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月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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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7万字
关键词:半原作向;乐无异来自流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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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荒芜待千载
一 梦
阳春三月正值桃花盛开,满树粉红似乎也将微风染上甜蜜的暖色。偶有几片花瓣自枝头飘落,被车马走动带起的气流吹动,于空中盘旋飞舞,最终无声地落在地面上。长安街头熙熙攘攘,往来商旅络绎不绝,有些喧闹的交谈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为这城市再添几分繁华。
然而这盛世繁华之景与他无关。
他倚靠着一棵桃花树坐在地上,上好布料裁剪的衣服沾染了泥土也不在意,只是低着头哭泣着,双手抹着眼泪,口中喃喃的喊着“娘”。
此处恰好是一个街角,来来往往的商人客旅步伐匆忙,自然无人注意这么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他便这样一直哭着,仿佛被世界遗忘。
“娘……你到底在哪里……”
双腿疼得要命,让他怀疑是不是已经摔断了,要不然为何这疼痛一直持续到了现在却不见丝毫减弱?等了半天依旧不见娘亲,也看不到其他熟悉的大人,望眼望去尽是陌生的面孔,这让他更加害怕,泪水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你怎么了?”
恍惚中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他抬起头,透过泪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的人。
那是一位黑发白衣的少年,此时正微微弯着腰,脸上写满关切。在少年的肩头,正站着一只栩栩如生的木制小鸟,此刻也歪着头,黑漆漆的眼睛似乎也盯着满脸泪水的他。
“你是谁家的?为什么在这里哭?”
满心恐惧之时忽然有人表现出关怀,他仿佛找到了发泄情绪的缺口,嘴一扁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开口:“呜呜……娘亲……找不到娘亲了……无异想爬上树看娘亲在哪里……结果摔下来了……呜……腿好疼……无异想回家……”他一边说着一边抹眼泪,两眼已经哭得通红。
少年似乎有些无措,蹲下身来柔声安慰道:“好了,别哭了,我送你回家如何?”
他哽咽着点了点头:“呜呜……好……”
于是少年便牵起他的手。谁知刚站起来还未走出一步,他双腿一软重新跌坐回地上。腿上传来的疼痛几乎占据了所有的感觉,将更多的泪水逼出眼眶。
“好疼……无异走不了路了……无异的腿是不是断了……”
少年微微皱眉,再次蹲下身来,将手放到他的腿上,绿色的光辉从少年手上亮起。清凉舒爽的感觉渐渐笼罩了双腿,他惊讶地止住了泪水,睁大了双眼盯着少年手中绽放出的柔和的光辉。
光辉暗下去以后,少年抬起头对他温柔地一笑:“你的腿并无大碍。”
他已经忘记了哭泣,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冲他微笑的少年。半晌,他好像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说:“大哥哥,你好厉害。”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说着,少年动作轻柔地将他抱起来。
他点了点头,伸出手指向某个方向:“嗯,我家就在……”
少年便按照他的指引一步一步走过川流不息的街道,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被少年抱在臂弯中,他的视线正好与少年肩上的偃甲鸟齐平。注意力被那精致的木鸟吸引,他一扫先前的阴霾,惊讶又好奇地说:“呀,这个小鸟,好漂亮。”
少年微微一笑:“这是偃甲。你可知道偃甲?”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嗯嗯,我知道。我娘亲就是偃师,不过娘亲做的偃甲从来没有这么可爱的。大哥哥,你也是偃师吗?”
少年笑着轻轻点头:“是。”
“好厉害!”
“你母亲也是偃师?那他日若有机会必定前来拜会,与前辈讨教一二。”
“大哥哥要见娘亲?”
“啊,到了。”他直起身来,开心地对少年说,“大哥哥,谢谢你。”
少年便停下脚步,待看清眼前的住宅之后微微一怔。屋舍虽不太过华丽但精致无比,院落广阔占据了一定的土地。大门古朴并无炫耀之意,但威严之意无法令人忽视。看着牌匾上的“乐府”二字,少年忽然一笑。
“原来你是傅前辈之子。”
他惊讶地“咦”了一声:“大哥哥,你认识娘亲?”
“嗯,我此行的目的正是为了拜访傅前辈,于偃术一途探讨一二。”
后来,他被神色焦急匆匆赶来的母亲好一顿臭骂。衣着华丽的妇人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在确保他无事之后,又如释重负地松懈了神经。随后,妇人转向一旁的白衣少年,向他道谢,称赞道谢公子不仅偃术天赋出众,更兼侠肝义胆,日后定会大有作为。少年立刻回道不敢当,礼数周到。
他在母亲的身后探出头去,小心翼翼地望着彬彬有礼的少年。娘亲所说的什么年纪轻轻偃术便小有成就他不理解,只知道娘亲对眼前这位大哥哥大为夸赞。方才的经历让他对少年心生许多好感,忍不住便想亲近。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灼灼的目光,少年微微低下头,与他四目相对,然后温柔地一笑。
无异睁开了眼睛。
视野中是冰冷的石制屋顶,精美的花纹镌刻其上。然而纵使那叶片雕刻再怎么精美,也无法像真正的植物一般为建筑增添生命的活气,反倒更显死寂。
眼前的一片寂然太过死气沉沉,与方才的熙熙攘攘的繁华都市差距太大,无异有些怔愣,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究竟在何方。
片刻之后,床铺上的人掀开被子猛然起身,奔到一旁的水盆边将脸扎了进去。水温算不上寒冷,但终究比体温低了太多,让他条件反射般地皱紧了眉头,尚且有些迟钝的大脑也清醒了不少。
在胸腔内的空气耗光之前他抬起了头,被他大幅度的动作带起的水花飘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不短的刘海全被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前,几乎遮住了他的双眼。而他只是双手撑着水盆一动不动,静静地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像。
波动的水面渐渐平静下来,被荡碎的影子也重新拼合成完整的图画。棕发的孩童大约十一二岁,皮肤白皙面容精致,像是最好的雕刻家倾尽心血雕出的陶瓷娃娃,琥珀色的双眼水润润的,直直地盯着水面,似乎隐藏了一丝迷茫。
梦……吗。
半晌之后,无异叹了口气,不再望着水面上的倒影出神,取过毛巾来仔细地擦去了脸上未干的水迹。
又是这种梦。
无异将脸埋在毛巾里面,心情不是好也不是坏,或许可以称之为淡然,或者说是,空白。
无异会做一种奇怪的梦。
与大多数醒来就不记得的梦不同,那些梦即便数日之后也可记起其中令人印象深刻的片段,尽管有些细节已经渐渐模糊,但大体的发展却那样清晰。
就像是记忆一样。
梦中他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用那个人的双眼去看待一切,借那个人的双脚走遍山河。
他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人,走过了许许多多的地方。
他有着关爱自己的父母,有着志同道合的师友。
出身军事之家的女孩自小英姿飒爽,小时候两人挥舞着木剑木枪模仿大人的交战,他总是被她追得丢盔弃甲;长大后她长枪在手,虽是女子却不输一丝气概,危险来临挺身而出,用自己的双臂将同伴护在身后。
冷若冰霜的少年似乎对任何事情都成竹在胸,即便状况危急也从未见他露出慌乱之色。他的笑容总是很淡,熟悉的人却可以分辨出丰富的情感。面对敌人,那笑容是嘲讽;面对朋友,那笑容是真诚;面对喜欢的人,那笑容又增添了一抹羞涩。
仙草化灵的少女如同未经琢磨的宝石,天真烂漫单纯无暇,总是弄出一些啼笑皆非的笑话。她说自己不懂人类的弯弯绕绕,但她喜欢与他们一同走遍各地时的那种感觉,只要与他们一路,她便开心。
突兀出现的剑灵少年曾将他吓了一跳,明明长着年轻的面孔性格却老气横秋,对他也骂多于赞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但在他们危机之时却从未怠惰,第一时间现身为挡在他们身前,嘴上却骂着他们学艺不精。
他们是梦中的他最好的朋友,是足以托付生死的伙伴。
他的旅途有他们的陪伴,所以丰富多彩。
在他的生命中,还有着另一位举足轻重的人。
他们的初遇是在春风和煦的阳春时节,桃花烂漫满树暖色。彼时仍是懵懂孩童的他,遇到了年少有为的那个人,从此便结下不解之缘。
他因他投身于偃术,追逐着被称为天才的他的步伐,直到后来成为他的徒弟,与他一同走遍天下。同伴们总是笑他一见了那人就犯傻,又说希望这份诚挚永远不要变化。
梦中的他拥有着那么多足以令人惊羡无比的珍宝。
那些都是无异所没有的。
所以无异会羡慕、会渴望、会向往梦中的他,但他也清楚地知道,那终究是无法触及的梦境而已。
最初他也会疑惑,甚至有些害怕,这般真实又特殊的梦境究竟是何含义。为此他曾经拉着自己最信任的沧溟的衣角仰头问她,梦都是假的吗?容貌昳丽的女子闻言只是微微一笑,问他为何问这种问题。他便一五一十地讲述了自己那真实又特殊的梦,最终再次问道:那些梦都是假的吗?
沧溟少见地敛了往日温和的笑容,纤眉微蹙似乎在思索这问题该如何解答。自己的问题竟难住了总是将城中大小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的城主,无异惊讶地长大了眼睛,仰头盯着沧溟眼睛一眨不眨。
最终,沧溟似乎是轻不可察地叹息一声,揉着他毛茸茸的脑袋,柔声道:那只是梦而已,无异不必放在心上。
那只是梦而已。
这是沧溟给出的答案。
无异不肯相信,不肯相信梦中的他所经历的一切,只不过是泡沫般的虚妄。
但他又不知道那究竟算什么,那会不会只是上天同他开的一个玩笑,让囿于龙兵屿的他通过梦中那人的双眼来见识盛世繁华?
从最初的不安害怕,到后来的厌倦逃避,再到现在的恝然而观,无异自认为已经平复了所有心绪,能够做好一个沉默的旁观者,淡然地看着梦中的他。
就当,用这种特殊的方式来看看外面的广阔天地吧。
擦干了脸上的水迹,无异随手将毛巾扔回架上,转身从床边抓过因太繁琐而不知被自己嫌弃了多少遍的衣袍,一边回想着方才的梦境一边慢吞吞地换上。
这次梦到的是他们两个的初遇啊……
这是第几次梦到了?
不管怎么说,能记得这么清楚,那对于“他”来说一定是非常重要的记忆吧。
推开厚重的大门,阳光一瞬间撒了满室。无异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最新鲜的空气,决定将梦境之事暂时放下。
就算梦中的他多么令自己羡慕向往,自己也不能沉湎于美梦无法自拔啊。
虽然在梦中与他一同经历了许多春去秋来,但他们毕竟有着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担当、不同的生活。
“啊,无异,你今天起得好早。”
不远处传来小女孩甜美的嗓音,无异笑着挥手与来者打招呼。
“小曦今天醒得也很早啊。”
“那不一样啦。”身着绿色裙装的小女孩走到了无异的面前,双手卡腰仿佛在观察什么稀奇的物件,“哥哥每天都起得很早,我受他的影响当然要早起。无异不是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吗?今天怎么转性了?”
被这样揭短,无异忍不住有些脸红,争辩道:“我哪有睡到日上三竿,只不过比你们稍晚了一点吧?”
“那也是晚了呀。”小女孩微笑道。
“……”虽然不甘心但是好像应该也许或许大概可能……自己确实是周围一群人中起得最晚的一个?
倒是小女孩先大发慈悲放过了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不说这些了,既然无异你今天起得这么早,陪我一起去练法术如何?我就不去麻烦华月姐姐了。”
“好啊。”他点了点头,故意撸了撸袖子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奉陪到底。”
“那快走吧。”
年龄相仿的两个孩童一前一后跑了出去。
绿色与金色的光芒在空地上交错,两人神情认真丝毫不敢大意。
交手之中,无异忍不住再次走了神,梦中的他似乎总是被同伴嘲笑法术太差。
就算用同样的视角看待一切,自己果然和他是不同的人啊。
不过,能有机会用这种奇妙的方式看看外面的天地,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无异微微一笑,但想到某一件事情后再次困扰起来。
为什么梦中的那个他的记忆,到了十八岁就停下了?
二 始
一望无垠的海洋在晴日下反射着粼粼波光,一层层浪花冲刷着岩岸,撞击出哗哗的声响。冲上沙滩的浪花渐渐消散,最终只剩湿润的暗色痕迹。与世隔绝的岛屿之上绿意浓浓,高大又茂密的草木投下一片片浓荫,偶尔从密林中传出一声悠远绵长的鸟啼。
这般美景之中,本应是一片寂然无声,但此刻回荡着的乒乒乓乓的金属交鸣之声是那样的刺耳,打破了遗世独立的意境。
“闻人姐姐,为什么这些东西怎么打都打不完!”
拔地而起的岩柱带着暗红色的岩浆,从绿裙少女的身前向着远方蔓延。来不及躲闪的偃甲卫兵被石柱击飞到半空,大概是被震坏了关键的部件,落地之后只能重复着试图站起的动作,却无法再次投入战斗。阿阮将巴乌放在嘴边,一刻不停地吹奏着进攻的乐曲,尽管她灵力充沛,这样永无止境的战斗也总有把她拖垮的时候。
闻人羽挥枪将一只幻兽捅了个透心凉,幻兽化作光辉渐渐消失。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咬牙道:“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夷则、逸清前辈,这些幻术你们能破解吗?”
手挽剑花将扑上来的偃兽削去利爪,夏夷则皱眉道:“此处幻术屏障所用法术太过高深,仅以在下和逸清师姐之力不足以破除。”
“可恶,那我们难道就要在这里被困死?”阿阮气愤地跺了跺脚,“烈山部都是一群什么怪人呀!住在龙兵屿这么偏僻的地方不说,在龙兵屿周围的海域布下那么多机关又是搞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才来到岸上,又碰到这么多的守卫、机关、幻术!”
秦炀急速前冲将扑向闻人羽背后的一个偃甲守卫一枪顶开,迅速扫视了一周皱起眉头:“世人都道烈山部遗世独立、与外界几无往来,唯一的通道也是重重关卡。如今看来,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阿阮仍在愤愤不平:“所以说我们干什么要来求这样讨厌的家伙呀!”
“这也是无奈之举。”夏夷则掐诀将攻上来的幻兽与偃甲守卫打退,执剑站到阿阮身后护住她没有防备的后背,“无厌伽蓝的机关我们无力破解,而烈山部一直有偃术流传,与中原其他门派的体系略有不同,或许能够破解无厌伽蓝的机关。”
“可是我们现在连他们住的地方都靠近不了,又怎么求他们来破解机关。”阿阮皱着眉释放出大范围的杀伤性法术。
“阮妹妹,别灰心。”汗水顺着脸庞滑下,闻人羽只是甩了甩脑袋,甚至来不及擦,便投入了下一轮的攻击,“龙兵屿周围海域中的机关我们都闯过来了,这些也一定困不住我们。”
“好吧。”阿阮气鼓鼓地继续投身于战斗。
光华持续亮起又黯淡,五人打退了一轮又一轮的进攻,而偃甲守卫和幻兽仿佛永无止境般地涌现。刚刚突破出一个缺口欲前进,便会忽然跳出数只幻兽将他们阻挡在原地。战斗持续了许久,他们竟没能再前进一步。
时间一点点过去,五人渐渐感到了灵力透支、体力告罄。然而偃甲不知疲惫、幻兽消而复现,不会像他们一样有所损耗,攻击如旧不曾减弱丝毫。渐渐的,五人愈发的被动,眼看就要败落。
闻人羽再次踢开一只已经失去了战斗力的幻兽,以枪撑地急促地喘息着,汗水凝成河流在她面上蜿蜒。余光忽然扫到一道黑影飞速掠过,闻人羽一惊,连忙转过头去,却看到一个偃甲守卫冲到了阿阮和逸清背后,利刃向着两人斩下。
“危险!阮妹妹、逸清前辈,快躲开!”
听到闻人羽的惊叫,阿阮和逸清两人立刻回头。视线中寒光一闪,巨大的刀刃已经近在咫尺。两人本就不善体能速度并不出众,更不用说失了先机、体力透支的当下。眼看利刃就要落到身上,逸清心一横将身边的阿阮拉到怀中,紧紧拥着后者欲以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下所有的伤害。
时间的流逝仿佛都变慢了。
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逸清缓缓睁开眼睛,回首却看到偃甲守卫的刀刃停在了距离自己几寸之遥的地方,竟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发生了什么?”逸清和阿阮都瞪大了眼睛,向四周张望着,却发现同伴们都在距离自己几步之外的地方,亦是满脸惊讶。
并非是哪位同伴及时赶到将偃甲守卫的攻击化解,那么究竟是谁让它停了下来?
阿阮、逸清二人虽然疑惑,但连忙跑开数步的距离,防止那偃甲再度运行伤到自己。
“好险。”
陌生的声音从一旁响起,五人不约而同地转向声源的方向。只见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棕发孩童快步走来,看着眼前的景象微微咋舌。
今日一早,无异思及左右无事便与城主通告了一声后离开了流月城,在城外的偃甲机关中穿行查看。离开了一段距离后,他隐约听到远方似乎传来奇怪的声音,仔细辨认一下似乎是法术的轰响与兵刃的交鸣。龙兵屿一向与世隔绝从未有外人涉足,这奇异的声响一下子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也顾不上会不会有危险,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径直走了过去。
陷入了幻术之中、与偃甲守卫交战的陌生人让无异微微吃惊,此处离海岸线已经有了一定的距离,他们在这里受阻也就说明已经闯过了海上与岸边的机关。不过他们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在偃甲守卫的进攻下渐显败退之势。
还未等无异决定是先去通报城主与大祭司,还是先问清五人的来历,逸清和阿阮无力抵挡马上就要血溅当场的异变让他大惊,身体却已经快过了思想施法停止了偃甲守卫的动作。
无异手中又亮起了一个微型法阵,四周的景色像流水一般泛起了涟漪,扭曲了几下后重归平静,幻兽也随之一同消失。五人向四周张望,惊讶地发现方才遥遥无际的道路已经不再那般永无止境,而满地残破的偃甲守卫和偃兽也消失了七成。
看了看损毁的偃甲,无异扯了扯嘴角,心疼地说:“啊……坏了这么多……这下子有的忙了。”
自无异出现起,五人便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仔细打量。他身上繁琐华丽的服饰和代表着烈山部的树叶花纹让五人微微一惊。
心疼了一番偃甲的损毁量之后,无异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青年男女们有些孩子气地抱怨:“你们就不能下手轻点吗,打坏了这么多大祭司一定会生气的。”抱怨完了之后,他又指了指不远处一条较为宽广的道路:“你们快点离开吧,龙兵屿不让外人进入的。我已经把那条路上的机关都关掉了。”
五人如梦初醒,秦炀连忙上前抱拳道:“这位小公子,我们几人远道而来欲拜谒流月城城主,商讨一件重要之事,可否请你带我们前去?”
“你们要找沧溟姐姐?”无异微微一愣,惊讶地睁大了琥珀色的双瞳。
“是。此事至为重要,关乎天下安宁,还请小公子为我们引路。”夏夷则亦上前抱拳。
“咦,什么事这么重要?”无异想了想,有些犹豫,“可是龙兵屿不让外人进入是几百年来流传下来的规矩……”
夏夷则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阿阮抢先开了口:“规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啊!这种时候还死守那种无聊的规矩做什么。如果不能查清楚无厌伽蓝外溢的魔气是怎么回事的话,到时候天下大乱你们烈山部也没办法摘出去的吧?”
“无厌伽蓝?魔气?”无异微微一愣,这两个词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一道身影在五人面前渐渐出现,是一位发色黑白交杂的少年。少年睁开双眼,在看清无异的面容时身形一滞,瞳孔难以觉察地一缩:“你……”
“你是什么人?!”忽然出现的少年将无异吓了一跳,后退了大一步后无异才开始观察他的样貌。
黑白相间的发色、身上奇异的红纹、风格奇怪的服饰……
奇怪……为什么和梦中的那个剑灵那么相似?
简直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少年的惊愕很快便被他收敛,他沉声道:“吾乃晗光剑灵禺期。烈山部之民,带我们去见你们城主。”说着少年手中闪现出一块精致的玉牌。
“这是……”无异看着玉牌上烈山部的标志纹章惊讶无比,“你怎么会有这个?这不是祭司们才有的令牌吗?”
“具体原因吾自会向城主解释。”
“那好,你们跟我来。”无异点点头。
六人便在无异的带领下闯过了茂密的丛林,来到了威严的城池前。守门的护卫见棕发孩童归来皆恭敬地向他行礼,但在看到他身后的陌生人时立刻满眼警惕,喝道:“什么人!”
“他们有事来找沧溟城主协商。”无异高声道,“你们不得阻拦。”
“可是……”守卫犹豫着。
“别担心,有事的话我来承担。”无异微微一笑。
“……是。”守卫再次行礼,放一行人通过。
此后一路畅通无阻。前去通报的侍女很快便回来邀六人进入神殿内部,无异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重要之事立刻溜了个没影。
六人迈进大厅之后,角落里忽然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悄悄地溜到门边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门上。
厚重的大门阻隔了大部分的声音,好在无异听力出众倒也能勉强辨认出里面的声音。正专心致志地听着,一只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谁?!”被吓得头上呆毛一跳的无异连忙转过头去,便看到绿裙的小女孩一脸无奈的笑容站在他身后。他大大地松了口气:“小曦,你吓死我了。”
“心里没鬼怎么会被吓到?”沈曦挑了挑眉毛,“我刚刚听说你带了几个外人进来?”
“不是吧这才多久你就知道了?”
“这么轰动的事情,传播速度当然快。”沈曦耸了耸肩,“无异你胆子真大。”
无异嘀咕道:“这可不是我的问题,他们手中有祭司令牌,而且还是高阶祭司的令牌。”
“他们手中有高阶祭司的令牌?”沈曦一惊,随后皱起眉头,“他们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啊。”无异摇了摇头,“他们只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沧溟姐姐商量。而拿出令牌的那个人说会给沧溟姐姐解释为什么他手里有高阶祭司的令牌。”
“所以你就在这里偷听了?”
“嘿嘿,小曦你难道就不好奇吗?这可是龙兵屿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来外人!”
“我是挺好奇的,可是你趴在这里能听到多少?这门这么厚。”
“可别小瞧我的耳朵。”无异颇为自豪地拍了拍胸脯,“虽然断断续续地,但不影响理解。”
“那你加油。”沈曦笑着摇了摇头,“如果被哥哥发现了,那可就谁都救不了你了。”
听到这话,无异原本神采奕奕的神情立刻低落下去:“小曦你能别提了吗……本来带外人进来这事我就肯定会被他骂死的……”
沈曦只是面带微笑地说了句“节哀”,然后指了指大门,说:“别废话了,快听听他们都说了什么,我也很想知道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来到龙兵屿到底想干什么。”
“哦,好。”无异连忙再把耳朵贴到门上,屏气凝神仔细地分辨着模模糊糊的声音。
沧溟微笑着看向大厅中已自报了家门的几人,声音柔和但隐含威严:“……敢问这位剑灵前辈,阁下手中为何会有我烈山部高阶祭司的令牌?”
“吾手中的这令牌,乃是早年一位旧友临别所赠。”禺期答道。
“请问阁下旧友乃是何人?又为何会有流月城的令牌?”
禺期闭了闭眼睛,睁开后声音似乎有些低落:“他当然会有流月城的令牌。”
“他是流月城破军祭司,谢衣。”
门外的无异浑身一震。
梦中所见之景重回脑海,白衣少年的笑容如同和煦春风,向着妇人抱拳道:
“晚辈谢衣,见过傅前辈。”
三 疑
天晓得无异费了多大劲才把冲进去问那个剑灵少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的冲动压了下去。
平复了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无异深呼吸了一次,更加聚精会神地分辨着门内模糊的人声。
他相信这绝对不是巧合,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梦中亲密的师友究竟是何人,戛然而止的记忆又是因为什么才变成了这种样子?
可惜的是接下来的谈话没有他想知道的东西。
看着无异的表情从震惊到凝重再到最后的些许失落,沈曦微微皱了皱眉,不过显然会错了意:“怎么了?是不是来者不善?”
“不,没什么。”无异摇了摇头,看着严肃下来的沈曦,忽然想将梦境的事情、现在心中的所思所想全都告诉她,看看她会有何反应。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被他自己掐灭,幼时他曾将梦境之事告诉了周围所有他信任的人,除沧溟凝重了神色最终笑着告诉他那只是梦以外,其他人都从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将所有情绪小心地收起来,无异露出与往常没什么两样的笑容:“他们有事来求城主。”
“什么事?”
