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昔我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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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虐;偃甲人;收录于《采薇》

排雷预警:BE;主要角色死亡

章一
长安定国公府的小少爷回来了。
这消息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毕竟是出身尊贵之人,家中在朝堂位高权重,还未曾娶亲,虽然平日里不怎么出现在人前,但见过的无不称赞他性情温和,斯文有礼,生的又是男子中极好的容貌,长安城的上流社会,人们都愿意与他交好,还有不少人想把女儿妹妹嫁给他。
听闻是在年后回来的,这消息的来源从哪得知早已无从知晓,具体是年后那一天也没人有个准信,只是过了年,那么一圈子的人情往来,走动间影影绰绰的就听说,那个消失了一整年的乐公子回家了。
人们都觉得这事颇让人在意,这位乐公子一年前消失时也是这般静悄悄,有好事者闲聊时同定国公问起来,一概都说不知道,只说孩子大了看不住,大概是去江南还是什么地方玩去了。
问起相交的却没人知道这少爷去了何处,便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就这样不见了,因着他正到了年纪,又是那样的家世,说亲的人早动了心思,可人却不见了,口耳相传之下,就有了不少传言。
也都是私下里谈论的,有说他得了见不得人的病这样没了的,因为那少爷从小就听闻身体不好,也是因为身体不好的说辞一直不怎么在人前出现,还有说他同家里的小丫头私奔的,那话说的有声有色,说他同那小丫头月下定情,互换信物,却被将军和夫人发现,夫人本欲给他说亲,见此大怒,无论如何不同意他们的事,后面便像话本里说的一般,少爷和丫头如何如何,通过重重阻碍,最后携手私奔。
酒肆里有人说起这段故事,绘声绘色的,说到携手私奔觉得口干舌燥,喝了口酒,喘了口气,又继续说,乐将军啊,怕是气得够呛。
这话虽然这么说,却没几个人愿意信,都听说乐将军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善人,这样棒打鸳鸯的事不像是定国公府能做出来的。
何况不过是个丫头,让小少爷收了便是。
人声熙熙攘攘的,笑话那说故事的人,从哪里看的话本,把那小姐书生的故事随意乱套。
却有见过小少爷的人笑了,说你们若见过那乐公子便知晓,若说他是那秀美如画的小姐,还真有几分可信。
几个相熟的公子少爷们便好奇,又一番追问,也不乏有家里想与定国公府结亲的,便细细打听了品性相貌,总归这么个人说不出什么坏处,三分好便成了七分妙。
定国公府的小少爷,可真是长安城的一个妙人啊。
这位少爷年后回来了。
开始大家也并不知晓这事,只是私下里有人说起来,逐渐的便传开了,也没什么人见过,听说人是好好的,不见有什么成亲纳妾的动静,先前那些谣言便都不攻自破了。
到了这一年的上巳节,三月三花开好,长安城里大大小小的宴席也流水一般的开了起来,都是些文人墨客的风雅趣事,年轻人多少是要参与的,这其中便有三两次见到了那定国公府的乐公子。
那一年头几个月,长安城里大大小小的事同往年也没什么不一样,日子照常那么过,乐公子的出现小小的满足了人们的好奇之心,见他无甚大碍,提亲的人便又络绎不绝的上门了。
其中有家世很不错的,也不乏皇室贵胄,定国公府拒了一次又一次,从年初到年中,入秋了才稍稍消停了些。
也有人问起来那乐公子这一年都去了何处,是世家交好的同辈问起的,平日里关系也还算不错,那乐公子笑笑摇头,只说外出游历了一番,遇到一些奇人奇事,待要细问,他却喝着酒又沉默了。
这便让人格外在意,究竟是些什么奇人奇事,但他不说,人们也问不出,只见他拿起新春刚埋下的桃花酿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什么,笑着说到他师父。
说他外出的时候拜了个师父,这师父非常厉害,知道很多东西,还精通偃术,会做巨大的偃甲蝎。
大概是酒量太浅,几口桃花酿就把他喝晕了,跟人絮絮叨叨的说起他师父,又问对方,你知道偃术吗。
他喝得脸都红了,双眼亮晶晶的,跟他对饮的那人也是位世家公子,涵养自是不错的,二人一搭一合,就着酒,半醉半醒的说了好半天。
人们便知道了,乐公子拜了个师父,是一位相当厉害的高人。
