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孤云逐逝水

作者:天月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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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7万字

关键词:半原作向;改写古二剧情

排雷预警:-

写在前面的话:

·《轮回》的四周目,所以结局……咳咳
·脑洞依旧漏风→ →
·话唠已经不敢相信自己“应该不会太长”的错觉了
·正剧严肃向,大家应该都知道作者是个打架狂魔
·作者文笔糟糕逻辑混乱,要打的话,能不能别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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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孤云逐逝水

一 荒唐

他在熟悉的街角醒来。

桃花开得正好,凝望着满树暖洋洋的粉色花朵,闭上眼仿佛就能闻见熟透了的蜜桃的芳香。恰逢有风,花瓣在清风中微微抖动,从枝桠见漏下的点点阳光因此舞动起来,光影斑驳。

他出神地仰望着满树桃花,思绪早就飞回了多年前那个落花满地的黄昏,那场永世铭记的偶遇。

身上还残留着被法术重创的疼痛,提醒着他又一次的失败,又一次的无能为力。

被刺痛提醒了自己的目的,他挣扎着扶着墙站起身,酸软的四肢几乎撑不住身体,甫一站稳就是一个踉跄。

——两度失败得彻底,你还未放弃?

耳边又响起了飘渺阴暗的低语,嗤笑着他的不自量力,嘲讽的话语如同尖刀,恶劣地插在心灵尚未愈合的伤痕之上。

剧痛与脱力让他几乎动弹不得,勉强移动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他咬紧了牙关,对那挥之不去的讥讽充耳不闻。

我不会放弃。
不管失败多少次,我都不会放弃。

呵,还不放弃吗?天命难违。不管你重来多少次,永远不可能斩断这命运的枷锁。再多的重来,也不过是徒损精力。
说到底,你倒不如早日亲手斩断这执念,舍去这牵绊,也免得再受这爱离别之痛。

不、可、能。
他在心中狠狠地咬出每一个字。

那么便沉沦在内心虚幻的妄想之中吧。
你的执念铸就了你所处的无尽的迷宫。

那又如何。
我一定会将这一切改变。
我一定要让他们笑着活下去。

风停了。

乐无异其实是摔醒的。

他盯着房顶怔了足足有十次眨眼的时间,才搞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喵了个咪,我怎么滚下来了。”乐无异揉了揉脑袋,想起了娘亲对自己小时候的睡相的嘲笑,抖了抖,“我睡相真有那么差?”

摔了这么一下之后,他也是彻底清醒了,天色也已经不早,再睡个回笼觉显然不现实,于是乐小公子就打着哈欠更了衣,用完早餐后便兴致勃勃地一头扎进了偃甲房。吉祥和如意看着嘭的一声关紧了的房门,对视了一眼,耸耸肩,继续干他们的活去了。

唉,少爷的这些什么偃甲,不是咱们这等小角色可以理解的东西啊。

忙于偃甲的时候乐无异发现水玉竟已经用光,懊恼着自己的不小心赶紧跑出了房间,对着院内的家丁喊了一句“我出去一会儿很快回来”便奔向了集市。虽然许多常见的材料他完全可以让吉祥、如意他们代劳,但他总是不放心不通偃术的家丁能否买到最好的材料,因此一直是亲力亲为。在心爱的偃术方面,他可从来没有过半分马虎。

好一阵挑挑拣拣,乐无异才选定了自己满意的材料。踏出店门的时候太阳已悬在了头顶,有些刺眼的阳光让他不得不眯起双眼,过了几息才适应了室外明亮得有些过分的光线。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步伐轻快地向家走去。

转过一个街角,乐无异忽然慢下了脚步,仿佛受到不知名的召唤,他转首向着那不起眼的角落望去。

琥珀色的眼睛睁大了。

盛放的桃花一树烂漫,暖融融的嫩粉色满溢着甜蜜的气息。几瓣落英优哉游哉地自枝头飘下,无声无息地落在树下之人的身上,如雪洁白的发丝衬得那抹暖色更加鲜艳。

乐无异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出神地凝望着桃树下伫立的人。蓝白两色的长袍华美但不张扬,一头银丝又平添几分稳重与沧桑,铁制的面具遮掩了大半的容颜。那人微微仰着头,目光似乎被满树芬芳吸引,半晌之后又缓慢地抬起了手,接住了悠然飘落的一朵桃花。乐无异看到那人的唇动了动,好像是有所感触而发出了一声轻叹,但他并不精通唇语,又只能看到那人的侧面,无法揣度他究竟说了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迈不开步子,只是呆呆地注视着那个似乎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白发人,心中渐渐地升起一抹陌生又复杂的情绪,像是悲伤,又似迷惘。

喂,你是谁?
你在这里做什么?

乐无异无端地回想起了遥远的往昔,幼时那场无人知晓的奇遇,那位再无音讯的偃师。记忆与现实在眼前交错,他眨了眨眼睛,一时有些茫然。

树下的白发人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灼灼目光,转过头来。明明隔着冰冷的面具,乐无异却感觉自己的视线与那人的目光直直地相撞,自己的一切仿佛都暴露在了阳光之下,无所遁形。

那人似乎有了一刹那的怔愣,随后慢慢提起了嘴角,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那抹笑容实在太过透明,乐无异也无法确定对方是否真的对着自己露出了笑容,他瞪大了眼睛想要仔细看去,却被沙子迷了眼睛,连忙低下头。视线好容易恢复了清晰,乐无异连忙再抬起头,树下却已是空无一人。

“不见了?”乐无异习惯性地抓了抓头发,四处张望也没有找到那人的半点踪影。他小声嘀咕着,继续向家走去:“好奇怪的人啊……”

一朵桃花从枝头完整地飘下,落入尘埃之中。

一个月后,倾注了乐无异心血的金刚力士三号终于竣工,谁知却因最后念错了口诀而惹出了大麻烦。忍痛亲手报废了失控的偃甲,一篇狼藉的后院让乐无异欲哭无泪,发现娘亲最爱的盆栽也横尸当场之后,乐无异更是感觉天都要塌了。

在这绝望的关头,乐绍成带着客人踏入了院中。因为再次偷拿被冠以邪剑之名的晗光,乐无异被父亲好一顿数落。急急忙忙冲进院落的家丁吉祥带来了傅清姣回来了的讯息,对乐无异来说简直如同雪上加霜,让他恨不得仰天长啸一声天要亡我。

幸好在乐绍成的掩护之下,乐无异成功地翻墙逃出了家,谁知却不小心将晗光与大偃师谢衣留下的偃甲蛋一起带了出去。为了躲避娘亲的怒火,乐无异顾不上考虑是不是该将这两个东西扔回院中便脚底抹油,远远地逃开了这可怕的风暴中心。

无处可去的乐小公子走向了街角经常光顾的茶馆,碰巧救下了被地痞无赖纠缠的卖唱的小翠,在怎么处置这两个恶人的时候,乐无异却与一名同样见义勇为的戎装少女发生了分歧。憋了一肚子闷气,乐无异独自一人坐在茶馆的角落喝着茶,邻桌两人话中所提到的“前朝大偃师谢衣的偃甲”顿时吸引了他的注意。

直奔码头而去的乐无异却发现金大贵用布将那偃甲盖得严严实实,用钻天鼠引开了守卫后,乐无异无声无息地潜入了那偃甲之中。

后来,他又误打误撞地救下了偃甲船的真正主人——竹笋包子杂耍团,与先前在茶馆有过一面之缘的戎装少女一同打败了虚张声势的长乐道长。偃甲船展开光翼高飞入云时,乐无异心中满满的全是惊异与新奇,像个小孩子一样四处张望着。

化解与戎装少女曾有的不快不需耗费太多的口舌,两人自我介绍了一番。那戎装少女竟是百草谷星海部的天罡,名叫闻人羽,这也是头次出谷,对于外界同样有着满心的好奇。

再往后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乐无异的意料,大偃师谢衣尚在人世的消息让乐无异兴奋不已,当即便敲定要前去拜会一次。闻人羽在犹豫了片刻后也请求同行,面对乐无异对她的目的的疑惑,她摇头回答抱歉,只是发誓自己所做之事决不违背公理道义。

杂耍团将二人送至了江陵古道,并将前团长留下的烟斗交予二人充作信物。看着乐无异全身洋溢的兴奋与激动,闻人羽悄悄叹了口气,忽然对自己的这个组队选择产生了那么一丝丝的怀疑——这样从未涉世的小公子,真的可靠吗?

江陵古道似是一处古战场遗迹,时间渐晚,闻人羽也不禁小心了起来,反倒是乐无异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坚信着妖啊鬼啊都是用来骗小孩的,让闻人羽只感觉嗓子里卡了一口老血,喷也不是咽也不是。

俗话说,夜路走多终遇鬼,不过乐无异和闻人羽倒还没有那么倒霉,第一次出门就碰上这样的“大礼”,但是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麻烦也够二人喝一壶的了——他们遇到了狼群。

步步紧逼的恶狼让背向而立的两人神经紧绷到了极限,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古道上,尤其还在深夜,根本没有人能来帮他们。偏偏情况还是该死的敌众我寡,让两人一瞬间便落入了极其被动的局面。

晗光关键时刻的沉寂让乐无异十分不爽,闻人羽皱着眉头在心中仔细地分析敌我双方的战力,越发的忧虑。反倒是乐无异一脸的轻松,一句“打就打咯”似乎对这场战斗的结果充满了自信。

“不行,我仔细看过你出手——你不曾凝星化蕴,以你的修为,留下反而危险。”闻人羽严肃地说。

乐无异很是不服气:“……少小看人,那什么星娘亲教过我,是我觉得没用才没管它!”

“你要是不愿走,就尽快化蕴,不然一定会受伤的!”

“凭什么?我可是偃师,偃师打架当然是用偃甲,我自己的身手本就不重——”

“乐!无!异!快点化蕴!!”闻人羽此刻真恨不得一口血喷他身上,好好洗一洗他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我、我化就是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乐无异愤愤不平地在心中补加一句。

闻人羽厉喝一声“开战”,火红色的光辉立刻燃起在长枪之上。仍在愣神的乐无异连忙跟着攻了上去,一套流影剑也是威力不俗。狼群在一匹白色头狼的指挥下前仆后继地向着二人冲去,不断有满身鲜血的尸体飞出战圈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不多时,地上便横七竖八地躺了许多尸体,但是恶狼的威胁依旧没有解除。乐无异急促地喘着浊气,只感觉手脚都像是灌了铅一样的沉,却仍是故作轻松地说:“……你看,我还是很强的,没拖你后腿……”

同伴明显的异样让闻人羽警惕起来:“你受伤了?怎么气息如此紊乱?”

“不是……奇怪,又来了,突然觉得很累……”乐无异强撑着又击退一匹扑来的恶狼,终于体力不支跪倒在地上,全凭晗光撑着身体,“不,不行了……喘不过气……”

一匹狼似乎是看准了这个时机,嚎叫着扑向了乐无异,闻人羽大喊一声小心挥枪想要替同伴挡下这次攻击,倏忽杀出的金色光华打破了僵局。

一道金光自远方袭来,不偏不倚地正中跃起在半空的恶狼。那匹狼惨叫一声飞出去数丈,摔在地上的时候扬起一片烟尘,再没有了动静。

闻人羽大吃一惊,甚至还没等她将刺出去的长枪收回来,接二连三的攻击便落了下来,金色的光辉如同一场流星雨,将距两人最近的恶狼一一击杀。

稍稍缓过气来的乐无异抬起头,看到的便是恶狼接连倒下的场景。他瞪大了眼睛,惊道:“好、好强……”

迅捷的身影越过群狼的包围,在二人面前站定。洁白的长发与衣袍在黑夜中那样显眼,半覆面的面具遮掩了大半的容颜,手中样式奇怪的长剑刃上流淌着森寒的光辉。

“你们没事吧?”温和的嗓音传到了两人耳中,来者俯身将乐无异扶了起来。乐无异呆愣了几息才想起道谢。

虽然不清楚来者何人,但多一个帮手总是好的,闻人羽也就顾不得细究这人为何会深更半夜独自一人出现在江陵古道上,大声提醒着两人警惕接下来的攻击。

有了白发人的协助,与狼群的对战变得轻松了许多。战斗正酣时忽然飘来一阵渺远的歌声,残存的恶狼在听到歌声之后竟退了个一干二净。

“……它们……就这么走了?”乐无异完全理解不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但逃过了一劫显然是天大的好事。闻人羽在一旁皱着眉头思索着这蹊跷的歌声是否另有玄机。白发人沉默不语,似乎正凝视着神态截然相反的二人。

闻人羽向着白发人抱拳,真诚地说:“方才多谢侠士仗义出手,否则我们怕是要遭殃了。”

“对对对,谢谢你刚才救了我。”乐无异连忙点头。

白发人微微一笑:“举手之劳罢了,不必多礼。”

“我叫闻人羽,这位是乐无异。敢问侠士尊姓大名?”

“……在下,云无依。”

二 结伴

见气氛一时微冷,云无依问:“这么晚了,你们在这江陵古道上做什么?此处常有野兽出没,尤其是晚上,很危险。”

乐无异本想说我们好歹还有两个人你却只有一个人岂不是更危险,但是相当方才正是眼前的这一个人救了他们两个人,就赶紧把冲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答:“呃,其实我们也只是在赶路,没想到居然就遇上狼群了。”

“你们要去哪里?”

“江陵。”

“江陵?”云无依似乎微微笑了一下,“这么巧,我也要去江陵。既然目的相同,不如我们结个伴,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当然好啊。”乐无异立刻点头,却发现闻人羽一直沉默不语,连忙喊了喊微锁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同伴,“闻人,怎么了?”