“我听得不太真切,好像跟无厌伽蓝那里出现的魔气有关。”
“魔气?”沈曦皱起眉头,低头思索了几息之后竟露出一抹与她外貌极不相符的冷笑,“果然只有跟魔族有所牵扯的时候,那些人才会想起我们烈山部。”
无异有些讶然地看着沈曦难得流露出的负面情绪,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又被他咽了下去。
沈曦将方才的负面情绪收敛好,神情认真气场完全不似她孩童的外表:“无异,我们先回去吧。既然是与魔有所牵扯,这等大事哥哥和沧溟姐姐必定会召集七大祭司一同商讨。”
“啊,好。”从惊讶中幡然醒悟,无异连忙点头,跟上了已经走远的沈曦。
无异和沈曦离开之后,果然有侍女找到了二人,恭敬地请沈曦前去神殿议事厅。两人相互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看着沈曦离去的背影,无异只感似乎要发生什么巨变,再也无法将注意力放到手中的书籍上。焦躁了一阵之后,无异干脆将书一丢,向着门外冲了出去。
高处总是有着不息的凉风,无异坐在地上心不在焉地俯视着整个流月城。神殿之中寂然无声,一个人影都没有,显得死气沉沉;而远处的街道虽然不似梦中的长安那般繁华,也有一些居民往来穿行,妇人们三五成群似乎在谈论着什么有趣的话题,孩童追逐嬉戏笑容那般天真又美好。
无异就这样出神地望着街市,脑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梦中所见的繁华都市。不仅仅是那遥远的长安,“他”所见过所走过的许多大街小巷都一一从脑海中掠过。
繁华的都市,宁静的小镇。
烈日炎炎的沙漠绿洲,碧波荡漾的海边渔港。
原来他去过那么多地方吗。
冷风吹得无异打了个寒噤,鼻头一痒,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无异揉了揉眼睛,看着开始显现出璀璨繁星的天幕,不禁咧了咧嘴。
“怎么睡着了……”又打了个哈欠,无异连忙从草地上爬起来,“都这么晚了,要赶快回去才行……”夜晚的风比白日凉了许多,他抽了抽鼻子,将衣服裹紧了点。
刚才又梦到他了啊。
梦中他与同伴到达了一个繁华的大城市,又正好赶上大集,往来商旅川流不息,好不热闹。他和草灵少女小孩子一般东窜西跑,看看这个摸摸那个,什么都新鲜无比。干练的戎装少女忍不住喊住他们让他们别乱跑,他回身跑向他们笑得灿烂,大声喊着呼唤其他同伴一同尽情玩耍。
戎装少女像是习以为常一样叹了口气扶住额头,嘴角却提起一个明显的弧度,轻声道:真拿你没办法。
白衣的青年笑得温和,道他们两人本来就活泼好动,适逢难得的集市,便随他们尽兴好了。
少女似乎放弃了一样耸了耸肩,摊手说但愿别再走丢就好。
谈话间草灵少女已经拉走了态度平淡的少年,几个眨眼两人就消失在了络绎的人群间。少女一怔欲前去找寻,却被白衣青年拦下。青年笑着摇了摇头,道:有李公子在的话,不会出什么事。
他也附和道:是啊是啊,阿徵你就别瞎操心了。师父我刚才看到那里好像有杂耍团在表演,我们快过去看看吧!
随后他便拉起白衣青年,向着自己指出来的方向跑了过去。少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抱怨着他别跑得太快。
真好啊。
一步步走在回神殿的路上,无异忍不住这样想。
他和他的朋友们,还有师父,能够一起走遍名山大川,真好啊。
对了,不知道小曦那边情况怎么样了,一会儿去问问她那几个人是来干什么的吧。
也许我还可以问问他们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和梦中一样。
想到今日闯入龙兵屿的外来者,无异加快了步伐。
然而回到神殿之后,他没能找到沈曦,反倒正撞上一脸凝重的大祭司沈夜。他心虚地道了声安就想开溜。
“站住。”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沈夜沉声喝住了他。
无异全身像过电一样呆毛都炸了炸,僵硬地抬起头扯出不自然的微笑:“紫微尊上,还有什么事吗……”
“今日你未经通报就将他们带进了流月城。”沈夜挑了挑眉,“胆子越来越大了。平日你炸偃甲房也就算了,今日又目无章法私放外人,你说应该怎么罚?”
“呃……这个……我也是看他们有祭司令牌才……”无异小声为自己争取死得不那么惨的机会。
“哦?”
“……紫微尊上我错了我一定不会再犯了这次就饶了我吧!”
“呵,罢了。他们代表太华观与百草谷前来,确实有一些重要之事。”沈夜微微提起嘴角,“你私放外人的事情,抄流月古训五十遍就算揭过了。”
“什么?!五十遍?!”无异抱头哀嚎,“手会断的啊!”
“两日后交到本座面前。”
“啊啊啊——!”
阿阮趴在院中的石桌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几块小石子,一旁闻人羽和逸清正手执兵器切磋着,而夏夷则和秦炀坐在院子角落中正在对弈。
仿佛再也受不了这沉闷的气氛,阿阮猛然直起身来揉着头发:“啊啊好无聊呀!!他们到底答不答应帮忙啊从昨天拖到现在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阿阮莫急。”夏夷则一边沉声安慰一边再次落下一子,目光一直锁定在棋盘上未曾移开一寸,“烈山部几百年来一向与世无争,此次贸然请求他们出手相帮定会困难重重。现在我们需要的是耐心。”
“可是这里真的好无聊……烈山部这么多年到底怎么过的呀。”阿阮鼓起了脸,小声嘀咕。
闻人羽和逸清停了下来,听着阿阮孩子气的抱怨无奈地笑了笑。闻人羽提议道:“要不,阮妹妹我们也来下棋?这里不比百草谷和太华山,我们总归要客气一些不能要求太多,不过棋盘倒是还有。”
“不要。”阿阮一口回绝,“下棋才没意思呢。”
正说着,大门忽然被不轻不重地叩响。“笃笃笃”的三声,让阿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们是不是答应了?”
闻人羽走过去开了门,却在看清了来者后吃惊不已:“咦,你是……”
无异抬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问:“我可以进来吗?”
“啊,请进。”闻人羽连忙侧身让出一条通道。
无异的到来让院内的几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目光不约而同地投了过来。阿阮双手撑着石桌上半身微微前倾,看向无异的目光中满是惊讶与好奇:“咦,你不是昨天带我们进城的那个人吗。”
“嗯。我叫无异。”顿了顿,他又加上了一句,‘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那个无异。”那是梦中的他在自我介绍时所说的。
梦中的他总是会开朗地笑着,对他人说:我叫乐无异,“乐律”的“乐”,“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那个无异。言语间有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自豪,似乎是对父母赠予自己的名字相当喜爱。
夏夷则抱拳道:“公子贵姓?”
他摇了摇头:“我没有姓。无异这个名字是沧溟姐姐给我起的。”
依次自我介绍了之后,秦炀问道:“公子前来有何贵干?”
无异的脸色似乎红了那么一瞬间,手中光华一闪出现了一个盒子。他将盒子放到石桌上掀开盖子,露出里面精致的点心来。他说:“这是我自己做的点心,请你们不要嫌弃。”
“咦?看起来很好吃。”阿阮凑过来端详了一下盒中的点心,不解地看向无异,“可是你为什么要给我们送点心来?这也是你们城主的命令吗?”
“不是不是,沧溟姐姐没让我这么做。”无异连连摇头,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我……这么多年来龙兵屿第一次有外人来,我想听你们讲讲外面的事情。”
“外面的事情?”
“嗯。”无异点头,眼中满是向往。
“好呀。外面真的很好玩的。”阿阮开心地说,“我给你讲讲我们去过的地方吧。”
“好!”无异连忙在桌旁坐下,一心一意听着阿阮眉飞色舞地讲述。
讲了些许之后,阿阮忽然停了下来,托腮看着无异笑得有些怀念:“不知道为什么……小无异,我觉得你很熟悉呢。”
“熟悉?”无异睁大了眼睛,“可是我只跟着沧溟姐姐离开过龙兵屿两次。”
阿阮伸了个懒腰,拨弄着耳边的碎发,说:“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我们很久以前见过也说不定呢?”
“怎么会……”无异无奈地笑了笑。
“不是不可能哦。”阿阮竖起右手食指摇了摇,“我是草灵,已经活了好几百岁了。说不定我见过小无异的前世呢。不过可惜太久以前的事情我都记不清了。”
“……!”无异瞳孔一缩。
“嗯,不说这个了,我们继续讲那些有趣的东西。”
也不知讲述了多久,大门忽然再次被叩响,这次是逸清去开了门。几人将视线投过去,便看到沈曦站在门口,礼数周到地向几人行礼问好:“抱歉打扰各位了。”
夏夷则、闻人羽、秦炀连忙站起来抱拳回礼:“破军祭司。”
对于眼前这个有着甜美外貌的小女孩,三人丝毫不敢怠慢,毕竟对方乃是位列七大祭司之一的破军祭司。对于她,几人曾有过些许听闻。昔年她因修习秘术而灵力失控逆转,导致退回孩童样貌并无法继续生长,为此烈山部之人少有地走出了龙兵屿,向其他修仙门派寻访解决之法。结果一无所获,倒是让沈曦为不少中原修仙者所知,并成为了人们口中流传的一段逸闻。
沈曦说:“我来找无异。”
被提到名字,无异连忙从凳子上跳下来:“怎么了?”
“无异,我们去其他地方再说。”沈曦说着拉起无异就走,离开之前还不忘向几人告别。
沈曦拉着无异走了很久,直到远远地离开了五人居住的院落才停了下来。无异一头雾水地由她将自己拖走,待她停下来以后才问:“小曦,怎么了?”
“关于他们来的目的。你没听错,他们确实是有求于烈山部。”沈曦认真地说,“数月前中原修仙门派发现无厌伽蓝的废墟之中有少许魔气外溢,为此他们进到遗迹深处欲一探究。但没想到遗迹之中有重重极为精巧的偃甲机关把守,太华观、百草谷、天玄教联手也不过破去三道。”
“所以他们就来求助烈山部了?”无异疑惑道,“什么机关这么厉害,能把他们难为成这样?”
“这个……就跟一个几百年前的人有关了。”见无异的好奇心完全被自己引了起来,沈曦定了定神,沉声道,“曾经的破军祭司,谢衣。”
无异瞠大了双眼。
“无异你应该知道他的吧,他是百年前烈山部最出色的偃师。放眼四海,于偃术一途也无人能与他匹敌。”沈曦说。
无异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说:“……藏书阁里的偃甲图谱……有很多都是他留下来的。”
“就是因为这机关似乎出自谢衣之手,他们无力破解之后便想到了求助烈山部。”沈曦侧过脸去再次冷笑,“若非当年那些中原修仙门派指责烈山部与心魔勾结逼迫得那么紧,我们又怎么会不得不偏安于龙兵屿这孤立的岛上与世隔绝。现在魔气再现,倒是想起我们了。”
“……那……沧溟姐姐怎么说?要不要帮他们?”
“现在还未下定论。”沈曦摇了摇头,“昨天大家讨论了很久但没有结果,恐怕还另行商议。”
静默了一会儿,沈曦换上轻松点的语气,说:“无异,今天你去找他们有什么事吗?”
“我……我只是想听他们讲讲外面的事情而已。”无异挠了挠后脑勺,有种恶作剧被发现般的窘迫感。
“这样啊。”沈曦点点头。
想了想,无异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认真地直视着沈曦的眼睛,说:“小曦,不怕你笑话。我对他们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熟悉感?”
“嗯。”无异点了点头,“……也不是全部。闻人羽、夏夷则、阿阮、禺期,他们四个,我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不可能的吧。”沈曦皱起眉头,“无异你只离开过龙兵屿两次不是么?”
“我也说不上来……但是,真的很想跟他们多聊聊。”无异低下头去。
“算了,这是你的事情我也管不了。”沈曦挥了挥手,无奈地说,“你只要别把私事和公事混为一谈就好。”
“不会的。”
闭上眼睛,无异细细审视着自己对那四人的熟稔之感。他隐约猜出了那份熟悉来自何方,但那答案太过离奇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在那梦境之中。
在“他”的好友身上。
草灵阿阮、剑灵禺期。不禁是名字,样貌、声音,都与梦中的极其相似。
而另外两人,虽然外貌、声音都有了变化,性格或许也并非全然相同,却让无异依稀找到了“他”好友的影子。
那份熟悉不会是假的。
四 决
房门被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沧溟从公文中抬起头,朗声道:“请进。”
伴随着吱呀的声响,棕发的孩童迈进了屋内。将房门轻轻地带上,无异难得显示出了一份拘谨,轻轻说:“沧溟姐姐,你找我?”
“嗯。”沧溟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笔搁下,“有一些事想跟你说一下。”
无异嗯了一声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那乖巧劲完全不像平日。
沧溟起身绕过办公桌,拉开一旁石桌边的椅子,转头对无异温和地一笑:“坐吧。”无异便按照她的指示坐了下来。沧溟端起茶壶为两人沏了茶,随后在无异对面坐下。袅袅的薄雾从精致的瓷杯中升起,将彼此的面容略略模糊。
沉默了片刻之后,沧溟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她微微一笑,声音中满是怀念:“不知不觉中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啊。”
“什么?”无异似乎不理解沧溟这看起来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琥珀色的眼睛中流露出疑惑。
“我听小曦说,你最近几天经常去找太华观和百草谷的那几人?”
无异微微一惊,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仿佛像是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小孩子一样有些心虚,将目光下移落到自己手上。由于那些遥远的过往,烈山部对于外界人尤其是中原修仙门派绝对称不上友好热情,甚至偏激的人还会有些厌恶,偏偏他特立独行,不仅没有丝毫的排斥,反而还跟他们越走越近。
“你也不必这么紧张,我不是要因此责怪你什么。”沧溟轻笑了一声,“结交新友没有任何的错。”
听到这话,无异稍稍松了口气,不再低着头一副认错的样子。
顿了顿,沧溟微微蹙起眉,轻声道:“小曦说你一直在向他们打听外界的事情。”见无异点头承认,沧溟轻叹一声,似乎有点惆怅:“无异,你很向往外面吗?”
无异动作一顿,反问道:“沧溟姐姐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无异也不必惊慌,你向往外界也无可非议。”沧溟露出一抹苦笑,“……你身上流着捐毒的血,有与捐毒子民相同的对广袤大地的向往也是再正常不过。反倒是一辈子困在龙兵屿这种狭小的地方,才会让你感到不开心吧。”
“沧溟姐姐,你别这么说。”无异似乎有些着急,站起来的动作有些猛烈差点把椅子带翻。他绕过桌子走到沧溟身边,认真地说:“我不会对现在的生活有任何的不满。大家从未嫌弃过我并非烈山部人,一直把我当族人看待,我同样也将这里当作自己的家。”
犹豫了一下,无异开口问道:“沧溟姐姐,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种奇怪的梦吗?”
沧溟点了点头。
“那几个人……闻人羽、夏夷则、阿阮、禺期,他们四个与梦中的人很像。”无异道,“我想……这一定不是巧合。”
沧溟秀眉微绞,神情有些复杂地注视着无异:“你还在在意那些梦?”
“嗯。”无异点头,“我问他们外面的事情,比起向往,我更想确认一下,那些梦究竟是不是真的。”
“真的?”沧溟微微一笑。
“当然是真的。”无异大幅度地点了点头,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也确实挺向往的。”
“你呀,本性暴露了吧。”沧溟被他逗笑了,伸出食指来轻轻在他额头上一点。
两人打趣了一阵,无异问:“沧溟姐姐,烈山部到底帮不帮他们?”
“还尚未定论。”沧溟摇了摇头,“众人各有想法,同意和反对的声音正僵持不下。”
“那,沧溟姐姐,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看着无异闪着光的眼睛,沧溟轻轻一笑:“你又在想什么?”
无异认真地说:“如果决定了要帮他们的话,可不可以让我去?”
“你要去?”沧溟皱起眉头,微微思索便想到了最可能的理由,“因为那机关出自大偃师谢衣之手?”
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无异将目光落到一旁。看着他这样子,沧溟又有了猜测:“还是跟你的梦有关?”
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无异闭上眼思考了几秒,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睁开眼后双眼满是坚定的光辉:“我一定要弄清楚那梦究竟是怎么回事。沧溟姐姐,请让我去吧,我相信无厌伽蓝那里会有我想要的答案。”
闭目沉思了许久,沧溟轻叹一声。从小看着这个孩子长大,她自然知道他虽然看起来总是笑嘻嘻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一样,一旦下定决心却执着无比,不达目的决不善罢甘休。如今他决意前往无厌伽蓝找寻答案,恐怕说什么也无法改变他的想法了。所以沧溟缓慢地点了点头,给了他想要的答案:“好。”
“真的?”无异的眼睛仿佛都亮了起来。
“嗯。”沧溟笑着点了点头,又认真下来沉声道,“不过,我们还尚未决定是否出手相帮,你可别高兴得太早了。”
无异忽然有些狡黠地一笑,说:“沧溟姐姐和紫微尊上其实是同意帮忙的吧?若真是魔气作祟,烈山部出手相帮不就可以洗清几百年前与心魔勾结的污名了吗?”
沧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言语。无异兴高采烈地告别了一声正欲离开,行至门前又被沧溟唤住:“无异,若你想多了解一些关于谢衣的事情,可以去问一下那位草灵姑娘和那位剑灵前辈。”
无异的身影停了那么一瞬间,回首向沧溟道谢之后便快步离开了房间。
走在空旷的走廊上,无异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沧溟方才的言语,心中转过千百念头。
沧溟姐姐特意告诉我这个……是察觉到什么了吗?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沧溟姐姐啊……
阿阮笑着挥手与乐无异告别,转过身去正撞上一脸凝重的禺期。她微微睁大了眼睛,显然不太理解对方为何会毫无缘由地现身:“咦,老头子,你今天怎么突然出来了?”
“无事,只是……有一件事吾十分在意。”
“什么事情能让老头子这么在乎?”阿阮扮了个鬼脸,“天也没有要塌的样子啊。”
然而禺期并未对阿阮的打趣作出任何回应,反倒让后者有些悻悻。禺期皱着眉,说:“阮丫头,方才那个小鬼可是问了你许多关于谢衣的事?”
“你说小无异?是啊,他很喜欢偃甲,问一下谢衣哥哥的事情又怎么了?谢衣哥哥可是最厉害的偃师了。”阿阮歪了歪头,似乎不明白这事哪里值得禺期这么重视。
禺期眉头锁得更紧,思考了几息后狠狠摇了摇头:“……这不可能。”
“老头子,你到底怎么了?”阿阮也觉察到了对方的不对劲,担忧地问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阮丫头,你可还记得小子?”禺期问,“……谢衣的徒弟,你可还有印象?”
“谢衣哥哥的……徒弟?”阿阮垂下眼,努力回想着遥远的过去,“……我、我记得他是个很有趣的人,做菜可好吃了……对了,他和谢衣哥哥关系可好了……他……我叫他小叶子……”阿阮闭紧了双眼,努力拼凑着残缺不全的记忆碎片,一点点讲述着仅剩的片段:“……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我想不起来了……还有后来……很危险的事情……然后怎么样了……奇怪……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阿阮睁开眼,急切地问道:“老头子,你也知道我灵力不足变回原形之后再度化人会损失一些记忆的,你快告诉我后来到底发生什么了?谢衣哥哥和小叶子到底怎么样了?”
禺期只是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见禺期不答,阿阮更急,联系着对方方才的言语尝试着做出合理的猜测:“听到小无异问谢衣哥哥你很在意……你认识小无异?不对……难道,难道小无异跟谢衣哥哥、或者小叶子有什么关系?”
“……不可能的。”禺期闭上眼摇了摇头,声音变得有些沉重,“……他们两个……那小子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
“老头子,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倒是告诉我呀!”阿阮急道,“你说小叶子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迎战心魔之前你便灵力不足化归原型,自然不会知道。”禺期低声道,“……那小子为了封印心魔……大约是无法轮回转世了。”
“……那个小鬼,大概只是巧合吧。”
时间过去半月,在双方的不懈沟通之下,烈山部的态度似乎也有了些微的转变。
阿阮坐在闻人羽身旁无聊地左顾右盼,夏夷则他们与城主和大祭司严肃的交谈对于她来说只有催眠之效,只盼望着他们早日结束。神游之际忽然被身边的闻人羽扯了一下,她连忙回过神来,便看到几人的目光全都投到了自己身上,让她慌了神。闻人羽连忙小声提醒道:“阮妹妹,把六子连环锁拿出来。”
“哦,好。”阿阮双手中光芒一闪,装着繁琐偃甲锁的卷轴出现在她的手中。
夏夷则从阿阮手中接过卷轴,不卑不亢地说:“此乃太华观、百草谷、天玄教合力从无厌伽蓝机关之上拆解下来的六子连环锁,其中精巧着实令人惊异。久闻烈山部偃术高超,不知可否有幸一观?”
“呵,能将谢衣所制机关上的锁扣完整地拆解下来,贵派之技已不容小觑。”沈夜听不出感情色彩地回了一句,他和沧溟又怎么看不出来这是对烈山部实力的试探?此时决不能有任何差池让他们看了笑话,略加思索,沈夜对一旁的侍女吩咐道:“去把天虚祭司找来。”
“是。”侍女行礼之后便离开了大厅。
众人等了许久,却只见到侍女一人回来。沈夜微微皱了皱眉,问道:“没找到?”
“回禀大祭司,天虚祭司正忙于修缮引水偃甲,此时无暇前来。”
想到用以维持全城流水循环的偃甲前日忽然罢工之事,沈夜不禁有些头疼,再问:“其他人呢?”
明白沈夜话中的其他人乃是指的城中另外几位偃术出众之人,侍女连忙答道:“七杀祭司带领着其他数位偃师亦在帮忙。”似乎察觉到了大厅中微妙的气氛,侍女连忙补充道,“不过七杀祭司目前只负责指挥之务,应是可以暂时离开的。”
“他腿脚不便,就不必让他过来了。你把这个给他送过去。”
一直默不作声的夏夷则忽然起身抱拳道:“请容许我们在旁观看。”他早就注意到了阿阮东张西望一副呆不下去的样子,而他们也确实好奇烈山部的偃术技艺究竟到了何种地步,故作此请求。
“请便。”沧溟也乐得不再无意义地交谈。
终于不用继续在这沉闷的气氛中煎熬,阿阮的眼睛仿佛都亮了起来,立刻拉着身边的闻人羽跟上了侍女。一行人在侍女的带领下来到了城中的引水偃甲主体旁,看着那连绵一片、精巧宏伟的偃甲不禁惊叹出声。
侍女已经拿着六子连环锁找到了七杀祭司瞳,后者正坐在轮椅上呷着茶看其余人忙碌,维修已经接近尾声确实没有再需要他出手的必要。
接过带锁的卷轴后,瞳撑着头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之后忽然轻笑一声,说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他说:“既然如此的话……这个还是让他来试吧。”随后他驱动轮椅来到五人面前,看着他们脸上掩饰不住的钦佩之情平静地解释道:“这饮水偃甲乃是曾经的破军祭司谢衣所设计。”
“谢大师设计的?”闻人羽微微一惊,“……那么无厌伽蓝的机关……”或许真的不成问题!
“若真的出自他手,我烈山部自然可以破去。”瞳抬了抬首,独目中似乎有一丝不屑。
秦炀看了看对方手中拿着的卷轴,说:“这六子连环锁……”
“急什么。”空着的那只手在轮椅扶手上有节奏地敲打,瞳气定神闲地说,“等天虚祭司过来,他一定很乐意试试这个。”
“敢问天虚祭司现在人在何处?”夏夷则问。
瞳看向一旁高大壮观的偃甲,说:“他现在爬到偃甲内部去了。”五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由于角度问题只能看到一名工匠站在偃甲之上,身影被遮去了大半。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那名工匠忽然半跪下去,伸手似乎拉住了什么人。
想必是那天虚祭司已经完成了工作。既然被指派来迎接他们送上的试探,那么此人必定是烈山部中数一数二的偃师。五人带着一丝好奇与期待望着那里,欲一睹其真容。
出现在视野中的棕发孩童让他们惊得忘了言语。
五 惊
“咦?……那个、那个不是小无异吗?他是祭司?”阿阮抬手虚掩着嘴,黑宝石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其他人心中也充满了震惊,不过比起阿阮直白的表达,他们都将惊讶压了下去。
那边无异与工匠交谈了几句后,将一些工具和零件交到了后者怀里。随后他似乎打了个哈欠,转过身来小心翼翼地从偃甲之上爬了下来。
无异一边揉眼一边向着瞳走来,说:“瞳前辈,里面坏掉的部分我修好了。”
“嗯。辛苦了。”瞳微微颔首。
这时无异像是才发现愣在一旁的五人,惊讶地问:“咦,你们怎么在这里?”