头先有不知晓的人便说是不是哪位当世大家,后来又传闻是一位隐士高人,听说的就暗自惊叹乐公子这一去当真收获颇丰,还有人说乐公子怕不是要随那高人修仙去了吧。
这话掐头去尾,传到乐将军耳里,却不是什么好话,有人说乐公子鬼迷心窍,要去出家当和尚,连当朝的长公主在私下同乐夫人提起时,都叹着气,让乐夫人放心,若她家小公子要出家,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给他发度牒的。
非但长公主不发,她还要同宫里其他公主们知会一声,教她们都不要发度牒给乐公子。
也有人是真正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会让出身高贵的乐公子如此心悦诚服的拜其为师,看他口气怕是当世大儒都难以与其相较,这便让人格外在意,可待要往深了去细问,那少爷却又不愿意说了。
到了下半年,乐公子的事也逐渐的没几个人在说了,入秋后长安城经历了一场战事,圣人驾崩,三皇子继位,长安城的气氛随着天气变冷,也一天天开始肃杀了起来,这样一段特殊的时日,上流社会里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开始谨言慎行起来,乐公子的那点事便没什么人记得了。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先帝下葬,新帝亲政,已是第二年春天的事,朝中政权更迭,走了一批人,留了一批人,定国公府有从龙之功,乐将军在朝堂上的地位比之从前更加超群,已是朝中首要重臣,一时又有传言,乐将军怕是要以武将国公身份登堂拜相了。
虽说是传言,也并非全无根据,新帝登基后,圣上身边真正炙手可热的第一红人,便是定国公府的小少爷乐公子。
开了春,秋冬那一场肃杀的寒意也逐渐过去了,茶余饭后人们张张口,闲聊时又说起来,这位乐公子深得圣上龙心,却一直只是朝野下一名闲人,迟早有一天是要入朝为官的,不知会以何种官职入朝。
像这样的身份,三省六部大概早就准备好了他的位置,只等圣上早朝时的一句话。

章二
文武百官憋了许久,言官们准备了一肚子的劝谏,就等着这句话说出来马上给圣上堵回去,定国公位极人臣,手握重兵,此时已不适宜再赐乐氏更多恩宠,否则有朝一日,若定国公心怀二意,于朝廷乃至圣人都是大大的隐患。
武将们也憋着,李氏一朝向来有实力者居上位,武将拜相开国时便有之,定国公以武将之身至此高位,他们这些旧僚自是欢喜。
这事憋了一整个冬天,乐将军拜相也好,或者是乐公子入朝为官,都有可发挥之处,武将言官与清流,人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说辞,新帝登基,朝野上下尚未稳定,正是人心浮躁之时。
就这样卡在了这个节骨眼,入冬以来人们就对此事极为关注,过了一整个冬天,年节后也迟迟不见动静,乐将军依旧老神在在,乐公子也如往日深居简出,朝中微妙的局势到开春了也没有任何打破的迹象,久而久之,便也成了平衡的态势。
朝中逐渐平静了下来,倒是宫里依旧暗潮汹涌,外臣也就影影绰绰的听说一些乐公子圣眷甚厚的传言,这点上宫里的公公们知晓的倒是更清楚些,开年以来,二月还没过去,圣上就召了三回乐公子进宫。
头一回二人有说有笑,那时日还冷着,长安城刚下了一场雪,冬日的大明宫,太液池结了冰,上面盖着厚厚的白雪,遥遥望去远处山野无尽。
圣上身边最得力的公公安排了人在太液亭里备了火炉,一个大的给贵人们取暖用,一个小的烧得正旺,红色的火苗噗噗往上窜,上面温着个小酒壶。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圣上邀乐公子赏雪,念了这么一首诗,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宫殿庙宇,似是一番感慨,然后从红泥小火炉上拿下了温好的酒,一人一杯,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落尽白玉酒杯中。
酒却不是新酒,新春未至,残冬犹在,新酒还在地里埋着,他们喝的是去岁陈酿,上好的石冻春,入口绵柔。
圣人一贯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乐公子倒是有说有笑,两杯下肚便摆手说不能再饮了,也不知是冻得,还是酒气熏得,白皙的脸颊红彤彤,连鼻头都跟着有些红了。
那日也没说什么,他们在亭子里说着话,内侍们自不敢上前,便远远候着,偶尔听到乐公子的几句笑语,也不甚清晰。