沉浸在思绪中的闻人羽稍微愣了一下,抬起头便看到同伴不设防备的目光。乐无异以为闻人羽没有注意刚才两人的对话,便又重复了一遍:“闻人,这位云公子也要去江陵,我们不如就一起走吧。”

“这……”闻人羽稍稍犹豫了刹那,她着实对眼前这位来历不明却又实力强劲的青年有几分警惕,但一想到方才正是对方救了困境中的自己,若真有什么坏心也无需出手相助,便点了点头,抱拳真挚地说,“那么就请云公子多多关照了。”

云无依微笑着回礼。

三人在幽森的山道上走了不知多久,远处的林间隐约透出了一点亮光,走近了一看,是一幢孤零零的房宅。先前群狼撤退时曾出现的歌声又响了起来,一直回荡在山林间的虫鸣鸟啼却不剩了半点。乐无异显然很高兴能找到一户人家借住一宿,而闻人羽却认为这奇怪的人家绝对不正常。最后,在云无依“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的建议下,闻人羽无奈地同意了前去借宿。

就当是让他去正确地认识一下世界吧。
闻人羽在内心这样对自己说。

屋舍的主人是一名长相清秀嗓音甜美的少女,自称桢姬。桢姬见三人深夜前来怕是还没有用过晚膳,便热心地要为三人张罗饭食。山肴野蔌摆了一桌,桢姬和颜悦色地劝三人趁热品尝。正说话间忽然响起笃笃的叩门声,桢姬面色一变,没有分毫起身的意思。不等人应门,来者径直闯进了院落。

不请自来的灰袍少年绕过乐无异的阻拦,一道法术直逼桢姬而去。被冰蓝色光辉笼罩的桢姬化作了人身鱼尾的狰狞样貌,屋舍也一同消失不见。

看着乐无异一脸三观尽碎的表情,闻人羽叹了口气,无奈至极,给他科普起了妖物用幻术引诱路人上钩的事情。说罢之后,闻人羽又指了指那些所谓的“美味佳肴”,现在都已经变成可怖的毒物。

闻人羽向着灰袍少年抱拳表达了感谢之后,从后者口中得知了这是妖物鱼妇,而他正是受江陵玄妙观灵虚真人所托,前来捉拿此妖。

“少侠是受玄妙观灵虚真人所托?”一直默不作声逗弄馋鸡的云无依忽然上前一步。

“是。”

“那么灵虚真人会如何对待此妖?”

“自然是悉心劝诫,令其摒恶向善。”

“……真的会是如此吗?”神情被面具遮掩了大半,但微微改变的语气依旧昭显了云无依的怀疑,“不知少侠可否听闻,灵虚真人虽确实热心惩恶除妖,但为人似乎颇为偏执。以他性格,真的会如此行事么?”

灰袍少年微微皱起了眉头。

灰袍少年带着桢姬离开后,三人便开始考虑如何填饱肚子。江陵古道上不缺野味,乐无异又在路边采集了不少砂仁,三人就地升火烤肉,山道上很快便飘起了香气。

闲聊中乐无异说到了自己父亲便是定国公乐绍成,谁知闻人羽立刻脸色巨变,声音神情中满满的全是敬仰,倒把乐无异给吓了一跳。

“定国公前辈用兵如神,胜绩无数!我……我一直对他十分敬仰……”

云无依手上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少年少女的谈笑引起了记忆的翻涌,他仿佛又回到了那绝望阴暗的时间。

他还记得退隐多年的老将坚定地重披战甲,“为国为民,岂惜残年”的话语铿锵有力。
他还记得灯火幢幢的军帐里,鬓角已满是银丝的将军面对着军情愁容满面,翌日在将士面前却依旧挺拔如松、斗志昂扬。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至少年略带不忿的声音将他惊醒:“……啧,凭什么大家都觉得将军比偃师帅气……云大哥,你也是偃师吧,你说说这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突然被波及,云无依还愣了一下,无奈地笑着答:“大家都不知道偃术的帅气罢了。”

“……算了算了,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乐无异摇了摇头,算是把此事揭过,“对了,云大哥,你的那把剑是自己造的吗?”

“你说这个?是。”云无依拿出了那把样式奇特的长剑,上面的机关即便是外行人看来也是十分精巧。

“对对对,就是这个。”乐无异眼睛都亮了起来,“云大哥,能给我看看吗?”得到了应允之后乐无异立刻接过对方的偃甲剑仔细观察了起来,那副孩子一样的神色让闻人羽噗嗤地笑出了声,不过乐无异没有理会同伴的忍俊不禁。他随口问道:“云大哥,你的剑叫什么?”

“……此剑,名为孤云残月。”

被叫醒的时候天色才刚蒙蒙亮,乐无异打了个哈欠,见到同伴都已是整装待发,连忙爬了起来。谁知刚一动弹就一阵腰酸背痛,看着他呲牙咧嘴的那么夸张,闻人羽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呃,没事,没事。就是昨晚没太睡好,现在又有点腰酸背疼……”乐无异边甩着僵硬的四肢边嘀咕。

闻人羽略有些诧异:“怎么会这样?我睡得很香啊。云公子你呢?”

“嗯,我睡得也不错。”云无依笑了起来,走过去帮乐无异揉肩膀,“第一次在野外露宿,不习惯是很正常的。”恰到好处的按摩很快缓解了酸痛,又打趣了几句后三人便启程前往江陵城。

抵达城内后,只是暂时结伴的三人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尽管不过是萍水相逢,乐无异却莫名地对眼前这位白发青年有着难以名状的熟悉与信任,忍不住便多问了一句:“云大哥接下来要去哪里?”

“没什么目的,就是到处走走,开阔一下眼界,精进自己的偃术罢了。”云无依笑答,然后又反问道,“你们呢?”

“真的?我们要去找前朝大偃师谢衣,云大哥你不如跟我们一起去吧!”乐无异眼睛都亮了起来,闻人羽还来不及提醒他留心,他便将两人的目的和盘托出。

“……前朝大偃师谢衣?”

“对,谢爷爷他还在人世,江陵附近就有他的居所。”一直在给他使眼色让他别那么最快的闻人羽忍不住痛苦地捂住了额头。

“这……若是你们不嫌弃,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当然不会,云大哥这么厉害,说不定还得是你照顾我们呢。闻人你说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闻人羽强压下嗓子里的一口血,一时间不知道该气恼还是该无奈。比起在定国公府中无忧无虑地长大的乐无异,在百草谷严谨作风中耳濡目染的她对旁人自然多了几分警惕,只是联想到昨夜和今早的经历,多出这样一位同伴似乎确实不是坏事。她便抱拳道:“那么就请云公子日后多多拂照了。”

闻人羽在不远处的武器摊挑选暗器,云无依也在低头观察小摊上的货物,百无聊赖的乐无异正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打发时间,一个猥琐邋遢的中年男子凑了过来,开口便说乐无异带着好剑想求一观。那男子脸上堆满的谄媚的笑自然不会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但对方说的客气,乐无异也不好直接走开,便拿出了晗光。

看到晗光之后对方眼睛一亮,却又拿腔作势地说这剑可是个宝物。乐无异正好奇晗光究竟能有什么名堂,扑面而来的法术立刻让他失去了意识。

左脚的剧痛让乐无异惨嚎着清醒了过来,眼前的人已经变成了闻人羽,中年男子早已不知所踪。

“你你你!你干什么踩我脚?而且还踩这么狠——!”

“要是不踩你,你现在还在发呆呢!刚才你五两银子卖了晗光,你忘了?”

“……啊?晗光?”乐无异低头在包中翻找,果然已经不见了晗光,“糟糕,我们快去追!”

“别急,云大哥已经去追了。跟我来。”

两人追上云无依的时候,一切都已重归平静。那中年男子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地上还散落着一些奇形怪状的法宝,银发的青年淡定地站在一旁,左手拿着晗光,右手抛着一个金色的小物件。

听到了急匆匆的脚步声,云无依转过身来,向二人展露一个笑容:“你们来了。”说罢他便将晗光抛回给了乐无异:“拿好。重要的东西以后必须要好好保管。”

乐无异接过晗光道了声谢,目光又投向了地上的猥琐男子:“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被太和宫逐出师门的彗明,最近已经因为败坏师门名声被太和宫通缉了。”云无依摇了摇头,“闻人,你带符灵鸟了吗?我记得太和宫开出的赏金很丰厚。”

闻人羽点点头,取出一张符灵折成鸟型放飞,让它去太和宫江陵分舵报告彗明的下落。符灵鸟消失在天际后,云无依晃了晃右手中的物件,说:“这是海市的通行证,江陵城摇钱树后面的墙上就有一个入口,明日子时便会开启,要不要去看看?”

“海市?那是什么?”乐无异一脑袋问号。

给他解答的是闻人羽:“海市是个传说中的黑市,贩卖各种三界奇珍。据说它位于某神秘洞天中,参与者多是修为精湛的大妖。”

“真的?那有没有偃甲图谱?”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闻人羽摇了摇头,“不过海市货物几乎可以称得上应有尽有,我想应该会有吧。”

见到乐无异的兴趣已经完全被调动起来,云无依又问了一遍:“怎么样,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乐无异立刻点头:“去,当然要去!闻人你呢?”

“你们都那么想去,我说不去好像也没什么作用?”闻人羽打趣道,“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是先找家客栈投宿去吧——现在离子时还早着呢。”

临近子时,江陵城内已是夜深人静,在床上烙饼了半天也没能睡着的乐无异干脆放弃了试图入睡的无用功,准备去院子里找个空地继续摆弄他的偃甲。到了院中,夜色下那一抹亮眼的雪白引起了他的注意。

“云大哥,你也睡不着?”

听到了他的声音,云无依转过头来,对他扬起嘴角:“是啊。你也一样?来做什么?”

“真正打起架来我才发现金刚力士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我准备再改进一下。客栈的灯油不好,烟气熏眼睛。”乐无异召唤出自己的金刚力士,挑了个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认真地在偃甲上敲敲打打。

柔和又明亮的白光忽然在上方亮起,乐无异惊讶的抬起头,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掌托着一块光辉柔柔的晶石。云无依说:“用这个吧。”

“这是什么?”乐无异接过对方手中的晶石,仔细看了看辨认出了材料,“水精?可是水精又是怎么发光的?”

“……这是我朋友教我的法子,很简单。我晚上都用这个的。”

“很简单?云大哥你能不能教教我?”乐无异眼睛一亮。

“可以。”云无依点了点头。

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乐无异转过头去发现果然是闻人羽。闻人羽看到乐无异手中发光的水精后吃了一惊:“咦?那个——”

“哎?闻人你说这个?这是云大哥教我的法子,很方便吧?”

“如果我没看错……这、这是我们那儿一位墨者自创的法术吧?”闻人羽睁大了眼睛,“云大哥,你去过百草谷?”

“……我有一位好友是百草谷星海部的天罡。”

“真的?哈,这世界可真小。闻人说不定还认识云大哥的这位朋友呢。”

“……也许吧。闻人,时间还未到,你来有什么事吗?”云无依首先岔开了话题。

经他这样一提醒闻人羽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连忙将手中的银票递向云无依:“云大哥,这是符灵带回来的银票,给你。”

“你拿着就行。”

“不行。彗明是你抓到的,这赏金是属于你的,我不能拿不属于我的东西。”闻人羽很坚定地摇了摇头。见闻人羽态度坚决,云无依便收下了银票。

海市开放的时辰未到,三人便天南地北地闲聊以消磨时间。话题不知如何到了乐无异当如何为学偃术之上,一向健谈的乐无异难得吞吞吐吐起来。

“唔……这个,说来话长。”

栩栩如生的偃甲鸟出现在手上,每一个动作都那样灵活,即便是外行人也会忍不住惊叹它的做工精巧。

巧夺天工的木制小鸟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乐无异微笑着回忆起那尘封于记忆中的美好往事。闻人羽静静地倾听着,一讲一听的两人都是那样专注,所以无人注意到云无依的些许异样。

白发青年的目光透过了冰凉的面具锁定在偃甲鸟之上,微微颤抖的双唇中跌落出的词语太过细微,在晚风中登时支离破碎。

那是一声“师父”。

三 海市

那是他此生难忘的邂逅。

落英纷飞的黄昏,在那罕有人经的街角,满脸泪水的孩童手握着崩断的木剑,在白衣青年的安慰下更是嚎啕大哭。出现在面前的灵巧木鸟让孩童破涕为笑,将小鸟慷慨赠予的人也只是温柔地轻笑,对他说:
你终有一日将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遇到想要回护的人。
若那时你手无缚鸡之力,又要如何?

年幼懵懂的孩童不懂话语中的沉重,只是乐观到天真的程度,相信着自己的父母可以战胜一切艰难险阻,换来了对方的摇头轻叹。

立身处世需有一技之长的道理他只是一知半解,但是那只在两人手中传递的偃甲鸟引燃了他对偃术的好奇,很快便增长成了燎原的热火,燃烧了数载的岁月。

——若有朝一日你偃术大成,或许能够知我名姓。

他一直认为那是他们之间终能实现的约定。

“哈,不怕你笑话,要不是这偃甲鸟真真切切在我手中,我恐怕早就以为那是一场梦了……”对过往的回忆结束于乐无异的一声轻笑中。

闻人羽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所知道的偃师共有的习惯,便问他偃甲鸟上可有那位偃师的纹章。乐无异遗憾地摇了摇头,他不是没有好奇过,但只能依稀看到纹章印在了偃甲鸟的心脏上,而以他现在的水平,尚且无法在不触动自爆机关的前提下拆开偃甲鸟。若不想为外人所知,不留纹章岂不更为妥当?偃甲鸟制作者的奇怪行为让闻人羽大为不解。

“对了,云大哥也是偃师吧?无异你不如让云大哥也来看看这只偃甲鸟?”闻人羽提议。

“这……”乐无异向来对这只偃甲鸟十分看重,在旁人面前展示的次数都不多,更没让他人碰过这只偃甲鸟。不知为何,他并不像让外人过多接触这只珍贵的偃甲鸟,好似这样便能守住儿时单纯的约定。然而闻人羽的提议完全是出于好意,与同道中人探讨也正是增进偃术的好机会,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拒绝。这让他一时间有点犹豫。

云无依在他出声前先有了应答,他摇了摇头,道:“不可。既然这是那位高人留给你的唯一线索,自然必须由你自己来解决。”

“嗯,云大哥说的对。总有一天,我会拆开它的。”乐无异点了点头。

云无依微微一笑,提醒道:“时间不早了,海市应该已经开放了。我们走吧。”

新奇。
海市之景对于从未离家远行的乐无异来说,只有新奇。
无论是用以照明的巨大夜明珠,还是贝壳为材的奇异建筑,还是往来行走的各色妖灵,无一不让乐无异啧啧称奇。闻人羽虽未像他那样直接把好奇写了满脸,但从她亮起来的眼睛可以看出她同样也是心怀兴奋。倒是乐无异,被面具遮住了大半的脸庞,根本看不出来他有何表情,更无从猜测他内心的感受。

他们初来乍到,贸然行事怕会冲撞了他人。闻人羽本意是想自己前去打探一下消息,由云无依看着乐无异别让他乱跑,谁知云无依却先开了口说三人分头打探消息会省下许多功夫,乐无异附和。最终闻人羽也不得不无奈地同意了这个提议,只是再三叮嘱乐无异万事小心不要与旁人起任何冲突。