“他们来送这个。”瞳说着将手中的卷轴抛了过去,“试试看。”
无异伸手接住卷轴,看清其上复杂的偃甲锁扣后微微一惊:“这个是……六子连环锁?”
“是。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
看着手中层层叠叠精巧无比的偃甲锁扣,无异在讶然之余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几个片段。那是在梦中所见到的,属于“他”的记忆。
那天他在白衣偃师的偃甲房中无意中找到了一个被锁住的卷轴,其上精巧的偃甲锁扣让他双眼一亮,认出那是失传已久的六子连环锁后,他更是跃跃欲试。但好在激动的心情没有冲走理智,他转过头去急切地询问自己的师父是否可以拆解。白衣偃师只是温和地一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随你喜欢就好。
得到了卷轴主人的允许,他立刻席地而坐全心全意地与那重重锁扣交战。时间在灵巧翻飞的手指中一点点流逝,终于,轻到几乎风一吹就散了的“咔哒”声在锁扣中心响起,他欣喜地举着卷轴与锁扣向师父展示,换来后者一个微笑。
他又问道自己用了多长的时间。白衣偃师轻轻吹了吹手中的热茶,淡然地回答:半个时辰。他孩子气地“唉~”了一声,似乎不满意自己竟然耗费了如此长的时间。白衣偃师笑着摇了摇头,起身拿过他手中的锁扣,道:那么为师教你另外一种办法?
他立刻来了精神,忙不迭地点头连连说好。
于是白衣偃师灵活的双手飞速地在锁扣之上动作,速度之快几乎令旁人来不及反应。但两人不会有此担心,长年摆弄偃甲锻炼出来的出众的动态视力此刻派上了用场。他用崇拜又恭敬的态度看着复杂的偃甲锁在白衣偃师的手中变得乖顺听话,最后一道锁扣被拆开之后,桌上的清茶还未凉透。
随后,白衣偃师笑着问他可看清楚了。他用力地点头,接过锁扣模仿着师父演示的方法一点点拆解。动作虽不熟练但还算流畅,直到某点忽然卡了壳。他有些窘迫地吐了吐舌头,紧接着双手就覆上了另一双手。
他听见白衣偃师温和又略带无奈的声音,说:你这孩子。这次可要记清楚了。
此时他几乎被白衣偃师整个揽在怀中,对方说话时有温热的气流在耳廓脖颈处流过。他脸上一烧,连忙将注意力全部放到手中的锁扣上,不去理会略微加速的心跳。
“……异?小无异?”
少女的声音将无异唤回了现实,他赶紧抬起头,给周围的人一个歉意的微笑:“抱歉,想起了一点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无异公子,这六子连环锁你可能拆解?”秦炀问。
“我试试。”无异点了点头,在一旁为方便修缮工作而临时摆出桌椅前坐下,双手灵活地舞动。
五人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孩童沉下了眉眼,身上散发出不似外表的沉静气息,白皙的双手流畅迅速地摆弄着偃甲锁,复杂无比的锁扣在他手中一层层破开了防御。
待最后一道锁扣被成功解开,无异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角因紧张而流下的汗水,转头问道:“我用了多久?”
五人如梦初醒,听到他的问题一时都有些不知所措。方才他们只顾得惊讶,注意力全被对方惊人的动作吸引,哪里还来得及注意时间?倒是瞳平静地回答:“刚过两刻。”
“两刻啊。”无异略有些失落地笑了笑,果然自己还差得远呢。
“太快了!”闻人羽已经惊呼出声,“当初百草谷、太华观、天玄教三方精英联手,也花了将近一个时辰。”
“三方联手?”无异咧了咧嘴,摊手道,“难怪那么慢。这六子连环锁解法很多,一个人一种思路,多人同时想的话肯定有不同的想法,也许每个都是对的,但相互之间已经成了彼此的阻碍了。”
闻人羽没再说话,只是在心中对烈山部更加钦佩起来。
“无异公子如此年龄偃术便如此出众,在下佩服。想必无厌伽蓝的机关亦不在话下”夏夷则抱拳道。
瞳略带嘲讽地轻笑了一声,说:“那当然。他十四岁时便可拿着古籍自行钻研,十七岁时放眼整个烈山部亦无人可再教导他。”
五人愣了愣,觉得瞳这话好像哪里不太对。闻人羽略加思索,转向无异略有些急切地问:“无异,你……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啊,怎么了?”无异有些不明所以地回答。
二、十、四、岁!
竟然比我还大一岁!
闻人羽觉得自己的三观不太好。
夏夷则扶住了额头,只感觉自己再也无法直视烈山部的孩童了。
无异将卷轴打开,那似乎是一张地图,角落中还写着“无厌伽蓝”四个字。他微微一惊:“这是……”
“此乃无厌伽蓝左近的地图,有魔气外溢的正是此处。”夏夷则上前指了指被标出来的部分。
“这样啊。”无异将卷轴和锁扣交还到瞳手中。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了下去,铺天盖地的疲惫席卷了全身,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无异再次打了个哈欠,小声道:“要是没有什么事了……我就先……告辞了……好……困……”说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但疲惫得连走路都困难。回房似乎已不太现实,他干脆重新坐下,趴在了桌子上:“……算……了……让我……在这里……睡会儿吧……”声音越来越弱,很快便响起了平稳均匀的呼吸声。
“哎,小无异。”逸清有些讶然地伸出手去,看着无视了他人睡得香甜的无异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了想,她转头问向一旁的瞳:“七杀祭司大人,他怎么了?”
瞳撑着头慢悠悠地回答:“为了尽快修缮引水偃甲,他从前天开始就没有休息,昨天的晚餐和今天的早餐、午餐都没来得及用。”说罢,瞳唤人将无异送回房间。被小心翼翼地抱起来的时候,无异皱了皱眉头似乎马上就要醒过来,但约莫是太过疲惫,只是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声就再次睡熟了。
他揉了揉眼睛,随手擦去额角滑下的汗水。抬眼望了望天上无情烧灼的赤日,再看了看眼前即将竣工的偃甲,喜悦的笑容不禁在面上浮现。
马上就要完成了。
只要这个完成,这个镇子的取水就不会再这么困难了。
这个想法给了他无尽的动力,他高声道:“各位再努力一下,马上就能完成了。完成了之后短时间内就不必再为取水而担忧了!”说罢,他更加卖力地投入到手中的工作中去。搬运着零件的工匠们受到他的鼓舞,一同发出震天的吆喝声回应着他。
最后一个零件被扣好,他将摆得四处都是的工具收到腰际的偃甲包中,轻巧地从高大的偃甲上翻身跃下。光华一闪之后偃甲开始缓缓的转动,清冽的泉水汩汩地流出,让所有人爆发出一阵欢呼。意外中收养的鲲鹏幼崽扇着翅膀落到他头上,欢快地跳着似乎也在替他感到高兴。
他由衷地笑了起来,心中满溢着欢喜与自豪。
一直高度集中的精神渐渐松懈,被强制忽略的疲惫顿时侵占了身体。他揉了揉眼,匆匆与沉浸在喜悦中的工匠们告了一声别,向着客栈走了过去。
走过一段台阶时他一不小心踏空了一步,眼看就要脸朝下地摔在地上,忽然被一股力量向旁一扯,紧接着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怎么这么不小心?”
听到熟悉的带着几分调笑的温和嗓音,他连忙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满是笑意的眸子。
“师父!”他窘迫地笑了笑,“……太累了,腿软了一下。”
“知道你累。”白衣偃师无奈地摇了摇头,“南宫姑娘都告诉我了,为了尽早完成取水偃甲,你这几天未曾好好休息。”
“哈……阿徵怎么什么都告诉师父。”他说,“师父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那个镇子的偃甲出的问题怎么样了?”
“比想象中的简单许多,所以便提前结束来看看你的情况如何。”
“嗯……太好了……”交谈之中他感到眼皮愈发沉重,最信赖的人就在身边,他索性闭上眼靠在白衣偃师的肩上,“……师父……我先睡一会儿……”
“你啊。”无奈地笑了笑,白衣偃师将他打横抱起,向着客栈稳步走去,“好好睡一会儿吧,辛苦你了。”
“……嗯……不辛苦……”他模模糊糊地回答,“……偃甲是……师父设计的……我只不过……照着图纸造而已……”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身周,那样令人心安。他的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无异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晚霞满天。他迟疑地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好像那里还留着另一份令人心安的温暖。
半晌之后,无异轻笑一声,笑容中有些无奈。
“又分不清了啊……”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睡了一觉后透支的体力恢复了许多,饥饿感挤占了感觉中最明显的地方。想起自己似乎为了尽快修好饮水偃甲的故障而忽略了三顿餐饭,无异立刻向着厨房走了过去。
在厨房门口看到了两个特殊的身影,无异微微一惊,主动与她们打起了招呼:“闻人、阿阮。”
两人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来,向他点头问好。
“你们来做什么?”无异好奇地问。他们几个身份特殊,平日在城中极少走动,现在忽然出现在这里,他无法不好奇。
闻人羽似乎有些尴尬,解释的声音也不似平日般果断:“这个……阮妹妹她觉得有点饿,但现在还不到晚餐时间,所以我们来看看有没有点心一类的东西可以充饥。”
“这样啊。”无异点了点头,轻车熟路地走进厨房,打了声招呼后从柜子中取出了一盒点心,“一起来吃吧。”
“谢谢小无异呀。”阿阮很开心地拿出一块塞进嘴里。
“闻人你要来一块吗?”无异又将盒子递到闻人羽面前。
“我就不用了。”闻人羽摇头道。
三人便这样边享用点心边散步,闻人羽看着身边这一大一小两个吃得欢乐的人,竟觉得和谐无比,就像是一对天真无邪的姐弟。但一想到今天在无异身上连连受到的惊吓,闻人羽又觉得有些不能直视——两个外表和年龄完全不相符的家伙。
难怪当初无异对自己和夷则都是直呼名姓而不是喊哥哥姐姐,虽然自己稍微惊诧了一些没怎么在意,但怎么也想不到真相会是这样。
踌躇了片刻,闻人羽问:“无异,你这样子……是和破军祭司沈曦一样吗?”
“啊?哦,我不是。”无异愣了一下才摇了摇头,解释说,“小曦当初修习的秘术必须是法术天赋非常高的人才能尝试的,我没有那么好的天赋,根本就没去试。现在想想那秘术还真是危险啊,小曦天赋那么好灵力都失控了,结果却变成了这样。”
阿阮好奇地盯着无异,问:“那小无异你是怎么回事?”
“我啊……”无异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许遥远。
被引发了好奇心,闻人羽和阿阮都转头看向他,静静地听他说出那或许非同寻常的答案。
“其实我也不知道。”
好奇的火焰被一盆冷水浇了个彻底,两人都有些受打击。闻人羽不解地问:“不知道?”
“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无异说,“反正我是从十一岁开始就一点都没长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呀?”阿阮疑惑地问,“不管是灵力逆转还是特殊的法术,总得有个理由吧?”
“可是我确实不知道我是因为什么才没能长大。”无异摇了摇头。
“完全没有理由就不停止了生长,这不正常啊。”阿阮嘀咕道。
“谁知道呢。”无异停下了脚步,将目光放到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之上。
“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能为大家做点什么,回报大家对我的好,我已经很满足了。”
“外表能否长大,也不算很重要吧。”
六 启
荒凉破败的废墟之中寂然无声,灰尘积了厚厚的一层,显然已有许久未有活物踏足。幽暗的断壁残垣深处,阳光也无法洒入,举目望去尽是令人心生恐惧的浓稠的漆黑。在这一片荒芜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蠢蠢欲动。
巨大的洁白晶体之中封锁着一把青绿色的长剑,长剑的剑尖直指一块黑红色的晶石。晶石之上缠绕着若隐若现的黑色雾气,仿佛脉搏一样正在跳动。些许黑气穿过半透明的晶体在地上悄无声息地蔓延,传播开一片不详的气息。
渐渐的,黑雾愈发浓郁,几乎将白色的晶体尽数吞没。封锁着长剑与晶石的半透明晶体上渐渐显现出一道道细碎的裂纹,从中心开始一点点扩展。
黑气似乎察觉到了这脆弱的地方,剧烈动荡起来尽数涌向裂纹之中将其扩大。
就在这时,几道白光猛然落下,刺中了仿佛拥有自主意识的黑气。黑气受到惊扰狂乱起来。
几点纯白色的光芒在不远处汇聚,化成一黑发白衣的青年。青年的目光落在被封锁的黑红色晶石上,微微皱眉。
黑气仿佛发现了突然出现的白衣青年,汇聚成股向他冲了过去。青年只是闭上双眼手中聚起明亮的光辉,晶体上方闪现出一个紫色的光点,落下道道光辉。而晶体中封锁着的长剑之上也泛起淡淡辉光。黑气如遭重击,立刻奋起剧烈的反抗,却只能被一点点蚕食消散。
光辉暗下之后,被封锁的黑红色晶石已经没了动静,仿佛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
青年放下了手,注视着平静下来的晶石眉头紧皱。一片黑暗之中,白衣青年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微光。
空中忽然响起一声突兀的鸟鸣,一只金色的鸟儿落在青年肩上,似乎有些担忧地叫了一声。
白衣青年抬手顺了顺鸟儿的羽毛,开口道:“小事而已,已经解决了。”
通晓人性的鸟儿歪了歪头,蓝色的眼睛中似乎有着关怀。
一片寂然之中倏忽响起一声轻叹,青年的目光透过单片镜落到被封锁的长剑与晶石之上,决然的光芒从他双眼中迸发:“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一天,就绝不会让心魔破印而出。”
半晌之后,鸟儿展开双翅飞向远方,隐没在一片幽暗之中。
青年的身影化作白色的光点,亦消散在黑暗中。
一切重归平静,仿佛从未发生过什么。
青绿色长剑和黑红色晶石静静地被封锁在半透明的晶体中。
无异的梦有了新的发展。
他和伙伴们的脸上单纯的笑容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毅然。
他们不再四处游山玩水,而是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带着明确的目的踏上了征程。
他们要对付的敌人,是心魔。
猛然睁开双眼坐起身来,无异惊觉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花了一点时间平复了心绪,无异长舒出一口气,重新倒回柔软的床铺上,将右手搭在额头上回想着方才的梦境。
是……新的梦?
无异有些怔愣,仔细回想了许久,确实是从未梦到过的内容。从梦中伙伴们的容颜来判断的话,应该是“他”十八岁左右的经历。
梦中心魔现世、祸乱横生,白衣的偃师收到了陌生的偃甲鸟后露出了些微愁容,虽在几人面前依旧笑容和煦,却被“他”察觉到了他的心事重重。在他们的追问之下,白衣偃师长叹一声,道出烈山部之中似有人与心魔有所牵连,现在其他祭司传讯要求他这个常年在外的破军祭司速回族中共商此事。
心魔现世……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四百多年前的事情啊。
无异闭上眼睛,仔细回忆着在史书中看到的记载。
书中写到,当初因为烈山部中个别心怀不轨之人与心魔有所牵连,导致烈山部被中原修仙门派排挤,最终不得不举族迁至龙兵屿,自此远离世俗之争。
梦中的场景与曾发生过的史实再次有了契合,无异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中愈发的疑惑。
曾经的大偃师谢衣、心魔现世、烈山部与心魔的牵连。
为什么我会梦到这些事情?
过去的数年之内梦境只是重复着“他”十八岁之前的片段,为什么今天忽然有了新的发展?
问题在心中越堆积越多,无异感到脑中仿佛乱成一团麻,数条线索交织缠绕,彼此之间隐约有着联系,自己却无法理清。
无异有些烦躁地起身换好衣服,目光无意间扫到了桌上的六子连环锁。盯了复杂的偃甲锁扣许久,无异才小心翼翼地将其拿起,走出了房间。
会有答案的。
这一切一定会有答案的。
无异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坚信一切终会有结果。
他更无法说清,为何他会执着地认为,那个答案就在无厌伽蓝。
经过月余的交涉,烈山部终于同意派人前往无厌伽蓝,协助中原修仙门派破除机关。而沧溟也践行了她与无异的约定,指派他与华月两人前往襄助。
“小无异,醒醒啦。”
随着有几分遥远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戳在了脸上。无异从睡梦中睁开眼,被近在咫尺的阿阮的脸吓得向后仰去,却被身后的大树阻拦。
“阿阿阿阿阮?!”
“小无异你终于醒了。大家都在找你呢。”阿阮放下了手指,歪着头对他说,“那个大祭司说找你要么去偃甲房要么去藏书阁,两地都没有的话就肯定躲角落里偷懒去了。一开始我还不信,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睡觉。”
无异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我从小身体就不算很好,有时候比较容易累而已。”
阿阮有些担忧地:“明天就要出发了,无厌伽蓝那里可能会有很多危险,你没问题吗?”
“别小瞧了我。”无异拍了拍胸脯一撑地站起来。起身的时候放在腿上的物件掉在了地上,将阿阮的目光吸引了过去。阿阮弯腰替他捡起来,好奇地问:“这不是那个六子连环锁吗,小无异你拿着这东西在做什么?”
“因为很有趣,所以我用不同方法多拆解了几遍。”无异笑了笑。这几天内他尝试了多种解法,从最初的有些许生疏到后来的熟稔无比,现在他拆解六子连环锁的速度已经逼近梦中的白衣偃师。
“小无异真的很喜欢偃术呢。”阿阮笑着与无异一同走向城中,“如果你能遇上谢衣哥哥和小叶子,你们一定可以聊得很开心。”
无异却沉默了,回想起梦中草灵少女开心的唤“他”为“小叶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半晌之后,他抬头轻声问:“阿阮,谢大师和他的弟子……后来怎么样了?”
听到他的这个问题,一直兴致高扬的阿阮安静了下来,神情难得带上了悲伤。她轻声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无异微微一惊,睁大了眼睛盯着阿阮。
“是呀,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阿阮停下了脚步,双手在背后绞着,仰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当初我们要面对很危险的敌人,但是还没等去打它,我就灵力不足变回原型了。所以……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
“灵力不足?”
“嗯。”阿阮点了点头,笑容染上怀念与忧伤,“……等我积攒够了灵力重新变回人形之后,我发现自己在纪山谢衣哥哥的家里,但是他们一个都不在。所以我离开了纪山,先去了小叶子和南宫姐姐的家乡长安,但是他们的家里是我完全不认识的人。然后我又去了阿焱的门派太华观,遇到的……是已经老了许多的阿焱和禺期。”
“我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谢衣哥哥、小叶子和南宫姐姐呢。阿焱告诉我,南宫姐姐和小叶子已经都不在了,而谢衣哥哥也已经失踪了很久。”
“他们……都不在了?”无异的声音有些颤抖。
阿阮点了点头:“听他们说了许多之后我才知道,距离我灵力不足变回原型,已经过去了四十二年了。”
“四十二年……”无异轻声重复着阿阮的话,似乎在猜想这一段空白的时间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梦境中的他们在剑灵少年的提醒之下,辗转各地寻找神剑昭明的碎片,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他们究竟有没有战胜心魔,现在他还不得而知。
“后来……阿焱也不在了,就只剩下我和老头子。老头子是宝剑的剑灵,太华观对宝剑很珍重,但我没有地方可去,就回到了纪山谢衣哥哥的家。”阿阮的声音重归了平静,“这之后的几百年里,我又变回了原型两次。每次变回原型再重新化人都会损失一部分记忆,所以我现在连他们究竟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
“……阿阮,你一定很难过吧。”无异垂下眼。
“难过是一定会有的,但是也没有办法呀。”阿阮拨弄着耳边的碎发,“……去年的时候,夷则、闻人姐姐、逸清姐、秦大哥来到了纪山,我问他们来干什么,他们告诉我无厌伽蓝之中有谢衣哥哥留下的机关。”
“所以你就跟着他们一起离开了纪山?”
“嗯。我去无厌伽蓝看了看,那么复杂精巧的偃甲,肯定只能是谢衣哥哥造出来的。”阿阮点了点头,又恢复了平日的笑容,“而且,夷则和闻人姐姐……让我想起了阿焱和南宫姐姐呢。”
谈话间两人已经回到了神殿之中,有侍女前来请无异去城主和大祭司处有事相告,让两人不得不终止了谈话。
分别之前,阿阮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向无异喊:“小无异,等解决了无厌伽蓝的事情之后,你来纪山一趟吧。夷则他们来的时候打坏了不少谢衣哥哥和小叶子做的机关,你来修一修好不好?”
“我去修?”无异微微一怔,疑惑地指向自己。
“是呀。”阿阮点头笑得灿烂,“虽然我不懂偃甲,但是我能看出来小无异的偃术非常棒,比起谢衣哥哥来也不会差的太远。小无异,纪山中也有不少谢衣哥哥和小叶子留下的图谱,你来一次怎么样?”
怔愣渐渐化作微笑,无异向她点头,应道:“好。”
翌日,一行人早早启程,沧溟、沈曦将他们送至龙兵屿的港口。
“无异,一定要注意安全。”沧溟揉了揉无异蓬松的头发,温和地笑着叮嘱。
“嗯,沧溟姐姐你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能照顾好自己。”
看着无异信誓旦旦的样子,沧溟无奈地微笑着摇了摇头,随后换上认真的神色,道:“不过,无异,答应我,无论成败与否,百日之后必须回来。”
“百日之后?”无异有些疑惑地问,“为什么?”
沧溟闭上眼似乎回忆起了久远的过去,轻叹一声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千万注意安全。”
虽然依旧疑惑沧溟为何会给自己定下如此的时限,但无异仍是点头应下:“好,沧溟姐姐,我一定按时回来。”
听到他的承诺,沧溟重新露出了微笑,再次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孩子。”
见两人的对话已经告一段落,沈曦将什么东西递到了无异的面前:“无异,你带上这个。”无异接过沈曦手中精致的玉坠,还不等他发出疑问,沈曦便已经给了解答:“这是护身符,自古以来烈山部中若有人要远行,都会带上这种护身符。”无异道了谢,将挂坠小心地收好。
阿阮已经挥着手催促他快些上船,无异向两人道别,转身跑了过去,还不忘回头喊道:
“沧溟姐姐、小曦,你们快点回去吧,别担心我们!”
沧溟和沈曦只是笑着向他挥手。
待船只消失在海天相吻的弧线之后,沈曦收回了视线,仰起头问身边的沧溟:“沧溟姐姐,你为什么要让无异去无厌伽蓝?若只是为了破除偃甲机关,就算是大偃师谢衣的作品,似乎也不必让无异去吧?”
沧溟不答反问:“小曦在担心什么?”
“也不算是担心啦。”沈曦摆了摆手,说,“我只是有点好奇。无异那奇怪的体质……似乎不适合在外界待太长时间吧?沧溟姐姐那两次带他出去,不过停留了几个月,他就疾病不断,虽然都不致命,但也让人很担忧啊。”
闻言沧溟轻叹了一口气,说:“无异的体质确实特殊。似乎只有在灵力充沛之地,他才能摆脱缠身的疾病。但是,小曦,你还记得无异的梦吗?”
“无异的梦?”沈曦仔细想了一下才想起来沧溟所指的是什么,“……那些很清晰、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一样的梦?”
沧溟点了点头,神情凝重起来:“……无异的梦中,就有大偃师谢衣。”
沈曦的双眼因震惊而微微瞠大。
“去无厌伽蓝是无异自己提出来的,他说他相信那里会有答案。”顿了顿,沧溟继续说,“……既然如此,我就相信他。无异身上的谜团确实太多,比如像为何他明明没有任何烈山部的血统,身上却有着烈山部独有的灵力气息。”
“这个……确实很奇怪。”沈曦点了点头。若非无异身上有着烈山部特有的灵力气息,他也无法担任祭司之职。但这究竟为何,十几年来一直是个无解的谜题,对城内居民他们也只能宣称无异是早年离开龙兵屿的烈山部之人与外界人的后代。
“若此行能解开这个谜题,也算是意义非凡了。”沧溟苦笑着说。
沈曦垂下眼,低声道“……但是,真的会有答案吗?”
七 愿
几人离了龙兵屿后一路西行,借助着法术与偃甲车的高速,不过几日便已经接近了西域。就在一行人到达西域的一个边陲小镇暂时歇息的时候,又出了点小插曲。
“无异。”叩门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回应,华月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下生出几丝担忧。她身后的夏夷则等人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阿阮歪着头说:“小无异还没有起床吗?”
又轻轻敲了几下门,见还是无人回应,华月便直接推门走了进去。扫视了一周发觉无异竟还缩在床铺上没有起身,华月既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喊道:“无异,要继续赶路了。”
话音落后迟迟没有回应,阿阮忍不住走上前来一把拉开无异身上的薄被,元气满满地喊:“起床啦,小无异!太阳晒屁股啦!”