后日他们在紫宸殿下棋,用的是乐公子带来的琉璃棋子,许是下棋需专注,没了上一回的笑语,乐公子凝神,圣人不语,到月上中天,也不过下了三盘而已。
第三盘结束,圣人拿着流光溢彩的棋子敲了敲棋盘。
那一日的话演变了许多版本,有说圣人是借着下棋敲打乐氏,其实心中早就对定国公府功高盖主心有不满了。也有人说圣人乐公子虽然是一介散人,并未入朝为官,但私下却颇得圣人倚重,朝堂上的大事总要参考他的意见,其实早已参与朝政。
也没人知道那三盘究竟谁输谁赢,但都想着,总归对手是当朝圣人,任谁与他对弈,想必也不会胜了的。
那之后隔了好一段时日没见乐公子进宫,便像是圣人果真不满前朝乐氏坐大。
又过了月余,乐公子才第三次进宫,这一日的事知道的人倒是不少,因着见着的内侍也多,也不知圣人同乐公子都说了什么,只见乐公子突然单膝跪地,圣人看着他,目光冰冷。
大约也是乐氏的圣眷走到头了。
乐公子到底并未入朝,乐将军也未曾拜相,时日长了,定国公府在长安城里喧嚷的流言也逐渐埋入了尘埃中。
很长时日,乐公子消失在人前,说亲的人并不死心,陆陆续续也有上门的,毕竟高门大户,品性相貌都这般好,总归姑娘嫁了去吃不得亏。
说亲的人一如既往被退了回来,这一年来乐公子都没怎么在长安城里出现,那场肃杀的寒意回暖,长安城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盛世繁华,人们闲来无事,便又说了起来,许久未见定国公府的小少爷了。
怕不是又像前两年那般失踪了吧?
虽然没有入朝也并未拜相,定国公府却仍旧圣眷不减,成年未婚又总是消失不见的乐公子是上流社会津津乐道的话题,连大长公主都听说了此事,从长公主到大长公主,她从皇帝的姐姐成了皇帝的姑姑,依旧召了将军夫人进宫喝茶,言语间谈论起来,乐公子莫不是又失踪了吧?难道真去出家了?
若是跟着他那个什么高人师父去寻仙,和出家怕也无甚区别了。
临了将军夫人拜别,又劝了两句,若小少爷真的去了,也不要太过伤怀。
到底有好事的,从世家交好的公子口中问了出来,原来那乐公子并未消失,整日就在自家府邸里,也不知哪里沾染的喜好,整日躲在后院的小屋中,对着一堆木头摆弄着。
也不止木头,还有些似金若银的事物放在一边,大约是要用着的器料,说是金银,也有些像铁料。
说到这又略感唏嘘,毕竟是世家子弟,好好的一个人,怎的就弄的跟个街头的木匠似的。
连乐将军跟人私下聊起来,提到这个儿子,也是一阵感叹,做父母的毕竟希望孩子有一番作为,尤其是他们这样出身的,有那样好的条件,怎么都能做出一些事业来。
说是也劝过,劝不动,总归是自家孩子,就随他了。
这乐公子,说来还真有些可怜,出去了一趟回来,人就比从前要呆傻了许多,总像是有什么心事,虽说先前随圣上发兵那段时日看着也无甚要紧,谁会想到变成今日这般,围着木头打转。
怕是被圣上冷落,就此一蹶不振了罢,说来也好些时日未曾有人听说圣上召乐公子入宫了。
过年时亲戚间走动,有好奇的人借故探视,窥见了定国公府后院的小屋,说是里面乱糟糟的,摆着一个和人差不多大小的木偶,也不知是做什么的。
年节人们得闲了,彼此间便聊些闲事,说起来便又是一阵惊愕,小少爷这莫不是中了什么魇邪之术?那木偶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章三
总归乐氏一族的传言也不会长久的在长安城里口口相传,乐将军每日里照常上朝下朝,乐公子足不出户三五月见不着一次,久而久之,人们对这显赫的定国公府也就不再像从前那么津津乐道了。
又是两年过去,长安城还是如往日繁华,先帝去世已近三年,新帝的守孝期也差不多快满了,朝臣们便张罗着要新帝立后。
圣上正是年轻有为的年纪,宫里却无妃无嫔,登基两年竟未近过任何女色,着实让人担忧,理应早日立后,广纳妃嫔,让皇室开枝散叶。
第一个站出来上谏的是乐将军,言请圣上早日立后。
是时朝上一片寂静,人人都看着乐将军难得严肃的表情,立后之事在朝中早有人暗暗提起,但因圣心难测,无人敢开头说出来,却不想将这事正式呈上奏折的,却是以老好人出名、平日里专司和稀泥的乐将军。
圣上很不高兴,他坐在高高的皇位上,下面的朝臣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但窒息一般的压迫感还是让每一个人心中都泛起了一丝寒意。
那一日就在这样死寂的气氛中宣告了退朝。
之后陆陆续续的,请求立后的折子还是渐渐多了起来,开始只有二三人,之后四五人,圣上也在上朝时发过脾气,他冰冷的声音让人都不寒而栗,问大臣们是否太闲了。
那一日是入夏的第一日,天气炎热,但他的声音还是让人心中升起了一股股寒意,若不是朝臣们无所事事,不务正业,又怎么会有闲情来管这些事?
