个年轻人身边,他真喜欢他做的偃甲,那一定是他见过最出色的偃术。
“你这么厉害,当我师父好不好?”
那时候他是这样说的,他眨了眨双眼,那人正在仔细看着桌上的一副图纸,一副老旧的图纸,四周都发黄,那人却妥帖谨慎地保留着,小心翼翼从箱笼里拿出来,然后放到桌上,一点点细细摊开,那上面泛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想是很久都没打开了,看那人那样专注的神情,也许是极贵重之物,平日里甚至都不肯拿出来。
他看着那图纸,快傍晚了,偃甲房里光线昏暗,他站在那人身后,逆光的角度看不清图纸上都有什么。
然后他又看着那人,他们认识也不短的时日了,他知道这是个粗心大意的年轻人,明明有着举世罕见的高超偃术,却因为总是不小心出了差错或漏了零件,做的偃甲时常出问题,那时候他就会摸摸头顶的那缕呆毛,一脸为难的看着冒烟的偃甲。
明明是那么不仔细的人,这会对着这张图纸却如此小心翼翼,方才先是关了门窗,又检查了没漏什么缝,正是三伏天,屋子里又闷又热,让人喘不过气,那人却完全不在意,还让他走去远一些的地方站着别动,这才从箱笼深处把图纸拿了出来。
他站在那人身后,探头看过去,以为他要拿出来什么稀世珍宝,结果不过是泛黄的纸张,卷了起来,用细绳轻轻捆住。
一点一点,那人把图纸极缓慢地铺开,在四个角上轻轻抚过。
他默默看着那人,指尖在图纸上空凝滞了一下,像是想摸上去,但是停了好一会,也没见他有更多的动作,他眼尖,看得真切,那人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然后他眯了眯眼,定神看向摊开的图纸。
上面是一些描线,昏暗的光线中依稀可见构造和配件,虽然看不太清楚,但大致也不过是一个最简单的偃甲,似乎是蝎子,也可能是其他昆虫,不是什么稀罕物件,要说偃甲蝎,那人随身就跟着一只呢。
他懒得理会,年轻人下午在他几句激将之下喝了点酒,想来酒意醉人,让那人兴致也变得极好,他见那人忍不住地就开始说起话来,他想年轻人话真多,他喜欢热闹,就兴致勃勃听他说。
他喝了点酒,其实也有点晕的,大抵像他们这些海中的妖族总是容易醉的,他原本想着那人酒量浅,他是那么老那么老的老妖了,不怕灌不醉他,却不想年轻人被灌醉了,他自己也晕乎乎的。
酒味真香,他想,怪不得海边的那些渔民们喜欢弄些醉虾醉蟹,他们的族人每次听到这样的做法都觉得太可怕了,要把那些小虾小蟹放到酒里活生生醉死再吃,这些人类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呢?
他晕乎乎的,还不忘灌酒的目的,他是为了套话来的,要能把话套出来,管他喝醉不喝醉呢?
那年轻人也是真的不经世事,按理说在人类里也是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了,他不过随口说上三两句,就让那人把话题自己绕到了偃术上。
“偃术啊……”那人说,笑眯眯地,喝了口酒,脸上都是红彤彤的,“我那点本事算什么?”
“你已经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偃师了。”他说,这一句话倒不是为了套话,那人的偃术到的确是让他心悦诚服的。
“我那点皮毛算什么,”那人凑近他,努力想做出神秘的表情,但眼睛里亮晶晶的,分明是藏不住的得意,“世人不懂偃术,敬之畏之,爱其妙用又惧其能为,偃术一途在世人眼中终不算正道,没多少人愿去知晓,也没几个人真正懂得这东西,只是知道它极厉害,也就让我种水平滥竽充数了。
“不怕你笑,我这点本事在我师父面前也是班门弄斧,也就忽悠一下外行人罢了。
“便是不信么?你来,我给你看点好东西,这是我师父的,平日里我极少拿出来,今日且让你开开眼界。”
他开始的确以为是什么稀世珍宝。
现下看来,就算再看不清,也知道是连他都会做到简单偃甲。
然后他看着那人,明明醉的脸都还红着,神情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他想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人的天下第一金刚力士三号跳到他面前,“不要打雷”四个字看着可笑极了,那东西做的好玩,可他却并未笑出来,他从没见过有人做这样的东西,不但会跳,还会攻击人,跟那人上蹿下跳的打的不可开交。
他看的目瞪口呆,就那样呆呆看着不远处打成一团的人和木头,然后那堆木头就跳到了他面前,身上发着兹兹的火光。
他以为那东西要攻击他,结果只是兹兹几声,就冒着烟瘫了下去。
迎面走过来刚刚战斗的青年,头发杂七杂八竖在头顶,脸上一团脏乱,喘着气站在他面前,笑着说小兄弟你没事吧。
一口牙可真白。
他怔怔看着那人,好一会摇摇头,呐呐说没事。
那人以为他吓坏了,要他家去坐坐,喝口茶压压惊,他对那堆“不要打雷”的木头实在好奇,便顺势跟着去了。
那人说他叫乐无异。
他叫乐无异,“乐律”的“乐”,“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那个“无异”。
章二
乐无异正在看着桌上的图纸,他喝多了,打了个酒嗝,似乎有些头晕,小心翼翼扶着桌角,生怕弄脏了那副图纸。
他看了看图纸,心下一动,掩藏许久的念头这时候又在蠢蠢欲动,他在那人身后,轻声说:”你这么厉害,当我师父好不好?”
许久未有回应,他以为那人是不是不愿意,又想人类可真纠结,不愿意直接说就是了,这么不吭不响的算什么?