被子被强行拖走之后无异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歪过头来花了些许时间才看清眼前的人。他说:“……阿阮?……已经……这么晚了吗……抱歉,我……这就起……”
听到他有气无力完全不似平日的声音,又注意到他的脸色似乎有些红,华月微微一惊,立刻伸手覆上他的额头,随即神色一变:“……你生病了?”
“没事……有点难受而已……”无异缓慢地摇了摇头,费力地坐起身来。
夏夷则皱眉道:“我等一路急行,途经之处气候差异巨大,而流月城四季如春气候温润……我们竟然忘记了这点。”
“我没事……别耽误了行程……”无异勉强笑道。
“那怎么行。”闻人羽上前一步将他重新按回床上,拉过被子给他盖好,“生病了就好好休养,我们速度那么快,耽误一两天也不要紧。”见无异还想起身,她又补充道:“让同伴带病上路可不是我们的风格,我们把你当朋友,更不可能这么做了。”
“可是……”
“无异,好好休息。”华月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虽然平静但却坚定不容抗拒。
在同伴们的一再劝说下,无异最终只能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躺回床上。阿阮想了想,说:“对了,我会一些治疗的法术,应该能起一些作用的吧?”
华月摇了摇头:“没用的,无异的体质特殊,只要在灵力充沛的地方就不会有这种烦恼,这也是为何沧溟城主不愿意他离开龙兵屿太久的原因。”
“我会一些很少见的法术的,不试试怎么知道这些有没有用。”说着阿阮走到床铺旁坐下,将右手放在无异的额头上,柔和温暖的绿色光华从她掌心绽放。
“咦?”阿阮忽然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无异,神色中增添了几分惊异。觉察到了她的情绪变化,闻人羽皱眉问道:“阮妹妹,怎么了?”阿阮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用疑惑的目光注视着双目紧闭的无异。
待光华消去、阿阮收回手之后,闻人羽才再次问道:“阮妹妹,你方才可是发觉了什么?无异的病……难道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阿阮点了点头,皱着眉说:“……小无异的魂魄……好奇怪啊……”
“奇怪?”夏夷则闻言皱眉,“此言何意?”
阿阮拨弄着耳边的碎发,努力想着怎样措辞才能最好地表达:“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就是感觉好像缺了点什么,但仔细看一看又什么都不缺……”
听到阿阮的话,闻人羽和夏夷则都惊讶地瞠大了眼。华月秀眉微绞,沉声道:“……昔日无异停止成长之际,沧溟城主曾带他前往其他门派中访问高人,其中便有和阮姑娘之言极为相似的结论。”顿了顿,华月微微低下头似乎在沉思:“‘似残非残,似全非全’,我们都认为,这大约就是无异无法继续成长的原因。”
“对对对,就是这么个感觉。”阿阮忙不迭地点头,“而且小无异的魂魄中有一股非常纯净的力量在里面,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说着阿阮扶着额头脸上的疑惑越发深重:“……想不起来……可恶,明明很熟悉,为什么却没有一点印象……”
“阮姑娘,此话何意?”华月微微一惊。
“我也说不清楚……小无异的魂魄很复杂,除了普通人的魂魄之外,还有一股很纯净的力量和另一股灵力在里面。”阿阮绞着双手,犹豫着说,“那股灵力很像……不对,应该就是烈山部人特有的灵力气息。”
“烈山部人特有的灵力气息……”短暂的震惊之后华月再次陷入了沉思,一直以来的困惑似乎依稀有了头绪。
阿阮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没多久,屋门就响了起来。她跑过去拉开房门,惊讶地看到禺期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外。
“老头子?你来做什么?”阿阮侧身将禺期让进房间,问。
禺期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阮丫头,你方才在那小鬼的房间中所讲的……可都是真的?”
“是呀,这种事情我有什么说假话的必要吗?”阿阮疑惑地歪了歪头,对禺期反常的行为相当不解。
禺期眉头皱得更紧,喃喃自语:“难道真的是他?”
“什么是不是他?”阿阮睁大了眼睛好奇地凑过去,“老头子你到底在说什么?”
禺期抬起头,注视着阿阮认真地问:“阮丫头,你可还记得……你曾说过,在小子的魂魄中有一股你十分熟悉的力量?”
“小叶子?”阿阮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对呀!那股力量我曾经在小叶子的魂魄中见到过。”欣喜过后,阿阮惊讶地捂住了嘴:“等等,老头子,你的意思是……小无异他……就是小叶子?”
禺期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吾想应是不会有错了。那个小鬼,应当就是乐无异那小子的转世。”
闻言阿阮开心地双手一合,眼睛似乎都亮了起来:“太好了,我又见到小叶子了。”随后她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疑惑与惊讶同时涌现在脸庞:“老头子,你不是说小叶子应该是没法轮回的吗?那么……现在的小无异又是怎么回事?”
闭目沉默了片刻,禺期睁开眼说:“当初在无厌伽蓝迎战心魔之时,小子在最后关头以魂魄为枷锁将心魔封印,理应无法进入轮回。”
“怎么会这样……”阿阮震惊地睁大了眼,“那……后来呢?”
“后来……”禺期抬起头,思绪已经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吾被托付给了李焱小子,而谢衣带着烈山部的宝物冥蝶茧重回无厌伽蓝,自此再未出现。”
“谢衣哥哥……”
“现在看来,大约是他做了什么,将小子的魂魄从封印之中抽出,小子才得以重入轮回的吧。”
无异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繁星满天。手脚都有些乏力,但那种昏昏沉沉难受无比的感觉已经消退了下去。静静地躺了片刻后无异起身,穿好衣服后走出了房门。
时间已经不算早,不少人已经休息,院落中此时空无一人唯有寂静弥漫。无异仰头看着漫天璀璨的星辰,忍不住苦笑一声。
真是太丢人了,才这么几天就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
越想越发懊恼自己的不争气,无异不禁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倏忽之中又想起了“他”的经历,“他”似乎幼时也是体弱多病,长大后才渐渐好转。草灵少女曾没有恶意地说南宫姐姐一个女孩子都没有什么问题,小叶子却病倒了简直太娇弱了。他也只是苦笑了一声,回答道当初母亲身怀六甲之时曾大病一场,多亏父亲费劲千辛万苦从巫山寻得仙草才确保了母子平安。闻言草灵少女扑哧一笑,道我就是巫山仙草化灵,这么说来我也算是小叶子的恩人了呢。
想到自己最初的记忆便是浓郁的药的苦味,无异沮丧地低下头自嘲地笑了起来,无论是自己还是“他”,小时候都是浸泡在各类药材之中啊,这也算是他们的相似点之一吧。
视线中忽然出现了熟悉的身影,无异微微一怔,主动上前与其打招呼:“夷则,你怎么在这里?”听到他的声音,夏夷则转过身来向他抱拳:“无异,你身体可已经无恙?”无异友善地一笑:“已经没事了。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两人还没说上几句,便有一道甜美的声线插入:“夷则、小无异,你们都在这里呀。”两人顺着声音看了过去,出现在视野中的是走向两人的闻人羽和阿阮。
看到无异大半夜的跑到院子里来,闻人羽担忧地问:“无异,夜里比较凉,你出来没问题吗?”
“没事没事,闻人你放宽心。”无异连忙摆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那个……今天真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阿阮笑着说:“没~什~么~夷则、小无异,你们来做什么?也是睡不着吗?”两人点了点头。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阿阮竖起食指兴奋地提议:“那我们一起来看星星吧!今天天气这么好,多适合看星星。”左右闲来无事,他们也便接受了阿阮的提议。
四人在院落中席地而坐,仰头眺望着美丽的星河。过境的晚风带来些许寒凉,四人就这样静静地并排而坐,虽一时沉默无言,但并不会感到无趣,闲适又融洽的气氛悄然蔓延。
忽然之间,一道光辉从天际一闪而过。阿阮抬起手,惊喜地喊:“呀,快看,是流星!”三人顺着她的手看了过去,恰好捕捉到了那颗流星最后的光辉。
“听说对着流星许愿就能实现,夷则、闻人姐姐、小无异,你们有什么愿望吗?”阿阮看向身边的同伴,笑容真挚。
闻人羽想了想,说:“我的愿望……大概就是珍重之人都可以平安生活吧。”
夏夷则闭目摇头,冷淡地说:“在下并不信这些。”
“愿望吗……”无异望着天空中闪烁不定的星辰,却想到了“他”也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彼时他仰面躺在柔软的草坪之上呆望着湛蓝天幕中的缕缕白云,身旁席地而坐的白衣偃师淡笑着问他有何种愿望。他仔细地想了想,反问道:师父的愿望是什么?
“以偃术襄助百姓,让偃术发扬光大。”说话时白衣偃师脸上一片云淡风清,但单片镜后的眼眸中却深藏了坚毅决然的辉光。
他翻坐起来,挠着后脑勺低声道:“不愧是师父。”
白衣偃师只是轻笑,再次问他,你的愿望是什么。
细想了片刻之后,他扬起一抹笑容,道:“我希望……待一切平定之时,能和师父一起用偃术造福百姓。然后,在老了之后,能跟师父一起看人们安居乐业、小孩子们在田间嬉戏。”越到最后声音越发细微,最后几乎已经轻不可闻。
迟迟没有听到无异的回答,阿阮再次问道:“小无异,你的愿望呢?”
是啊,我的愿望呢?
我的愿望又是什么呢?
静默了许久之后,无异抬起头,琥珀色的双眼倒映着璀璨的繁星:“我……要找到答案。我身上这些谜团的答案,我一定要找到。”
翌日,一行人再度启程。途径荒凉的大漠之时,他们的行程突然有了些许变动,转进了茫茫沙海中一片破败的断壁残垣之中。
举目望去尽是一片萧索,风沙吹拂将人类留下的痕迹渐渐掩盖。闻人羽等人看着四周倒塌破败的民居心中百感交集,无异和华月两人在远处似乎是陵墓的地方正在祭拜。
几人已经想起了这里究竟是何地,能让无异和华月特意请求改道前来祭拜的,答案只有一个。
——曾经的捐毒。
他们不是没有听说过捐毒败落的事情,十九年前上古妖兽袭击了此处后原居民或死或逃,曾经还算繁华的城镇就此渐渐没落。据称,那袭击了捐毒的上古妖兽,乃是从龙兵屿一带流窜至此的。
远处的华月起了身,与无异交代了几句后便向几人走来。向几人点头致意后,华月回首凝视着陵墓之前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江湖上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那妖兽确实曾被封印于龙兵屿附近,正是烈山部居民无意间触动了封印才将其放出。彼时尚且年少的她、沧溟、沈夜一同奉命追杀妖兽至茫茫大漠,在捐毒被当地居民的热情所打动。虽然由于几百年前的旧怨,烈山部一向与中原修仙门派有所芥蒂,但淳朴好客的捐毒居民让他们心生好感。
后来,他们终于找到了那逃窜的妖兽将其击杀。被欣喜所笼罩的他们并未仔细确认妖兽已经死亡便离开,谁知却就此酿下大祸。
诈死的妖兽拖着重伤的身躯袭击了捐毒,待他们赶到之时,捐毒城内已是一片血流成河,居民死的死、逃的逃。
将妖兽彻底击杀之后他们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若非他们的不谨慎,也不会有今日的血流成河。在一片凄然的废墟之中,他们发现了无异。只有五岁的无异因为体弱多病一直极少出面,三人也不过从他人口中听说过,族长的小儿子从出生起就是个药罐子,恐怕养不到成年。
发现幸存者之后三人心中升起一丝欣喜,却震惊地在病怏怏的棕发孩童身上感受到了烈山部独有的灵力气息——虽然极淡。后来,他们将无异带回了龙兵屿,在龙兵屿灵力充沛的环境下,无异竟渐渐摆脱了缠身的疾病。
也不知过了多久,无异再次向陵墓拜了拜后站起身回到了同伴身边。几人俱是相顾无言,只是沉默地离开了曾经繁华的城镇的废墟。
八 破
他们辗转大江南北,纵然几度受伤亦未曾停止前进的脚步。他们相互支持相互依靠,鼓励着彼此继续走向未知的前方。
他们去到茫茫的西域大漠,找到神祇留下的指环;他们走进凄然的星罗遗址,制服暴戾凶狠的火龙;他们潜入幽暗的从极之渊,寻得光华熠熠的明珠。
最终,在他和草灵少女难以解释的默契之下,被两人灵力所包裹的“剑柄”、“光”、“影”,重新拼合为锋利无比的神剑。
然而一路艰险让草灵少女耗费了太多的灵力,难以支撑形体的她化归了纤长翠绿的仙草本体。
最后的时间里,单纯无暇的少女面容已经模糊在浅淡的微光中,但仍旧微笑着说:我相信你们一定能结束这一切。我等你们回来。回来以后,我们再一起去玩吧。
他们将仙草安置在纪山居所之后,随后便毅然前去与作乱的心魔决一死战。
无人涉足的古寺之中魔物横行,他们只是给了彼此一个鼓励的眼神,便踏入黑气弥漫的幽暗之中。他手握青绿色的神剑一次次斩灭扑来的魔物,身旁执刀而立的白衣偃师给了他无尽的勇气。
愈前进,愈艰难。他们彼此配合彼此回护,却终究输给了连绵无际的魔物。
戎装少女用最后的力气为他挡下魔物的攻击,利爪穿透她的身躯,鲜血染红衣裳。魔兽旋即便被白衣偃师斩杀化作灰烬,他惊慌失措地接住无力倒下的戎装少女,一遍遍呼唤着好友的名字,不知不觉中已经泪流满面。
少女的头颅无力地垂在他的肩上,气若游丝。她费力地轻笑一声,在他耳边轻声道:别哭,别怕,别放弃。
执剑少年已浑身浴血,全靠手中长剑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白衣偃师皱眉沉吟,命他立刻撤退,语调虽平和得无甚起伏,却坚定得不容抗拒。在白衣偃师与他的坚决之下,重伤的少年缓缓站起身来,将戎装少女已渐渐变凉的身体背起,一步一步向着光明的出口走去。
将戎装少女背起几乎耗尽了少年所剩的所有气力,少年转过头来,向着不曾回头的两人,说:祝愿二位成功击败心魔。请一定要平安归来。
最终只剩他与白衣偃师一同前行。
他们终于来到古寺最深,与狂妄大笑的心魔正式对决。
“……住手——!”
无异惊叫着猛然坐起身来,冷汗已将单薄的里衣湿透。急促地喘息了许久才略略平静了心绪,无异抬起手将五指插入柔软的发丝中,将头发揉得一团乱。
为什么会是这样。
渐渐将五指收拢,无异紧紧抓着自己的发丝双手微微颤抖。
梦中的他与白衣偃师一时无法彻底击溃心魔,形势大为不利之下只能乘着鲲鹏暂时撤退。然而心魔的攻击步步紧逼,重伤的白衣偃师很快便无法继续支撑屏障,连鲲鹏的左翼都被击中鲜血四散。
记忆的最后片段是他毅然跃下鲲鹏背部,硬接下所有的攻击,将染上自己鲜血的青绿色神剑刺入了心魔黑雾凝聚的身躯。
耀眼的白光之中,意识也渐渐模糊,他努力回首望去,只看到按照他之言渐渐远去的鲲鹏已化作豌豆般的一点。
他的记忆停留在十八岁,原来是因为他的年华就止步在那一年。
眼眶一热,几乎要流下泪来。无异咬紧了牙,心中百味陈杂
明明是那么好的几人,为何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
这样的真相,是不是不知道比较好?
当房门被叩响以后,无异才从复杂的情绪之中回过神来,连忙翻身跃下床榻换好衣服,拉开门的时候已换上了招牌的笑容。门外的华月看着他似乎与往日没有区别的笑颜微微皱了皱眉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问他可准备好了。
他点了点头答全都没问题了,两人便一同走下楼梯,与前厅中等待的同伴们一同离开这个边陲小镇,来到了无厌伽蓝的古寺废墟之前。那里已经有几个身着天玄教服装的人正在等待,看到几人到来后之事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随后便将目光落在无异与华月身上,眼中的不屑与怀疑丝毫没有遮掩。
那些露骨的视线无异权当没有看见,昨日一行人到达无厌伽蓝与天玄教留下的人员成功会面,得知了烈山部仅仅派遣无异和华月两人之后他们明显十分不满,但碍于两人在场没有发作。晚上阿阮气鼓鼓地找到了无异,说天玄教的那几个人真是讨厌,刚才大发雷霆说什么只派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来烈山部是看不起我们吗这一类的鬼话,小无异明天你让他们看看你的实力,绝对吓掉他们的下巴。对此无异只是无奈地一笑并未放在心上,当初沧溟将天虚祭司一职委任于他之时,类似的怀疑与非议他可没少听,一开始也会觉得委屈伤心,但时间一久也就能淡然看待。
简单的见面礼之后天玄教之人带领着一行人进到古寺遗迹之中。无异看着一路上被强行破坏的精巧机关,心中不禁有些惋惜,再想到梦境中“他”最终的结局,又莫名地有些心慌。
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沉思之中领路之人已经停下了脚步,面前厚重的大门阻挡了众人的去路。简单地介绍了先前三派联手如何破解了先前的几道机关但被阻拦于此之后,天玄教的人便退至一边,示意无异上前一试,但明摆了是抱着看戏的心态。
无异一声不吭地走了上去,将手放在大门之上施术进行探查。片刻之后他放下了手,低着头思索着什么,表情十分凝重。
“小无异,怎么样?”阿阮有几分担心地问,“这门……你打得开吗?”
“这门上的机关相当麻烦,不过幸好所用的技术我在书中都见到过。虽然不能确定能不能成功……我愿意试一试。”说着无异取出几件工具,沉下了眉眼投身于工作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机括转动的咔咔声不时从寂静的废墟中响起。天玄教之人也渐渐收起了原先的不屑,看向无异的目光中带上了惊讶。
最终,无异皱起了眉头后退几步,再抬起右手时手中已出现一把飞刀,金色的光辉在其上闪烁。无异将飞刀向某个已经暴露出齿轮的机关一抛,一阵轻微的爆炸之后,沉重的大门在吱嘎声中缓缓开启。
天玄教之人满目震惊,窃窃私语道:
“真的成功了?!”
“那个小鬼竟然真的把门开开了?他到底是什么人?”
大门之后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廊,一直通向黝黑的远方,令人心生些许不舒服的感觉。闻人羽和秦炀见此立刻取出几块水精,将灵力灌注其中后柔和的光辉亮了起来。一行人在水精明亮但不刺目的光辉之中踏上昏暗的长廊,略有几分杂乱的脚步声空空回响。
就在几人还未行出多远之时,地面忽然一阵摇晃,并伴随着沉闷的声响。众人震惊之下环顾四周,长廊远处竟有一道道石门从廊顶缓缓落下,似要阻拦他们的去路。
“快冲过去!”随着秦炀的一声令下,几人立刻开始了狂奔。
幸好廊顶与地面有一定的距离,石门落下的速度也并不算快,一行人以法术加持冲了一阵后便看到了出口,但此时石门与地面的距离已不足一人高。
“糟了!”逸清暗道不妙,提剑正欲尝试法术能否将石门摧毁,耀眼的蓝白色光辉一瞬间将幽暗的空间照亮,拔地而起的光柱将厚重的石门顶住,阻止了它的下落。众人一惊,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听到了无异的断喝:“快过去!”
华月看到自无异脚下展开的巨大法阵微微一怔,声音也忍不住拔高了些许:“千柱之阵?无异,此阵消耗巨大,以你的灵力……”话还未说完便被无异抢断,他坚定道:“我知道我坚持不了多久!趁我还能托住快过去!”
短暂的迟疑之后几人立刻再次狂奔起来。跑出几步后见无异并未移动,阿阮急道:“小无异你怎么不动?!快走呀!”
“不行,我是阵眼,不能动。你们先过去!”无异喝道。
“可是——!”
“阮姑娘,我们先过去!”华月轻喝。
一再催促之下,阿阮咬了咬牙转身离去。待几人全部通过了长廊之后,华月立即回身,水蓝色的光辉在她怀中凝化成金色的箜篌。她葱白的手指在箜篌上轻拨,琴弦一瞬间无限延长,仿佛拥有自主意识一般缠住无异的手腕,将他迅速向自己拉过来,刚好在石门合实之前将他拉出长廊。
夏夷则看着被堵住的来路皱起了眉头:“这要如何出去?”站稳之后无异双手扶着膝盖微微喘息着,听到夏夷则的话直起身来探查了一番,说:“这里有个机关可以依次打开这些门,但下一扇门开启之后前一扇门就会落下。”
听到无异的解释后逸清表现出了疑惑:“真是奇怪。这里的机关更多的是阻拦而不是攻击,好像就是在保护里面的什么一样。四百年前谢大师留下这些机关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管怎样,去了便知。”无异说。
作出几番猜测但都被自己一一推翻,逸清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感受到了陌生的气息,白衣青年皱了皱眉头,睁开双眼,发出自言自语一般的轻声疑问:
“有人进到深处了?”
金色的鸟儿应声飞来,站到他肩上鸣叫着,似乎十分激动。
“你要去阻拦他们?”
金鸟鸣叫得更加响亮以作应答。
“那么便麻烦你了。”白衣青年抬手抚了抚金鸟顺滑的羽毛,单片镜后的眼睛中有坚定的光辉在闪烁,“这留存了他一魂一魄的封印,我绝不容许任何人破坏。你是否也是这样想的?”
金鸟展开双翼飞向远处的黑暗之中,左翼上羽毛相对稀疏的地方依稀可见略显狰狞的伤口。
见无异忽然止步将目光落向某处,跟在他身后的众人也一同停下了步伐。华月问:“怎么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只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空地。
无异仿佛惊醒一般连忙摇头说没事,垂在身侧的右手却忍不住握紧成拳。
那个地方……如果自己所记不差的话,应该是梦中戎装少女身殒之处。但是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的痕迹。
时间可以将血迹抹去,也可以将一个人存在的所有痕迹掩埋。经历了千百载之后,可还会有人知道曾经有正值韶华的少年少女于此处陨殁?
微微咬紧了牙,无异忍不住将目光落到闻人羽身上。闻人羽微微一怔,开口问他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只是摇了摇头,说我们继续前进吧。
在闻人羽身上所感受到的那份熟稔,有时会令无异将她与梦中的戎装少女重叠在一起。
但是这又要让他如何说?
行至一处宽阔的水面,一行人不得不止步,还未等他们做出什么动作,壮观宏伟的机关自水中升起,漫天的箭雨向着他们落下。但区区箭矢并不能难倒他们,几道光辉闪过之后折断的箭矢便散落一地。
“糟了呀,这要怎么办?”阿阮看着遥远的对岸皱起了眉头,“这机关这么麻烦,飞过去都能被拦住吧?”
夏夷则也皱着眉头,但似乎考虑了另外的事情:“都说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这机关在此地已有数百年未动,竟然还能如此运行自如……谢大师的技艺果真令人钦佩。”
“谢衣哥哥的偃术当然厉害啦,但是我们现在要怎么过去?”阿阮露出有些头疼的表情。
观察了许久机关的运行,无异皱眉道:“也许我能试着将它停下来。”
“真的吗?”
“……我也只能试试。你们站这里别动。”说着,无异后退几步,然后助跑之后以法术跃起,向着转动不止的刀片机关落去。
“小无异——!”
只见无异足尖轻巧地在机关之上一点再次跃起,在转动的齿轮与刀片之间灵活地穿梭迅速逼近整套机关的核心部位。无异将两把飞刀夹在右手的指缝间,再次躲过一轮攻击后将金光环绕的飞刀狠狠掷向了核心。飞刀插到机关外壳上后其上缠绕的法术立刻爆炸开来,由于所选位置的巧妙竟将铁木外壳炸开,露出其下运作不息的齿轮。
这时又是两个刀片同时转了过来,而身后亦是避无可避,无异便干脆向前一扑,从刀片的缝隙之间穿了过去。几番惊险的躲避让远处的伙伴们忍不住惊呼出声。无异再次抛出数把飞刀插到机关的外壳之上,以飞刀为立足点向着暴露出来核心部位飞跃过去。最终,无异凭借着法术纵身一跃,同时抽出一把经过改装的短剑,挟着灿烂的金色流光向着暴露出的齿轮落了下去。
被光辉包裹的短剑狠狠刺入了运转中的齿轮,强力的法术轰击到机关内部,将最关键的机括尽数破坏。灵活转动着的刀片与齿轮机关渐渐停止。
“成功了!”岸上的同伴忍不住为他喝彩。
听到机关停下的声音,无异也松了一口气,才注意到自己立足的地方有多么危险,一个没站稳便向下落去,所幸及时抓住了短剑的剑柄,才没有掉进水中。夏夷则连忙御剑飞来带着他落到对岸,其余人亦用不同的方式越过了水面。
确认了一切无恙之后,华月皱起了眉头声音中带上几分呵责:“无异,方才有几个地方你太冒险了。”
“哈哈……情况所迫,情况所迫。”无异挠着后脑勺说。
“但是有时候真的很危险啊。”阿阮也说,“就像最后面的刀片,要不是小无异你身形小哪能过去呀。”
被责备了几句后无异连忙扯开话题,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后提议继续前行。众人点头正要继续前进,身后响起的巨大水声令他们脚步一停。
一瞬间爆裂开来的妖力让一行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迅速转身便看到冰蓝色的巨鱼从水池中迅速浮现,尾鳍在水面上拍打溅起巨大的水花。
九 逢
忽然出现的冰蓝色巨鱼震惊了所有人,从其身上爆发出的惊人妖力更是让他们紧绷了神经。每人都握紧了自己的武器,摆开最合适的起手姿势,随时可以变招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这么大的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逸清惊异道,“我们方才竟然全无发觉?”