四处乱逛想要寻找偃甲图谱的乐无异图谱没找到,却被一只巨大的蛤蟆精主动找了上来。蛤蟆精自称金不换,自报家门后就直奔主题,竟是冲着晗光而来,甚至愿以四千两银子的高价买下晗光。

这下子乐无异不禁心中犯了嘀咕,昨日的彗明也好现在的金不换也罢,一个两个都对晗光垂涎三尺,他怎么就看不出来这晗光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啊,晗光砍起木头来特别趁手倒是真的。

正暗自腹诽着,晗光却忽然自行升至半空,一直喋喋不休的金不换哼唧了几声噗通地栽倒在地。发色黑白交杂、神情十分不友好的少年浮现在剑身前时,乐无异好像清晰地听到了自己三观碎裂的声音。

剑灵禺期对乐无异想要贩卖晗光之举自然是十二分的不满,两人拌嘴了几句后,禺期撂下不可动用晗光与他人相争、不可妄议剑灵、不可用晗光斫木换钱的三条禁令后,身形渐渐淡去。

摆脱了蛤蟆精后乐无异在一个小摊边找到了与摊主相谈甚欢的闻人羽,两人话中所提到的博卖行引起了他的兴趣。看他兴致勃勃,已经习以为常的闻人羽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出言提醒他们怕是连博卖行的门都进不去。

两人得了摊主土行贞的建议,打算先找到云无依再一同去碰碰运气,看能否换到什么珍奇的宝贝。结果两人在海市中逛了许久,即没能寻到同伴的身影,也没能看中一件的宝物。

两人坐在道旁的长椅上感叹着运气不佳,远处经过的人影引起了乐无异的注意。闻人羽同样注意到了那有过一面之缘的身影。考虑到来海市的大多非为善类,两人顾不上找云无依,悄悄跟上了灰袍少年。

灰袍少年的目的地竟是博卖行,宝官只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宝贝就放了行,让乐无异和闻人羽犯了愁。

“这人太可恶了!我逛遍海市,都没找到像样的宝物,凭什么他随随便便就能掏出一件?”他在那边愤懑不平,闻人羽仍在苦苦思索究竟怎样才可让博卖行放行。随后,乐无异灵机一动,想到了栖有剑灵的晗光。

凭借晗光成功进入了博卖行,台上猫草大声的介绍立刻灌入了双耳。什么罕见的凶兽并没有引起乐无异与闻人羽太多的注意,倒是海市用以处理凶兽的断魂草让两人脊背一寒。

——能令活物尽丧七情,着实令人恐惧。

青犼很快被台下的妖灵买下,下一件被推上台的商品让乐无异和闻人羽大吃一惊——竟是桢姬。只不过她此刻神情木讷,哪还有半点昨夜的凶狠毒辣。

这一下子乐无异立刻燃起了怒火,上前便去与正欲离开的灰袍少年理论。灰袍少年只是强调此前他确实将鱼妇交予了灵虚道长,此中蹊跷他一定会彻查到底,但显然乐无异根本不信他的说辞。

争执中桢姬已被人买下,台上推出了下一件“商品”。容貌昳丽的女鲛人暴露在无数满怀恶意的目光中,抱紧了双臂瑟瑟发抖,无助的尖叫却根本唤不起半分的同情,只能引来不怀好意的话语。

妖灵们叫嚣着要验货,那猫草便吩咐手下取匕首来剥一剥鲛人的鳞片,闻言正在理论的灰袍少年立刻舍了乐无异和闻人羽二人,提剑跃到了展台之上。谁知在他挥剑逼退那猫草的同时,却也打碎了断魂草外的屏障。

猫草尖叫着跳回了后台,诡异的紫黑色雾气以断魂草为中心迅速蔓延,很快便笼罩了整个展台。被黑雾吞没的灰袍少年灵力暴动,一出手便是气势非凡的杀招,如雨般的白光凝剑竟是向着台下的群妖落下。

妖灵惨嚎着狂奔而逃。就在乐无异和闻人羽两人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的时候,一道白光忽然掠过,直直地击中了浓雾中心的断魂草。白色光辉只在几次眨眼的时间的时间流淌到了展台的每一个角落,残存的黑雾在它面前犹如败军之将,很快便被撕扯殆尽。

“……幸好不算太迟。”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乐无异和闻人羽转过头去看到了伫立在门口的云无依,他似乎是匆匆赶来。

“云大哥?”乐无异惊讶,“刚才是你?”

云无依点了点头算作应答:“我们去看看他情况如何。”

无人注意到角落中竟有一名并未离去的长袍男子,他皱着眉头凝视了云无依的背影几息后,脚下亮起了传送术的光辉。

云无依停下了脚步,看向男子消失的方向。

同伴催促了,他摇了摇头,不再理会。

灰袍少年清醒了过来,他同样对自己的失控满腹疑惑,只记得黑雾袭来后他便陷入了恍惚。

“断魂草的影响。”云无依平静地说,十分笃定,“它可以挑起人心中狂念。”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乐无异说,“海市为什么会有这种祸害?”

“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守卫必定已被惊动,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闻人羽思考的是当务之急。

灰袍少年道:“此事因在下而起,请三位尽速离去,在下自当善后。”

“开什么玩笑?你一个人,怎么与海市抗衡?我们难道能眼看着你送死?”闻人羽忍不住微微加重了语气。

“——好哇!小爷才走开这么一会会儿,你们就捅了天大的篓子?不教训你们,你们怕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宝官金砖尖利的嗓音炸响在了博卖行空荡的大厅里面,他看起来甚是气急败坏。在他身后是四只圆滚滚的金钱鼠,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敌人要怎么分。

这下子是谁都走不了了。四人不约而同地取出了武器,灰袍少年微微一惊:“……联手?”

“当然。”乐无异耸了耸肩——在别人叫嚣着要揍自己的时候,能多一个帮手自然再好不过。

虽然喊得很响亮,但金砖与他手下的金钱鼠实力平平,没几个回合便胜负分晓。无视了被敲晕后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金钱鼠,乐无异一脚踩在了瑟瑟发抖的金砖的尾巴上,准备押着他去后台解救桢姬。

闻人羽看了看四周的一片狼藉,只感觉头疼无比,心中一句话不停地回响:
这下祸彻底闯大了……

后台里,先前趁乱逃脱的女鲛人素商正在一个笼子前束手无策,她想要救出笼内关着的少女白露却对笼子上的锁束手无策。乐无异正欲去撬锁,灰袍少年却已抢先一步将笼内的少女和另一旁的桢姬一同用法术移了出来。

灰袍少年立刻上前查看桢姬的情况,最终皱着眉头得出了“她内丹已失”的结论。听到闻人羽提及灵虚,白露急忙将灵虚所做的恶行说了出来,声音都有着少许颤抖。四人当机立断要去找灵虚将这笔账好好算清楚。

三人从金砖口中逼问出了快速回到江陵的方法,灰袍少年另外询问了一些有关断魂草的事情。除却它那令人心生寒意的功效之外,还多出了一条“断魂草来自一个叫流月城的地方”的消息。

做好善后工作之后,一行人在僻静之处开启了传送术。光芒亮起又暗下,再次能看清周围环境时已是置身于客栈的房间。灰袍少年自我介绍道名为夏夷则,此处乃是他的临时居所,灵虚应当并不知晓,还算安全。出发前往玄妙观前,白露将自己的甘露珰交给了乐无异,希望此物能够派上用场。

见到四人前来问罪,灵虚真人反倒平静非常,似乎是早已预料到这个局面。面对几人的质问,灵虚真人毫无愧色,反而认为自己此举乃是大善。

“哼,尔等蝼蚁又懂什么?妖便是恶,除恶便是向善,我向善之心日月可昭,何须讳言?”灵虚真人指向四人,理直气壮地反问,“而你们身为凡人,竟为了几个作恶的妖类就来质问于我?当真可笑!”

被他的偏执歪理震住的乐无异、闻人羽尚且没想好如何反驳,夏夷则便已经提剑稳步上前,沉声道:“百余年前,中原修仙门派曾有公约,擅取异类内丹以资修为者,以死罪论处,人人得而诛之。”

长剑之上蓝光流淌,自他身上迸发的灵力如剑锋般锐利,如霜雪般冰寒。

“我,是来杀你的。”

乐无异、闻人羽面露惊愕之色。

灵虚真人高声大笑,双手间的大印散发着幽幽紫光,将夏夷则的攻击尽数阻拦。夏夷则微微皱眉,然而无论他怎样调动灵力,剑尖都被阻在了灵虚身前几寸的地方,无法再前进分毫。

“小子,你料想已摸清我底细,方敢如此张狂,是也不是?可你不曾想过,我能将妖奴卖去海市,便不能从海市买些什么?”

笑罢,他恶狠狠地高声喝道:“翻天,替我杀了他们!”

紫光暴涨,扭曲旋转成为深邃的漩涡,只一瞬间就将四人一同吞没。

四 并肩

视线重新清晰之后,四人已经置身于云波诡谲的奇异空间。蓝紫色的“天空”中偶尔流过一道蓝色的光辉,弥漫着的薄雾将视线模糊了些许。

诡异的景色让乐无异惊讶不已,左看右看满眼的诧异。闻人羽同样在观察周围的环境,只是眉宇间凝聚了抹不去的担忧。倒是云无依仍是那样令人捉摸不透,平静地站在那里。

夏夷则皱了皱眉头,问三人:“你们……在下受暗算已成定局,你们却为何要冲上来?”

当时情况紧急,他们根本来不及做什么考量,身体的反应就已经快过了大脑。此刻经夏夷则一提醒,乐无异大呼失策,闻人羽也无奈地表示没来及得及细想,两人的反应让夏夷则一时语塞。

将先前的误会尽数冰释,四人考虑起当务之急——离开翻天印。

“你们看那些。”云无依指向了远处如星辰般闪烁不定的白点,数量繁多,不仔细观察,怕是真会误以为是星光。

凭借着偃师出色的目力仔细瞧了几眼,乐无异发现了那些白点的异样:“怎么感觉像是破了很多小洞?”

“嗯,那是灵力冲撞留下的破口。”云无依答。

“此地有两股灵力动荡冲撞,两者其中之一,像是灵虚之力。”夏夷则顺着云无依的话说了下去。

“那另一股,就是翻天印?”闻人羽问。

“是。”云无依简短地应了一声。

夏夷则轻笑一声:“宝物竟会抵冲主人之力,岂不已能说明很多问题?若能寻隙激荡此地灵力,或许能令冲撞所形成的缺口扩大,我们便可脱身。”

“哈,夷则你知道的真不少,我们这就去试试!”乐无异开心地说。

听闻此言夏夷则却皱起了眉:“……你如何称呼在下?”

“夷则啊。”

“无礼,称在下夏公子。”

“……小器。我都赔过不是了,你还想怎样?”

“称在下夏公子。”

“啧啧,你到底是有多别扭~夷则夷则夷则~”

云无依笑出了声。

“我说你们,想留在这里过年不成,快走了。”已经走出去好远的闻人羽大声提醒着还没挪窝的三人。

四人携手很快破解了落脚平台上的阵法,四人在新出现的落脚平台上发现一只通体火红的狮型巨兽,和态度嚣张的灵虚真人。

夏夷则几乎是立刻发现了“灵虚真人”的不对劲:“诸位小心!它并非灵虚,灵力较灵虚大有过之。”

“灵虚真人”哈哈大笑起来,将翻天印与灵虚真人的联系缓缓道来,语气间尽是不屑。除恶扬善,本是善举,而灵虚真人已偏执成狂,一心只求将天下妖邪尽数斩杀,甚至不惜与翻天印之灵主次颠倒,自愿受其驱使,以达成自己除妖净世之愿。

话不投机半句多,更何况是三观不合?一场恶战无可避免,气氛登时剑拔弩张,不同属性的灵力在空气中流淌冲撞,激起一个个看不见的浪涛。

巨兽的嘶吼拉开了战斗的帷幕。

翻天印之灵确实实力强劲,但四人同样不容小觑,取长补短的配合更是令他们的战斗力发挥到了极致。接二连三的重击之下,灵虚灵体嘶吼一声到底不起,火红色的巨兽化作齑粉消散不见;同样受伤不轻的翻天印之灵瘫坐在地上,口中仍然大喊大叫着,不肯相信这个结果。

“区区几个凡人,竟敢……!”

“有胆打,就得有胆认输。我们赢了,你还不放我们离开?”

“想走?没那么容易!本尊就算要死,也会拖上你们一起!哈哈哈哈……”翻天印之灵疯狂地大笑起来。

夏夷则冷哼一声“无可救药”,紧接着便是一剑挥出,寒光一闪。翻天印之灵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点点流光从它身上散出。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乐无异和闻人羽始料未及。乐无异惊讶地喊:“……!!夷则,你……你杀了它?”闻人羽也是同样满脸震然:“夏公子,他虽然可恶,却毕竟……”

夏夷则平静地回答:“它若不死,我们便无法脱身。或者,还有一法——磨拷打于它,逼它送我们出去。但你们可愿如此行事?”

交谈间翻天印之灵又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夏夷则便上前一步查看。器灵的灵识已散,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翻天印之灵恶狠狠地瞪住夏夷则,一字一句从牙缝中挤出来:“小子……你……剑意森寒、刻毒寡恩……为报你这透心一剑……本尊,送你一份大礼!……”

“危险!”

夏夷则还尚未看清翻天印之灵究竟耍了什么把戏,就只见眼前白影一闪,一股力量推在了他的肩上,让他向一旁趔趄了数步。

黑紫色的咒文旋转涌动,在白发青年的身上缠绕,最终又慢慢消失不见。

“云大哥!”乐无异一惊,转头向着翻天印之灵厉喝,“这是什么东西?!”

翻天印之灵同样睁大了眼睛,白发青年突然的动作将它的计划全盘打乱。听到乐无异略含愤怒的声音之后,它如梦初醒:“哼……算你……反应快!……让这小子……躲过了本尊的……‘言灵偈’……”

“言灵偈?!——快困住它,别让它开口!”闻人羽脸色大变。夏夷则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施法再次攻向行将消散的器灵,可是所有的白光凝剑都穿透了器灵半透明的身躯,刺在了地上。

“……可惜……以你之修为,本尊不足以……控制你的行动……让你……杀了他们……”未能如愿为最痛恨之人烙下咒印,翻天印之灵确有不甘与失望,但想到至少还可以拖一个深恶痛绝之人下水,器灵又发出了疯狂的大笑,“那么……本尊咒你……永失所爱、求而不得……至亲至信之人因你而死,最终……只能孑然一身,痛苦如影随形!”