然后他又凑上去,转到乐无异边上,拉着他衣袖道:“你可是不愿吗?我是诚心诚意想拜你做师父的,你……”
他说到这里,蓦地有些难以启齿,却见那人像是大梦初醒般,转过头怔怔看着他,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张着大大的眼睛,疑惑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说……”他松了口气,待要开口,看到对方的目光又有些紧张,他松开乐无异的衣袖,说,“你这么厉害,我想拜你为师。”
乐无异的脸瞬间红了起来,指尖颤抖着指向自己,结结巴巴说:“拜……拜我为……为师?”
“嗯,拜你为师。”
意料中的,那人的脸更红了,这真是个年轻人,这么一句话就让他手足无措了起来,他见他吭吭哧哧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样子,便觉得有些好笑,刚刚自己难以启齿的事此时看来和这人相比也算不上什么了,这倒是让他心中好一阵平衡。
乐无异还欲推辞:“我……我不是……”他摆着手,往后退两步,撞到桌子上,顿了片刻像是才反应过来,急忙回头看,直到见那宝贝一样的图纸依旧安静躺在那,这才松了口气,又回头看着他,一瞬间骇得差点就跳起来了。
他跪在那人面前,坚定道:“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那人双唇颤抖着,嗫嚅地还想说点什么,红透了脸摆着手,身后还抵着桌子拼命想往后退,好一会才开口,喃喃的,不住说着不行。
最后那人也没说行,还是不行,他整个人像一只慌张的小动物,受了惊似的,醉酒让这个人彻底失了平日里努力营造的稳重形象,他跪在那,看着那人的样子,心中有些好笑,又想这明明才是那人真正的样子。
乐无异慌张地,先是摆手,看他一动不动跪着,就又去想把人扶起来,刚一靠近,又像是被烧了手一样迅速退开,他左顾右盼的,神色间慌乱极了,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什么能摆脱困境的方法,便干脆一转身,眼不见为净,急匆匆把他宝贝的图纸卷了起来,却又找不到原来那根细绳,这一回像是真的急了,眼眶都红了起来,又不敢回过头看他,就躲躲闪闪的走来走去找那根细绳。
到底也没找到,那人找了一会,像是实在受不住了,便直接把自己头顶的发带解了下来,蓬松的发丝就这样铺在他肩上背上,他几下把那图纸系起来,抱在怀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像是想起来什么,又走回来,越过他,把放在一边的箱笼也抱起来,就这样披头散发的落荒而逃。
比兔子还快。
他随后两步,站在门口,看到那人跑着脚下还滑了两下,拐弯的时候一头撞到了墙角,痛的捂着额头整个人都蹲了下来。
真像陆地上的那些蹦蹦跳跳的小动物,受了伤就伸出粉嫩的舌尖舔舔伤口。
那人当然舔不到自己额头上的伤口,他一手臂弯里还抱着箱笼,手里拿着图纸,另一手空出来揉了揉手上的额头,没两下,又揉了揉眼角。
想是疼得哭了出来。
这样蹲了好一会,他才慢吞吞站起来,大概蹲久了,身形有些狼狈,拐了个弯,绕过了墙角那处所在。
他靠在门边,兴致盎然地看了好一会,这会才慢吞吞转过身,回视这间昏暗的偃甲房。
太阳落山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点余光,屋子里暗的很。
他最后还是如愿以偿拜了这个师父。
其实那人从未答应过他,年轻人活了二十多年,还像个青涩少年似的,总说自己没那个本事收徒,不好耽误他。
他执拗地叫他师父,他说你是天下闻名的大偃师,没人比你更有本事了。
那人的脸又开始红,说我师父就比我强多了。
他还是叫他师父,他说太师父是师父的师父,当然强多了,但现今太师父不在,师父自然就是最有本事的。
他自问这话说的很有水平,称赞了师父,也不忘夸太师父两句,也说明了他要拜他为师的原因,因为他的偃术厉害,而比他偃术更厉害的人都不在了。
可他却没见到意料中年轻人红透的脸和不知手脚往哪里放的尴尬。
那人红着眼眶,怔怔看着他,猛地转身就离开了。
他愣在原地,面对那人头一次不知所措,他琢磨着他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让年轻人不高兴了。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妖族哪里懂得人类的情感,他来到陆地上后,时常喜欢坐在一边默默看着各种各样的人类,看他们麻木,纠结,他们有一百种情感,他们放声大笑,他们悲声痛哭,更多的时候,他们麻木着日复一日。
他也喜欢观察乐无异,乐无异的表情比他过往看到的人们要精彩多了,乐无异有很多表情,他总看不厌。
他想乐无异大概是一个敏感的人类,敏感的年轻的人类,他有一颗极易受到感染的心,他要让他哭,让他笑,让他手忙脚乱,让他慌张无措,都是那样容易的事。
但他这一次却并没想让他不高兴。
这是他头一次失败,他想让乐无异高兴,他却红了眼眶,他想人类真是脆弱的生物,他甚至连说错了哪句话都不知道。
唉,这个小师父,真是还年轻啊。
章三
他在那人身前身后叫了好一段时日的师父,头几回那人总会落荒而逃,时日长了想必习惯了,便又恢复到了以前的模样。
以前是什么模样呢?
那是个年轻人,心性活泼,他们刚认识那会时常会拌嘴,他扮演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便努力模仿着他见过那些十六岁少年的模样。
但他到底是个老妖,老妖有老妖的涵养,他们拌嘴,最后总还是他找了各种理由去不动声色的迁就那人。
久而久之也成了习惯。
后来那人也不落荒而逃了,他再叫他师父,他说你想学偃术我教你就是了,你不要叫我师父。
他学了那人的偃术,师父叫的更欢。
那人的脸都黑了。
他们时常会为了一个偃甲该怎样制作而争吵,他认为偃术是一个精细的物件,要有十足的耐心与十分的专注,而这两项恰恰是那人所欠缺的,那人总是摸着后脑勺为难地为选择哪个式样的配件或者哪一种材料而纠结,在他精益求精的坚持下,又嘟囔着说差不多就行了吧。
他觉得这年轻人真不懂事,心浮气躁,可惜了那一身偃术。
他这样想,有一日他们做偃甲的时候又争辩起来,便说了出来:“每次都差不多差不多,结果做出来的偃甲十次有五次都出问题,你再这样我不和你一起做了!”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就是可惜你那一身偃术!乐大偃师!”