秦炀看着眼前体型庞大的妖兽微微皱眉,严肃道:“此妖修为不浅,诸位不可大意!”
说话间巨鱼已经发动了攻击,迅猛的法术直直地向着一群人落下。众人立刻向四周跳跃散开,在不同的方位同时展开了反击。
无异就地一滚躲过一块冰锥,起身之后尚未站稳便是左手一扬,金光缠绕的飞刀正好与再次后续的冰锥相撞。看着身边光华不断的巨妖,无异额间滑下一滴冷汗,此地竟凭空出现如此强大棘手的大妖,着实令所有人都有些许措手不及。
先前为何完全没有发现它的气息?
隐藏得好?
不,不可能。
狠狠地摇了摇头,无异将这个假设否定。以除妖斩恶著称的太华观有可以探查极其微弱妖气的法术,若此妖一直潜伏在水中,夏夷则和逸清不可能从头到尾都没有丝毫察觉。
到底怎么回事?……
无异一边躲避着接踵而至的攻击,一边疑惑地猜想。
难道说……它是从其他道路过来的?!
忽然之中灵光一闪,无异惊讶地向四周张望,企图寻找可以证实自己猜想的证据。
分神的后果就是迟缓了动作,一道法术的光辉从身后向着无异袭了过去,但他却丝毫没有察觉。
“小无异!”
听到阿阮的惊叫无异才注意到自己处境的危险,一时间慌乱起来脚下一滑险些跌倒在地。眼看光辉已经近在咫尺无可规避,无异咬牙正打算开启屏障硬接这次攻击,忽然一条手臂从他身后伸了过来,一把揽住他跃向一旁。
“咦?”无异一惊,尽量回过头去,看到的是闻人羽如释重负的笑容。闻人羽轻舒了一口气,落地后将无异放下,笑道:“幸好赶上了。”
轻拨琴弦放出数道冲击波后华月转过头去,向着无异和闻人羽的方向蹙眉道:“无异,别分心。”
给他人带来了麻烦,无异满是愧疚地回答:“抱歉。”随后他再次沉下心,一心一意看着眼前实力强横的冰蓝色巨鱼。
它是在阻止我们前进吗?……
可是抱歉了,我们必须要去一探究竟。
这样想着,无异微微抿了抿唇,长袖中滑下数把飞刀被他夹在两手的指缝间,看着在水池中不断激起浪花的巨妖心中有了打算。
无异一蹬地蹿了出去,飞速奔跑让攻击尽数落在身后。待他估摸着与妖兽的距离已经合适,忽然飞身跃起,将双手的飞刀同时抛出,同时喝道:“华月姐姐!”华月意会立刻拨动琴弦,银色的丝线迅速缠住飞刀的尾部。金、蓝两色的光辉在飞刀与丝线上亮起,仿佛拥有自主意识一般散落在巨鱼身周扎入水中。飞刀刚一入水无异和华月的身上便同时亮起了冰蓝色的光辉,森然寒意顺着丝线迅速没入水中,汹涌澎湃的水面竟被冰封,以飞刀丝线为中心迅速向着四周扩展。
不过几息的时间,偌大一个水池便是一片冰天雪地,连巨妖也被一同冰封其中。
无异撑着膝盖急促地喘着气,华月的呼吸也乱了些许,显然消耗不小。
夏夷则脸色微微一变:“千年玄冰!”认出这术法之后,夏夷则看向两人的目光中的敬重更深一分。
“玄冰?”阿阮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小无异、华月姐姐,你们的法术真好。”
“过奖。”华月颔首。
阿阮似乎还嫌这样的说法不够表达自己的心情,兴奋地说:“还有刚才我看到小无异用了好多很奇特的法术呢,小无异你的法术真厉害。”
“哈……”无异已经调整好了呼吸,对于阿阮毫不吝惜的夸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阿阮你可别这么说……这些都是沧溟姐姐教给我的,我才学了一点皮毛而已。”
“你的法术师承沧溟城主?无怪乎这般出众。”秦炀由衷地称赞。
谁知无异听到此言立刻大声说:“不是!”这一声太过突然也有几分莫名其妙,惹得除华月外的其他人都向他投去疑惑不解的目光。无异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脸色微微一红,但仍然摇着头说:“沧溟姐姐不是我的师父……真的不是……”
众人都被他的话搞得一头雾水,而华月只是轻轻叹息一声。
无异自小跟随沧溟学习各种法术,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一直固执地不肯唤沧溟一声“师父”。为此沈夜曾呵责他数次,但沧溟本人都不甚在意,便也不了了之。
看着无异的样子,华月开口将话题转移开:“既然已经暂时封住了这妖物,我们便继续前进吧。”
众人皆是没有异议。正当他们收好武器准备继续深入遗迹之时,一阵咔咔啦啦的碎裂声从身后响起。
“什么?!”众人诧异地回过头去,便看到蛛网般的裂纹在冰蓝色巨鱼身上的冰层之上迅速蔓延,耀眼的白光从缝隙中绽放。
“不好!备战!”
咔的一声巨响,巨妖身上的冰层尽数炸碎,刺目的光辉照得众人不得不闭目。伴随着一声震耳的鸟鸣,宽阔的蓝色羽翼在四散飞开的冰屑中舒展,扬起一阵劲风。
“发生了……什么?!”闻人羽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这一系列的突变心中大骇,“……鱼……变成了鸟?!”
无异瞳孔一缩,震惊道:“这是……鲲鹏!”
“鲲鹏?”夏夷则咬牙,手中掐诀随时可以应战,“为何此地竟有如此罕见的妖兽守护?”
挣脱了束缚之后鹏鸟一扇双翼,滑过众人的上方,落地的位置正好将他们的去路挡住。长鸣一声之后,鹏鸟竟低下头,蓝色的眼睛中倒映出无异的影子。无异不禁怔住,他似乎在那眼眸中读出了无尽的欣喜与激动。
接着,鹏鸟迈开步子,向着怔立在原地的无异走去。
“危险!”其余人被鹏鸟此举一惊,立刻手执武器攻了上去。
鹏鸟仰头长啸,扬起法术的光辉将众人的攻击挡下,目光却一直放在无异身上,不曾移开过一分。
无异就这样出神地盯着鹏鸟的眼眸,那里清晰地倒映出了棕发孩童混合着震惊与疑惑的表情。
鹏鸟一样巨翼挡下再一度的攻击,透过冰蓝色的羽毛依稀可见左翼上狰狞可怖的疤痕。
无异琥珀色的双瞳猛地一缩,梦中的场景瞬间浮现在眼前,与此情此景重合起来。
你是……
你是——
你是——!
“住、住手……”无异嘴唇轻动吐露出零散的字词,声音颤抖仿佛压抑着复杂的情感,“住手啊——!!”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呐喊,金色的瞬华之胄一瞬间展开将鹏鸟庞大的身躯笼罩其中,为它挡下所有的攻击。
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到,众人停下了攻击,将诧异的目光投向他。
无异仿佛没有看到同伴们的诧异,一步一步向着停下了动作的鹏鸟走去,仰头与它对视,轻声唤道:“馋鸡。”
走到鹏鸟身前,无异缓缓抬起手,声音与双手都在微微颤抖:“是……馋鸡吗?”
鹏鸟配合着无异抬手的动作低下头,将庞大的脑袋垂到他身边,让他完成了这次轻抚。
“馋鸡……”无异轻唤道,而鹏鸟也轻鸣一声以作回应。无异轻抚着鹏鸟顺滑的羽毛,将头轻轻倚靠上去,轻声问:“为什么你会在这里?”鹏鸟微弱地鸣叫着,竟让人生出它在撒娇的感觉。
“馋鸡?!”听到这个名字,阿阮惊讶地睁大了眼,声音难以抑制地拔高,“你是馋鸡?!”
其余人均对眼前之景疑惑不已,不明白为何从未曾离开龙兵屿几次的无异为何会认识在无厌伽蓝中守护的妖兽。
禺期的身影在阿阮身侧出现,看着这般情况长叹一声:“想不到相隔数百年,他们竟然还能再相遇。”
“剑灵前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夏夷则问。
“此中缘由太过复杂,吾一时也无法解释清楚。”禺期摇了摇头,“……不过,吾想接下来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阻碍了。”
正在这时,鹏鸟忽然抬起了头伸长脖颈,再次发出撕破长空的啸鸣。随后,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伸爪将无异抓住,一展双翼向着遗迹深处迅速飞去。只见靠近穹顶的地方忽然展开一条通道,在鹏鸟通过之后又渐渐闭合。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禺期喝道:“快追!”说着便向鹏鸟离开的方向飞去。夏夷则、闻人羽、阿阮、华月立刻或御剑、或唤出灵兽、或催动法术跟上。其他几人呆立了一刹后才追上了他们的步伐,但这片刻的迟疑却令他们被阻挡在门外。
“可恶!小无异!”逸清恨恨地一道法术砸向合死的通道,但大门纹丝不动。
听到远处通道开启的响动,白衣青年转过身来,果不其然看到了鹏鸟迅速接近的身影。
鹏鸟在白衣青年面前落下,将爪中抓着的棕发孩童轻柔地放下。但一路规避着机关刀片的急速飞行让其头晕目眩,脚刚沾到地面双腿便一软摔倒在地。
“喵了个咪的……馋鸡你要晃死我吗……”
缓了几息的时间晕眩感才全部褪去,无异扶着额头直起上半身,口中忍不住抱怨。
“你现在真是……”随着抬起的视线,无异笑闹多于责备的抱怨戛然而止,死死盯着眼前同样露出震惊之色的白衣青年,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喃喃地开口,连声音都颤抖得仿佛不属于自己:“你……你是……”
白衣青年亦是注视着他视线不曾移开过一丝一毫,单片镜后的眸子中除了惊讶,更有无尽的欣喜与追念藏在眼眸深处。
“呼……呼……师父……不行,现在我们没办法彻底打败他……”经历了长时间的激战,棕发少年脸色通红,喘息着对与自己背靠背的白衣偃师说。白衣偃师的呼吸也已经急促了起来,汗水已经打湿了衣裳,身体左侧的一片鲜红是那样刺目。
白衣偃师咬了咬牙,沉声道:“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我……知道!”再次挥动手中青绿色的长剑斩杀一只扑上来的魔物,棕发少年说,“可是师父你的伤……”
“无妨。”白衣偃师手中唐刀挽出一道寒光,几只魔物应声而倒。似乎是剧烈的动作扯到了伤口,白衣偃师皱了皱眉,左手按在了那一片血色中。
黑雾凝聚成的人形在空中漂浮着,发出刺耳的笑声,用沙哑的声音嘲笑着他们的不自量力。两人又坚持了许久,但终究无法彻底击溃心魔,只能暂时撤退另行打算。
冰蓝色的鹏鸟被唤出,背负着二人向着古寺之外翱翔。然而心魔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们,一道道黑雾向着鹏鸟袭去,逼着后者不得不改变方向。半跪在鹏鸟背部的白衣偃师咬牙展开瞬华之胄将鹏鸟笼罩其中,接踵而至的黑雾打在绿色的屏障之上,引发一个个光辉的涟漪。
然而先前长时间的消耗与所负之伤早已让白衣偃师的身体透支,不消几时薄薄的光屏便无力支持,在又一轮的攻击后碎裂成点点辉光消散不见。一道黑气击中了鹏鸟的左翼,令它引颈发出凄厉的嘶鸣。
棕发少年看着伤痕累累的白衣偃师和蓝色鹏鸟咬紧了牙关,心魔沙哑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最终,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站起身来向着鹏鸟尾部走去。
“无异,你要做什么?”白衣偃师皱起眉头,喝道。
“……师父,抱歉,我恐怕……不能和你一起将偃术发扬光大了。”棕发少年嘴角扬起一个苦涩的笑容,琥珀色的双眼中却满是决然的星光,“我们绝对不能让心魔继续为害人间。”
“无异,你——”
棕发少年忽然纵身一跃,耀眼的金光在他身上亮起。他整个人都仿佛化作一颗金色的流星,穿过无尽的黑气向着心魔坠下。
“馋鸡,别回头!”
“无异——!”
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白色亮光从幽暗的古寺深处迸发。
记忆中的面庞与眼前之人渐渐重合,白衣青年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却没能吐出一个字。
无异怔怔地看着白衣青年缓缓走到自己面前半跪下来,缓缓伸出手,将自己拥入怀中。
半晌之后,他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轻唤,仿佛亲密无间的耳语:
“……好久不见,无异。”
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无异眼眶一热,竟有泪水自面庞止不住地滑落,“你是……”
“……师父……”
十 全
这是梦吗?
这一定是梦吧。
若不是梦的话,他怎可能见到相隔数百年岁月的他?
可是若这是梦的话,耳边的低语、拥抱着自己的双手又是什么?
无异就这样呆呆地怔立着,任凭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脑中一片混乱,千头万绪都拧在了一起,反倒让他觉得思维一片空白。
他一直莫名坚信着无厌伽蓝之中会有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却不曾想会在这一片残败的废墟中遇到梦中的白衣偃师。
他感觉自己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想问,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说。
无论是有关那些四百年前的记忆的疑惑,还是单纯作为一位偃师所心怀的憧憬。
但是,就在此时此刻,被那人温柔地拥在怀中,他却只能怔立在原地。
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说不出。
一动不动,只有泪水无法抑制。
明明脑中混乱一片什么都想不起来,但心底这复杂的情感又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啊……
为什么会觉得那么怀念?
为什么会觉得那么心安?
为什么自己会脱口而出那一句“师父”?
明明执着了那么多年不曾唤教授自己法术的沧溟一声师父,此刻却能轻而易举地将这个称呼放到从未真正谋面的人身上。
为什么,内心深处又认为这一切是那样理所当然?
泪水一刻不停地从琥珀色的双眼中涌出,在白皙的面庞上留下两道蜿蜒的清洌水痕,甚至于对方雪白的衣裳之上晕染开一片水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轻微颤抖,白衣青年抬起了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无声的安慰。冰蓝色的巨鸟站在他们身边,低下头来注视着相拥的两人。
慢慢的,无异的颤抖愈发剧烈,无声的哭泣也变作哽咽。他哑着嗓子一遍遍地唤道:“……师父……师父……!”
“嗯。我在。”
“小无异——!”
阿阮等人终于穿过空中通道的机关到达遗迹深处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奇异又莫名和谐的景象。原本做好的一场恶战的准备落了空,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他们渐渐放下了手中的武器,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惊疑。
待看清白衣青年的面容,阿阮吃惊地后退一步捂住了嘴:“呀!那、那是……”
禁皱眉头的禺期长叹了一口气。
“阮妹妹,怎么了?”闻人羽疑惑地看向反常的两人,只感觉自从进入无厌伽蓝深处之后,这一切发展都已经超出了自己所能想象的范畴。
“……谢衣哥哥……”
“谢衣?!”闻人羽、夏夷则、华月一瞬间睁大了眼。闻人羽急切地向前一步,声音都有些无法控制:“阮妹妹,你说什么?!这是谢衣……谢大师?!”
“嗯,不会有错的。”阿阮微微点头,眼中也是惊讶与疑惑占据了主要部分,“虽然我已经记不清谢衣哥哥他们的长相了,但是,如果见到我一定不会认错!”
“这不可能……”夏夷则喃喃道,“大偃师谢衣是数百年前之人,怎可能……”
阿阮也想不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苦恼中想起了身边的禺期,连忙转过头去,急问:“老头子,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幻象吗?”
禺期只是瞥了她一眼:“吾也并非全知万能。事实究竟如何,不妨问一问当事人自己。”
相拥的二人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到来,无异有些慌张地从白衣青年的怀中挣脱开来,急忙抹着脸上的泪水。白衣青年站起身来,目光从来者面上一一扫过,然后向着阿阮和禺期行了个礼,微笑道:“阮姑娘、禺期前辈,好久不见。”
“真的是谢衣哥哥?不是幻象?”阿阮满脸的难以置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不可能……”闻人羽摇着头,完全无法理解这般奇异之事。夏夷则亦是震惊无比,一时不知如何言语。倒是华月还记得自己的目的,皱着眉头看向站在谢衣身边擦泪的无异,问:“无异,你可还好?”
“啊,我没事。”无异有些慌张地点了点头。
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无异在外表看来确实没有任何损伤,华月将目光落在谢衣身上,眉头皱得更紧:“阁下真是谢衣谢大师?”
“正是。”
“曾经的破军祭司谢衣,是四百年前之人。而此地有魔气外溢,恐怕与魔族有所关联……”华月身上忽然迸发出法术的气息,白皙的手指也放在了箜篌琴弦之上,随时可以拨奏进攻的乐曲,“阁下之言,无法令人信服。无异,离开他身边!”
谁知无异非但没有听从华月的命令,反而一步上前张开双臂挡在了谢衣面前,着急地喊:“等等,华月姐姐,他跟魔族并无牵连!”
虽然有些许调皮贪玩,但无异在重要之事上一向听话,这番反常的反应令华月一惊,灵力愈发高昂。皱了皱眉,她沉声问:“你又有何证据?”
“我、我……”无异咬着牙不知该如何解释。他的迟疑令华月的心越发沉重,声音也冷了下来:“无异,让开!”
“不行!”
一旁的阿阮仿佛也反应了过来,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华月的手腕:“华月姐姐你做什么呀!谢衣哥哥怎么可能跟魔族有牵连!”
华月只是瞥了阿阮一眼并未理她,凝视着无异坚决的双眸,说:“无异,你今日不太对。”
“我……”无异狠狠闭上眼低下头,犹豫了几息时间之后,再度睁开的琥珀色眼瞳之中只剩下了坚定,“……我相信师父绝不可能与心魔有牵连。”
此话一出,全场震惊。
“师父?!”闻人羽和夏夷则惊得险些握不住手中的武器,而华月也骇然无比,灵力的输出为之一顿,连禺期和阿阮亦是瞠大了眼睛。
短暂的沉默之后,禺期神色一凛,说:“小鬼,莫非……你有前世的记忆?”
几息之后,无异才缓慢地点了点头。
华月想起了无异曾为之困扰许久的梦,问:“莫非是你那些梦?”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她追问道:“你……是何时知道,那是你前世记忆而非单纯的梦境的?”
“……来无厌伽蓝的路上吧。”无异微微低着头,刘海挡住了双眼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不,或许更早……”
“想不到你竟然是带着记忆转世的。”禺期颔首道,“小鬼……不,或许该称你为——乐无异。”
话音落后,便无人再出声。气氛再次陷入有几分尴尬的沉默。
最终是一声长叹打破了沉默。
无异感到有一只手轻柔地按到了自己的头顶,他抬起头稍稍转过头去,正对上谢衣深邃的双眼。他愣了愣,喃喃地唤道:“……师父……”
谢衣只是对着他点了点头,随后上前一步,向着华月行了一个流月城的礼:“这位祭司姑娘,谢某确实已非常人之态。但请放心,在下绝不会与心魔沆瀣一气。”
“心魔……”听到这个词,禺期稍沉下了脸,似乎在思索什么严肃的问题。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谢衣问:“你……真的用冥蝶茧替换了小子当初设下的封印?”
“是。”
“冥蝶茧?”华月脸色一变,“这样的话,谢大师您岂不是一直被束缚于此地?”
无异大骇,连忙转过身去仰头急切地看向谢衣,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后者的手。而谢衣只是微微一笑,侧过身去目光落在了远处封锁着青绿色长剑与黑红色晶石的白色晶体。
曾经再度回到古寺深处之后,他只看到了这处实体封印,再也找不见那棕发少年的身影。少年面貌的剑灵看着封印满脸悲切,闭上眼声音中蕴含几分痛苦:这臭小子,以自己的魂魄为枷锁,将心魔封印在此。他是以自己的生生世世,换来了世间几百年的安宁。
他抚摸着半透明的白色晶体久久无言。
后来,他回到了许久未归的家乡,半跪在神殿之中,向城主求取宝物冥蝶茧。鬓角已白的城主长久缄默,并未应允他的请求。他便一直跪在神殿中,直至城主一声长叹。
城主问:一旦这么做,你的魂魄将被永远束缚为其供给力量,直至冥蝶茧的力量消耗殆尽,方可有机会重入轮回。而他轮回转世之后将不再认识你、亦不再属于你。用千百年的孤寂,换一个陌生人,这么做,值得吗?
值得吗?
幽暗之中千百年的孤寂,只换来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他答:属下不悔。
老城主没再说话,良久之后再度一声长叹。
他带着冥蝶茧重回幽暗的古寺深处,以法宝布下封印。彼时还是巴掌大黄色毛团的鲲鹏幼崽站在他肩上不安地微弱一鸣。他淡笑着伸出手指略一逗弄,对它道:你也走吧,天空在外面。谁知毛团跳跃了两下,竟坚决地摇了摇头,似要与他一同驻留此地。
他沉默,轻叹道:那便与我一起留下吧。
之后便是数百载漫长的等待。
见谢衣的目光投向远处的物体,所有人也一同转移了视线。看着被晶体包裹的长剑与晶石,闻人羽疑惑道:“那是什么?”
“神剑昭明与心魔魔核。”谢衣解释,“……而最外面的那个,就是无异以魂魄为枷锁所设下的封印。”不等几人表达自己的疑惑,他就继续说了下去:“如今这封印中只残留了一魂一魄。这最核心的一魂一魄若被抽出,整个封印便会瓦解。然而冥蝶茧的契约封印无法直接封印心魔,无奈之下只能将这一魂一魄留在封印之中。”
夏夷则说:“那么,缺少了这一魂一魄,就是无异今世无法正常成长的原因么?”
禺期接过了他的话,点头:“吾想应该是这么一回事了。”随后,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事情,面上表情再度凝重起来:“奇怪,若魂魄不全,即便轮回转世也很难活过十年才对,为何小子却安然无恙地活到了现在?”
“呸呸呸,老头子瞎说什么。”阿阮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禺期的肩膀,气鼓鼓地说,“上一世小叶子就运气可好了,这辈子肯定也差不了。”
禺期没有理会阿阮的话语,只是微微低头沉思着,试图理清这其中的因果缘由。
无异一言不发地走到了封印之前,看着封印之中的青绿色长剑与黑红色晶石,一时间心中五味陈杂。缓慢地抬起右手覆上半透明的晶体,掌心中有一股股暖流在涌动,其中的魂魄仿佛受到了其他部分的呼唤,却无法挣脱这束缚重新完全。谢衣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注视着他亦是缄默不语。
看着两人许久未动的背影,阿阮只感觉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悲伤渐渐涌现。这种感觉她曾经不止一次的体会过,昔时清明时节祭拜好友的坟冢之时,这种悲伤便会占据整颗心。
过早的灵力散尽让她没能与好友共经苦难,在她无知无觉的时候,心中最重要的人相继付出了如此多的代价。幸存的好友为避免徒增无意义的悲恸,也从未向她详细地描述那惨烈的经过。
轻轻拽了拽禺期的衣角,阿阮问道:“老头子,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谢衣哥哥离开这里、让小叶子的魂魄归位?”然而禺期依旧表情凝重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她的问题,让她不得不提高了声音再问了一次。禺期仿佛被惊醒一般略微变了变脸色,仔细思考了半晌后,声音竟少见得有些许迟疑:“……或许有。”
“什么办法?老头子你快说呀!”阿阮立刻来了精神,双眼炯炯地盯着禺期。闻人羽、夏夷则、华月亦是期待地看了过来。
“这数百年间吾偶然得知了一种强力的封印之术,若能结合冥蝶茧之力,或许可以将心魔封印个几年。”
“那还等什么呀,老头子快把这封印术教给我们。大家一起来施法的话,肯定能封印住心魔的。”
禺期白了一脸兴奋的阿阮一眼:“阮丫头你可想过,时限一过封印瓦解,届时心魔逃逸而出,又该如何?”
“这……”被一盆冷水浇了下来,阿阮也不禁有些蔫蔫的。
夏夷则出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抱拳问道:“禺期前辈,晚辈有一事不明:既然已有神剑昭明,为何对心魔却是只封不杀?”