“……你欲回护之人,终究……将被你害死;你所珍重之事……必然毁灭于眼前!”

器灵疯狂的余音一遍遍回荡,恶毒的诅咒悄然编织成血色的大网,一层一层叠加于如雪素白的身影之上。恶咒之下,白发青年依旧挺立如松,平静得仿佛置身于事外。

他听到了同伴们焦急的呼喊,低下头去凝视着手心中跳动的符文。

他沉默着,最终竟扬起了嘴角,笑容说不清是无畏或是凄然。
“……这样啊。就这些吗?”

青年的平静让人惊讶,偏偏从他身上找不到半点强作镇定的痕迹。没有预想中的慌乱,翻天印之灵声嘶力竭地大喊:“你小子……居然不怕?!”

云无依仍是微笑着仰起了头,没人知道他的目光究竟投向了何处:“因为根本不可怕啊。”

“你所谓的诅咒,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过去被当做预言说出,怎有半分恐怖可言?”青年的语调微变,从最初的平静无畏,变得掺杂了一丝痛苦隐忍,“……倒不如说,很好笑吧。”

“而且,区区一届器灵的诅咒,对我根本不会有半点效用。”青年手心亮起明亮的白光,柔和但霸道的清澈气息将恶咒撕扯得支离破碎。

“这、这力量……你……!!”器灵残存的灵识也彻底消散,瞪大的双眼中满满的都是不甘。失去了掌控者的空间开始动荡。

“云大哥,你没中他的法术?!”乐无异急忙问。

“……没事,不用担心。”云无依淡然道。

夏夷则皱着眉说:“云公子何必如此?在下方才早有防备,不惧翻天印之灵的暗算。倒是云公子,若是无法破除这法术又当如何?”

“没考虑过。”云无依依旧是微笑着摇头,“在我想清楚之前,身体就已经先动作了。”

空间的动荡愈发激烈,出口也显现了出来,四人不再逗留,立刻跳进了光辉汇聚的漩涡之中。

四人回到了玄妙观的大厅,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跌坐在地上的灵虚真人,他的身前是一片蓝紫色的晶砂,想必是被毁掉的翻天印。

“……你们竟敢毁了我的翻天印!气煞我也!”看着完好无损的四人,灵虚真人一阵急火攻心,再加上翻天印被毁对他的反噬,登时眼前一黑喷出一口鲜血来。

“颠倒黑白、滥杀无辜,死不足惜。去吧。”冰蓝色的法阵在夏夷则脚下展开,却在即将完成之际被同伴的呼喊打断。

“……慢!”
“手下留情!”

夏夷则的动作因之一滞。

“哼,想杀我?小子,你还早了五百年!”机会难得,灵虚真人立即施术欲逃。

利刃撕裂肉体的声音刺耳无比。
双方均是瞠大了眼。

“什、什么……”灵虚真人双眼外凸,利刃自他胸前穿出,温热的鲜血在冰冷的剑刃上蜿蜒,说不出的妖艳。那一剑正中心脏,立刻就了结了他的性命,让他连回头一窥偷袭者真容的机会都没有。

“云大哥!”乐无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切。

云无依沉默地抽剑,失去了唯一的支撑,灵虚真人的尸体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伤口处不再有任何约束,赤红的血液迅速流淌,在地面上汇聚成一片。利刃上残留的血液淋淋漓漓地滴落,绽放一朵朵细小的血色花朵。

“云大哥,你为什么杀了他?!”乐无异几乎是喊了出来。

“灵虚修为已毁,何必赶尽杀绝?”闻人羽也皱起了眉。

云无依微微低下头,似乎是将目光落在了灵虚真人渐渐冰冷的尸体上:“……放虎归山,终成祸患。”

“但杀人就是杀人……就像师父说的,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改变的可能……可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再也没有补救的机会。”

“今日我们若放任他离去,他日他必将戕害其他无辜生命……”云无依的气息有些乱,“我不能再错一次。”

“嗯……云大哥,我也觉得,灵虚虽坏,毕竟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乐无异有些纠结地挠了挠头发,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一个人随手就决定另外一个人的生死,总是有些……不太对……”

“……”云无依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什么,只是偏过了头去。

“也罢,灵虚既死,诸位在此争执也无甚意义。”夏夷则道,“这尸体的处置……”不等他说完,云无依的指尖便闪过一道火光,熊熊灵火顿时吞没了灰衣道者的身体,片刻之后,灰飞烟灭。

无人注意到云无依的手在微微颤抖。

五 纪山

找到灵虚真人用来做恶事的密室后,四人回客栈带来了白露三妖。暗室内白骨累累血流成河的惨景让人干呕,白露的母亲早已不在这里,唯一留下的只有一把沾着血迹的发钗。

此间事了,素商将陪同白露去寻找她的母亲,桢姬则接受了夏夷则的灵契,愿追随其左右。分别之际,白露坚决地将甘露珰赠给了乐无异。一再推辞无用,乐无异只好收下了这宝物。

离开密室之后,乐无异同云无依联手将密室门彻底封死,将一切罪恶永远地埋藏在黑暗中。灵虚之事既然已经解决,也到了夏夷则与三人告别的时候。谁知夏夷则的目的亦是寻找谢衣,共同经历了这么一场磨难,四人已算得上生死之交,便决定结伴同行。

经过几日休整,四人向着纪山上的谢衣故居出发。有着乐无异和云无依两位出色的偃师在,一路上的重重机关难不倒他们,只可惜居所内已是人去楼空,仅剩的大件家什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种种迹象表明了当初谢衣离开时走得相当从容。桌上摆着一封信函,是谢衣留给杂耍团的,告诉他们自己将去朗德的别居住一阵子,若有要事去朗德找他。

其他屋内也没能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四人倒是在一件疑似偃甲房的屋子内发现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偃甲小人。少女外貌的人偶不过一尺多高,但肌肤发丝均是仿若活物,静静地端坐在角落里,似乎下一秒就会站起来与你问好。

看着乐无异眼睛发直的样子,知道了自己这个同伴颜控特性的闻人羽忍不住吐起了槽:“喂喂喂,醒醒,擦擦口水!你这家伙,一见美女,骨头又酥了?”

“我、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没想到偃甲可以做得这么像真人……”乐无异急忙辩解,四处张望了一下连忙转移目标,“云大哥不也看得很入迷吗!”

闻人羽挑起眉毛:“云大哥可没像你一样念念有词地夸人家漂亮。”

“我……”

“罢了罢了,这儿都是偃甲,你们慢慢看吧,我不打扰你们了。”闻人羽摇了摇头,去找先一步离开的夏夷则了。

走到主厅内,闻人羽被突然从身后现身的夏夷则吓了一跳。看着闻人羽强作自然的神情,夏夷则平静地道破了闻人羽内心对自己的怀疑。闻人羽直言不讳自己内心的想法,真挚的信任让夏夷则微微动容,最终只化作了一声“多谢”。

正谈话间,一点细碎声响引起了夏夷则的警觉,乐无异从屏风后绕出来,一脸不好意思地解释自己并非有意偷听。夏夷则借机将想出口的话掐断一事让乐无异懊恼自己来得不巧,抬手时却不经意地触动了屏风上的机关,只听一阵机关作响,厚重的屏风化作威武的偃甲将军,手执巨斧向着乐无异砍了下去。

“危险!”

齿轮阵法在偃甲将军身下展开,白色的身影轻盈地飞跃到动弹不得的偃甲身旁,手上的动作迅如闪电。也不知他触动了偃甲的什么地方,正欲攻击的偃甲顿时失了气势,在咔咔声中又变回了那座无甚特殊之处的屏风。

云无依长舒一口气,问:“你们没事吧?”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结束得太迅速,夏夷则和闻人羽才刚刚握紧武器掐起咒诀,听到云无依的这声询问忙摇头回答无事。惊魂甫定的乐无异眨了眨眼,半晌才明白过来刚才是多么的千钧一发:“喵了个咪的,这、这屏风居然是个偃甲?!”

“是啊。”云无依敲了敲屏风,这次机关没有被触动,他笑得既无奈又自豪,“大偃师谢衣居所内的东西,哪一件都不可以小瞧。”

“太厉害了!我能研究一下这偃甲吗?”乐无异眼中的星星简直闪得不行。

闻人羽忍不住再次给他拆台:“你就不怕再触动了机关?下一次可不见得有这么好的运气,一点伤都不受。”

“既然知道了我肯定会小心的,本偃师哪有那么笨啊?”

“没有吗?”

三人言笑晏晏,夏夷则凝视着云无依被面具遮挡的脸庞,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

也不知是不是见到偶像留下的偃甲与书籍太过兴奋,外面明明已是月上中天,乐无异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了半天也没能入睡。反正也睡不着只能在床上烙饼,乐无异干脆起身去院落中走走,纪山的景色很美,但是上山时他满心急切,没能仔细欣赏,现在倒也是个不错的机会。

似乎在赏月的夏夷则让乐无异愣了一下,同样没有睡意的两人干脆借着月光对弈。虽然棋风迥异,但那份认真是一样的,黑白两色的棋子往来厮杀,不知不觉中就过去了许久,直到闻人羽的到来才让两人暂时收手。

三人换了个地方席地而坐,将闻人羽抱来的一坛好酒拍开了泥封,浓郁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让人尚未浅酌便已有了一分醉意。

“真香,果然是好酒。”乐无异深吸了一口气,一副陶醉的样子,随后他抹了抹鼻子,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对了,这么好的酒,我们要不要叫上云大哥来一起分享?”

“都已经这个时间了,云大哥会不会已经睡了?”闻人羽有些迟疑,好东西要与同伴分享不错,可是这三更半夜地把人喊起来喝酒……怎么想都有些奇怪。

“……贸然打扰确实有些不妥,不如我们将酒留下一些,明日再请他品尝?”夏夷则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好主意,就这么办吧。”

敲定之后三人便转移了阵地,在皎洁的月光下排开了酒坛的泥封。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果然是上等的陈年佳酿,让人还未品尝便染上了一分醉意。

年龄相仿的少年少女们就着月色浅酌美酒,畅谈着幼时的趣事、或是昔日的见闻,气氛说不出的融洽。

闻人羽的欲言又止让乐无异疑惑,再三考虑之后,闻人羽终于将埋藏心底许久的秘密吐露——她并非如自己先前所说那般奉命离谷,而是偷偷溜出。

同伴的全无芥蒂让闻人羽心生错愕,真挚的信任与尊重更是让她感动不已,心中满满的全是温暖弥漫。

她微微低下头,脸上的笑容发自内心。

能遇上你们,真好。

云无依从窗内眺望着把酒言欢的三人,久久不动。他没有点灯,室内一片漆黑,唯有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入室内,虽然明亮,却有几分冰凉。

他静静地眺望着言笑晏晏的少年少女,唇角扬起一条柔和的弧线。

现在这样,多好。
永远这样,多好。

接下来的几日,四人过得十分清闲自在。乐无异和云无依翻翻书籍图册、研究一下谢衣留下的偃甲,闻人羽和夏夷则要么在屋内打坐修身养性、要么在院中舞枪弄剑提升武艺,偶尔还会切磋一场。只不过乐无异一心沉浸于偃术之中,简直可以称得上废寝忘食,四人的伙食不知不觉中就变成了云无依负责——他那与乐无异想必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厨艺当初还让闻人羽愣了半天。

这一日,舞剑完毕的夏夷则刚踏入房间,一股淡香便飘到了他面前。他一眼便看到了案几上的茶炉,紫砂做的,虽然不是什么稀世珍品,甚至可以说是普通,但是做工相当讲究。

“夷则你来得正好。”清洌的茶水倒进了杯中,蒸腾而上的热气将茶杯上方模糊,“要不要来一杯解解渴?”

夏夷则没有推辞,从云无依手中接过茶杯道了谢,轻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举至优雅,仿若名门望族中深受熏陶的贵公子。香而不苦,回味无穷,虽烫却引得人想要无止境地再品一口,再品一口。

“云兄好技艺。”夏夷则放下茶杯,淡淡地说,“能将这最普通的茶叶烹煮得如此齿颊留香,在下佩服。”

这般的夸赞,云无依也只是微微一笑,为自己也沏了一杯热茶:“夷则谬赞了。这些乡野粗茶,再加上我这拙劣的烹茶技艺,你这样的称赞,实在是不敢当。这粗茶比起你以往所品的佳茗,可是差得太远了。”

夏夷则眉头微微一皱,声音也凝重了几分:“何出此言?”

隐约变化的气氛让云无依微微愣了一下,旋即扬起再自然不过的笑容:“方才你品茶时的动作更是可以看出深谙茶道,寻常人家可不会有机会有能力接触这些风雅之事。你举止谈吐气质不凡,必然不是泛泛之辈,自然不会像寻常人家般仅以山野粗茶消暑解渴。”

“……云兄当真是观察入微。”夏夷则目光垂落在平滑如镜的茶水上,倒映出的俊美面容神色如常。

“哈,我只是好久没能这样跟朋友们共处,所以忍不住就想多看看罢了。”云无依轻笑出声。

夏夷则没再接话,气氛一时微冷,直至锻炼归来的闻人羽打破了室内的沉默。云无依热络地唤闻人羽喝杯茶解解渴,将自己手中那杯温度刚好的茶递了过去。两人闲聊了几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待云无依上楼之后,一直凝视着茶杯的夏夷则忽然开了口:“闻人。”

“怎么了?”

“你与乐兄还有云兄相识多久了?”

“没多久,也就比夷则早一两天吧。”闻人羽笑了笑。

“……你对那位云无依了解多少?”

“云大哥吗?他是位游方各地的偃师,当初我和无异在江陵古道上遇到了狼群,路过的云大哥出手相助我们才能脱险。”

“只有如此?他可说过他师承何处?”

闻人羽仔细想了想,摇头:“没有。他那么厉害,如果有师父的话,一定是位高手吧。怎么了,夷则你今天怎么对云大哥这么感兴趣?”

“……无事,只是好奇罢了。”夏夷则摇了摇头。

也许只是他确实观察入微吧。
夏夷则再次端起了那半杯清茶。

云无依踏进最深处的偃甲房时,果不其然看到乐无异缩在角落里捧着一本图谱看得忘我,时不时地挠挠头发嘀咕一句,头上的呆毛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抖动。被人走近到了这种程度还浑然不觉,云无依一时间不知是该感慨他看得投入,还是该无奈他不够警惕。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云无依并没有喊他,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找本书籍到另外的角落去阅读。他就这样盯着乐小公子,后者似乎是遇到了一个难题,停留在这一页好半天了。

“喵了个咪的,这里……到底是怎么运作的?赤火珠周围可都是木头啊,真的不会烧着吗?”