他这话是气头上,还不忘模仿十几岁的少年语气,说的就不那么好听。
但那人的反应却还是出乎他意料。
他以为年轻人也就红着眼眶别扭两天,谁知道乐无异不知想到了什么,先是怔怔看着做了一半的偃甲,正当他心中忐忑的时候,眼泪猛地从乐无异双眼中涌了出来,他怔怔看着偃甲,又看着他,双唇颤抖,好一会才说:“对……对不起……”
真奇怪,他难过或者生气,要反驳或者要接受他的指责,都不该对他说对不起。
他没有任何对不起他的,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但是那人喃喃说着对不起,没人知道他对不起什么,他浑浑噩噩的,眼泪越流越多,他哭着说对不起,又说我做不到,说着说着,人就又跑走了。
他叹气,这年轻人除了跑走之外,就没有其他反应了吗?
明明看着不像是这样只会逃避的人。
他最喜欢那年轻人的一点就是他性格直爽,什么事情都能直面过去,你看他对着偃甲时常粗心大意,但要他研究个新图纸出来,他可以花上几天几夜的时间,在偃甲房里不眠不休做着实验。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太多矛盾之处,似乎在他体内有不为人知的一个所在,你碰到了那里,和碰不到那里,又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境遇。
他努力反省,是否他学人类还学的不够像,不然怎么总把他师父惹哭呢?
后日年轻人还是认了他这个徒弟。
那是好几个月以后的事,冬日到来,也是一个傍晚,长安城里下起了雪,街上冷冷清清,人们都早早回了家,只有冷冽的寒风四处肆虐。
那人说天冷,问他晚上要不要吃点热乎的羊汤,他那时候正在刨一块木头,随口应了声好。
乐无异裹着厚厚的衣服,嘱咐他看着火炉,别把偃甲房烧了,又吸了吸鼻子,往后院走去。
他刨着木头,瞟了眼火炉,有些无奈,把偃甲房烧了的事他自然做不出来,要说那人会烧了偃甲房倒是有几分可信。
这火炉也是给那人自己烧的,他们水族冬日里总有几天要生活在寒冰之下,其实并不十分畏寒,就算是长安城这样冷冽肃杀的冬日,他也只穿了两层单衣。
起先那人见天冷了他还穿的这么薄,当他是没衣裳穿了,便去张罗着给他裁些冬装,他见那人忙里忙外的好玩,就也没点破自己不需冬衣的事。
冬衣早几日就做好了,拿回来他也没穿过,他等着那人来问,果然那人第二日见他没穿冬衣,便张张口欲言又止的样子,却什么都没说。
他想年轻人沉不住气,憋不了几天就要问起来的,谁知道那人又一次见了他,只说了句你别冻着就行,其他就没再过问。
又过了几日,那人似乎根本忘记了这事,他穿着两层单衣在雪地里吹着风也不见有人问,明明那人自己怕冷得很,结果倒成了他准备这一肚子东西一拳打在棉花上,这会憋在心口没人问,那滋味真不好受。
天快黑了,掌灯时分门上响起了敲门声,叩叩两声,开始他还没听到,以为是风吹了门板不结实,又刨了几下木头,听到风里又传来两声隐约的叩门声。
他把木头放下,看了看紧闭的大门。
乐无异在长安城认识不少人,他依稀知道那也是锦衣玉食的权贵出身,他们住在这里的这些时日,明明乐无异和他一样整日待在偃甲房里不出门,偏生三不五时就有人上门拜访,春日和夏日来的人比较多,有些世家公子喜欢白天来喝杯茶,还有像夏公子那样的人,喜欢晚上翻墙来下棋。
那夏公子也是个妙人,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们两个在庭院里对视了半响,最后谁都没说什么。
但很少有人会在冬日里下雪天的傍晚上门前来。
他想这会是谁呢?是那位李三又来找那人下棋了吗?要说同是水族,他却自问没李三那么能装,明明只有半人血统,装的却比乐无异还像个人,整日里连说话都是抬着下巴,他可不怎么喜欢这个李三。
李三赢过他的棋,喝过他的茶,他比他跟他师父更亲近。
他定定神,施了个术法透过门板看向门外的情况,他想要是门外站着的是李三,他就当不知道,那人去厨房做羊汤了,一时半会都出不来,让李三在外面敲门吧,有本事他把门板敲破了。
章四
门外站着的并不是李三,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人,穿了一身花里胡哨的衣服,大概也就二十多岁的模样,生的倒是很俊俏。
他看了一眼,就翻了个白眼,这人明显也不是个普通人类,他也搞不清楚这个小师父怎么就认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人和妖,明明平日里都不见他出门的。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门口那人笑眯眯的,不紧不慢的模样,像是吃定了会有人给他开门一样。
大冷的天……算了,他认命的放下木头,总归他们都不怕冷的。
他慢吞吞穿过前庭给那人开了门,门外的人笑了笑,抱拳随意做了个揖。
他说他叫叶海。
很快他就知道他误会了乐无异,事实上乐无异与叶海也并不怎么相识,因为那人从伙房里端着羊汤出来的时候,指着叶海问他,这是你朋友吗?
他摇头。
后来他想了下,奇怪又不招人喜欢的李三也就只一个,那人认识的其他人都还是正常的,这让他心中宽慰不少。
其实奇怪也没什么,重要的是不要像李三一样不招人喜欢。
那叫叶海的不明生物看着乐无异,自言我叫叶海。
他在旁边看着,心下又想原来他们根本不认识,他琢磨着这个人来找乐无异做什么,是要跟他要什么偃甲,或者是别的什么事。
乐无异听了叶海的名字明显愣了一下,像是不确定的样子,又上下打量他一眼,才呐呐说:“你……你说你叫叶海?”