“若能将心魔彻底消灭,又怎会这样一再采取缓兵之计?”遗憾地望了一眼封印中的长剑,禺期闭上眼摇了摇头,“现在昭明之中并无剑心,仅靠剑身之力不足以将心魔彻底消灭。”
“那前辈可有剑心的下落?”闻人羽急问。
“吾怎可能对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禺期淡淡地一瞥让闻人羽反应过来自己的问题似乎有点可笑。
阿阮再次低下了头,悲戚的表情重回容颜:“那么……谢衣哥哥就要一直被束缚在这里,小无异也永远没办法长大是吗……”
“那么悲观作甚!”禺期忽然将声音提高少许,转头对封印之前伫立的二人道,“小鬼、谢衣,你们两个过来。”两人虽不解其意,但仍然听从了他的话。
待众人都汇聚到自己身边后,禺期抱臂道:“现在吾就将这封印术告知你们,都给吾全力以赴。”
“咦?”无异微微一惊,“禺期你要做什么?”
禺期白了他一眼,有丁点恨铁不成钢地说:“自然是将心魔封印、让你取回那一魂一魄了!”看着无异更加惊讶的表情,禺期微微抬起头俯视着他,说:“怎么,难不成你小子还喜欢这长不大的孩童样貌?”
“不是,当然不是!”无异连忙摇头。
“那就给吾乖乖听着少废话。”
繁复的法阵在幽暗的废墟深处渐渐绘成,多色的光辉一点点编织成锁链缠绕住黑红色的晶石。待封印形成之后,众人同时收了灵力,只留点点术法的余光渐渐消散。
禺期飘至封印之前仔细探查了一番,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成功了。虽然只能将心魔封印五十年,但用来寻找剑心已经足够了。”说罢,他转过头去,对身后的无异说:“小子,还不快把你那一魂一魄去回来?”
无异应了一声并未挪动,而是仰起头来看向了身旁的谢衣,紧紧攥住了后者的手,似乎有些紧张,又有些不安。谢衣对他微微一笑,用力地回握了过去,以此告诉他一切无事。
收到了那温和的双眼中的鼓励与肯定,无异也不再犹豫,走到封印之前,深吸了一口气后闭上眼,将手覆上了半透明的白色晶体。
白色的晶体渐渐亮起柔和的光辉,幽蓝色的光点从其中飞散溢出,拖曳着流光环绕飞行。就在两道流光相继飞出之后,晶体渐渐消失不见。
那两抹流光仿佛受到了牵引,向着无异飞去,一点一点融合进了他的体内。
十一 离
光辉已经完全黯淡了下去,但无异依旧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已化作一尊雕像。其余人紧紧地盯着他静立的背影,屏息凝神等待着一个结果,然而回答他们的只有沉寂。
最终,阿阮像是无法继续忍受这令人焦躁的缄默,略有几分急切地开口询问:“小无异,你怎么样了?”
听到阿阮的声音,无异身形微微动了一下,转过身来面对众人,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啊。”
“成功啦?”欣喜之色漫上阿阮的面庞。
无异又仔细审查了自己一番,单手挠着后脑勺,说:“嗯……大概吧。不过我也没感觉到有什么变化啊……还是小孩子的样子啊。”不等别人发表什么感慨,他就自说自话地继续了下去:“难道还要一年年慢慢长?不是吧,那样的话岂不是还需要七八年才能长成正常的样子?”
听到无异魂魄已成功补全的喜讯,所有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神情也不复方才的紧张凝重,改换作了几分轻松。禺期哼了一声,说出口的话虽然依旧不留情面,但从他隐含笑意的表情来看,他亦是全心全意为无异感到高兴:“哼,臭小子要求还挺多。”
“哪有,我只不过感慨一句罢了。”无异连忙说。
感慨结束之后,无异收敛了轻松嬉笑的神情,转头认真地看向身旁的谢衣。直视着他写满了认真的琥珀色双眼,谢衣只是轻笑着问道:“怎么了?”
被那样满含温柔与笑意的眼神一看,无异忽然感觉想好的千言万语一瞬间崩散成烟,又好像有数不尽的心声同时涌上全部堆积在了嘴边。
是啊,他想说的实在太多了。
无论是梦中前世相处的点点滴滴,还是今世在书籍典册中一点点描绘出的憧憬,两世的羁绊就像是看不见的丝线,缠缠绕绕,将他们两人紧紧牵连。哪怕数百年的岁月,哪怕千万里的距离,亦无法斩断、无法削减。
但是,纵然有千千万万的话语,纵然已快脱口而出,在真正认真下来对上那人温和又深邃的双眼之后,自己却无法说出哪怕半个字。
支支吾吾了半天,无异都觉得自己真是没用透了,偏偏阿阮他们远远地站着一副“啊你们师徒两人这么久没见面了好容易见面就好好聊聊吧我们不打扰了”的样子,连个救场的都没有。
最终,在无异纠结了好半天后,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师父……”
“嗯?”
“你……”想到某个不得不去面对的事实,无异略有几分低落,目光也一同垂落到一旁的地面上。踌躇了几息之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重新抬起头认真地凝视着谢衣的眼睛:“你……是不是要去转世了?”谢衣闻言也是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一开口竟问出这个问题。
半晌之后,他给出了答案:“是。心魔即已被暂且封印,只要寻得昭明剑心将其彻底斩杀,便无须担心其为害人间。现在有这封印存在,确实已没有继续保留冥蝶茧封印的必要。”
“果然是这样啊。”无异略有些失落地一笑,但笑容中却更多的是坦然,“这样也好。空留魂魄在世间羁留肯定不好,师父还是快点去转世吧,免得出什么意外。”
看着无异复杂的神情,谢衣挑起了嘴角,笑问:“怎么,无异这是在赶为师?”
“怎么会!”无异一听略有些着急,声音也忍不住高了些许,“我当然希望能跟师父多相处一会儿,不对,是时间越长越好!”声音又渐渐低了下去:“可是……师父现在这个样子留在世间,肯定会对魂魄造成不好的影响吧。虽然不能跟师父多说说话是很可惜,但如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那我才真的是要后悔死呢。”
闻言谢衣轻叹一声,抬手温柔地揉了揉无异的头发:“傻孩子。”
抬起手握住放在自己头顶的手将其轻轻拿下,无异轻声道:“师父,以后我们一定还能再见面的吧?”语气中满是希望,却隐隐含着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相隔两世,等待百年,难得上天赐予这相逢一瞬的机会,见到羁绊已融入魂魄的那人,又怎么可能舍得就此挥别?
看到了那双琥珀色眼睛深处的不舍与眷恋,谢衣心中一动,愈发柔和了眉眼,坚定道:“一定能。”
纵然两世,纵然百年,你不亦是循着心的指引来到了这里?只要这羁绊不被斩断,就一定能够再次见面。
心底的一丝不安被抹平,哪怕他们都知晓转世之后除非特例前尘尽忘,此时的诺言兑现的几率何其渺茫,但他们都愿意去相信,相信人定胜天,相信这份羁绊连天理亦无法撼动。无异渐渐扬起笑容,点头道:“那么,师父,这次换我来等你。”
“嗯。”谢衣点了点头,“在重逢之前,不知无异能成为怎样的人?”
“这个,我自己也不知道啊。”无异挠着后脑勺有些无奈地说,“……但是,我一定要找到昭明剑心把心魔彻底消灭。在那之后,我会尽己所能地把偃术推广吧。”
“哦?此话怎讲?”
无异认真地说:“因为我全都想起来了啊。师父的愿望、我的愿望——我们共同的愿望。”
“一切平定、发扬偃术……”似乎忆起了遥远的往昔,谢衣发出一声轻叹。
“嗯。”坚定地点了点头,无异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是毅然的光辉,伸出了右手,“师父,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拼尽全力!”
轻笑一声,谢衣道:“那么,为师便拭目以待了。”说罢,亦是伸出手。
就在两人的手即将相握的刹那,无异全身一僵,紧跟着的一阵头痛欲裂迫使他紧紧按住了额头,齿间挤出一丝呻吟:“唔……”
突发的意外让谢衣一惊,上前按住无异的肩膀,急切地问:“无异,你怎么了?”远处的同伴们也察觉到了此处情况有变,连忙聚了过来。
“……谁……”无异死死按着额头,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谁在……说话……”
阿阮和华月几乎是同时施放出医疗的法术,然而柔和又温暖的清辉并未抚平一丝疼痛,反而让无异感觉耳边回荡的声音愈发明显。
无异忽然一把狠狠挥开谢衣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捂着额头摇摇晃晃地后退了几步,拉开了与众人的距离。“无异?!”谢衣看着自己被打开的手一时有些诧异,再看过去却发现无异琥珀色的双眼中竟隐隐透露出一抹紫色,并迅速加深。
还未等众人想通究竟发生了何事,无异便已一把握住了昭明的剑柄,轻而易举地将其从封印之中拔了出来。
“无异,你做什么?!”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之中,无异高举神剑昭明,向着心魔魔核的封印重重挥下。
光辉耀眼。
等几可吞噬一切的白光弱了些后,阿阮才敢慢慢放下挡在眼前的双手,将眼睛微微开启一条缝隙。还未待她看清眼前的变化,一阵刺耳的大笑声就灌入双耳,将她吓得不轻。
“发生了什么?!”阿阮连忙睁开了眼睛,所见之景令她完全愣在了原地。
被具有斩断灵力流动之能的昭明砍中,封印已完全崩溃,浓郁的黑雾一瞬间弥漫开来。无异手持青绿色的长剑,双眼已化作深紫色,不再闪烁跳跃的光泽。黑雾在他身周涌动,慢慢汇聚成人的形状。
“哈哈哈……这一天……终于来了!”刺耳沙哑的声音从黑雾汇聚的人形中发出,“我回来了!我又回来了!”
“那是——!”阿阮瞳孔一缩。
谢衣的表情渐渐冷了下去,双眼中仿佛可以凝出冰霜:“心魔……砺罂!”
“什么?”闻人羽一惊,下意识摆开进攻的起手姿势,“那便是心魔?”
阿阮用巴乌指着砺罂,气愤地喊:“你这坏家伙到底对小无异做了什么?!”
“呵呵,这小子的到来还真是帮了大忙呢。”砺罂并不急于回答阿阮的问题,似乎是慢悠悠地打量了严阵以待的众人一番后才说,“若非这小子用魂魄将本魔封印,让本魔有机会用魔气感染他剩下的一魂一魄将其控制,本魔恐怕还不能这么快就回来。——不过嘛,隔了几百年,这小子竟然能重新回到这里,本魔也是惊讶无比呢。”
“你、你这家伙!!”阿阮气得手都在颤抖,“把小无异还回来!”
“还?”砺罂嗤笑一声,飘到乐无异身后,怪笑着说,“那就要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了。”话音落后,无异动作略有几分僵硬地抬起了手中的青绿色长剑,身上亮起金色的光辉。
“我要你们全都死!!”
伴随着砺罂的怪叫,无异蹬地向因激动而站到最前方的阿阮冲去。
双方原本就相距不远,阿阮又对砺罂的这番行动始料未及,惊慌之下根本来不及展开防御的法阵,只能闭紧了双眼尖叫起来:
“呀——!”
呯!
清脆的金属交鸣声炸响在空旷的废墟之中。
谢衣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唐刀,稳稳地挡住了砍下的昭明。
一击未成,无异立刻收件后跳,同时左手一扬两把飞刀向着谢衣掷去。几步之外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的闻人羽刚想提醒谢衣小心,就只见一道寒光闪过,挟着金光的飞刀便被弹去其他方向。这下闻人羽和夏夷则俱是震惊无比——他们方才甚至没能看清谢衣的动作!
谢衣将目光锁定在无异已变作深紫的双眼上,沉声道:“无异,住手。”然而后者没有任何的回应,甚至连表情都未改变分毫。
看着众人迟疑的动作,砺罂再次怪笑起来:“哎呀呀,面对着自己的同伴就下不去手了吗?”
“你这混账!”长枪枪首遥指飘在半空中的心魔,闻人羽怒喝道,“卑鄙无耻!”
“卑鄙又如何?若你们下不去手的话……”砺罂忽然压低了声音,“可是会被最亲爱的同伴杀掉的哦。”
随着他的话语,无异再次冲了上去。
众人立刻四散开来躲过无异的一次劈砍,武器虽已握在手中却迟疑着不敢挥出,只能被动地躲避着一次次的进攻。
“小无异,你醒醒呀!是我们呀!”阿阮焦急地呼唤道。禺期闪现在她身旁,皱眉急速说:“他现在被心魔控制听不到你们的声音,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对付心魔。”随后,他提高声音道:“留两个人拖住小子,其余人去对付心魔!只要能制住心魔,小子自可恢复。”
“是!”
留下阿阮与谢衣两人牵制无异,闻人羽、夏夷则和华月立刻转移了目标与心魔战至一起,连鲲鹏馋鸡亦前来相助。
不知第几次以移花接木躲开无异的飞刀,阿阮额头上已经出现了一层薄汗,既因为体力有所消耗又因为焦急。
看着谢衣与无异两人刀剑相接呯呯作响,阿阮握紧了手中的巴乌却不知该如何动作,她害怕自己不知轻重的进攻会伤害到两人中的任意一方。
这边僵持不下,而另一边与心魔的交战亦是困难重重。即便闻人羽、夏夷则、华月三人联手,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心魔击溃。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容小觑的消耗更是将情况向更不利他们的方向推去。
被大力的一击逼退数步,还不待闻人羽站稳身侧又响起了风声,她咬牙使出横扫千军向着来者攻去,却不曾想竟轻而易举地将对方击飞了出去。对方重重地摔落在不远处,发出一声闷响。待重新找回平衡之后,闻人羽才看清放在自己击中的究竟是谁:“无异?!”
无异似乎消耗也十分剧烈,半跪在地上急促的喘息着,但仍是僵硬着手向着斜插在身前的神剑昭明伸去。
无异的手忽然颤抖起来,动作变得愈发迟缓,一丝声音从他牙缝间被挤出来:“……住……手……”
“无异?!”
“……给我……住手啊——!”无异忽然大喝道,一把握住了青绿色的长剑剑身。锋利的剑刃轻而易举地割裂皮肉,鲜红色的血液在玉石般的剑身上蜿蜒,形成刺目的对比。
“小无异?!”阿阮惊叫起来。
无异喘息着抬起头来,双目中的紫色竟被他逼退:“……快……杀了我……”
“……我……不想被……心魔……控制……”
“杀了我……在我伤害你们之前……”
“我……不要变成……怪物……”
握住剑刃的右手愈发用力,从伤口中汩汩流下的鲜红色血液浸染青绿色的剑身。无异剧烈地颤抖,与心魔的的抗争令他此刻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你不会的。”
耳畔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随后便被纳入一个温暖的环抱。无异有几分迷茫的抬起头来,看着另一只手覆上自己握着剑刃的右手。
“……师父……”
“你不会伤害任何一人。”谢衣将无异拥在怀中,在他耳畔低声道。另一手将无异紧握着剑刃的右手一点一点掰开,毫不在意鲜红的血液沾染了自己一手。
“师父……可是我……”泪水从琥珀色的双瞳中涌出,顺着脸庞滑落,最终滚落尘埃。
“无异,你放心。”谢衣的声音依旧温柔,双眼中却是无尽的坚决,“为师不会让你变成怪物。”
耀眼的紫光一瞬间照亮了幽暗的空间,纷飞的光蝶向着半空中黑雾凝聚的人影飞去。砺罂急忙躲闪,身边的紫蝶却越聚越多,自己的力量亦在削弱,让他略有几分惊恐地大喝起来:“什么东西?!”
华月脸色大变:“冥蝶之印!”
冥蝶茧除却契约封印永世为其所羁之外,还有另一种用法,便是以魂为祭所发动的冥蝶之印。据传此术极强,甚至能够封印神魔。然而冥蝶之印的发动者魂魄将因此消散,再无轮回。
听到华月的惊呼,无异的瞳孔骤缩,挣扎着想阻止谢衣的动作,却无论如何也挣不开后者的怀抱。
“师父……住手,住手啊——!”
谢衣仿佛并未听到他的哭喊,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他紧紧拥在怀中。
被鲜血浸染的昭明之上忽然亮起一道白光,随后青绿色的长剑仿佛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一般飞至空中。森然剑气从其上迸发直指半空中的心魔,将他所有的抵抗尽数压制。
“昭明怎会……”禺期大惊,盯着半空中的长剑一眨不眨。
无异一怔,双眼立刻失去了焦距。身体内部似乎有一股力量随着昭明之上闪烁的光辉一同律动起来,一下一下,仿若心跳。渐渐地,一个奇异的图腾在他额间浮现,散发着淡淡的白光。黑色的雾气从他身上蒸发出去。
“这是……”禺期已被眼前之景全然震惊,“……小子体内的魔气竟被净化了?”
昭明力量波动停止的同时,冥蝶之印亦已完成。深紫色的光辉在心魔身周汇聚成茧型,将其牢牢地禁锢其中。
各色的亮光相继黯淡,唯有纷飞的紫蝶正在渐渐消散。
“为什么,为什么啊……”
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无异跪坐在地上,绝望地看着漫天纷飞的紫色光蝶,以及身形渐渐透明模糊的谢衣。颤抖着伸出手去,却再也无法与对方十指相扣,满心的懊恼与绝望只能化作崩溃的泪水与哭喊,同时决堤。
“……师父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谢衣伸出手似乎想替他擦擦满脸的泪水,但却又几分有心无力,抹了数次都未能将白皙面庞上的泪痕全部擦干。最终,他只能一声长叹。
“傻孩子。”
白衣的身影弯下身,轻轻撩开棕发孩童额前蓬松柔软的发丝,在他额间烙下轻柔的一吻。
流光点点,四散纷飞。
“师父——!”
额间的触感仍残留着熟悉的温度,但与所思所想之人已永无相会之期。
幽寂之中孤独等待了千百年,却只能相逢倏忽一瞬间。曾经携手共度的美好的华年,已随着消散的光点,一点点消失不见。
两世缘,一朝散。
胸前忽然传来一阵暖意,无异茫然地低下头去,迟疑地从领口拉出一个玉坠。
那是离开龙兵屿之日沈曦给他的护身符,此刻正散发着阵阵温暖,像是最后一个温柔的微笑。
若灵玉能够令魂魄贮存其间,那这是否就是一缕残魂想要留在他身边、与他共同走过剩下的岁月?
“师父……师父——!”
空旷的废墟之中唯余崩溃的哭喊。
十二 寻
天光乍破,花草凝露。吹拂的清风仍带着一丝夜的微凉,而初升的朝阳已毫不吝啬地散发出温暖。
阿阮等一众人聚在客栈的大厅中,相顾无言。无异并不在他们之间。
逸清望了望楼上,有些担忧地问:“小无异……他还好吗?从昨天回来起他就没再出来,晚饭都没有吃。”被拦截在外让她完全不知晓门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就算满心焦急与担忧,她也只能等待。许久之后,幽静的遗址深处响起沉闷的声音,同伴们从另外的通道中走了出来。逸清立刻迎了上去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何事,但所有人都是面容悲戚,无异和阿阮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看到这情景逸清立刻明白了门内所发生的事情已超乎她的想象,张口想继续询问却又一时不知该怎样组织语言。从无厌伽蓝的废墟中归来之后,无异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紧了房门,到现在也未曾出来一次。在其他人处大略地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之后,逸清和秦炀两人只能咋舌。
“我也不知道……”阿阮微低着头声音也有几分消沉,一想起昨日废墟深处瞬息千变的事件,无法抑制的悲伤之情便占据了整颗心,“……我想,他应该非常非常伤心吧……”
闻人羽闭上眼睛,轻声道:“这种事情,旁人劝说也无甚益处。”
话音落后,再次陷入沉默。
木制的楼梯在人的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震荡着微冷的空气,亦打碎了弥漫的沉寂。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众人连瞒不过抬头向声音的来源砍去。阿阮略带急迫的询问中蕴含着无尽的关切:“小无异,你没……”声音在看到来者的瞬间戛然而止,怔了一刹后变作了另一个问题:“你、你这是……”
无异不急不缓地从楼梯上走下,伴随着一路模板吱吱呀呀的乐章。他依旧是那身离开龙兵屿之日特意换上的便于行动的衣装,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束成马尾,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微微摇晃。唯一不同的只有右眼前多出来的精巧的偃甲镜。
注意到了阿阮直勾勾的视线,无异先是愣了一瞬,旋即明白了她在疑惑什么。他抬起右手轻轻点了点眼前的偃甲镜,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这个啊,是我昨天晚上做的。我记得师父以前曾送过我一个,还是用他的镜片改造的。不过具体构造我现在记得不是很清楚了,这个和以前的应该有些区别。”说这话的时候,无异脸上的淡笑不改分毫,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是无尽的怀恋。
“无异,你……”闻人羽将他不似往日阳光般璀璨耀眼、反如流水般淡雅温和的笑容看在眼中,内心的担忧愈发满溢。她担心无异此刻只是故作平静强颜欢笑,但仔细想想之后,他又不会是那般耽于过往无法自拔之人。闻人羽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发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别担心,我没事。”无异的笑容更深几分,隐隐又重拾昔日的光辉,“做了这个只是因为……我不能忘记。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与师父的约定,这些我绝对不可以忘记。所以我做了这个,让它提醒我:别忘记。”
又沉默了几息后,无异说:“心魔砺罂如今仅是被封印,尚存隐患。没有剑心的昭明还不够将它彻底消灭。接下来,我们就去找昭明剑心吧。”
提到了当务之急,众人也收敛了所有的情绪沉下心来。华月皱眉道:“但最棘手之处在于我们连一丝线索也无。神州大地何其辽阔,漫无目的地寻找简直如同大海捞针。”此言一出,众人缄默。是啊,他们虽然知道了彻底消灭心魔的方法,却不知该如何达成那个条件。看似迷雾之中闪现了指引方向的光芒,却寻不到通向彼岸的道路,依旧是迷茫。
无异攥紧了拳头:“可恶,要是师父造的通天之器还在就好了。”前世的他们正是依靠能够读取金石草木记忆的通天之器才一步步找齐了昭明的碎片,而如今过去了四百多年的漫长岁月,通天之器早已流落人世间不知所踪。
“吾倒是有点线索。”
众人一惊,纷纷将目光投向身形渐渐显现的禺期。禺期抱臂悬浮在空中,表情凝重似乎在思索什么。他又说:“不过……或许说是猜想更合适。”
看到了一线希望,阿阮急忙问:“老头子你有线索?那快说呀,别卖关子了!”
禺期并未直接回答阿阮的问题,而是将店锁定在了同样一脸急切的无异身上。正等着禺期说出线索的无异被他这么一看,顿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道:“怎么了?”
禺期依旧紧锁着眉,闭上眼睛思忖了几息,睁眼道:“小子,昭明剑心,或许就在你体内。”
语惊全场。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禺期补充道:“不过,以那些力量的程度来看,你体内的剑心应该只是很少的一部分。”
“老头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剑心为什么会在小无异体内?”
“昭明剑心……有一部分在我体内?”无异看着自己的手,满脸的难以置信。
“不错。昨日在无厌伽蓝中,昭明曾被你的血唤醒,你魂魄中那股与昭明产生了共鸣的力量,应该就是剑心了。”
“也就是说……我在小无异魂魄里感受到的那股纯净的力量,就是昭明剑心……的一部分?”阿阮诧异道。见禺期点头,阿阮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至于为何会变成这样,吾也想不通这其中这其中的因果缘由。”禺期摇了摇头,“神剑昭明崩碎之后,剑身即刻化作碎片散落凡间,而剑心虽同样碎裂,却被天皇伏羲及时留住并未随剑身一同飞散各地。后来剑心虽被伏羲以神力勉强拼合,但苦于没有合适的容器、再难发挥全部威力。不久,剑心似乎就被交给了人皇神农处理。在那之后,除却极少数人,再无人知晓剑心下落。”
“这或许可以作为一个线索。”夏夷则皱眉沉思,“只是不知我们该如何凭借这一点剑心的碎片找到剩余的剑心。”
“那个……或许我知道。”
“什么?!”
听到阿阮语气极为不确定的话,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视线瞬间聚焦在她的身上。
阿阮仍旧垂着头,绞着双手放在胸前,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让她难以觉察地身形一滞。双手渐渐握紧,阿阮鼓足了勇气,抬起头来认真道:“昭明剑心,可能就在巫山。”
禺期微微皱起眉,严肃地问:“阮丫头有何证据?”