下了朝后圣上去了趟定国公府,却并未与定国公说过什么,反而是直冲到后院的小屋。
久未出现在人前的乐公子依旧像前两年那样,单膝跪在地上,就在小屋前的空地上,他面前站着圣上,圣上身后是浩浩荡荡的仪仗,他就那样跪在圣上面前,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圣上来时还冷着一张脸,这时候却似乎也没了脾气,就这样看看他,又看看屋里,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他还好吗。
这一句话问的不清不楚,连圣上身边最得力的内侍也是丈二摸不着头脑,大概是实在弄不清缘由,乐公子也愣在了原地。
乐公子愣住了,也可能是在思索,他就那样呆呆看着地上,好一会才抬起头,看着圣上,轻声说,挺好的。
圣上又问,你好吗。
乐公子这一回大约是听明白了,他怔怔看着圣上,又说,挺好的。
话一出口,眼眶却红了,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这样看着跟十八九岁似的,春天时还有人不死心的来他家提亲,照旧是又被退了回去,他两年没出门,岁月似乎只在他身上凝滞了。
圣上看他,说,你求不得,我也求不得。
最后他们也没说出来什么能让人听懂的话,没一会圣上就让乐公子起来了,临走前圣上说,我一个人也挺好的。
晚间夕阳如火,圣人在窗下描画,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内侍总管从中午就一直好奇,这时候见他描画,便大着胆子探头看了一眼,画未成,只有几笔勾勒的模糊身影,眉目不太清晰,依稀是一名女子。
圣上并未画完,他几笔勾勒出画中人,似是行于山间野道,至双眼却悬笔许久未曾落下。
那内侍还在思索这女子是哪家小姐时,圣上已经将画纸收起,放到烛火上燃了起来。
夜里这位德高望重的总管又去了趟定国公府,还是那间小屋,屋前乐公子单膝跪在地上接圣上口谕,老公公站在他面前,觉得他这样可真不好,人人见着圣上都是双膝跪地的,哪有像乐公子这样只跪单膝的?简直是大逆不道。
也就是仗着圣上宠他,但圣眷有度,总有一天定国公府也许就不复今日荣耀,到时候这历历目目就都成了罪过。
老公公这样想,却也并不能说出来,他是来传圣人口谕的,夜了,圣上当然不能出宫,他帮圣上带句话,问这乐公子,是否还不愿入朝为官?