叶海笑着点头。
乐无异往前走了两步看他,又猛地退后两步,“啊”地一声轻叫,脸上又开始红起来,结结巴巴说:“叶……叶前辈……在……在下……在下乐……乐无……异……乐是……是……”
他在旁边看着,心中叹息,他想他来陆地上也见过不少人类,从没见过哪个像他这个小师父这么能脸红的。
他的小师父还在结结巴巴的,都快听不清在说什么了,叶海笑了笑,打断了他:“我知道,你叫乐无异,我还知道,你是谢衣的徒弟。”
乐无异听到他的话,先是一怔,下意识点头说是,说完了神情又有些呆滞,眼眶又红了起来。
后来他渐渐地也弄清楚这上头的规律了,乐无异的眼眶红起来的规律,大抵就是提到与他师父相关,或者提到了他师父,他都会这样。
他就又开始好奇,那人的师父当年到底把他怎么了,让他提起来就一脸委屈又难过的样子。
难道他被太师父逐出师门了?
但这话他却不方便问出来,他要是问出来,只怕那年轻人又要开始红了眼眶。
那人的手足无措到了晚间才稍微好些,那时候他们都吃了饭,乐无异几次欲言又止,叶海笑眯眯的,说天冷,你陪我喝几杯吧。
那人就果真陪他喝起来了。
他跟在一边尽职尽责的当一个十六岁的小徒弟服侍他的小师父,他们闲聊起来,叶海说:“你这小徒弟挺不错的。”
乐无异看了他一眼,像是挣扎了一下,才结巴着说:“是……是啊。”
这是那人头一次承认他这个徒弟,他想这大概是他终于拜师成功了吧。
却见那人低下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抬起头看着他,一脸奇怪的说:“你站在这做什么?”
他想我当然是像那些人类的小徒弟那样服侍我师父喝酒啊,但这话他没说出来,他也弄不清楚那人在问什么,就迟疑着说:“师父是要徒儿退下吗?”
“也……也不是,”乐无异抿抿双唇,像是依旧不太习惯这样的关系,“我是说,你站着不累吗?你坐下来吧,站着多累。”
他笑,说:“谢谢师父。”
乐无异偷偷打量一眼兴味盎然的叶海,脸上有些泛红,也不知是醉得还是不好意思,又摸了摸头顶的呆毛,摇头说:“不用谢。”
这一天他开心,他想那人也是开心的,因为他后来眼眶也没泛红,明明叶海说的,字字句句都是那人的师父。
他的太师父。
叶海跟那人说:“我欠了你师父一些的连金泥,现今你师父不在了,你是他徒儿,他的东西便由你收了罢。”
他说着,果然抬起宽大的衣袖,在里面翻了翻,然后翻出来一个包的不太规整的纸包。
乐无异接了过来,在上面看了又看,又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说:“师父不在了,你不还也没什么的。”
他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年轻人可真傻,那叶海哪是认真来还东西的,一眼便知,还东西不过是个幌子。
但他扮演的是十六岁的小徒弟,小徒弟眼观鼻,鼻观心,懵懵懂懂,可什么都不知道。
叶海笑:“当然要还的,你只管收着便是,你又不是他,怎知他不要我还呢?”
“我……”乐无异张口,似是还想辩解什么。
“你也不必为此介怀,”叶海喝了口酒,笑着又道,“权当为你师父收着,说不定哪一日你还会再见到他,那时候也好告诉他,欠他的事物叶海都还了的。”
乐无异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才轻声道:“好,我知晓的。”
他偷偷打量一眼乐无异,他想这年轻人是不是又要哭了,也许眼眶又红了,他这样说话的语调很少出现,好像下个眨眼就要哭出来了。
但乐无异微微抬眼,看着叶海的目光里没有泪光,只是那样认真,说:“我一定好好收着。”
叶海笑着叹了口气:“连你也收了徒弟,几日未见,我那损友竟也是有徒孙的人了。”
话到这里,却顿了一下,他们这会都喝了些酒,叶海就那么静静看着手中的酒杯,嘴角还啜着一抹笑意,轻声道:“当浮一大白。”
似是感慨,也像是自言自语的,他说完这句话,就一口饮尽了口中的酒。
章五
当浮一大白。
乐无异喝了很多酒,叶海走后还喝个没完,开始他还有耐心的陪着,但是看那人一口口喝着酒,莫名的烦躁开始浮上心头。
那人早就醉得一塌糊涂了,连酒壶都拿不稳,喝着喝着就洒了自己一身,这是个不怎么会喝酒的年轻人,不会喝酒就算了,还学人以酒浇愁,简直不省心。
他觉得非常烦躁。
他说:“你喝够了没?”
他从来没用这样的语气和那人说过话,但这一回他觉得没什么装的必要,那人已经醉成这样了,说什么对他大概是没区别的。
他们这些妖族的脾气本也没那么好。
乐无异放到嘴边的酒壶顿了顿,又洒了几滴到身上,然后他抬起眼看着他,眨了眨。
他以为这一回他大概真的要哭了,因为那人看着他,表情那么委屈,像是四五岁的孩子,被人抢了玩具,还被大人冤枉做了错事,那样委屈。
但那人也没哭,就那么看了他一眼,然后颤悠悠地把手中的酒壶放了下来,说:“好。”
说完了那人起身,身形也不稳,晃了两下,他想上前扶他,那人却摆摆手。
他亦步亦趋跟在那人身后,看他左摇右摆的往回走,口中还模糊不清说着什么,他开始以为他在说醉话,见他一路说个没完,就有些好奇,凑近了过去想听他在说什么,但那人这会口齿也不清楚,他定神听了半天也没听清楚。
然后他就有些厌烦,他接近那人只是想学点偃术,他不喜欢参与人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想这人怎么就不能安安分分老老实实的做偃甲呢?