“我是巫山仙草的草灵,你们应该都知道,巫山仙草是很难化灵的。”阿阮闭上眼睛,回忆着遥远的往昔,“最初有了意识的时候,我感觉到周围弥漫着一股非常温暖的力量。后来,我就借助了那股力量,等了很久很久才化作人形,离开黑漆漆的水底。”
“现在仔细想一想的话,那股温暖又纯净的力量,和小叶子魂魄中蕴藏的力量简直一模一样。”
“……竟然在巫山。”禺期沉思。
夏夷则皱起了眉头,只感觉若真是如此,那这一切也太过顺遂。他开口想询问阿阮是否可以确定那就是剑心的力量,却被无异先抢过了话头:“既然如此,我们去巫山看看吧。”
“这……会不会太顺利了?”闻人羽将大部分人的疑惑说了出来。
“麻烦少点不挺好的吗。”无异倒是挺豁达,“就算剑心不在巫山,那里大概也会有些线索。何况我们现在一点方向都没有,去看一看于我们也没有什么损失。”
仔细思考了一下事实确实如此,其余人便也不再有异议。
秦炀问:“那么,何时出发?”
“今天就走可不可以?”无异说。
“今天?”夏夷则略诧异他为何这般急切,“……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无异你可有什么急事?”
“算是吧。”无异点了点头,“我当初答应了沧溟姐姐百日之内回到龙兵屿,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多日了。虽然与师父约定了要消灭心魔之后将偃术发扬光大,但我至少要先回去与沧溟姐姐说一声。”
当初沧溟与无异定下百日之限,是担忧他离开灵力充沛之所时间太久会身体有恙。如今无异的魂魄已经补全,自然不必再担心他在灵气稀薄之地再度病倒。虽然没有了后顾之忧,但既然答应了会按时回去,他就要遵守承诺。
“小无异……”阿阮轻轻咬住下唇。
“阿阮,”无异笑着看向阿阮,“如果可以的话,像以前那样喊我‘小叶子’行吗?”
这个要求实行起来再简单不过,阿阮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随口问道:“为什么?”
无异的嘴角再次扬起,抬起右手并拢食中二指,在眉际轻轻一点,同时眨了下眼:“因为我是乐无异,是大偃师谢衣的弟子乐无异啊。”
当日下午一行人便再度启程,向着巫山急行。快马加鞭了几日之后,他们便到达了风景秀丽的巫山脚下。
抵达目的地后,新的困难又摆在了众人面前——巫山地域广阔,阿阮又因为时间太过久远忘记了自己还未化形前究竟生长在何处,找到那处疑似藏有剑心的水域成了一个难题。为此阿阮急得直拍脑袋,懊恼自己为何关键时刻掉链子。其他人连忙安慰她这并非她的错。
最终,一行人决定一点点找过去。以巫山之广,这将会耗费许多时间。不过众人也从未认为会轻易地找到昭明剑心,反倒可以说遇到些困难才是意料之中的情况。
天光明媚,莺歌燕舞,巫山的确是一个赏景踏青的好去处。但行走在幽寂山林中的一行人心事重重,全无观景的好兴致。
乐无异忽然停下了脚步。
见他止步不前,华月问道:“怎么了?”
乐无异侧头盯着隐没入昏暗的远方,喃喃道:“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听到他的话,同伴们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但没能发现任何异常。还不等他们发出疑问,乐无异就抬脚向着森林深处走去。众人连忙跟了上去。
乐无异一步一步向着弥漫幽暗与寂静的远方走去,心中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前方呼唤着他。
“小叶子,你到底怎么了?”阿阮一边加快脚步跟在他身后一边问。还不等对方回答,所见之物让她瞠大了眼:“呀,这是……”
那是一株白绿色的草,约莫一人高,萦绕着浅黄色的流光,躲藏在一块大石之后。纯净又温暖的力量从其上一丝一缕地流泻扩散。
逸清“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好清澈的灵气。莫非这就是传说中可遇不可求的巫山仙草?”话音刚落,阿阮果断道:“不对!这不是巫山仙草。这个力量……这个力量是……”
“昭明剑心。”乐无异和阿阮同时说。
乐无异背着的神剑昭明闪过一道微弱的白光,而那株草似乎感受到了召唤,流光更灿。
乐无异将昭明自背上取下,双手捧着青绿色的长剑走到那株草之前。玉石般的神剑有节奏的闪烁着光芒,宛若心跳。在两者相距仅余一尺之时,那株草上浮现出朦胧的白光,很快笼罩了整株草。那草迅速化作一个光点,融入了玉般的长剑。
“想不到昭明剑心的碎片竟化作了这般模样。”禺期叹道。
乐无异轻轻抹过昭明冰冷的剑身,平静地说:“走吧。”
接下来的几日,一行人又找到了数株大小不一的剑心碎片所化之草。最终,在剑心碎片和昭明剑身的指引下,众人潜入深水,发现了一座隐蔽又壮丽的宫殿。
“这……谁能想得到水底竟会有这样的一座宫殿!”闻人羽叹道。
阿阮环顾四周,面露喜色:“就是这里!我还没化形的时候就长在这附近!”
幽幽绿光在宫殿大门之上旋转流淌,绘成复杂华美的法阵。乐无异带着昭明走上前去,还未等他有什么动作,那封印法阵便自动消散。诧异了片刻后,一行人踏入宫殿之中。
宫殿之中仍有重重封印道道门扉,但在神剑昭明之前都自动退开让出了道路,一路畅通无阻,直到最深处最为厚重古朴的一扇大门挡住了他们前进的脚步。
“咦,奇怪,这扇门……竟然打不开?”乐无异疑惑地看着手中的昭明,方才他多次尝试都没有作用。
禺期审视着眼前的大门皱起了眉:“外有幻术迷障,内有封印重重。神农倒也将这剑心藏得好。”阿阮吐了吐舌头,嘀咕道:“藏的好不还是掉出去了那么多碎片。”
“你们看!这个凹槽……是需要什么钥匙吗?”闻人羽指着大门旁的一块悬石说。夏夷则微愣,道:“这个形状,不就是昭明么?”“那不正好嘛,小叶子,快把昭明放上去吧。”阿阮开心道。
乐无异点了点头,正要走向悬石,却被禺期喝住:“别碰!那是三世镜!”
“三世镜?”众人疑惑。
“碰触三世镜可令人想起前世种种,精神稍有薄弱者便会迷失在往昔记忆之中,分不清自己是谁。”说着禺期啧了一声。若想将昭明放入凹槽势必会碰到三世镜,这恐怕就是神农设下的最后一道防护。
“那要怎么办?”闻人羽咬牙。
闭目思索了一刹,禺期睁眼道:“吾去。吾乃剑灵,所受影响应会小些。小子,把……
不等未竟的话语说完,乐无异便一步上前,将昭明嵌入了三世镜之上的凹槽中。
十三 转
洁白的光辉自三世镜上缓缓亮起,化作一道光柱直冲穹顶,又碎裂成无数流光散落四处。辉光所过之处,冰冷阴暗的石壁仿佛被唤醒,浮现点点灵光。
沉闷的钝声之中,厚重的石门缓缓开启。
乐无异缓缓放下抬起的右手,伫立在三世镜前一言不发。已被岁月模糊销蚀的场景在脑海中重演,一幕幕喜怒哀乐、一场场悲欢离合,如同被压抑许久的泉水,禁锢消失之日便迫不及待地喷薄而出。
面庞上流淌过一道温热,清洌的液体滴落尘埃,迅速消失在满是岁月刻痕的石砖上。
伫立在肩上的金色鸟儿担心的鸣叫一声,轻轻啄去他的泪水。
“小叶子!”阿阮焦急地唤道,想冲上前去将乐无异拉回来却被禺期拦住。她等着一脸凝重的禺期,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不少:“老头子你做什么?!小叶子他不会有事吧?”
禺期只是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一时间万籁俱寂,只有遥远的水滴声在空旷的宫殿中回响。
半晌,一声轻笑震碎压抑的沉寂。
“竟然……是这样……”
乐无异抬手擦掉不自觉流下的泪水,嘴角竟向上提起。
“小叶子,你怎么样了?!”阿阮急道。
乐无异转过身来,嘴角蓄着一抹淡然的微笑:“我没事,抱歉让大家担心了。”
仔细审视一番发现他确实没有任何异常,同伴们暗自松了一口气。闻人羽忍不住责备道:“无异,你太乱来了。万一你无法抵挡三世镜的力量又要怎么办?”
“三世镜的可怕之处是令人沉醉在往昔记忆中迷失自我,而我本来就带着前世的记忆自然不会害怕。”乐无异自信地笑了笑,随后微微垂下眼,笑容带上了几分沉重,“况且,我知道我是谁。”
“就算记忆纷杂,我也能清楚的记得,我是乐无异,是大偃师谢衣的弟子。”
“小叶子……”
禺期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叹道:“……小子你看到的,不止前世的记忆吧。”
乐无异点了点头,苦笑道:“是啊,可不止‘前世’。”
“我现在……已经是第四世了。”
不等他人将自己的惊异表达出来,他便自己说了下去:“缺损了一魂一魄的影响是非常致命的,就算有剑心碎片在魂魄中作为弥补也无法做到真正与常人相同。这四百年里我还有三世,只不过……每一世都没活过十五岁。”
“还有三世?”夏夷则一惊,“这么多记忆叠加在一起,那岂不是……”他简直无法想象这般庞大冗杂的记忆同时强加于一人的脑海,究竟要有多强的精神力才能做到坚守自我。
“别担心别担心,那三世大概也没经历过什么重要的事情,我看到的只是一些很短暂的碎片。”见同伴脸色不佳,乐无异连忙解释,“这辈子我是相当幸运的,被沧溟姐姐带回了龙兵屿这样一个灵力充沛又干净的地方,所以剑心碎片可以借助环境中的灵气维持不全魂魄的消耗。那三世,我只不过是没能这么走运罢了。”
“那么为何会有剑心碎片在你魂魄之中?”禺期困扰自己许久的疑惑问了出来。
“那就是另外一个意外了。”乐无异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笑容略有几分无奈,“那一世娘亲身怀六甲的时候曾生了一场大病,多亏爹费了很大的劲从巫山找到了一种仙草才只好了娘亲的病。”
“这个我们知道呀。”阿阮点头,脸上写满了不解,“以前我还说过我也算是小叶子你的救命恩人呢。但是这跟剑心有什么关系?”
“因为老爹找到的根本不是巫山仙草,而是我们之前见过的那种,剑心碎片化成的露草。”
“……这、这也太巧了吧?”阿阮一脸听到什么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的表情。
“无巧不成书。”禺期只是摇头感慨,“……不过这机缘巧合之下也帮了很大的忙。”
“是啊,要不然的话我们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剑心。”乐无异说着转过身去,从三世镜上取下神剑昭明,“走吧,我们去拿剑心。”
“嗯。”
踏上尘封不知多少岁月的石板道,脚步声在空旷的宫室中一遍遍回荡。哒哒、哒哒,令人莫名地生出一丝心慌。道旁丛生着绿白色的露草,在墙壁上爬升缠绕,似乎一直蔓延到了穹顶之上。道路尽头是莲花状的平台,漫长的岁月虽已将那些精致的花纹消磨半数,但依旧可见当初是何等美得动人心魄。平台之上悬浮着黄绿色的光球,清澈又强大的灵气从其上一点点荡开,撒满每一个角落。
满目的枝叶繁茂之中,浅黄色的点点流萤忽隐忽现,仿若盛夏的萤火,美不胜收。然,此番美景过于凄冷,令人感受不到一丝的活气。
逸清向四周张望着,茂盛的露草让她满心惊奇:“这里面竟然有这么多,我们之前在巫山也找到了十几株……这昭明剑心,到底是碎成了多少碎片?”
闻人羽也在观察着周围的景象,但心中所想的是更为紧要的事情:“这么多碎片我们难道要用昭明挨个去吸收?这可不是个简单的事情。”
“这倒不必。”说话间禺期已经到了平台之旁,盯着平台上的光球说,“小子、阮丫头,你们两个过来。”
被点到名的两人对望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不解。走到平台旁、禺期身边后,只听禺期平静地解释道:“这便是剑心主体。吾可以布下一个阵法,助昭明剑心回归剑身,不过需要你二人的帮助。”
“我们两个?”
“不错。你二人灵力与剑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以此为媒布下法阵,定然可以节省许多功夫。”
两人按照禺期的指示站到平台两侧,彼此的身影在剑心的光辉中模糊了起来。随后,在古老晦涩的咒语之中,两人同时闭上双眼,发丝衣袍无风自起。
满室飞散的流光仿佛受到牵引,向着悬浮在半空中的青绿色长剑涌去,一点一点,融入到玉般的剑身之中。
禺期停下口中吟诵的咒语,看着散碎的剑心缓慢的融入昭明,低声道:“好了。只要等剑心全部回归便可。”
“那这需要多久?”
观察过四周的境况后,禺期的神情显然算不上轻松:“这法阵可以将散落在巫山各地的剑心碎片聚至此处,免去我们一个个地寻找。不过巫山地域广阔,虽然有法阵相助,大约也需要一两日吧。”
“一两天吗。”乐无异低声道,“……时间倒还来得及。”
有谁的声音在响。
思绪一点点回归,耳畔遥远的声音也清晰了起来。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缓缓睁开了眼睛。
阳光透过枝叶的间隙铺洒一地,亦落在他的脸上。他似乎有些不能适应这明亮的光芒,眯起了眼睛。待完全适应了光线的亮度,他睁开眼,看清了眼前模糊的人影,惊得几乎跳起来:
“喵了个咪的,师父!!”
两人的脸原本就挨得近,他这一动作更是差点相撞。这般距离之下,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再加上对面白衣青年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他迅速红透了脸。
“你你你你你怎么来这里了?!”
“哦?无异可知,阿阮、南宫姑娘、李公子现在都在找你?”白衣青年嘴角的弧度上扬几分,笑容愈发意味深长,“不曾想,你竟在此处……小憩?”
“喵了个咪的我不就是偷了个懒吗为什么会这么兴师动众的……”他小声嘀咕道。
“嗯?无异来此处是做什么?”
“没没没没什么!”他又是摇头都是摆手希望将此事带过,“师父既然这样我们快点回去吧!”
看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白衣青年也不再追问,只是笑容更深。
“啊!小叶子在这里!”
另一旁忽然传来少女的呼喊,他转过身去,看到的是绿裙少女单手指着自己的方向一脸的欣喜。
不等他打招呼,绿裙少女便蹭蹭蹭地跑了过来,双手卡腰气鼓鼓地对他开了火:“小叶子你搞什么,忽然之间就找不到人影了,一句话也不留,我们找你找得好辛苦呢。再有下次……不对,绝对不许再有下次!”
在好友的步步紧逼下他连忙举手投降:“好好好这次算我错了,作为补偿回去以后我下厨,阮妹妹饶了我这次如何?”
“不许反悔!”
“是是是,绝对不反悔~”
两人没什么营养的对话换来白衣青年一声浅笑,他转过头去,正好对上白衣青年向着自己伸出的手:“起来吧,我们回去。”
修长的手指带着皮制的指套,向着自己展开。他想都没想便伸出手去,与白衣青年紧紧相握:“嗯。”
借力站起身的时间,他听到少女的轻声自语:“说起来,果然每一次都是谢衣哥哥第一个找到小叶子的呢。谢衣哥哥,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直觉。”
“这种答案感觉好敷衍啊……走啦走啦,小叶子今天我要吃鸡腿!”
“好——一切听阮妹妹的。”
睁开眼看到流光淡淡的石壁的时候,乐无异有些恍惚。梦中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回荡在耳边,但指尖已经不会再有熟悉的温度。
自己又梦到了那些遥远的往昔。
即便没有碰触三世镜,那人将自己魂魄自封印中抽取时所沾染上的他的灵力,也将那些曾经携手共度的时光带给了自己,以梦的形势展现在自己面前。
过去他可以将这些梦作为体验外界繁荣的窗口,现在他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些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日子。
空气被震动的声音传入耳中,随后是脚步声渐渐接近。乐无异放下手,闯入视线的是向着自己飞来的金色鸟儿,和跟随其后的友人。
见他蜷缩在角落中,闻人羽惊异道:“无异,你怎在这里?”
“啊,我……”他挠了挠头发,思索着该如何解释。
阿阮看着他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笑道:“小叶子肯定又是藏起来偷懒啦。闻人姐姐、夷则,我跟你们说,小叶子他一直都这样,经常一声不吭就找个地方藏起来睡大觉,以前我们都得找好半天呢。不过每次谢衣哥哥都……”兴奋的声音戛然而止,高昂的兴致也迅速回落,想起现状,阿阮一向活力满满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不过以前每次谢衣哥哥都能第一个找到他。”
他令友人啼笑皆非的习惯没有变,她活泼开朗的性格也没有变。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身边不会再伫立温和微笑的青年。
哪怕他再次藏匿角落偷得半日清闲,第一个找到他的也不会再是曾经那个人。
气氛一时间有些冷。馋鸡落在乐无异肩上,看着默不作声的四人歪了歪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似乎也在和他们一同哀恸。
乐无异将目光投向肩上的鸟儿,抬手轻抚它柔顺的羽毛。金色的羽片有着恰到好处的韧度,与昔日短短的绒毛截然不同。华丽但不夸张的尾羽十分耀眼,眼前美丽的鸟儿却令他想起了曾经在自己手中跳跃的毛球。
连你也已经不同了。
所有的都变了。
乐无异在心中苦笑。
“对了,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
听到他的疑问,三人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夏夷则说:“昭明剑心已融合完毕,我们可以离开了。”
“剑心已经全回到昭明里面了?”
“嗯。”闻人羽点了点头,想起禺期先前的话语,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还差你魂魄中的那一点。禺期前辈说将剑心从你魂魄中剥离十分麻烦,但凭现在的昭明对付区区心魔不成问题。”
“嗯,这样啊。”乐无异点了点头,“那我们走吧。”
四人与其他同伴会合之后,禺期将青绿色的长剑递到了乐无异面前。乐无异将目光在昭明与禺期脸上来回巡视,完全不理解他的意思:“禺期你把它给我做什么?”来时由乐无异携带昭明,是为了依靠昭明与他体内剑心碎片的共鸣寻找其余碎片,而现在剑心已经找到,乐无异又因体型问题并未将剑术精修得太深,似乎不应该将昭明交给他才对。
“你体内有剑心碎片,你的灵力是所有人中与昭明之力最为同步的,将昭明交给你是最明智的选择。”
“我的剑术并不好。”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吾的判断难道会有错?”禺期白了他一眼,忽而严肃了口气,“吾还以为,你是最恨不得将心魔亲手消灭的。”
乐无异一怔。
神色一凛,乐无异坚定地伸手握住了纤长碧绿的神剑:
“嗯,我一定会将心魔消灭。”
“这是我和师父的约定。”
十四 终
乐无异的成长速度着实惊人。
自一行人带着神剑昭明离开无厌伽蓝,于巫山取得昭明剑心,再重回无厌伽蓝仅仅过去一月左右,他的个子便已和阿阮相当,容貌也已形同十三四岁的少年。
朔月。
夜幕苍茫,繁星高悬。乐无异矗立于房顶,遥望着无垠的沙漠。夜风吹拂他棕色的长发,衣袍摆动微微作响,背上青绿色的长剑置身于一片幽暗之中,似乎萦绕淡淡的辉光。
深夜之中的大漠举目望去唯有茫茫黑色,阴沉得像是深不见底的暗渊,吞噬一切不小心踏入的人。乐无异静静地望着远方隐没于暗色中的地平线,那是无厌伽蓝的方向,明天他与同伴将重回那荒废许久的古寺废墟,与心魔做个了结。
凉风更劲,身后的宝剑似乎也在风中发出了低沉的嘶吼。乐无异垂在身侧的手一点一点握紧成拳,琥珀色的双眸中倒映着星辉点点,数不尽的全是坚决。
该做个了断了。
必须做个了断。
四百年前令他与同伴平静闲适的生活不复,四百年后导致他与所思所爱再无相会之期。
将两世安宁搅乱打破的罪魁祸首,他定要亲手斩于剑下!
握紧的拳愈发用力,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一排月牙形的痕迹。
正当这时,胸前倏忽一阵暖意。
乐无异微微一怔,全身积蓄的力量仿佛水闸开启般流泻了个干净。他松开拳头,将胸前那枚玉坠拖在手中。
温润晶莹的玉石不似平日的冰凉,反而散发出一阵阵的温暖,仿佛人的体温。无月的夜幕之下,手中的玉石浮现着朦胧的白光。
渐渐握紧了玉坠放于胸前,乐无异闭上眼睛,心中思绪万千。
师父……
我一定会消灭心魔的。
消灭了心魔之后,我想重新走一走我们曾经一同走过的路,看一看我们一同看过的景色。
我会尽己所能以偃术助人,去实现我们共同的愿望。
你会一直看着我的吧?
凉风无言。
翌日晨光微吐的时候,阿阮便从自己的房间走了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其他客房的门扉依旧紧紧闭合,走廊之上亦是空无人影。阿阮轻手轻脚地走到大厅,却发现已有同伴在此等候。她便开口与他们打招呼:“小叶子、老头子、夷则,你们好早呀。”
同伴们也与她打了个照面,之后便没有了可以继续下去的话题——在这种决战之前,他们都不知该对彼此说什么。寻常的鼓励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多余,而向往日一样天南地北地闲谈谁也没有那个心情。
良久之后,阿阮并不算响亮的声音震开了凝固的空气。
“小叶子,等消灭了心魔以后,你准备干什么?”
正闭目养神的乐无异听到了她的话睁开眼睛,微笑着说:“当然是去实现我和师父的愿望。”
“你和谢衣哥哥的愿望……”阿阮微微低下头,声音愈发小,“……你要一个人去吗?”
“我并非孤单一人。”乐无异摇了摇头,将手放在胸口,隔着衣物按住那枚玉坠,“师父跟我在一起。”顿了顿,他又望向一旁矗立于窗棂上的金色鸟儿:“而且馋鸡也会跟我一起去。”
“所以,我从来不是孤单的一个人。”
待同伴们陆续准备得当,一行人便离开了落脚的客栈,离开了边陲小镇,再度向着广袤荒漠之中的荒芜废墟走去。
风沙漫天,迎风而行甚为困难,然而未有一人退缩。每个人心中都满是坚决,为了天下安宁,亦为了那个约定。
重回废墟深处,看到那紫光莹莹的光茧之时,乐无异霎时攥紧了拳,手臂微微颤抖激动的情绪几乎溢出心。乐无异深呼吸了几次平复了一下心情,抬手握住了背着的神剑昭明的剑柄。同伴们已散在光茧的各个方位严阵以待,以防意外的发生。
乐无异凛下眉眼,只听“铮”的一声清越龙吟,玉石般晶莹的神剑昭明划过一道弧线,现身于一片幽冥。
灿烂的金色光耀从一人一剑上迸发,将空旷又幽暗的空间照得亮堂堂。乐无异闭上双目屏息凝神,将所有的灵力全部向着手中之剑注入。
随着灵力的调动流淌,他感觉自己仿佛接触到了一股纯净强大的力量。那力量搏动着,如同心跳一般,在呼唤着他。
这是……剑心的力量……
乐无异尝试着将呼吸与剑心的搏动同步,渐渐地,有什么奇异的暖流涌入了体内,清澈又温暖,直达魂魄。
咚,咚,咚。
心跳也渐渐同步,到了最后,乐无异甚至无法分清那平缓又坚定的搏动声究竟是自己的心跳,还是剑心的力量,亦或者自己体内剑心碎片与神剑昭明的共鸣。
乐无异猛然睁开双眼,并拢食中二指在神剑昭明上抹过,随即高举长剑,拼尽全力向着紫色光茧斩下!
不可直视的夺目白光自上而下贯穿了光茧,将莹莹闪烁的紫光撕扯得粉碎。失去了束缚的黑气迫不及待地向外喷涌,却被凛然剑气斩成碎片。封印破除,心魔砺罂还未来得及得意自己的重见天日,便被神剑昭明圣洁又强大的力量所淹没,爆发出凄厉的惨叫。那贯耳的魔音太过嘶哑难听,让所有人脸色不同程度得难看起来。
光芒渐渐消失,众人盯着白光最盛之处,既紧张又迫切地等待一个结果。
半空中仍旧悬浮着人型的黑影,但已残破不全,丝丝缕缕的黑雾自它身上剥离,在空气中一点点变淡直至消散。
“竟还没有死?”众人皆是一惊。
“混……混账,你们竟然……将本魔逼到这种程度!”魔气一瞬间迸发,道道黑雾落地化作无数怪异的魔兽。
“迎战!”秦炀断喝。几人均是早有准备,面对突如其来的魔物没有半分慌乱沉着应对,强有力的法术技能接连不断,辉光所过之处皆是一片雾气飞扬。
尽管魔物数量众多,众人亦未曾感到丝毫压力,显然方才乐无异的全力一剑对心魔造成了极大的损伤。敌人威力已消减,己方又有对方的克星昭明神剑,这场决战的胜利似乎已仅是时间问题。
乐无异静心凝神感受着魂魄中剑心碎片与昭明的共鸣,一招一式轻盈似燕而迅猛若虎,仿佛已与手中神剑同化为一体。再次挥剑将扑来的魔物斩灭,乐无异直身略作调息,余光瞥见之景令他全身血液为之一滞:
一只魔物自背后飞扑向闻人羽,而后者正横枪与另一只巨型魔兽角力,似乎完全没有发现后方迅速逼近的利爪!