“只要事先用融化的海凝晶在这个部位刷一层就烧不起来了。”

头顶上响起来的声音把乐无异吓了一跳,他连忙抬起头,对上的却是冰冷的面具。“云大哥,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乐无异动也没动,仰头望着自己的同伴,两人都丝毫未曾考虑这样的举动是否有些失礼。

“刚过来。”云无依的手指落在了书本的另一端,“材料中提到过融化的海凝晶,至于后面为何没有提,大概是……谢前辈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做法,一时忘记标注了吧。”

“原来是这样。”乐无异犹如醍醐灌顶,方才纠结了许久的地方一下子就想通了,“云大哥,还是你厉害。”

云无依将手中端着的茶水递给乐无异,摇了摇手指,笑容似乎带上了一丝俏皮:“经验很重要。不过,我都在这里站了半天了你都没发现吗?你的耳力没有那么差。”

“嘿嘿,这里除了我们四个就没有别人了,你们又不会害我,我干嘛还时时刻刻那么提心吊胆的,那多累啊。”乐无异笑着抹了抹鼻子,言语间满溢着对同伴的信任。

云无依却因为他这个笑容微微一怔,脑海中闪过了几个片段,与眼前景象有几分的相像。

熟睡中被同伴敲醒,睡眼惺忪的他看清那熟悉的身影后顿时撇了撇嘴,一副委屈的不得了的样子。他问,下次就不能换个正常点的方法叫醒我吗?

红甲的女将眉毛一竖,“气势汹汹”地斥责他一点警惕心都没有,最终免不了一句轻叹,说你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他只是没心没肺地笑着,回答凭借着师父的结界,外人根本进不来,能进来的就你们几个,对于你们,我何必设防?

他从不对自己信赖的同伴设防。

想到这里,云无依的心情有些复杂,最终只是像忆中好友那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出口的话却与记忆中听到的不同:“确实如此。”

得到了认可,乐无异笑得带上了几分得意。他低头看了看那本被他钻研许久的书册,又抬头望了望不知在想什么的云无依,脑中忽然灵光一现。

“云大哥。”他唤道。

“嗯?怎么了?”云无依看他一脸兴奋的样子有些迷惑,端起了茶杯。

“不如……你收我为徒吧!”乐小公子愉快地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云无依一口茶喷了出去。

云无依咳得撕心裂肺,吓坏了乐无异,他连忙拍着对方的背帮他顺气,问:“云大哥,你干嘛这么大的反应?”

“你、你怎么生出这种想法的?!”云无依也顾不上自己此刻有多么狼狈了,火急火燎地反问。

“为什么不能有?云大哥也是偃师,比我厉害那么多,谢爷爷留下的图谱,我琢磨半天都不明白的地方云大哥也很快就能明白了。”乐无异真诚地说,这几日来对方确实帮他指点迷津数次,让他心中的钦佩到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而且他对于他有着一种不可名状的信赖,那是一种完全不论缘由、全心全意的信赖。

听完乐无异的理由,云无依只是摇了摇头,平静但坚决:“你不可拜我为师。”

“为何?”乐无异大为不解。

“你会拜我穷极一生也无法企及的人为师。”

“这事儿说不准吧?真的能遇到那样的高人吗?”

“会的。”云无依摩挲着茶杯,目光似乎凝聚在了茶水表面的涟漪之上,“一定会遇到的。”

六 朗德

天刚亮时四人便已在居舍前讨论如何去朗德寨的问题。乐无异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看他如此,闻人羽问:“无异,你昨天睡得很晚吗?”

“嗯……有点吧。昨晚把谢爷爷的图谱剩下的那一点儿看完了,可能确实晚了点。”乐无异耸耸肩。昨天云无依忽然提议今日便出发去朗德,态度坚决。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何忽然如此急切,但反正图谱也看得差不多了,他也就没有反对。至于闻人羽和夏夷则二人,更是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夏夷则看着在乐无异肩头上跳得开心的馋鸡,眉毛跳了跳:“禅机虽然温驯,食量却实在……令人惶恐。若继续同行,少则五天,我们的干粮就会短缺。”言下之意是如此饭量成谜的存在还是敬而远之、早日安顿好吧。

乐无异摊手,表示他也没办法:“辟尘姑娘在回信中说馋鸡是种很特别的鸟,常在幼年认主,既然已经跟了我,那就只要好由我养着了。”

谈话中被提及的主角忽然高声叫了几次,从乐无异肩头跳下,在一阵光芒中变作冰蓝色的巨鸟。

“馋、馋鸡——长大了?”乐无异目瞪口呆。

夏夷则也呆了一刹那:“……有妖气。”

“你说啥……连馋鸡也是妖怪?!那它是什么妖?”

“鲲鹏。”云无依的声音带着笑意,“有馋鸡帮忙,去朗德就容易多了。”鹏鸟欢快地鸣叫了一声,似乎在催促几人赶快上来。

“哈,馋鸡这下子你可立大功了。”乐无异带头跳上了鹏鸟宽阔的脊背。

待四人坐好之后,鹏鸟长啸一声,振翅冲上云霄。

有了日行千里的神兽鲲鹏相助,四人仅用了多半天就到达了朗德寨外。此地天色晦暗得如同黑夜,浓稠如墨的黑云低低地压在寨子上,令人心生不详之感。

四人走进寨子,路旁的羊羔尸体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尸体上牙痕遍布,血肉模糊,十分可怕。看起来这小羊应该是被活活撕咬而死的,而仔细观察之后,夏夷则得出了罪魁祸首或许是人的结论。

“还是来迟了吗……”云无依低声说,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明明已经早来了一日……”他这番自语着实古怪,只不过另外三人全神贯注于惨死的羊羔上,都未注意到他的异样。

正说话间平地升起一团黑雾向着四人袭来,却被乐无异带着的甘露珰给驱散。乐无异惊讶地看着手中光辉柔柔的玉石耳饰,想起了白露的话:“对了,白露姑娘说甘露珰可以祛除邪祟。”

“邪祟?”夏夷则皱起眉。这黑雾绝对不简单!

忽有一孩童从寨内走来,低着头一言不发,连闻人羽喊他都没有反应。正疑惑间又走来两个成年寨民,却是神志不清摇摇晃晃,口中语无伦次地嚷着要吃肉喝血。见状四人立刻将寨民打晕,捆结实后安置在一间无人的弃屋中。

种种迹象表明朗德寨内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四人立即向寨子深处走去。越走黑雾越浓,给人的不适感也越强烈。通过长时间的观察,夏夷则推测这或许是断魂草在作祟——此地黑雾与海市断魂草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四人来到寨中的广场,一棵巨树屹立于此,盘虬卧龙般的枝干仿佛直通天际。乐无异立刻惊呼这哪里是草分明是棵大树,夏夷则在仔细观察了叶片后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还没等四人想出什么对策,隐隐约约的呼救声让他们一惊,立刻奔向了声音的发源地。求救来自一座普通的院落,三个狂乱的寨民堵在院门前,竟纵火想要烧死院中之人。夏夷则登时掐诀扑灭了刚蹿起的火苗,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失控的寨民就被另外三人干脆利落地打晕。

院内冲出来了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身后跟着一位惊惶的妇人。小男孩手中挥舞着一把匕首,情绪激动,大喊着他一定会保护阿娘。乐无异连忙表明他们来自中原没有恶意,而被母亲唤作巴叶的小男孩只是冷哼一声,说那妖树就是中原人带来的。母子俩沉浸在极端的情绪中听不进话,大概已经受到了断魂草的影响,乐无异拿出甘露珰,用甘露珰清新柔和的力量笼罩了两人。

清醒之后,巴叶向四人讲述了事情的缘由,果然是广场上的巨树在作祟。乐无异当即表示别担心那妖树交给我们,离开巴叶家前夏夷则布下一层结界保护母子二人。

“巴叶,好好保护你娘,外面很危险,千万、千万不能到处乱跑,知道了吗?”云无依极为严肃又郑重地叮嘱。

巴叶将拳头攥得紧紧的,大声答:“嗯!我一定会好好保护阿娘的!”

云无依微微颔首,转身去追先一步离开的三人了。

抵达了广场后,乐无异抽出剑就要砍掉害人的断魂草,却被云无依拦住了。他不解地看向拉住自己执剑的右手的青年,问:“云大哥,你拦我干什么?”

云无依摇了摇头,直直地盯着黑雾环绕的巨树:“那是魔气,能将力道散开,寻常方法毁不掉的。”

“啊?这什么鬼东西?那我们该怎么办?”乐无异挠了挠头发,想出一法,“要不我用偃甲运火药到断魂草下面,把它炸掉?”

“如此行事,尔等无知小儿必将葬身此地!”
发色黑白交错的少年在四人面前凭空出现,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乐无异。

“喵了个咪,又是你!”乐无异差点被口水呛着,上次与禺期拌嘴的情形他可是记忆犹新,而现在,就差把“不爽”二字写脸上的对方怎么看都像是专门来吵架的。

见二人认识,闻人羽忙问:“无异,他是谁?”

“吾乃晗光剑灵禺期,屈尊现身相助尔等斩除魔气,尔等还不叩拜?”

夏夷则默默表示这和他想象中的剑灵不太一样啊。

“既然已经知道魔气可将冲力四下卸开,还想出这种馊主意,可不是自寻死路?”禺期瞥了乐无异一眼后,目光落在了云无依身上,“白毛小子倒是有点见识,竟认得此乃魔气。”

“既然无法将之斩断,便由在下封印即可。”夏夷则提议。

“封印?就凭你?”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是说说我们到底该怎么办!”乐无异翻了个白眼。

“臭小子急什么,先听吾把话说完。”禺期再次瞪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把甘露珰给白毛小子。”乐无异照做之后,禺期继续安排道:“白毛小子根基不错,由他来催发甘露珰之力,或可令魔气暂且退散。届时你便以晗光将断魂草斩断。只是魔气乃至浊之物,即便倾尽全力,怕也只能争得一瞬空隙,且甘露珰之力多半会就此耗尽。”

“也就是说,只有一次机会?”乐无异问。

“不错,只有一次。”禺期点点头,“小子,当魔气退散的时候,你要瞅准时机,上前用晗光将这树砍了。”

闻人羽突然出声:“……前辈,冒昧问一句……魔气非同小可,用晗光……没关系么?”

“小丫头,你当你是在跟谁说话?以晗光之锋利,区区这一棵树,又算得了什么?”

云无依望着禺期一言不发,只是攥紧了甘露珰。

金色的法阵在云无依脚下展开,清澈又丰沛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至甘露珰内。玉石上的光辉越来越亮,最终化为一颗灿烂的流星没入盘虬卧龙的树干。温和洁净的气息四处蔓延,将周围的邪祟之气驱散。

见甘露珰起了作用,乐无异立即提起宝剑。谁知有人动作比他还快,云无依身上忽然迸发出耀眼的白光,纵身一跃直冲参天大树而去。

孤云残月重重地刺入粗壮的树干,本就夺目的光辉一瞬间更加灿烂,直逼得人睁不开眼。至洁至刚的力量与魔气相撞,黑雾翻腾挣扎着,迅速崩散。青锋刺入的地方碎出蛛网般的裂纹,眨眼间就遍布每一根枝条。下一刻,数位成人才能勉强合抱的巨木炸碎成满天齑粉。

白色的光柱直接霄汉,刺破了盘旋于寨子上空的黑云,露出湛蓝如洗的天幕。细碎的点点光芒如雨飘散,忽明忽暗,让人如同置身于千万萤火虫组成的星海。光点洒过的地方,癫狂的寨民渐渐恢复了神志,昏倒在地的人也苏醒过来。

乐无异瞪大了眼睛,几乎忘记了呼吸;夏夷则和闻人羽同样满脸震惊;就连禺期也一扫先前的不屑,愣在了原地。

白发青年轻巧地落地,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似乎已经站不稳了。乐无异连忙箭步上前,半搀半抱地扶住他。云无依的呼吸乱而粗重,显然如此强大力量的消耗弥足惊人。

“云大哥,这到底怎么回事?”乐无异一头雾水,这跟计划好的也差太多了,“你怎么……自己就把断魂草解决了?”

云无依歇了一会儿才调整好凌乱的呼吸,笑道:“宝剑若有损坏,剑灵便将不复存在。与其用晗光冒险,不如让我来。”

“云大哥你也太厉害了……”

“白毛小子。”禺期沉着脸来到二人面前,死死盯住云无依,“你——”话还没说完,急促的足音迫使他啧了一声后隐去了身形。

“大哥哥——”巴叶高喊着跑进了广场,小脸上满是喜悦与钦佩。云无依却是脸色大变,几乎是吼了出来:“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别乱跑吗!”

“我看到一道亮光穿透了乌云,就知道大哥哥你们成功了。大家都恢复正常了,阿娘很安全,我就过来了。”会错了意的巴叶兴奋地答。

“回去!”云无依挣扎着要起身,但全身一丝力气也无,又跌回了乐无异怀里。

巴叶正想说什么,一道法术毫无征兆地将他困住,他惊恐地叫了起来,却又被另一道剥夺了说话的能力。

“禁言术?”夏夷则立刻警惕起来,“戒备,此人术法修为不弱!”闻人羽早已长枪在手,乐无异扶着云无依坐下后也握紧了剑。

“谁,到底是谁在说话?”

“本座并不更名坐不改姓,流月城巨门祭司雩风是也~”
伴随着阴阳怪气的声音,衣饰奢华举止浮夸的男子出现在几人面前,随后又有明显朴素了许多的四人出现在他身后,大约是他的侍从。

雩风的侍从焦急地劝说他将四人活捉回去向“大祭司”解释,而雩风完全听不进属下的话。对方连篇的废话让乐无异心生烦躁,他没好气地说:“……你们到底说完了没?再不开打,我们就动手抢人了!”

雩风捋了捋头发,慢悠悠地说:“你们知不知道,本座最恨什么?”正说着,他骤然出手,法术的光芒直击一旁动弹不得的巴叶。

“本座最恨别人指手画脚!”

“——!!”

长剑哐啷落地,温热的赤红色液体在地上喷洒出妖艳的花。云无依半跪在地上将巴叶护在身后,气息凌乱满头冷汗,手臂上伤口流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雪白的衣袖。

“云大哥!”