他的小师父往前走了两步,他急忙跟上去,然后看到那人脚步虚晃,就这么直愣愣的倒了下去。
这一夜下了雪,总不停,风声呜咽,听起来像鬼哭狼嚎。
半夜时他醒了过来,蓦地就睁开了双眼,一瞬间心中澄明,像是没睡过似的。
窗外的风声比入睡前更凄怆,像是要把天地万物都撕裂的呼啸着,打着窗户门扉,呼啦啦抖个没完。
这雪下的有些大了。
风大,到处都一片嘈杂,他在床上静静坐着,好一会,才披了件衣服下床。
他心中有些烦躁。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冰凉的冷水一口饮尽,心中却还是那样烦躁。
这样的雪夜太不安宁,让他体内妖族的血液开始翻滚。
他推开房门,屋外是肆虐的风雪,他穿着单衣,任凭冰刀一样的寒风打在脸上,一步一步,缓缓走了出去。
隔壁就是乐无异的房间,此时还亮着灯,他静静停在门前,门被开了一个缝,有压抑的声响从里面传出,像是呜咽,又像呻吟。
他站在开启的门缝前,脚步再无法往前移动一步。
他的小师父正穿着单衣坐在床上,那么狼狈的样子,被子瘫在一边,他光着两只脚,玉白的脚趾微微蜷了起来,一头蓬松的发丝早就披散了下来,遮住他脸颊,只能看到一点红透的鼻尖,他怀里抱着个箱笼,就这样坐在床上,下巴搁在箱笼上哭着。
他哭得真可怜,肩膀一耸一耸的,隐约能听到细细的哭声,从他口中溢出。
床边还坐着另外一人,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
这并不应该,作为妖族,周围就算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会感知,可那人的出现他竟一点都未察觉。
就算他之前尚在睡梦之中,这也不应该。
他眯着眼,细细打量那人,那人此时正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他看不到那人长相,只能看到他穿着一身白衣,袖袍宽大,正伸手附在他那小师父抓着箱笼的手上,把他泛白的五指一根一根掰开。
他站在门口静静看着,那人中指和无名指上戴着指套,正是他师父手上也喜欢戴着的。
那是一个偃甲人。
虽然他从不知偃甲能做到这样宛如真人的地步,但作为一个偃师他还是能真切的感受到,那是一个偃甲人。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存在,那人手下的动作顿了顿,微微侧目看向身后,空着的一手放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透着昏暗的灯光,那动作有些不太明确,又像是在唇角碰了碰。
他静静站在原地,他的小师父十根手指已经被那人从箱笼上一点点掰了下来,拢在掌心,迟钝的年轻人这会才抬起头,婆娑的泪眼在灯下看着有些模糊,然后他看到他的小师父怔了怔,双唇微张,叫了声师父,就扑进了那人怀里。
又哭了起来。
他在门外站着,微有些叹气,他从来只听说人类的女子是水做的,却从不知道他的小师父原来也是水做的,没人比他还能哭了。
水做的小师父扑在那人宽大的衣襟里,小脸一埋就看不到了,只能听到细细的哭声,夹杂着年轻人沙哑的嗓音,像是控诉,又像是撒娇,从呜咽的哭声里细细传出,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人……小师父叫他师父,那大概就是他的太师父罢,他的太师父一手轻抚着小师父的头,叹了口气,这会他倒是听的真切,分明是一声傻徒儿。
那人坐在床边,低头在他哭得直打嗝的小师父耳边低声说着什么,他声音低,他在门口也听不清,只是见着烛光晃着,像是风雪的肆虐声都小了许多。
小师父靠在他胸前,他们细细说这话,也不知那人说了什么,他那小师父不住点着头,这才稍微把头抬起来,年轻的面庞上此时都是泪,那人伸出手指在他脸颊上一勾,晶莹的泪珠就落在他指上。
这会哭声倒是弱了些,只是眼泪还在他脸上不断流着,他无声无息,默默看着身前的人,那人犹在低语,大概是在哄他,一手擦过他湿漉漉的脸颊,一手一下下轻抚他的发丝。
他想,他们在说些什么呢?
他的小师父虽然没了哭声,却还是一下下抽着肩膀,没一会又把头埋进那人怀里,双手死死抓着那人,不住摇头。
他看不到那人的表情,只能听到那人一声叹气,又低头在他耳边轻声安抚了好一会。
要不是外面风雪肆虐,以他的耳力,定能听得到他们在说什么。
可那又有什么好听的呢?
圣人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但他还是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这会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他想明明人活的好好的,也不像是师徒有什么隔阂,怎的他那小师父又整日提到了这人就红了眼眶呢?