四百年前戎装少女为自己挡下攻击的场景一瞬间浮现在眼前,在衣衫上绽放的血花是那样红得刺眼。
“闻人姑娘,后面!”
听到夏夷则的惊喝,刚将眼前魔兽捅了个对穿的闻人羽立即转身,看到近在咫尺的魔物瞠大了眼,却已不及举枪相迎。
寒光惊闪。
根本来不及思考,乐无异的行动已快过了大脑,一把飞刀抛去正中魔物利爪将其攻势一阻。飞刀抛出的同时乐无异也一同飞跃过去,手中青绿色长剑挽出灿烂的剑花,眨眼间将魔物化作碎片。
“无异?”闻人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剧烈喘息的乐无异感激道,“多谢!”
乐无异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尽管及时将危机化解,但此刻他仍心有余悸,一身冷汗几乎将里衣湿透。
稍稍平复了心情,乐无异将目光锁定在半空中残破的人影身上,琥珀色的眼眸深处燃起烈焰。
这一次,绝对不会再让你夺走任何人!
几番交手已大概摸清了敌方现在实力如何,禺期喝道:“小子,你去对付心魔,这些杂碎交给我们!”
“是!”乐无异点了点头,轻巧地躲开一只魔物的进攻跳跃起来,在魔物头上飞跃,并借助法术高跃至半空,举剑向着心魔砺罂砍去。
“混账!别以为我那么好对付!”砺罂嘶吼着,扬起魔气攻了过去。乐无异不得不横剑格挡,迎面的攻击抵消了跳跃的力量,让他的身影迅速向下落去。
震耳的鸟鸣炸响在空旷的废墟深处,冰蓝色的影子划过魔物头顶,准确无误地接住了下落的棕发少年。
“馋鸡?!”乐无异又惊又喜,迅速站直身重新摆开了剑法的起手姿势,“我们上!”
冰蓝色的鹏鸟引颈长啸,化作利箭向心魔奔去。
最初的一剑下心魔砺罂虽能及时反应保住自己魔核不被彻底粉碎,但内含剑心的昭明威力何等巨大,即便逃过一死所造成的损害亦让它实力大打折扣。而乐无异魂魄早已与剑心融合,此刻简直如同与昭明化为一体,不过几合砺罂便应接不暇,只能被动地防御。
最终乐无异看准一个机会,从馋鸡背部跃起,借助下坠的力量全力向着砺罂斩去。
神剑昭明上光辉大涨,拼命想要阻挡的魔气尽数被凛然剑气撕得粉碎。
白光一瞬间涨满整个空间。
魔气所化怪物相继消散,众人渐渐停下了手中的攻势,收起武器看向光辉最盛的那点。
棕发少年从半空中坠下,稳稳地落在地面上,手中握着青绿色的长剑。
“成……成功了?”逸清不确定地喃喃自语。
乐无异缓缓站直,转身面向众人,握紧了左拳在空中一振,笑容灿烂。
“魔核已碎,心魔已死,我们成功了!”
“太好了,成功啦!!”阿阮立刻欢呼起来。其余人虽未向她那般喜形于色,但脸上的笑意亦渐渐涨满。
“小叶子!成功了!我们消灭心魔了!”阿阮一边开心地笑着一边向乐无异奔去,“接下来我们可以……”
声音戛然而止。
众人的笑容也凝固在了脸上。
乐无异琥珀色的眼睛睁得滚圆,瞳孔微缩,满脸都是难以置信。右手难以抑制地一松险些握不住昭明,鲜红的血液迅速在衣袍上蔓延。
——一只黑雾凝聚的手,穿透了乐无异的胸膛。
乐无异艰难地将头转回去,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你……你竟然……没有死!”
“咳……咳咳……”黑雾已几乎凝不成人型,在乐无异身后汇聚,沙哑难听的声音忽高忽低,“……别以为……没了魔核……我立刻就会死!就算是神剑昭明……一剑也杀不了我!”
“小叶子——!”阿阮尖叫道。
夏夷则神色一凛迅速掐诀,白光凝聚的长剑向着那团黑雾重重地落下,但却什么都未能击中直接插入了地面。夏夷则脸色大变:“没有实体!!”
“……又是你!又是你!!……四百年前和今天……每次都是你坏我好事!”砺罂疯狂地大叫着,“我要让你魂飞魄散!……这躯体,就献给我助我重生吧!!”
“呀!”阿阮再次尖叫起来,颤抖着手指直指乐无异,“它、它在吞噬小叶子的魂魄!!”
“无异!”
“乐兄!”
“小无异!”
“乐公子!”
同伴们一同惊叫起来。
心魔像是忽然被人掐住了脖子,狂妄的大笑生硬地停止。
众人满目震惊,阿阮的眼中已蓄满了泪水。
“……什么!你!!”砺罂的声音中满是震惊,低头看向刺入自己身体的神剑昭明。
乐无异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握着昭明的剑柄。青绿色的长剑被他反握着,刺入了自己的腹部又从背后穿出,刺中了心魔砺罂。
胸腹两处的剧痛让乐无异全身都在颤抖,他咬牙抬起头,低喝道:“一剑杀不了你,那么再加一剑呢?!”
“混账!你竟然——!!”
“我可是已经答应过师父了,无论如何都要——消灭你!!”
伴随着高昂的尾音,神剑昭明忽然迸发出灿烂的光辉。最后一块剑心碎片重回昭明,爆发出的强大灵力即刻吞没了所有的魔气。
“啊啊啊啊——!!”
待光辉与黑气一同消失之后,乐无异紧握在昭明剑柄上的双手渐渐松开,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般向一旁倒去。鲜红的血液很快便染红了一方土地,如同最艳丽而又残忍的花朵。
“小叶子——!”阿阮尖叫着冲了过来,跪坐在乐无异身旁,将全身所有的灵力用来释放医疗的法术。她哭喊道:“小叶子,你坚持住!我这就给你疗伤!”其余同伴也迅速围了上来,夏夷则、华月、逸清也是迅速展开自己最有效的治愈术法。
“可恶——!”夏夷则暗自咬牙。胸腹相处的伤口都洞穿了身体,这般严重的伤势根本无力回天。可他又不愿相信只有这样的结果。
琥珀色的双眼已浑浊一片,再不复曾经的清澈,也看不见其中跳跃的光点。乐无异想安慰阿阮不要哭,但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音节。
别哭呀,阿阮。
你看我都没有哭呢。
视线渐渐模糊,伙伴们的容颜也已经看不清楚,但他大概能猜出他们此刻都是怎样的表情。他想摆出自己最招牌的笑容安慰他们不要难过,却连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
知觉也在一点一点的流逝,他已经快感受不到一滴一滴落在脸上的泪水了。但胸前的暖意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如此明显,如同暖流直接突破肉体的障碍直达魂魄。
啊,对了,师父。
我履行了当初的诺言,把心魔消灭了。
只不过剩下的半个约定……我好像没办法实践了啊……
他在内心中自嘲地笑了起来,想不到自己连与挚爱之人的承诺都无法完全兑现。
弥留之际他才发现,四百年前四百年后,他一直在履行半个诺言。
草灵少女面容模糊于光辉之中时,曾对他说:我相信你们一定能结束这一切。我等你们回来。回来以后,我们再一起去玩吧。
他能做到结束这一切,却没能与她再次携手同游于天地间。
戎装少女身殒之前,在他耳边低语,既是好友间的告别,也是她最后的心愿:别哭,别怕,别放弃。
他能做到不哭不放弃,却没能真正无所畏惧。
执剑少年离开幽暗之际,将最衷心的话语赠予,以为祝福与嘱托:祝愿二位成功击败心魔。请一定要平安归来。
他能彻底击杀心魔,却没能平安归来。
甚至连与在离开龙兵屿之日与美艳城主的约定,他都只能做到按时归来,却不能笑着与他们再见。
我还真是个差劲的人啊……
不管跟谁的约定,都只能做到一半。
你们……会原谅我的吧?……
“小叶子,别睡!千万别睡!!”阿阮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泪流满面,“别睡呀!你不是还说过吗,要实现你和谢衣哥哥的约定,要实现你们的愿望!在那之前你怎么可以就这样……就这样……别睡!求求你……别睡呀!”
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阿阮只能依稀看到乐无异的嘴唇颤抖着微微动了动,她急忙将耳朵贴过去,听到了最后一句破碎的遗言。
对不起。
他渐渐阖上眼。
“小叶子——!”
废墟深处回荡着凄厉的鸟鸣。
被随意丢在一旁的染血的神剑忽然亮起纯白的光芒。
与心魔一役之后,中原修仙门派与烈山部冰释前嫌,重新恢复往来。
对于在此役中大放异彩的神剑昭明该如何处置,众门派一时间争执不下,难做定夺。
数月后,神剑昭明失踪。各门派哗然,寻找无果。
巫山
“阮丫头,你……可是已经决定了?”发色黑白交杂的少年表情复杂。
“嗯。”长裙曳地的少女微微点了点头,怀中抱着青绿色的长剑。金色的鸟儿站在她的肩上,微微歪了歪头。
“……将昭明封印于巫山水下的宫殿,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是呀,那座宫殿在你们的帮助下已经重新修缮了一遍,应该不会再发生剑心流落这种事情了。”少女微笑着点了点头。
少年闭上眼,沉声道:“你应该明白,若成为那宫殿的守护者,你今后将迎来怎样的孤单寂寞。”
“我不是独自一个人哦。”少女微笑着摇了摇头,侧头看向肩上的金色鸟儿,“有馋鸡陪着我。”
“而且你们也都在。我不能经常离开巫山,你们可以来巫山找我呀。”
“所以我根本就不孤单。”
数年后,巫山周围的村落中流传着这样一个美丽的传说:
在巫山山林之中,住着一位美丽又善良的神女,她的身边跟着一只金色的灵鸟,总是会帮助迷路的行人。但那位神女踪迹不定,似乎在守护着什么,有一个地方从来不让人靠近。
结局一 约
视野所及之处俱是一片阴沉如墨,没有一丝光亮的空间令人心生恐惧。
他四处看了看,最终只是闭上眼轻叹。
这鬼地方还真阴森。
不过也对,死人来得地方要那么热闹干嘛?
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回想一下自己此生都做过些什么,就像话本里的角色死前总要将自己的生平走马灯一般过一遍一样。但是很快他便自嘲地笑了一声,幼年时体弱多病、少年期囿于一隅,自己的这一生有什么好回忆的呢?
想不到到了最后,本偃师都没什么可回忆的东西啊。
不,不对。
我有绝不能忘记的东西。
与挚友恩师相处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内心被温暖一点点填满。
不论是那一世长安的乐无异,还是这一世龙兵屿的无异,他都拥有着这般美好的亲友爱人。
想着想着,他竟觉得有些眼眶发酸。
自己就这么先走了,他们会很伤心吧。
还有就是……对不起,与你们的约定,我都只能做到一半。
下辈子如果还能再遇到的话,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们的。
他在心中默念着重要之人的名字,向他们说着对不起。想到那张深藏于内心的面孔,他的心无法抑制地抽痛了起来。
师父……
那一日古寺深处纷飞的紫蝶还历历在目,消散前最后的轻吻变成了内心深处最痛的伤痕。
他仰起头,用手背遮住眼。明明已是没有实体的魂魄,按理说应是无血无泪,他竟觉得有温热的液体想从眼眶中涌出。
“无异。”
远方似乎传来熟悉的呼唤,他心中一惊,迅速放下手,错愕地盯着远方亮起的柔和光辉,像是一盏灯火,指引着他的道路。而在那灯火之后,似乎有他熟悉的白衣身影。
他怔在了原地,琥珀色的双眼中满满的俱是难以置信,直到又一声轻唤将他的意识重新唤回。
“无异。”
“师、师父……”他快步奔上前去,一头扎进那人怀中。身在熟悉的温暖的怀抱中,他仍然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这一切。
他哽咽道:“师父,真的是你吗……”
感受到一只手轻柔地扶着自己的后背,听到耳边那一声似是无奈又满含宠溺的“傻孩子”,他才能确定,这一切都不是梦。心中一喜,他喃喃道:“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魂魄无血无泪,他自然无法以泪水表达自己内心的激动与喜悦,只能将头埋在自己所爱之人的肩上,一遍遍说着“太好了”。白衣青年紧紧拥着他,轻拍着他的后背,如同那一日两人在古寺深处重逢之时那般。
待平复了激动的情绪,乐无异先松了手退开来,挠着后脑勺低声道:“师父,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他说不下去了,那一日的分离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忆起的。
谢衣微笑着看向他:“是昭明的力量,让我们有机会在这里再度相遇。”
“昭明……”听到这个词,乐无异笑了笑,“……那最后一块剑心碎片应该也回去了吧。”随后,他抬起头,认真地说:“师父,答应你要消灭心魔,我做到了。”说罢,他又低下头,有些窘迫地说,声音都小了许多:“只不过……另一个约定,实在是……”
谢衣微微皱了皱眉,轻叹道:“为师都看到了。一切都辛苦你了。”说着,他抬手轻轻负伤乐无异的面颊,语气中有着无尽的歉意与遗憾:“想不到这次的约定,竟害得你在魂魄补完之后仍是无缘实现自己的愿望、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听到这话,乐无异有些急,声音都忍不住拔高了些许:“师父你别这么说,一旦心魔重现世间定会为害一方,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我都不能坐视不管,怎么能说是与师父的约定害了我呢?”
“而且……”他将声音降了下去,微微低下头,竟让人生出魂魄也会脸红的错觉,“没有师父在身边……怎么可能实现啊……”
也不待应答,他又抬起头来,两眼中满是希望的光芒:“师父,虽然这世做不到了,但是还是来世。下一世,我们一起把偃术发扬光大吧。”
看着他信心满满的样子,谢衣只是微微提起了嘴角:“哦?转世之后前尘尽忘,又该如何‘一起’?”
然而这并未让乐无异有丝毫的气馁,琥珀色的眼睛中依旧满是认真:“我相信无论轮回多少次,我都一定可以再找到师父。”
笑意愈深,谢衣道:“为师也相信,一定可以再找到你。”
“不如我们来看看,下一世,究竟是谁先找到谁?”
“嗯!”
“那么便这样约定了。”
“好。师父,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食言了。”
灯火摇曳,指引冥途。
纵然前路渺茫,有君在侧便无畏。
十指相扣,两心相依。
两世缘,来生延。
—完—
结局二 空
轰隆一声惊雷,凝重如墨的阴云开始向大地倾泻漫漫水幕。巫山秀丽的景色隐没在一片朦胧的天水之中,平日随处可见的飞禽走兽也都不见了踪影。
哗哗的水声中,掩盖了足尖点地所震出的微响。一柄白伞在山林中缓缓穿行,绿色的长裙随着行走的动作微微摆动。
“下雨了啊。”
悦耳动听的少女音从伞下传出,很快便有一声清脆的鸟鸣响起,似乎是对她的回应。
容貌昳丽的少女身着长裙手执纸伞,黑色的长发编成长短不齐的辫子垂在身后,脸上挂着淡然的微笑。尾羽华丽的金色鸟儿蜷缩在她的肩上,狰狞的疤痕被羽片半遮半掩。
静立了片刻后,少女又道:“不知道闻人姐姐、夷则、老头子、华月姐姐他们现在都在干什么呢。”
自然没有回答。她似乎也未曾想要过回答,只是自己一个人说了下去。
“上次闻人姐姐来的时候带来了很多城镇里的小玩艺儿,有趣是有趣,但是在我看来,跟谢衣哥哥和小叶子做的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馋鸡,你还记得已经过去多久了吗?”
“今年是第五十六年,还是第五十七年?”
说话的时候少女面上的淡笑不改,几度悲恸至极、数载独居深山,昔日如同璞玉般无暇的少女已被时间磨砺了心性,即便提起逝世已久的挚友,她也能做到让笑容一直留在脸上。
并不是不再想念,并不是已经忘却。
只是因为她已经成长,只是因为她知道他们不会希望自己一直如此悲伤。
“外面虽然很有趣,但是还是巫山更亲切呢。”
最初选择回到巫山,将神剑昭明安置之后阿阮本没有继续留在此地的必要,但她仍是选择了留下。一是因为禺期担心神剑昭明会重蹈覆辙,她便留下观察,若昭明再度崩碎便及时采取措施防止碎片四溢。二则是因为她生于巫山长于巫山——巫山是她的家。
她用了十六年,确定了昭明不会再如远古那般飞散四方。尽管仍有部分剑心碎片开始外溢,但都在水下宫殿之中落地生根,再次长成流光莹莹的露草。
“馋鸡,你想他们吗?”
“……我,很想他们呢。”
“但是我也知道呀,我再也不可能见到他们了。谢衣哥哥和小叶子,已经没有来世了啊。”
他以魂为祭发动冥蝶之印,此举代价便是魂散于天地;他用神剑昭明将自己与心魔一同刺穿,常人魂魄又如何承担得了剑心补全的巨大神力?
为了苍生安宁,他们都奉献了自己。他们用自己的生生世世,换来了世间的安宁。
“馋鸡,你说这世上有奇迹吗?”
“如果上天能给我们一个奇迹多好呀。”
阿阮是被一阵地动山摇惊醒的。馋鸡鸣叫着从一旁飞来,落在她肩上又蹦又跳,焦急地喳喳叫着。
“地震吗?”阿阮冲出房门,看着远方轰然滚落的山石心下一惊,“呀,不好!这次地震这么厉害,昭明——!”话音未落,绿色的身影便融于夜幕。
于深水中看到辉煌的宫殿安然无恙,阿阮略略松了一口气。即便神通广大的人皇神农所造的宫殿,在岁月磨洗之下也已经开始败落。尽管昔日他们曾携手将其改造修缮,但在大自然面前究竟是逊色了太多太多。
外表无事不代表内里同样安然,这样想着阿阮穿过了绿光柔柔的屏障。一步一步向着深处的宫室走去,阿阮内心竟升起了一丝奇异的感觉。
好奇怪啊,今天为什么感觉哪里不太一样了?
昭明出了什么事情吗?
最后一道大门缓缓开启,露草满室的惊人之景再次展现在阿阮眼前。但这次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踏入宫室之中走到青绿色的长剑之前,阿阮怔在了原地。半晌之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玉般的神剑之后,茂密的白绿色露草几乎接到了穹顶。草叶辉光之间,熟悉的两人相拥在一起,仿佛沉睡在草丛之间。
“什么嘛……你们两个真是的,回来也不说一声。”
少女的声音颤抖着,仍旧强作开心。
“如果不是今天巫山地动,我都不知道呢。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吧,谢衣哥哥、小叶子。”
声音渐渐转作哽咽,但灿若朝霞的笑容却浮现在了脸上。
“我、老头子、闻人姐姐、夷则、馋鸡,还有龙兵屿的大家,为你们担心了这么久,以后你们可得好好补偿我们哦。怎么说也得先让小叶子给我们做顿大餐!”
白皙的面庞上滑下两道清洌的水痕,透明的液体在下颌汇聚最终滴落尘埃。
“既然回来了,以后我们又可以一起去玩了吧?”
泪水不止,但笑容愈发灿烂。
她又何尝不知道两人已魂飞魄散,只不过是几缕残魂被剑心吸入神剑,如今又被露草将昔日的容颜重现。
但她愿意相信,这就是两人的归来。
只要仍有一线希望,她就会选择相信更好的那个方面。
“谢衣哥哥、小叶子。”
“我……我等你们醒哦。”
说道最后,少女已泣不成声。
—完—
结局三 佸
微风拂过扫落枝头的残花,流水潺潺吟唱着悦耳的歌曲。清澈见底的溪流之中人影静静伫立,待游鱼经过却迅猛地伸出手去,溅起一片晶莹的水花。
“哈,抓到了!”那人抬起身来,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双手抓着一条仍在不停挣扎的鱼。
那是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男童,一头短发清爽又干练,却有着一缕头发顽皮地翘着,蓝色的眼睛宛若清澈的湖泊。此刻他挽着袖子与裤脚,站在溪流中双手抱着刚捉住的鱼,简直像是再平常不过的顽皮孩童。但,手臂上狰狞的疤痕昭显了他不同寻常的身份。
“馋鸡,你在做什么?”
身后传来少女甜美的声音,男孩转过身去,向着岸上的绿裙少女献宝一样举起了手中的鱼:“阿阮你看!今天我们烤鱼吃吧。”
“好呀。”少女点了点头,将他拉到岸上来,“馋鸡你最近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赶上小叶子呢?”
听到那个名字,兴致昂扬的男孩表情黯淡了几分,道:“无异的手艺是最好的。”
一时间两人均是静默无言,直到一只慌慌张张的兔子冲到两人面前。两人连忙询问发生了何事,得到的答案却让他们有些意外。
——有人类到这附近了。
这些年间阿阮从未允许人类接近这一区域,乍然闯进一个活人自然让他们心生惊讶与好奇。按照方才那只兔子的说法,那人只身前来似乎是来找什么的,更让两人生出了“去会一会”的想法。
不必交流两人便明白了彼此的想法,馋鸡化回鸟型落在阿阮肩头,而阿阮整理了一下仪容,让自己看起来更稳重一些。
遇上那人之后,阿阮几乎惊讶得喊出声来,但她迅速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眼前的黑衣青年的眉眼几乎与记忆中的那人重合,让她险些脱口而出自己唤过无数遍的称呼。
谢衣哥哥……
是你吧。
一定是你没错吧。
最不愿想起的一幕重回脑海,她想起了棕发少年陨殁之际神剑昭明绽放出的粲然光华。禺期曾讲,那人的魂魄曾剑心融合,他心中最大的执念或许会影响到昭明也说不定。
现在看来,他心心念念的恐怕就是为了自己而消散于天地间的师父,昭明便圆了他最后的心愿,将玉坠中的残魂补全并送去轮回转世。
短暂的激动过后,阿阮深呼吸了数次平整了心情,尽管面上强作镇定,但微颤的声音已出卖了她的内心:“你为何要来巫山?”
“神女姑娘,在下母亲病重,恐只有巫山仙草能救家母一命,望神女赐予仙草。”
看着眼前青年恳切又认真的神情,阿阮轻轻点了点头:“好。我会给你仙草。”青年一喜,正要道谢,却听阿阮继续说道:“但是,在那之前,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青年微微一怔,很快认真下来,抱拳道:“请讲。”
阿阮微微一笑,轻声道:“与我……一起去见一个人。”
深水之下辉煌壮丽的宫殿深处,白绿色的草丛中光芒点点。青绿色的长剑悬浮于莲花状的平台之上,清澈柔和的力量一点点扩散。
在这一片寂然美景的角落,蜷缩着一位棕发的少年。草叶交织着将少年拥簇,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只是在小憩。
看到少年的那一刹那,黑衣青年的脸色一变。几个模糊的片段从脑海中飞过,似乎有谁的声音响起在了耳边。
欢快的,痛苦的,撒娇的,认真的。
每一句每一声都在唤着“师父”。
一幕幕一景景迅速涌入脑海,相视而笑的白衣青年与蓝衣少年令太阳也为之失色。
身体似乎已经脱离了掌控,一步一步缓缓走到少年面前。
似乎在遥远的过往也有过这样的场面,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向在树下熟睡的少年。
抬起手轻抚上少年白皙的面颊,在唇齿间含噙许久的两个字慢慢落地。
“无异……”
棕发少年似乎听到了呼唤,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双眼。琥珀色的双眼倒映着黑衣的青年,嘴唇轻动,吐出清晰的两字。
“……师父。”
绿裙的少女站在几丈外,微笑地看着这一切。蓝眸的男童紧紧抓着她的衣角,脸上都因兴奋升起了一丝潮红。
当年随着剑心碎片一同被吸入神剑昭明的魂魄,随着剑心的再度溃散一同从剑中分离出来。露草落地生根之后,竟再筑了少年的身躯。但这几十年间,他们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没能让少年再次睁开眼。
果然没错,小叶子你是在等谢衣哥哥呀。
毕竟每次都是谢衣哥哥第一个找到偷懒去睡觉的你呀。
绿裙少女笑容更深。
昔年,白衣偃师寻到了于树荫下小憩的蓝衣少年,草灵少女肩头跳跃着黄色的毛团。
如今,黑衣青年唤醒了在草丛间沉睡的棕发少年,绿裙神女身后站立着蓝眸的男童。
他们都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但他们仍旧是他们。
情深厚,不曾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