乐无异三人连忙聚了过来,挡在云无依和巴叶面前正对上略显惊讶的雩风。乐无异怒喝:“对无辜的小孩子下杀手,你还有没有人性?!”

“啧啧,这小子反应倒是快。能接下本座的法术,作为下界人来说确实值得称赞。”雩风捋了捋头发,说,“不过下次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雩风狂妄自大的话让严阵以待的三人十分不爽,若不是先前消耗太多状态不佳,云无依一定能毫发无损地接下这次攻击。云无依本人倒是平静非常,他没去管飞了出去的孤云残月,也没有理会胳膊上的伤口,而是低声念起了咒语。随着咒语的吟诵,巴叶身上的法术依次解开。云无依回头命令道:“快回去!”

“想走?没那么容易!”雩风正要再次对巴叶下手,夏夷则的流光斩及时打断了他。

“嘁,不自量力。”雩风漫不经心地扫过如箭在弦的三人,最终将视线停在了闻人羽身上,“咦?仔细一看,你好像是那个天什么……”

“我是百草谷天罡。”

“哦对,就是天罡。将近三个月之前吧,有个天罡妄想潜入无厌伽蓝,结果被大祭司沈夜逮了个正着,后来丢给瞳料理去了~”

闻人羽身形一滞:“……那个人,他是哪一部的?”

“嘿,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本座就开恩相告。你可得支起耳朵,一字一字听仔细了——那个天罡,好像是什么星海的人……”

见闻人羽明显动摇,夏夷则连忙提醒:“……此人意在扰乱我们,他的话不可轻信,那人未必就是你的师父。”

云无依也开口:“闻人,你师父不会有事的。”

闻人羽平复了心情,向两人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的感谢,尽管此后雩风的话着实令人心焦,但她保持了冷静。

见闻人羽不再受影响,雩风道了一声无趣,狂妄地令侍从退下,要自己一人收拾这几个“不自量力的家伙”。

事实证明,风太大的时候说大话是会闪到舌头的。对上有怒气加成的三人,自负的雩风只狂妄了不到一刻便被打得节节败退,哪怕召唤出许多猫草当帮手也无济于事。受伤之后雩风气急败坏地下令让属下一拥而上,而三人经过了一番消耗,此时也已经是强打精神,准备硬拼。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厉喝响彻全场:
“都住手。”

七 暗流

伴随着那声断喝,金色的光柱拔地而起,看似薄弱蝉翼一触即碎的光屏却将意欲攻击的四名侍从禁锢得动弹不得。白衣似雪、面具覆脸的男子出现在战场中央,身旁的偃甲蝎威风凛凛。

“……这是?……可恶,挣脱不了!雩风大人,快帮帮我们!”

被偃甲蝎锁定了的雩风咬牙切齿地回应了属下的求助:“废物,看不出本座腾不出手吗!”

“……好……好强……!”乐无异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夏夷则和闻人羽同样震惊不已,战场外的云无依恢复了些许体力,拄着孤云残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你到底是谁,竟敢坏本座的事?”

来者并未理会雩风的恼羞成怒,平静地问向乐无异等人:“你们为何遭到流月城围攻?”

“他们在这儿种断魂草害人,被我们路过撞破,就要杀我们灭口!”乐无异义愤填膺地答。

“……断魂……草?”偃师细细咀嚼了一番这个名词,点了点头,又面向雩风,“想来诸位也是奉命行事,无谓枉送性命。还请知难而退罢。”然而他的好言相劝被对方视作了狂言妄语,非但没令他们就此退去,还惹得雩风悄悄凝聚了法术,趁着偃师询问几人是否还能走动时,狠狠击向了那雪白的背影。

鲜血四处飞溅。

雩风瞪大了双眼,低头看着贯穿了自己胸膛的刺针,又瞥到了偃甲蝎身上的某一处,语气中满满的全是难以置信:“你……你是……!!”话未说完便被偃甲蝎狠狠甩了出去,在地面上留下长长的血痕,再没了声息。

偃师也微微一怔,摇头叹道:“罢了,你们去罢……但愿那大祭司念在他已丧生,能绕你们一命。”

“巨门大人的仇,我一定会报!你们给我等着!”

四人离开之后,雩风的尸体已经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一块黑红色的石头被半埋在灰烬之中。偃师走过去附身捡起那块奇怪的石头,久久不语。

一切尘埃落定,四人谢过了偃师的相助之恩,后者回以一笑。随后,乐无异的注意立刻被偃师带来的偃甲蝎吸引,方才的战斗中这个大家伙的表现分外出彩。他小心翼翼地问可否看一看那个偃甲,得到了允许后便乐颠颠地跑去对着偃甲陷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乐无异跑去欣赏偃甲的空档,偃师便拿出雩风死后留下的石块询问另外三人,流月城的祭司们是否人人携带此物。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偃师缓缓道出这是魔契石,很可能是流月城与某个人签订了盟约的证据。

几人正谈论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乐无异爆发出一声激动的喊叫:“谢爷……不,谢伯伯……我总算找到你了!”

闻人羽愣住:“无异你说什么?这是……谢大师、谢衣?!”

“……乐公子为何要找谢衣?”

“其实我们都在找您……我,我从小就学偃术……”激动之下的乐无异语无伦次,什么都想说但似乎什么都说不对,忍俊不禁的闻人羽提议不如让她先说,谁知一向好说话的乐小公子此刻却寸步不让。总算磕磕巴巴地把事情原委讲清道明后,乐无异拿出团子给他们当做信物的烟斗让谢衣过目。

欠债不还的故友的随身之物让谢衣忍不住轻笑一声,他说:“断魂草被毁,流月城恐怕不会放过四位。我这就带你们去一安全之处暂避,你们意下如何?”

“好,怎么都好……谢伯伯说了算!”

对于脑残粉模式全开的乐小公子,闻人羽和夏夷则不约而同地在内心翻了个白眼。

谢衣带着四人离开朗德寨投入了群山环抱,青翠之间镶嵌着的平滑如镜的湖泊倒映着如画美景。解开幻术屏障后,湖心小岛上的居所就显现了出来,竹制的房屋淡雅宁静,宏伟又精巧的浑天仪转动不息,好一处世外佳境。

睡饱了的馋鸡从乐无异包中跳了出来,噗通一声扎进水里变成了冰蓝色的巨鱼,拍打着浪花示意众人上来。在馋鸡的帮助下,五人顺利地抵达了湖心小岛上的居所。

“有朋自远方来,也该以真面目相待。”待四人落座之后,谢衣便取下了脸上的面具,缓缓转身,年轻又俊秀的面庞展现在四人眼前,“在下偃师谢衣,见过四位小友。”

乐无异直接呆住了。
闻人羽瞪大了眼睛,轻轻“咦”了一声。
夏夷则先是一怔,随后皱紧了眉头,若有所思。
云无依猛然攥紧了拳,骨节因太过用力而发白。

无法按捺心中的疑惑,闻人羽起身抱拳,说:“……谢前辈,请恕晚辈无礼……前辈明明已年过百岁,为何看上去却是风采依旧?”

“哈,可算问出来了。打从乐公子认出纹章时起,你们便一直心存疑惑吧?”谢衣没有丝毫不快,笑道,“实不相瞒,这幅形貌也实在非我所愿。不知为何,我与常人不同,百余年来从无衰老变化,连白发也不曾生出一根。在常人看来,我只怕如同怪物一般。”

对于他最后一句自嘲,乐无异连忙出声表明自己的看法:“才不会呢,谢伯伯就是谢伯伯,怎么会是怪物!”顿了顿,乐无异又看了看一旁沉默不语的云无依:“……不过说起来,云大哥到底为什么要戴面具啊?认识你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呢。”

“脸上有伤。”云无依只是淡淡地回答。

这段小插曲告一段落后,话题立刻进入了正事。只可惜谢衣对于闻人羽之师程廷钧的下落同样一无所知,而夏夷则所求的通天之器也并不像传闻中的那般全知全能。兜兜转转一圈下来,算得上得偿所愿的只有乐无异——谢衣将书房的钥匙交给了他,房内书籍典册随他翻阅。

一头扎进了书房的乐无异简直可以用物我两忘来形容,各种奇妙的构想精巧的设计让他啧啧称奇。

再后来,夏夷则发现了一个带有封印的卷轴,其上的六子连环锁让乐无异手痒不已,在夏夷则和闻人羽的注视下十指翻飞。拆了锁破了封,三人却因此被困在了这神秘的画卷中,误打误撞地解开了自称巫山神女的少女身上的岩心玉诀。

在巫山神女的帮助下,三人总是离开了画卷,一回到厅内便遇到了正在烹茶品茶的云无依和谢衣。巫山神女兴高采烈地喊着“谢衣哥哥”迎了上去,谁知谢衣却对她全无印象,此后更是牵扯出一段百年前的旧事。为了弄清百年前自己西域之行的真相,谢衣决意再赴一次西域,阿阮当即表示要跟他一起去,乐无异四人也主动请求同行。

敲定了明日出发之后,几人便各种回房收拾行囊。

等乐无异把一切都收拾得当时已是月上中天,高悬的皓然圆月洒下如水明辉。乐无异刚拿出偃甲鸟想给家中传信,身后就响起了满含笑意的声音。

“……月明如镜天如水,乐公子可是来赏月么?”

回过头去,白衣似雪的大偃师缓步走来,笑靥盈盈。乐无异抓了抓头发,有那么一点羞涩:“……谢伯伯,我吵到你了吗?”

谢衣笑着摇头:“怎么会?如此良夜,自当赏爱。”

看到了乐无异手中的偃甲鸟,谢衣提出借来一观,来自自己憧憬多年的大偃师的请求,乐无异又怎会拒绝?不过端详几息,谢衣便将偃甲鸟所用材料辨认得分毫不差,让乐无异钦佩不已。

“谢伯伯眼力真毒,一眼就都认出来了!”

谢衣只是笑,却问起了不相干的问题:“时间真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十数年……清姣目下仍在长安么?”

乐无异一愣:“谢伯伯——你怎知娘亲的名讳?!莫非——!!”

谢衣笑意更深,落在乐无异身上的目光中多出几分怀念:“一别经年……好孩子,你都这么大了。”

温柔的话语将乐无异震在了原地,最初的愕然过后,从心底翻涌而上难以名状的感情,几分欣喜,几分得意。他仿佛忘记了该如何说话,千言万语堆积在了嘴边,却吐不出半个音节。最终他只是喃喃道:“……原来那个人……就是谢伯伯啊……”

原来他们早已见过,原来正是他将他引入此道,原来他多年感激的和憧憬的同为一人。

他们都未曾料到那个落花满地的黄昏中的邂逅竟不只是生命中转瞬即逝的刹那芳华,上苍又在多年后安排了如此一场意料之外的久别重逢,来续写这段奇缘。

乐无异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下意识地感慨自己果然一向好运。闲谈之中谢衣问他千里迢迢找来难道真的一无所求,犹豫再三之后他拐弯抹角地问谢衣为何修习偃术,以期望可以找到答案解决埋藏心底的困惑——他学偃术到底为了什么?他学偃术又可以做什么?

谢衣眺望着皎洁的圆月,长叹一声缓缓讲述了那鲜为人知的往事,小小孩童想学偃术以舒缓族人疾苦的愿望,如今想来是那样无瑕又天真,只可惜更多时候人事虽尽天命难改。

乐无异静静地听谢衣讲述那些尘封已久的过往,原来他身边的人都有着那样或喜或悲的过往,肩上的担子那样沉重。相比较而言他何其幸运,能够在父母庇护下无忧无虑地成长,不知烦恼。

“……原来,谢伯伯是为了族人。”乐无异说,“我没有这么高尚的愿望,也难怪想不出偃术的用处了。”

“人都是很固执的……尤其在选择要走哪条路时,更是半点不能强求。所以我也无法告诉你,偃术究竟有何用途……”谢衣总结道,“我只能说,你最想要什么,就去做什么,那就是你自己的道。”

刚要回房的乐无异却正好碰上了闻人羽和馋鸡,这一人一妖此刻正上演着一场莫名其妙的追逐战。好容易让闹腾的馋鸡安静下来之后,闻人羽思忖了片刻,正色道:“无异,接下来我想说的,你听了大概会生气……但是,要是不说的话,和骗你没有两样。”

“啊?这么严重?到底怎么了?”

“我去西域,并不全是因为想报恩……而是因为,我不放心谢前辈。”

“咦?!”

“嗯……你还记不记得,谢前辈来救我们时,开口就问我们为什么被流月城围攻?可是他既然不知道来龙去脉,又为什么会一眼认出那是流月城的人?我没有证据,但我就是隐隐觉得,好像有点不对。”

“你这样说,好像是有点怪。但我觉得,谢伯伯不会和流月城有瓜葛。”乐无异笑了笑。

“……其实,还不止这个。”闻人羽摇了摇头,垂下眼并不与乐无异对视,“……云大哥也……让我非常在意。

“云大哥又怎么了?他一路来帮了我们多少啊,闻人你不至于怀疑他也想害我们吧?”乐无异夸张地后退了一步。

“才不是,我相信云大哥是好人。”闻人羽连忙表态,“……只不过,你难道不感觉,云大哥他有点奇怪吗?”

“奇怪?哪里奇怪?”

“你还记得吗,当初那个雩风想对巴叶下杀手的时候,云大哥明明是离巴叶最远的,却最先反应过来出现在巴叶旁边。更令人不解的是,他解开巴叶身上的法术时的那咒诀,虽然我不太懂这些,但也能看出来,那正是束缚术的解咒。”

“这……也许只是云大哥见多识广呢?”乐无异抓了抓头发。

“真的只是这样吗?”闻人羽摇了摇头,“无异,见到谢前辈时你激动吗?”

“当然激动了,那可是谢伯伯啊。”

“那么你觉得,换做其他偃师,见到谢前辈会激动吗?”

“这个……肯定也会的吧,毕竟谢伯伯那么厉害。”

“可是云大哥太平静了。”闻人羽皱起眉头,“不,或许不应该说是平静,而是……他在忍耐着什么。”

当时只顾着兴奋的乐无异完全没在意别人的反应,只能慢半拍地问:“啊?有吗?”

闻人羽一时没有答话,只是紧锁着眉头陷入了沉思。乐无异想了想,无奈道:“……我说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对云大哥这么提防啊。”

“嗯?”

“禺期刚才也跟我说过,说云大哥体内有一股极强的力量绝不简单,让我必须留心。”乐无异翻了个白眼,“我说你们至于吗,对付断魂草的时候你们也看到了,云大哥那么厉害,要是想害我们还用等到现在吗?”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明白。云大哥究竟想做什么?他似乎知晓很多,却从来不对我们说。”闻人羽摇了摇头,“而且,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又很矛盾。”

“什么感觉?”