章六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日将近午时才逐渐小了些。
那人起的很晚。
想必是酒醉难醒,他在那人门前转了三回,里面没有任何声响,过了午后他又去了第四回,才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在门前徘徊了一下,正打算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那人披散了头发,穿着单衣就站在门前,双眼还是红的,带着丝惊慌,问他昨晚有没有什么人来。
他摇头。
那人的目光由惊慌变为空茫,脸上难掩失落,喃喃说果然是梦。
语毕,那人往回退了两步,又走回房间,他跟在他身后缓缓走了进去,转身关了门,那人在桌边来回走了两步,口中还轻声说着话。
那声音很小,他听不清,就走近了两步,那人低头看着地上,说我做了个梦。
“我做了个梦,”那人的声音极轻,似乎是自言自语,“我梦到那一夜,我们在捐毒喝酒。”
“我们遇到了一队西域人,其中有西域的舞女,我喝醉了,和她们一起跳舞。”
“梦里场景那样清晰,分明是捐毒那夜,可却没有他。”
“我明明记着昨晚见着他了。”
那人低声说着话,说着说着就不动了,怔怔看着地上,好一会,才复道:“也许是两个不同的梦吧……”
他从来没见过那人这般失落的模样,便又走上前去,他张张嘴,他想安慰他,却不知能说什么,就只能看着他在又开始原地来回走着,口中恍惚说着细碎的言语。
过了片刻,那人的脚步变得缓慢,口中的言语也逐渐开始凌乱,他定定看着那人,终于迟钝的察觉到哪里不对。
低垂的头颅和蓬乱的发丝间,隐约能看到那人的脸颊发红。
他拉住那人来回走动的身影,摸了摸他的额头。
烧得烫人。
那人就这样在冬日里喝了一通酒,哭了一夜,在肆虐的风雪结束后,病倒了。
师父病倒了,照顾病人的事当然是徒弟负责了。
他勉强还算是个尽心尽责的徒弟,每天给那人端汤喂药,在他病得迷迷糊糊睁眼问他师父有没有来的时候,不忘记摇头。
没有来,当然没有来,那个人临走前也是这样叮嘱他的,他说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回来,便不如不给人希望。
然后那个人就走了很多年。
他后来才知晓,他那小师父的身体原本也不好,那之后他病了几回,春日里他要生病,夏日里受了热毒,秋天起风他会打个喷嚏,冬日里更不必说,整日都是药味。
偶尔那人身体好了,挣扎着就要起身,笑眯眯跟他说,教他做偃甲。
那人不再把他装满了图纸的箱笼拿出来,明明那一夜他抱着那箱笼哭了那样久,但后来他却再没见过那个箱笼,冬至时节他把家里里外都收拾了一遍,也没见着那箱笼。
他收拾房子的时候,那人就坐在桌前画东西,他想也许是在画图纸,就拎着一筐落叶准备找地方拾掇了,出去一圈回来,见那人还在画,趁着打理屋子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
却不是什么偃甲图,只是一朵盛开的花,就那么孤零零一朵,浮在纸面上,他们水里的妖族从来都对陆地上那些植物头疼,起码他是分不出的,那么一朵粉红色的花,也许是桃花,也许是杏花,也许是梅花,也许是樱花。
然后他看了看庭外,这一日下起了小雨,天气阴冷,雨打在地上没一会就成了冰,没有花,只有远近无边的枯枝落叶。
他问那人画什么呢。
那人笑笑,又描了两笔,然后抬起头看他,眼里尽是得意的神色,轻声说,我画花呀。
他好奇,大冬天的,画花做什么?还不如去厨房包两个饺子。
那人低头又在描图,一边动笔,唇边的笑意不减,他说花漂亮,这么说的时候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像是对手下的画作极满意的样子。
“花漂亮,”他说,“你要是喜欢什么人,不知道怎么讨人欢心,就送她花,便不会出错了。”
他对这个逻辑嗤之以鼻,他想讨人欢心当然要投人所好,送花算怎么回事,这年轻人真不会打算,难怪老大不小的年纪了,还没娶个师娘回来。
那人画完了,放下笔,指尖在画上的空白处轻轻擦过,然后抬起头,说,你哪天娶媳妇便知晓,她是会喜欢花的。
他想这大概就是心有灵犀吧,他刚想着这个人没娶个师娘,倒是被这人反过来说他娶媳妇。
他说,师父还没把师娘带回家,徒儿怎敢僭越。
那人笑笑,眉间眼底满是促狭,你怎知你没有师娘呢?
他撇撇嘴没说话,他们一起住了这几年,那人怎么样他比谁都清楚。
“你这是不信吗?”那人说,“我告诉你,我是有媳妇的,我娘说我要娶个偃甲做媳妇,这满屋子偃甲都是我媳妇,作为偃师,你大概是羡慕不来的。”
他皱眉,他听这人又开始胡言乱语,就知道他大概是又烧起来了。
总归是这样,天一凉,这人便又要病起来。
今日尽是小雨,那人在庭前坐了一整日,想来是受了凉的。
那人说完了话,又低头看着他指下那朵盛开的花。
他不动声色,指使着一旁的偃甲蝎慢悠悠晃过来,爪子轻轻碰了碰那人,那人便怔怔的坐了上去,然后偃甲蝎就载着那人慢悠悠晃回了屋里。
他在后面看着,想到那人所说之言,这偃甲蝎也是他媳妇,又不禁有些好笑。
章七
入了冬那人的身体便总不见好,想是秋天时定国公出了殡,便让他伤了心神,到了这年冬日,身体比往年还来的要差些。
这一年年节过的格外冷清,往年那人还说他身量总不长,过年都不用裁新衣,今年却也不再提了。
他有的时候想那人是不是什么都知道,因为他始终保持着十六岁少年的外型,几年了,都没什么变化,他等着那人问,那人却总不问。
那人快到而立之年了,面容终于不再能称得上是个年轻人,因为常年的疾病,双眼也总是迷迷茫茫的,只有偶尔抬起头看他,还能看到当年那清澈的目光。
那目光太清澈,让他觉得一切似乎都无所遁迹。
也许这个年轻人其实知道一切。
他想。
有时候他回顾,这几年对凡人也许不算短,对他而言却不过白驹过隙,五年,十年,原也没太大区别的。
恍惚也想不起多少年了,不过都是眨眼的功夫,开始时是想了解偃术,想着过个两三年便离开再去他方,却总是走不开,便自言,既然当了凡人的徒弟,就把这徒弟的身份做到底罢。
果真安心做了这个小徒弟,又觉得总不够,这师父不如别的师父负责,又想这师父整天还要当徒弟的照顾,也就做饭好吃点,脾气还不错,整天笑嘻嘻的,其他简直没有可取处。
头两年还斗嘴,后来也不斗了,凡人的时光那么短,也不能总那样当个年轻人,想必那人年纪大了,心性也沉稳了。
在陆地上这许多年,他也渐渐的了解了凡人的生老病死,他们何时生,何时成,一生而去,直至消亡,韶华流逝,死去的人总是无奈,活着的人也总是无奈。
那人刚过三十的那年,听闻宫里的皇帝给他指了个婚,那一家也是门当户的,小姐的模样在长安城里是有名的风流,兼之文采卓越,难得的是性格温良淑德,提亲的人曾差点把她家门槛都踏破了。
她爹是朝中重臣,一心给爱女求一良婿,却不曾想一朝被皇帝指婚,要掌上明珠嫁给这已经落魄了的定国侯。
已过而立之年还未成亲的男人,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这样的男人岂非耽误了他那风华无双的女儿?