总管公公年纪大了,见不得年轻人不开窍,苦口婆心的劝了两句,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回绝圣上好意,这是全天下多少人想也想不得的好事,圣上偏爱乐公子才学,可不要辜负了圣心。
那乐公子就跪在地上,月光映在他面上,像是深秋的寒霜,凝滞在残荷的枯叶上,透着下面青白的脉络。
乐公子说,谢圣上隆恩,无异才疏学浅,难堪重任,天下事自有天下人为圣上分忧。
他说的话不多,最后一句是无异愚笨,感念公公好意。
请圣人立后的折子逐日增多,朝中上下,有女儿的人家,都不免有些心浮气躁,就这样僵持了几个月,秋后还是下了立后的旨意,为武氏女,年后大婚。
这一年冬天长安城并不冷,也许是圣人有了喜事,长安城也跟着沾了喜庆,连天气都比往年温暖了许多。
除夕那夜过了子时,宫里找不着圣上了,内侍们急得团团转,急忙去找了总管太监,老公公不慌不忙,说急什么,圣上是休息了,你们也去找地方玩吧。
圣上当然没休息,他去了哪里,宫里只有这位老公公知道。
也不远,就出了宫两条街外的定国公府,圣上从后院的围墙上跳了进去,惊得乐公子身边的仆从差点叫出了声。
没来得及叫出来,那一声尖叫就被他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圣人找乐公子来喝酒,乐公子都脱了衣服准备睡下了,这会又批了外袍来到外间,圣人说要喝酒,乐公子说他不会喝,圣人说那我自己喝,最后乐公子叹气,叫的却是圣人从前在宫外的一个名字。
还是喝了起来,是宫里新近上供的若下酒,酒香醇厚浓烈,最适合冬天饮用,一口下去像是能焚尽五脏六腑。
乐公子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不会喝,不过三两杯就醉了,趴在案几上口中喃喃说着什么。
见他醉倒了,圣上也不管,就这样望着窗外,自斟自酌了起来。
除夕之夜,也看不到什么月亮,不过寒风一缕,教门扉遮挡,全从大开的窗户里灌了进来。
圣上眯着眼看了窗外好半天,然后看看睡死过去的乐公子,最后放下酒,又让人把窗户关了起来。
下半夜开始下起了雪,纷纷扬扬的,下了一晚上,早起还在下,鹅毛一样飘个没完,开年的第一场雪,都说是个好兆头。
下了雪,把庄稼一盖,来年便好丰收了。
真是盛世太平。
又过了两年,三月三,还是上巳节,长安城的桃花都开了,那一年开得格外好,连大长公主都称赞不已。
私下里也有桩趣事,却是定国公府那位小少爷,这时人大了,也不好叫小少爷了,就是那位久未在人前出现的乐公子,也不知怎的,大约是喝醉了,穿着单衣就从定国公府跑了出来,一路跑到街角的一株花架下。
正是傍晚时候,人来人往的,他就这样衣衫不整定定看着那花架,嘴角啜着一抹笑。
定国公府的下人们没一会也跟着过来了,却都不敢上前,只驱赶着一旁围观的人们,乐公子贴身的那两个仆从倒是不少人见过的,一个叫吉祥,一个叫如意,轻声商量着,不若赶快把老爷夫人请来吧。
差了人回去请,好一会,乐将军和夫人才赶过来,那乐公子倒是也好劝,也没说什么,只见夫人说回去吧,拉着他的手,就把他带回家了。
乐公子乖乖跟着他娘,安安静静的,临了还不住回头看,脸上湿漉漉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哭了起来,乐将军跟在他身后,直叹气。
茶余饭后,人们又有了谈资,乐公子怕是真的疯了。
老生常谈的话题又被拎了起来,那一年乐公子消失,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他那后院的小屋里,是不是真中了什么邪术。
有年轻人不知 道头几年的事,便问起来是怎么回事,又是一番议论,只感叹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成了今日这般。
这一回后,到定国公府提亲的人便彻底没了音信,诺大的长安城,谁都知道乐公子疯了,跑出来对着花架又哭又笑。
带回去也还是不省心,外人道他疯了,府里的人清楚不过是喝醉了,带回去刚安顿到床上,转眼又往他的小屋跑,进了屋里,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位白衣之人,正是他之前做的那个木偶,也就是府里人见惯了,不然乍一看这么个人坐在这屋里,闭眼微笑的模样,怕是都要吓着。
乐公子却是不怕的,他走上前抱着那人,就这样哭了起来,哭得一抽一抽的。
有下人问老爷和夫人要不要去看看,将军看看夫人,夫人看看将军,最后夫人开口,说随他去吧。
于是乐公子就在小屋里哭了大半日,那人偶还是坐在那,笑得栩栩如生。
这一年乐将军辞了官,圣上几番挽留,都没留住,眼看着乐氏一族的荣耀也就走到头了。
人们说,那乐公子真是可惜了,乐将军也是可惜了,就这么一个儿子。
将军虽然辞官,定国公却还是定国公,只是到底定国公府冷清了不少,从前人来人往,现在整日也没什么人上门。