“该怎么说呢……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不如说……我从没见过这样满身绝望,却又心怀希望的人。”

分别之后,谢衣并未回房休息,而是继续伫立在水旁,眺望着天空中的冰镜,不知其所思所想。婉转欢悦的曲调忽然飘散开来,在一片寂静的深夜中更显悦耳。

浅蓝色的荧光在灯盏旁流转,仿若火焰。

云无依站在不远处的房顶上,长弓在手,利箭即弦,瞄准了谢衣所在的方向,尖锐的箭镞反射着冰冷又凄凉的月光。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明明长弓已拉成了满月,却迟迟未曾松手让利箭飞出。

半晌之后,他叹了口气,放下了弓箭,任由那蓝色的流荧消失在了目不能及的地方。

八 捐毒

谢衣正准备回房歇息的时候,不经意地瞥到了一抹白色,静静地伫立在高高的观景台上,在夜幕下那样显眼。

他微微皱了皱眉,一眼便认出了那人——云无依。

今夜难以入眠的,看来不在少数啊。

皓月高悬,晚风微凉。云无依凭栏远眺,沐浴在舒爽的夜风中,一动不动,仿佛时间都已经静止。雪白的发丝与衣袍被清风拂动,再配上这山间住居,凭空多出了几分超凡脱俗的气质。

“云公子好雅致。”

身后响起的声音打破了云无依的静默,他转过头去,凝视着温文尔雅的白衣偃师走上前来与自己并肩而立。

云无依怔怔地看着谢衣脸上恰到好处的微笑,张了张口,最终却只吐出了一句干涩的称呼:“……谢前辈。”

“此处风景别致,确实是赏月的好地方。只是现在时间已晚,明日一早就要动身前往西域,路途遥远,需得养足精神,云公子不若早些歇息罢。”谢衣说。

“……”云无依沉默了几息,点头道,“多谢谢前辈关心。”虽然口上应着,云无依却没有半分要离开的意思,谢衣也没催,两人就这样并肩而立,看似在赏月,实际上怕是心绪都不在于观景。

白衣飘飘、气质不凡的两人并肩观景的场面,明明应当是赏心悦目,只是这一片死寂却莫名地令人心生异样之感。

良久之后,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的是谢衣:“云公子可是有心事?”

云无依歪了歪头:“……谢前辈何出此言?”

谢衣不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那么是谢某多心了?也罢,那么谢某不打扰云公子赏月了。”说罢便要离去。

“等等!”云无依立刻喊住了他,话出口后却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想好接下来该说什么。只可惜覆水难收,谢衣已经用带着探寻的目光看向了他。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只是……应该怎么说呢……有点想家。”

“哦?这月圆之日,思乡情起实属正常。”

“……我很想念他们。”云无依扬起一抹极淡的笑容,“爹娘、小妹、朋友,还有师父……我真的……很想念他们。”

“既然如此,此事结束后,云公子便回去与亲人团聚罢。”

云无依只是摇了摇头:“他们现在过的很好。以后也一定会很好。”

他望着天空中的圆月,一幕幕或美好或辛酸的画面掠过眼前。亲友恩师的容颜话语仿佛已经深入了灵魂,永世难忘。

现在他们过的很好。
一直这样就好。

谢衣心中微微一动,问:“云公子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现下无法回家与亲人团聚?”

云无依明显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见与不见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哪怕他现在站在那最亲密的人面前,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讲,他也不过是一个陌生人罢了。

“但是……确实还是会想念啊。”云无依发出一声既不可闻的轻叹,嘴角勾起一个不知是怀念还是苦涩的弧度,“他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怎么可能……不想念啊。”

谢衣久久沉默。

又沉寂了许久,云无依忽然向着谢衣抱拳一礼:“谢前辈,我先告辞了。”说罢转身离开,白色的衣袍在夜色中划过柔和的曲线。

谢衣凝视着那抹醒目的洁白消失在夜幕中,眉宇间汇聚着化不开的凝重。

他无法不在意。

瞥到观景台上的那抹洁白时,他本无意打扰对方,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只因那人的背影看起来那样寂寥,让他一时也有些出神。待他回过神来时,已经踏上了观景台的升降梯。

方才的算是倾诉吗?

谢衣皱了皱眉头,他实在找不出其余的词汇来形容方才的那场交谈。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几句话,也未曾涉及什么不可令常人知晓的隐秘,却让他感觉到了对方对自己满满的信任,纯粹而真挚。

比乐无异那样直接而炽热的憧憬与仰慕要更深重、更刻骨的信任。

他不明白云无依对自己的信任从何而来,明明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哪怕他也算是在朗德救了对方一命。

这份信任,究竟从何而来?

谢衣凝望着那个方向,浓浓夜色早已吞没了那抹洁白。

翌日一早,一行人便陆续出现在了静水湖的主厅中。简单交代过一些注意事项后,乐无异便唤出了馋鸡让它化作威武的鹏鸟,载着众人向西域飞去。

捱过了狂暴的风沙,馋鸡在长城一带安全降落,此后一行人便改为徒步西行。不知多久之后,迎面走来一支人数不少的队伍,成员各个身强力壮,尤其是为首之人,目光犹如孤狼,一看便不是凡等。

见总算遇到了活人,乐无异立刻上前问路,确认了一行人方向未错。与队伍擦肩而过之时,晗光的异动让乐无异停下了脚步,他取出佩剑疑惑地问禺期发生了何事,禺期却只给了他一个“行近上任剑主葬身之地,晗光有所感应,故而自发悲声”的答案,怎么看都像是敷衍了事。

队伍的首领瞥到乐无异手中的晗光,微微皱了皱眉,继而目不斜视地离开了。注意到这番小动作的闻人羽不禁心中警惕起来,这不像是寻常的商队,必须小心为上。

天黑之前一行人遇上了一个正在歇息的商队,上前交谈了一番后,商队的领队阿里木爽快地答应了几人一同过夜的请求。

从阿里木口中,几人得知方才他们遇上的正是西域最大马贼帮派之一的狼绨,而那首领正是被称为“狼王”的安尼瓦尔。只不过狼绨与寻常商队想来井水不犯河水,倒也无须担心。此言让闻人羽稍稍宽慰。

晚饭前的准备时间倒是清闲,阿阮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玩,担心她走丢的夏夷则跟了上去,其他人便向阿里木打听有关捐毒的事情。只可惜捐毒传说众多甚是可怖,后者对其也没有多少了解。

夜色正浓,群星璀璨。茫茫的大漠褪去了白日难耐的灼热高温,吹拂的晚风中带着一丝凉意,但在篝火面前消散的无影无踪。月光清澈,酒香醉人,火光下起舞助兴的舞姬姿态别具风情,兴致高涨的人们举杯换盏,好不热闹。

被这气氛感染,乐无异也凑了上去,学着舞姬的样子扭了起来,还得意洋洋地问同伴们自己跳得如何。与十分捧场的阿里木不同,相熟的伙伴们拆台拆得一点都不留情面。闻人羽笑得肩膀都在颤抖:“跟只抽筋的熊一样,难看死了!……你还扭!”

谢衣笑着说:“唉,可惜谢某一把年纪,否则定当与你们同乐。”

听到这话,乐无异来劲了:“嘿,谢伯伯一点都不老,快来一起跳嘛~”

“谁要跟你一起当熊,少拉谢前辈下水。”闻人羽连忙阻止他拖人下水一起丢脸的举动。

“闻人姑娘此言得之。吃肉,吃肉~”

乐无异耸了耸肩,没人陪他一起跳,那就自己玩呗。

渐渐的,乐无异的动作愈发熟练,竟也真有了那么点轻盈华丽的味道,让闻人羽也不得不收回了原本无恶意的嘲笑。

篝火外围气氛微冷,云无依同一名商队成员交谈着。后者紧紧皱着眉头,神色中还掺杂着一丝恐惧,到了最后竟有些激动,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反观云无依,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云大哥?”云无依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乐无异和谢衣两人一同走了过来。商队成员忙冲二人行了个礼,用生涩的官话向他们问好。

乐无异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眼睛都亮了起来:“云大哥你还会西域话?你们在聊什么?”

“我在问格罗索大哥捐毒遗迹的事情。”云无依答。

“哦?云公子可有什么新的消息?”

“嗯。当年打仗的时候,城中有许多人行为疯狂,互砍互咬。后来有个商人进城避风沙,一夜过后,就变得痴傻了。”

“为何竟会这样?”谢衣皱起眉。

“那里……有鬼,胡达……不庇护……你,别去……”格罗索插话道,因为太急,本就不算熟练的官话更是说得结结巴巴。云无依用西域话说了几句,本来还激动的格罗索忽然泄了气,似乎很无奈地再次给他们行了个礼:“祝……保佑平安……”

格罗索离开之后,乐无异立刻凑到了云无依身边:“云大哥,我怎么没发现你原来这么博学多才?你居然连西域话都会,太了不起了。”

云无依笑着弹了他的额头一下:“若是你经常与西域人接触,不会几句西域话要怎么跟人交流?”随后,他转向谢衣,正色道:“谢前辈,捐毒遗迹中必然危机重重,明日我们需得小心为上。”

“这是自然。多谢云公子费心打听。”

第二日刚刚破晓时一行人便告别了商队,进入了满目荒凉的捐毒遗迹。努力了一番成功进入到捐毒地宫内部,浓郁的瘴气呛得人咳嗽不止,幸亏阿阮的法术十分有效地缓解了众人的不适。

地宫本是捐毒一族用以祭祀的重要地点机关重重,又有无数被法阵拘禁于此的凶灵,端的是无比凶险。众人一路小心,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最深处的祭坛。在这里,迎接他们的是浑邪王与其王妃相拥的尸体,一枚金色的指环静静地呆在浑邪王的拇指上,已不知度过了多少岁月。

谢衣道了声“得罪”,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那枚指环,紧紧相拥的两具尸体化作了四散的流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夏夷则轻叹一声:“一方霸主、无上荣华,终究也不过劫灰销尽……”

正当几人唏嘘不已的时候,谢衣忽然脸色一变,低喝一声不好迅速后退。乐无异一惊连忙跑上前去,但一道白影从他身旁迅速掠过。

浑邪王消失的地方升起浓浓黑雾,晦暗邪祟的气息逼得人几乎窒息,手持弯刀脚蹬战马的亡灵迅速凝聚成型。

忽然之间白光一闪,势如破竹地劈开了浓郁的黑气,清澈而强大的力量瞬间撕碎了令人不快的气息,尚未完全形成的亡灵顿时溃散。云无依稳稳地落地,孤云残月上残留着一抹未散尽的光华。

一切开始得那样突然结束的又那样迅速,阿阮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何事:“咦?刚才那个……是什么东西?”

“浑邪的亡灵。”云无依答。

一场战斗就这样结束在了开始之前,一行人便将注意力放在了捐毒指环上,只可惜谢衣未能回想起任何有关百年前的事情,反倒是通过观察四周的壁画,发现了捐毒人民竟然信奉着人皇神农,而这枚指环正是神农赐予的。

从听到神农的名字起就面色不佳的阿阮提出想仔细看看那指环,谢衣将指环递给她的时候劝她莫要伤怀,她也只是点了点头。谁知那指环一落进阿阮手里边发出了白光,更是有愈演愈烈的灵力波动从其上爆发。

指环在光辉中变作一个形似手杖的物件,禺期却在此刻突然现身,一语道破这就是神剑昭明的剑柄。见昭明剑柄自行飞向阿阮,本还态度强硬要拿走剑柄的禺期也松了口,只是严肃了神色,说阿阮拿着此物有百害而无一利。

面对夏夷则的询问,禺期轻哼一声,说:“昭明乃是天皇伏羲下令所铸神剑,具大异能,可斩断世间一切灵力流动。”

谢衣心中一动:“斩断灵力流动……?如此,岂非能破尽世间一切法力联结……!”

“不错,这正是昭明之力。”禺期点了点头,话语间隐藏着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随后他话锋一转,“而这小姑娘——她是灵体,若为昭明所伤,灵力将被打散,恐怕永难复原!”

一听这话阿阮不乐意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她明明是巫山神女,怎么在他嘴里就变成了灵?

这时候,乐无异上前一步,认真又真诚地说:“禺期,我知道你很在意昭明。但要解开谢伯伯百年前西行之谜,这是唯一的线索。等我们查明经过,再商量这剑柄的归属,你看行么?”

禺期瞥了一眼谢衣,又望了望昭明剑柄和阿阮,哼了一声:“既然昭明愿意留在小姑娘身边,吾怎会擅加勉强?小姑娘,替吾收好昭明,若有个闪失,便唯你是问!”说罢便消失了。

平安解决了指环的归属问题,众人松了一口气,谁知这时,脚步声和兵刃碰撞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九 过往

来者是先前与一行人擦肩而过的狼王。

思及此前听到的安尼瓦尔实为捐毒遗民的说法,谢衣猜测大约是他们贸然涉足捐毒圣地的行为惹得对方不快,不过他们一路走来并未做出任何亵渎先人之事,倒也于心无愧。

谁知安尼瓦尔将目光在一行人身上一一扫过后,弯刀直指乐无异:“他们可以走。你,留下。”

此言一出,几人皆是疑惑不已,乐无异更是一头雾水,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让对方看不顺眼。他抓了抓头发,小心翼翼地问:“……我没得罪过你吧?为啥要我留下?”

“狼王,我等擅入圣地,于情理有亏,各位合该愤懑。”谢衣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乐无异挡在身后,“只是这位少年乃是在下弟子,中原人视师如父,子不教,父之过。狼王有何指教,在下愿代弟子领受。”

这下子乐无异直接愣住了:“谢伯伯,你何必如此……?”同一时刻,闻人羽和夏夷则也已经严阵以待。

眼见着一场混战即将开始,乐无异连忙喊住了同伴们,上前认真地问:“狼王,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放我走?”

“无冤无仇?哈哈哈——”安尼瓦尔忽然大笑起来,“小子,你可知道,你身上那柄晗光,乃是我亡父兀火罗的佩剑!”