皇帝指婚,没人能说一个不字,那人空承了定国侯的爵位,从来都是朝野外的一介散人,那日里为了给他指婚,特地把那人召进了宫中。
小徒弟自是跟不得,到了晚间才见那人回来,说你这些偃甲师娘大概又要增添一个姐姐了。
那人话说的有趣,面色却并不怎么开心。
这事前前后后折腾了几个月,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连亲迎的日子都订好了,是个黄道吉日。
最后还是没成。
临亲迎的头一个月,定国侯乐无异悔婚了。
他那时候正在那人身边,那人在家中接待宫里来的太监,说自己痨病依旧,怕耽误小姐,一边说着,一边咳个没完,苍白的脸上倒是被他咳出一丝红晕,好一会才放下手中的帕子,上面一片鲜红的色彩。
这事闹了大半年,皇帝不高兴,那亲家的老爷也不高兴,只有乐无异高兴了起来,退婚之后,每日里身体还比从前要好些,拉着他画了好些图纸。
他想其实那些偃甲他也能做出来了,那人不藏私,有什么都教他,他很快就把那人的东西学了个七八成,那人说,你若要出师,便随时走吧,我不是什么尽职的师父,也不能总耽误你。
他也曾经真想走,但那人的图纸画出来,他又觉得他走不成了,也不知这中间差了些什么,他把那人的偃术学了个七八成,在偃甲的造诣上却还是达不到那人的程度。
那人脸上泛着红晕,三十多的人了还像前几年那么容易害羞,说我的偃术真算不得什么,会的都教你了。
又嘟囔说我毕竟跟师父比差远了……
那人这几年也没怎么提到他师父,他大部分时候都在生病,没病的时候拼命教授他偃术,他并不急于学习,但那人似乎却是在急什么。
又几年,那人的母亲身体也不大好了,母子病到一块,他这个徒弟里外跑得勤,有水族的人来寻他,见了面笑话他守着个没几年的人献什么殷勤,要学习偃术,近日内妖族里倒是听说有个人很厉害。
他问是个什么人,对方说也不清楚,只隐约听说是姓谢,好似是个凡人,又好似不是。
他想到十几年前的那夜,骤然出现又离去的太师父。
好似是个凡人,又好似不是。
和真人惟妙惟肖的偃甲人。
那两日那人的母亲已然不行了,他没机会把这事说出去,他想这世上大概没有比他更尽责的妖族了,就算是凡人的徒弟,大约也鲜少能做到如他这般的。
那人并未因着他这样的尽责而有什么好转,天冷的时候那人又病倒了,他双亲都没了,整日里也不怎么说话,那个箱笼许久没见他拿出来,其实他清楚,就在那人床里面,有个暗格,那人当没人知道,把这箱笼藏得紧,他收拾东西的时候,趁那人不在,就把那箱笼拿出来擦擦灰。
他觉得有些好笑,不过是几张图纸,如何宝贵成这样。
到底他也笑不出来,他不懂凡人的感情,却知晓凡人的感情与他们妖族是不同的,今日,明朝,每一天,他们想那么多的事,悲欢离合,时刻都在发生着。
那人没几年了,他见着他眉间的黑气便知晓,能撑了这些年已经不容易,现在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他把那姓谢的偃师说给那人听,他说你再撑段时日,待我族人寻得那人下落,你们可一见,到时便知是不是太师父了。
那人怔住了。
他便觉得有些好笑,他当了那人这些年的徒弟,又有什么是他真不知晓的呢?