辞官也不为别的,只是乐将军这两年身体不太如意,也是因为如此,圣上最后才同意了此事,朝上不免又一番感叹,说圣上宽厚仁德。
俱是一派逢迎之辞。
圣上再未去过定国公府,也鲜少有人还记得圣上与乐公子曾交好之事,一人庙堂,一人朝外,总归是没多少交集的人,何况那乐公子还是个疯子。
开始提到这个事人们还闪烁其词不敢说什么,直到乐将军辞官,原本已经差不多过去了的事,又被人们提起来。
乐公子怎么就会疯了?实在可惜。
定国公的身体到底也没撑几年,他去世的那一日正值三皇子出生,又是一年冬,那时候是清晨,天上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下起雪来,三皇子出生不到一个时辰,刚洗干净抱给圣上和皇后看。
皇子出世是大事,这时候没人敢触霉头,老公公还是那个老公公,接了定国公殁的消息,也只是摆摆手让人下去。
这一日果然下起了雪,大得很,风一吹分不清东南西北,到了晚间,圣人准备就寝了,老公公把寝殿里的暖炉都检查了一遍,确定了没什么问题,临退下时,才敢把事情说出来。
定国公府上下素白,映着长安城的一片大雪,格外凄凉。
将军夫人当天晚上就倒下了,上下只有小公子一人能主事,吩咐完了各项事宜他就去跪灵,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乐将军辞官这几年,人情往来少了大半,一朝去世,来的人也不多,不过是些朝里的旧僚,军中倒是不少人曾在他手下,但此时都在外驻扎,一时半刻怕是连这回事都未必能知道。
到了第五日府里来了位西域的客人,管乐公子叫弟弟,见了人风风火火说了一大通,二人又在乐公子房里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又风风火火离开了。
夫人卧床不起,到底没撑到将军下葬就跟着殁了。
那几日快过年了,长安城一片喜庆,只有定国公府愁云惨淡。
年后夫人同将军一起下葬,圣上着人带了口谕,感念了将军与夫人双双去世,又安抚了乐公子。
也就是些老生常谈的,要他节哀顺变。
过了正月,乐公子去了趟华严寺,寺里冷冷清清,没几个人,长安城是惯会揣摩圣意的地方,今上崇道,佛教便迅速地衰败了下来,往日里香火旺盛的大寺,没几年也落得这般田地。
他去的时候是早晨,寺里还在上早课,有小沙弥在寺前扫着落叶,听闻他要上香,便将他引了进去。
他上香,又说想见见住持,报上了自家名姓,待客的僧人却是一惊,连住持也不找了,就说大长公主有令不许姓乐名无异之人进寺,请他速速离去。
乐无异听了大长公主这四个字怔了下,便道,大长公主头两年便去了。
那僧人也是一怔,二人交流了一番,这才知道,大长公主头几年的确有过这样的命令,怕他出家,那时候佛教还兴盛,后来今上崇道,大长公主也没再提过这个事,久了长安城的贵胄也不爱来寺里上香,华严寺的住持年龄大了,对外界的消息也不灵通,连大长公主去世都不知晓,寺中上下还守着前几年的一道公主口谕。
事情解释清楚了,那僧人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也觉得这事有些小题大做,乐无异又对他保证说绝无出家的念头,不必为此担心,他这才摸着自己的光头抱歉地笑了笑。
夜里乐公子住在寺里,那僧人果然把他引荐给住持了,乐无异对着老和尚,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僧人说我们要上晚课了,乐无异说那我就跟着听吧。
老僧人年纪大了,人倒还没糊涂,下了晚课他们在客堂里摆了棋盘,一局下来没分出胜负,乐公子拿着冷茶喝了一口,咋舌说好苦,老住持笑笑,说众生皆苦。
乐公子就也笑了,说是啊,众生皆苦。
定国公的爵位原是世袭,到了其子这一代便成了定国侯,但圣上感念定国公过往功绩,决心赐其世袭罔替的殊荣,由其子乐无异承其爵位封邑等。
圣旨没来得及下,圣上把乐公子召进宫,说了这个打算,却被乐公子拒了。
老公公在门外听的真切,乐公子言辞肯肯,希望辞去世袭的爵位,本不是庙堂中人,便不如归于江河湖海。
他说的干脆,圣人答应的也干脆。
乐公子早早就出了宫,临走前对着老公公正正当当做了个揖,一本正经的,说感念公公多年照顾。
老公公急忙摆手,说乐公子这是折杀奴了。
这一朝,定国公府散的也快,不过几日的功夫,人就走的干干净净的。
乐公子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雇了个车夫,赶了架马车,车里带着他的人偶,大清早的从长安城的南门出了城,老公公跟着圣人轻装便服来到城门送行,临走前圣人说,保重。
乐公子说,保重。

行路悠悠,山河锦绣。
我共清风伴明月,梦如昨日与今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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