那人怔怔的,他以为这话能让那人高兴,他昂着十六岁少年的面容看向窗外,开春了,树上生了翠嫩的绿芽。
然后他又低头,那人已经睡了过去,睡梦中双眉舒展,虽然生病了,年岁也大了,那人的模样也还是很好看的。
红颜枯骨,百年转瞬,凡人的好看与否,对于活了那么多年的他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他们总归都是要消逝的。
他的太师父是在第二日午间来到的。
那人烧的糊涂,并不知晓,他把人摇了半天,那人睁开浮肿的眼睛,看了床边人一眼,转头又睡了过去。
太师父说别打扰他,他们便出去了。
也不过是说些这几年的见闻,去了何处,因着之前体内的偃甲坏掉了,修了好些年,近日才修好。
又对他行了个大礼,说这两年能提前修好偃甲,还是承了他们水族的大恩,也没想到自己徒弟竟也是托了他们水族照顾这么多年,不胜感激。
他呆呆看着那人,一瞬间心里似乎有些空荡荡,好一会,他才说,我是他徒儿。
这话他说的没什么力气,像是心虚。
他的太师父笑了,叹气说好徒孙。
他不言语。
对面明明只是一个偃甲人,他作为偃师却反而提不起气势。
他想这真糟糕。
他知晓他和那人的缘分大概要尽了,缘分,这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凡人大多信,也大多不信,他们将信将疑,这东西总是说不清。
妖族知道,这世上的确有缘分。
那是很奇妙的东西,你一眼看不清,摸不着,但能感受到那东西的存在。
像他这时,站在夕阳的余晖下,那人的门前,便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的缘分大约是要尽了的。
他的太师父要把他师父带走。
当然要带走,不然那人大概没几日便要死在这里了。
带去哪里,带去做什么,太师父没说,他也没问,像他们这样非人的东西,总有些不同于凡人的门道。
他去同那人道别,他刚从伙房里出来,手上端着粥,长长的回廊,像是总也走不到头,那人的房间在尽头的地方。
进屋时那人醒了过来,他烧了一天一夜,总让人以为就这么去了,这会却又醒了过来,定定看着门前的地方,眼神里是久未见的清明。
那人见他笑了,说你来了。
他点头,喝点粥吧。
那人说好,两手撑着床,像是想起来,又使不上力,便喘着气苦笑,说你扶我起来吧。
他一手端了粥,另一手把那人扶起来。
那人却没喝粥,喂到嘴边,他又皱眉,说没味道。
他想这年轻人……算了,那人也老大不小了,已经称不得年轻人了,他想他这小师父可真难伺候,好歹也是不惑之年的人,连白粥都喝不得。
那人不肯喝粥,说刚起来,先歇歇。
他就把粥放在了一边。
那人半坐着,好一会,却笑了笑,说我梦见我师父了。
这似乎是这么多年里他头一次在清醒的时候提到他师父的事,他说我师父叫谢衣,是天下最伟大的偃师。
说到这里,他像是有些骄傲,又像是有些害羞,神情里带了丝少年人特有的青涩,说,我师父是个偃甲人。
那人抬起头,用带着红晕的脸看着他,说我师父是偃甲人,我娘子也是偃甲人,你这个小偃师,十分嫉妒的吧?
这么说着,那人的目光里有一丝得意,又有些难过。
他定定看着那人,然后他点头,说徒儿当真嫉妒师父。
那人看着窗外桃枝,说我许久没梦见我师父了。
这么说着,那人犹自看窗外桃枝,一朝春晓,那桃枝上生了粉嫩的花苞,一朵朵小巧玲珑的,衬着深色的枝干,小巧可人。
他看那人,张张嘴,他想说那不是梦,太师父真的来了,他来接你走。
但他说不出口。
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大抵分离在即,总是让人难过的,便凭空生出了些许任性。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好徒弟,都没跟他师父撒过娇。
他定定看着那人,那人却不看他,只是眼中猛地涌出眼泪,那么多,眨眼前还是一片干涩的,一瞬间猛地眼眶里就涌出那么多的眼泪。
那人自己像是也没想到会突然冒出这么多泪水,坐在床上慌了神,拿着衣袖拼命抹自己眼睛,他们相处这么多年,那人大概还是认可了他这个徒儿,也可能是凡人有着不一样的自尊心,他看样子并不想在他面前哭泣。
那人擦着眼睛,眼泪却越来越多,最后他终于掩住脸庞,用哽咽的声音说,你先出去吧。
他眨眨眼,这一面也许就这样分别了,然后他跪在床前,说徒儿退下,师父保重。
那人沉浸在哭泣中,并未发现他这样的动作,只是点头。
那二人是当夜动身的,许是傍晚哭了,到了晚间那人又昏迷起来,他在门外候着,见着太师父把那人抱在怀里,对他点点头,说珍重。
他也点头,说珍重。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突然把人叫住。
他问:“你真有办法让他活下去吗?”
那人笑笑:“世间事总难有十分好,只能尽力而为罢了。”
这一夜月朗星稀,春色独好。
他又在长安住了两年。
那个屋子他没有再住,他换了个身份,还是顶着那张十六岁少年的脸,换了个稍小点的住所,开始也总想着要离开,又似乎有些事未尽,便没走成。
再一回想,在长安城耗费了二十余载年月。
那人的身后事他没有去插手,那人除了他似乎已没什么亲朋好友了,他不想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让这个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偌大的定国侯府,定国侯就这样消失了,总该引起波澜。
但什么都没有。
宫里宫外,似乎没人知道有过这么个人,也似乎从未来过这样一个人,那人身在长安,又离别长安,却全都无人知晓。
定国侯府的宅子被皇帝收了回去,当年说过亲的那家小姐此时已为人母,嫁了一个好夫家,过得幸福美满。
她爹爹却还不忿当年。
但要他看,她过的实在比嫁给那人要好多了。
后日他辞别长安,一路东去。
有同族的妖告诉他,这世上最后还听闻关于偃术的痕迹,就是蓬莱仙岛,听闻有偃师造了大船,出海东行,不知是否要寻得仙山。
他恍恍惚惚的,一路东行,妖族脚力快,不过几日就到得海边。
他问了出海的渔民,问了天上的海鸟,后来又把水族几乎翻个遍,每个鱼虾都被他问了一番,却没谁知道。
但他却不甘心,他总还想缘分似乎并未到期。
这时日人世间已经没什么人知晓偃术这样东西了,某一日他造出了一艘大船,旁人问起来,十六岁的少年一脸兴奋地说,要出海寻仙。
他要出海,当年那人也要出海,那人给他讲上古烈山部族后人的故事,说到他造过一艘大船,那时候他说,他也要造一艘大船。
那时日他们刚相识,他还没缠着那人要拜师,那人便嘟囔着,说造大船可不是容易的事,你那点偃术还要多磨练。
他们都要造大船。
出海那日天边浓云密布,上了年纪的渔民说怕是要有暴风雨,人们不让这个十六岁的少年驾着他的大船出游,他却管不了那么多。
他急着去追上他们,他想他要是见着了那二人,他要缠着他们教他怎么做偃甲人。
他还有太多太多想学的。
惊雷阵阵滚过,像是为他出行而奏,但听雷声鼓瑟,风雨为琴。
海水梦悠悠 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 吹梦到西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