一刹的寂静。

最终,安尼瓦尔承诺若乐无异能在比试中胜过他,他便让一行人离去。事关家仇,其他人哪怕是生死之交也不好插手,只能旁观着两人的刀光剑影你来我往,为乐无异担心不已。

这场对决,最终乐无异以巧制胜。尽管手下激愤着乐无异不肯正面应敌算不得数,但安尼瓦尔信守承诺放几人离去。就在这时,打斗中掉落在地上的吊坠引起了闻人羽的注意。

“咦,无异,你的东西掉了。”

“啊,糟糕,什么时候掉出来的?”说着摸了摸口袋,声音戛然而止,乐无异瞪大的眼睛中写满了难以置信——他拿出来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挂坠,两个刚好可以拼成完整的一个。

安尼瓦尔同样满目震惊。

“这是我亲娘留给我的。你怎么也有一个?”乐无异大为不解。

安尼瓦尔并未回答:“……你高鼻深目,似具胡人血统?”

“这个……我亲娘是胡人,不过她生下我就过世了……”

“你今年多大?”

“……你干嘛问这个?”

见乐无异不作答,安尼瓦尔便自己说了下去:“你今年将满十八岁,左肩胛下有一块铜钱形褐色胎记,对是不对?”

“——!你怎么知道?!”乐无异大吃一惊。

“难道你从来不曾好奇,这上面写着什么?这上面写的是已近失传的捐毒语,吉祥安康。你那个,是富贵绵长。”安尼瓦尔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心中的激动,“感谢上天,让我输掉了这场决斗。至于我的——不,你的身份——”

“你,是捐毒大将兀火罗之子,也就是——我的弟弟。”

空气仿佛也凝固了。
无人注意到一直沉默不语的云无依轻叹了一口气。

离开捐毒地宫的时候,乐无异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偏西的太阳投下橙色的光,暖洋洋的,却也无法给他那张惨白的脸染上半分血色。

疼爱自己的老爹其实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这怎么可能!他明明是一个……慈善的人……

他下意识地想要否定这可怕的事情,但如山的铁证摆在他面前,容不得他不信。

心中纷乱的头绪纠葛在一起,犹如乱麻,眼前浮现出幼时在定国公府无忧无虑的一幕幕,耳边回响着方才捐毒地宫中狼王所讲的一句句,二者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他笼罩,让他几乎窒息。

无论是给予他生命让他有缘看一看这个精彩的世界的生育之恩,还是多年来宠爱有加给予他一方无瑕天地的养育之情,选择哪边都似是一条血泪浸染的苦涩之路。

谁能告诉他,他该怎么办?

他现在仿佛置身于满目迷雾的山巅,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可这偏偏又是只有他自己才能做出的抉择。

狼王所说的父母的坟墓近在眼前,墓中还有着他的襁褓。他只觉得一切都那样不真实,双脚像是踩在云上一样轻飘飘的,他就仿佛置身于一个虚幻又残忍的噩梦中。

然而这一切都不是梦。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身后响起了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乐无异没有心情去想来的是谁,沙地的干扰也让他没办法依靠足音的特点识别来者。他没有回头,仍然出神地凝望着那一方经受了岁月侵蚀的坟墓,直到余光瞥见了一抹熟悉的素白。

“云大哥?”

云无依嗯了一声算作回答,向着墓碑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然后在乐无异身旁同他一样席地而坐。之后两人便都没有了下文。

半晌之后,乐无异开了口:“……”

“云大哥……你说,我到底该相信什么?”

乐无异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向云无依求助,仿佛笃定了对方一定能给出一个两全其美的答复。他只是单纯地相信着,相信对方一定能够理解自己的感受。

想到这里,乐无异不禁在心中苦笑,这种离奇得有如茶馆中流传的传奇话本一样的事情,别人又要如何感同身受?到头来也不过是找一个可以理解自己的人,好好倾诉一番罢了。

“你认为你应该相信什么?”云无依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不等他回答,又问,“你又真正想相信什么?”

“老爹也好,狼王也罢,我都……”

“我明白。”

“什么?”

“那种左右为难的感觉,我明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云大哥也面临过这样的事情吗?”乐无异苦笑,也没去考虑云无依此话是否只是在安慰他。

云无依点点头,说:“是啊。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什么,以前的日子好像都变成了一个笑话,进退维谷,举步维艰,无论选择哪一边似乎都不对。我甚至,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是什么人。”

“……后来呢?云大哥是怎么做的?”

“后来啊……”云无依抬起头,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我有一个最好的朋友,会把自己经历过的事情画下来。她把画拿给我看,告诉我,无论我以后变成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在她眼中,我永远都是画中的样子,我永远都是我自己。”

“其实,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不是最完美的,但我知道,选择这条路,我永远不会后悔。”

乐无异沉默地听着,他不知道一旦做出了选择,他能否如对方般豁达。

“捐毒这事毕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当年狼王只是个孩子,又不在捐毒城内,具体情况如何还不好说。况且,定国公的为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吗?若他真的只是为了报复,又何必一直将你视如亲子?”云无依转头正对上乐无异,“我不是为谁开脱,我只是不希望你陷在其中无法自拔,不要因此伤害了关心你的人。”

“我……”

云无依拍了拍乐无异的肩膀:“不管你选择什么,只要不愧于关心你的人,不愧于自己,就坚持下去吧。”

“于心无愧……就行了吗?”可是这也不简单啊。乐无异在心中补充。他笑了笑,轻声道:“谢谢你,云大哥。”

云无依笑了笑,虽然只凭这三言两语不能真正解决什么,但明显乐无异的状态要比刚离开地宫的时候好了一些。

乐无异注视着云无依被面具覆盖的面庞,认真地说:“云大哥,你真的给人一种什么都知道的感觉。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让云无依微哂,问:“我说什么,你都信?”

“只要是云大哥你说的,我都信。”乐无异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睛中一片真挚。

云无依愣住了。

云无依最终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两人回到同伴身边的时候,竟只有谢衣和夏夷则守在摊开的桃源仙居图旁,闻人羽和阿阮不知所踪。在尸气浓郁的地宫内呆了那么久,每人身上都不可避免地沾染了那令人作呕的气息,闻人羽和阿阮正是去了桃源仙居图内好好清洗一番。

片刻后仙居图上白光一闪,神清气爽的闻人羽和阿阮出现在了四人面前,还没站稳阿阮就催促他们赶快去清洗。

无论外界的坏境多么恶劣,桃源仙居图内景色依旧秀美如初,热腾腾的温泉不光洗去了身上沾染的古怪味道,还纾解了四肢的疲惫。

见其他三人都已经下水享受起了温泉的惬意,云无依将散落在池边的衣物一件件捡起,正要离开却被乐无异喊住:“云大哥,你怎么不下来?”

“我去洗衣服,你们先洗吧。”

“衣服交给仙灵即可,操劳一日,云公子不如也来歇息片刻罢。”谢衣笑道。

“……不用了,洗衣服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云大哥你到底在纠结个什么啊……”见云无依支支吾吾的,乐无异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忽然之间灵光一闪,他笑得十分狡黠,“还是说——云大哥其实是女孩子?不能跟我们一起洗?”

静坐在一旁的夏夷则差点呛着。
谢衣的眼角抽了抽。

“……”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脱反而更奇怪,云无依心一横,扯开了腰带。

白衣散落,被层层包裹的躯体暴露在空气中。白皙的肤色怕是连女子都要惊叹,只是上面交错的伤痕那样触目惊心。整齐的刀剑划痕,吓人的法术灼伤,一一呈现于年轻的躯体上。有的一看便知道有了些年岁,有的却仿佛新增不久,触目惊心。最骇人的是后背心口处一道狰狞的刀痕,直让人怀疑当初是否已经贯穿了心脏。

乐无异看好戏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谢衣和夏夷则也沉默了。

云无依平静地笑了笑,即便此刻他也没有摘下脸上的面具,无人能看到他眼中真正的情绪。他调侃道:“吓到你了吗,乐小公子?”

“不,我……”乐无异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云大哥你……”

气氛徒然冷了下去,说不出的尴尬。

云无依抚上心口,掌下有力的搏动如同鼓点。拳头慢慢攥起,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待四人收拾清爽离开桃园仙居图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入了地平线之下。阿里木的商队已经离去,阿阮便提议一行人自己生篝火热闹一下,也正好给乐无异换换心情。准备工作繁琐冗杂,但众人协力也算乐趣横生。夜幕下跳跃的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天地,同伴们真挚的关怀让乐无异心中暖意融融。

乐无异望向天空,璀璨的繁星在夜幕中闪烁,仿佛无数眼睛投以沉默的注视。

我不能愧对大家的关怀。
我不能沉湎不前。

晚餐是夏夷则猎来的沙鸡、野兔和以前剩下的干粮,火堆上炙烤的肉块撒上特制的调料,不多时便飘开一阵香气。阿阮忽然对烹饪生出了兴趣,兴冲冲地将自己的杰作戳到了乐无异面前,只可惜尚未熟透。遭遇了这番小小的挫折,阿阮反而越战越勇,立刻蹲回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烤肉。

阿阮盯着烤肉看得认真,乐无异和谢衣在一旁不知聊些什么,闻人羽和夏夷则亦围坐在篝火边神色轻松,唯有云无依,远远地坐在火光的边缘,用软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孤云残月,唇角绷成紧张的直线。

“云大哥,你怎么了?”闻人羽的声音令云无依一惊,他抬起头,正对上闻人羽关怀的目光,“是不是今天的饭菜不合你的胃口?”

“不,晚饭很好吃。”云无依摇了摇头,扬起一个笑容,看不出情绪,只是依旧没有放下剑光森寒的兵器,“我没事。”

“真的没事吗?”闻人羽皱起眉头,现在的云无依就像是一张紧绷的弓,时刻都能射出夺命的利矢。她不明白这种时候云无依到底在紧张些什么。

“嗯,没事。”云无依点了点头。见他如此,闻人羽也只好作罢。

酒足饭饱,人不免有些困乏。见夜已深,谢衣提议:“夜色已深,明日还要赶路,就别闹了罢。”

乐无异马上点头:“师父发话,徒儿领命~各位,收拾收拾,准备睡觉啦~”

称呼的变化立刻被同伴们注意到,想到白日地宫中谢衣的出言维护,和刚才两人谈话时乐无异那红得可疑的脸色,闻人羽和夏夷则相视而笑,发自内心地替好友感到高兴。

“咦?谢衣哥哥,你收了小叶子当徒弟?”阿阮惊奇道,“你以前说过,徒弟就是用来干活的……那小叶子以后都要帮你干活了?”

谢衣微微一笑:“这个自然。”

“啥……?!师父你悠着点,我已经快散架了……!”

“都拜了师还挑三拣四,当心谢前辈一生气,就不要你了。”闻人羽笑道。

“师父才不会呢!师父是个大好人,是吧是吧?”

笑闹着熄灭了篝火,众人正准备歇息,忽然间就是一阵地动山摇,怪笑声伴随着飞沙走石一同袭来。

“呵,呵,呵,呵……流月城太阴祭司明川在此,尔等宵小,还不跪地相迎!”

十 血战

看着眼前聚沙而成的庞大怪物,乐无异咬牙道:“又是流月城?!见鬼,流月城人到底都是些什么怪物,会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明川怪笑道:“一切有形之物,皆有湮灭之时……吾割肉抽骨以修秘术,终得此变幻无常、无形无质之躯……”

“无形无质?那就算被刀剑看到,也不会受伤?”闻人羽心下一惊,皱起眉头。

“……多半是的。”乐无异大呼糟糕,“难道我也要用法术……!”

阿阮立刻自信满满地安慰道:“小叶子别担心。火能把沙子烧掉,看我的!”

“狂妄!此间沙砾无穷无数,吾只需寄形于沙,便能死而复生、永无穷尽!区区凡火,能奈吾何!”明川怪声大笑起来,每一个动作都裹挟千钧之力,仿佛撼动了大地,“雩风之仇,吾这便与你们~慢~慢~清~算!”

无形无质、聚沙而成,明川果然很难对付,无论将他打散多少次,他都会迅速重生,让人白费力气。最终,是谢衣以千年玄冰将其封冻,才结束了这无止境的战斗。

“千年玄冰?”夏夷则惊讶不已,能如此迅速地凝出这般水平的玄冰将敌人击败,谢衣的修为当真深不可测。

“谢衣哥哥好厉害,连我都不能随便凝出玄冰……”阿阮夸赞道,随后疑惑了起来,“不过,这个人怎么突然就来了?”

明明已击败了敌人,云无依却没有半分放松,反而更加提高了警惕,喝道:“别松懈!”

阿阮惊讶地喊了起来,指着一个方向:“灵力!那个地方,有两股好强的灵力!”

闻言一行人都警惕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浓浓夜色。由于太过专注,无人注意到一名身着漆黑华服的男子从背后悄无声息地接近了谢衣,一掌狠狠拍出——

锵——!

云无依双手紧握孤云残月,死死地挡住了华服男子幻化出的偃甲手臂。惊人的力量在两人间拮抗,金属交鸣声残余的尾音都是颤抖的。华服男子微微挑眉,猛然加大了力道,将云无依推得连连后退,撞进了刚转过身来的谢衣的怀中。

睥睨着略显狼狈的对手,华服男子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反应倒是迅速。”

这么一番大动静自然不可能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乐无异忙奔过来,关切地问:“师父、云大哥,你们没事吧?”

华服男子闻言皱眉:“……你,刚才叫他什么?”他冷眼看着白发青年如临大敌般将那师徒二人护在身后,又被偃师劝退了下去,忍不住嗤笑一声:“……呵,委实荒唐。”

华服男子缓步走来,不咸不淡地说:“睽违多年,一夕得见,当真令人心绪难平。”

“一别经年,你……别来无恙?”谢衣滴水不漏地行了一礼。

两人的对话显然不是陌生人间该有的,乐无异问:“……师父,你认识他?他是谁?”

“本座是谁?呵……”华服男子冷笑一声,身后亮起了传送阵的光芒,现身其中的一男一女的衣着赫然是流月城的风格。

“这些人……是流月城……!”

眼见着华服男子再次逼近,乐无异忍不住抽出了长剑——如今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可不像是单纯来叙旧的:“你到底是谁?打算干什么?”

反倒是后来出现的那名男子抢过了话头:“嘿,有眼无珠!流月城大祭司沈夜驾临,还要命的,就快快滚开!”

“流月城……大祭司……!!”想到先前从雩风手下那里听到的话,闻人羽全身一震,一字一句都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的。

“荒谬,当真荒谬……”沈夜一直带着淡淡的嘲笑,“待本座想想,该如何称呼于你……前任生灭厅主事?现任破军祭司?还是——”
“本座的——叛师弟子?”

云无依猛然攥紧了长剑,力量之大让他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师父,他是在胡说吧?他一定实在胡说!你的师父,怎么可能是流月城的人!”乐无异满脸的难以置信,急忙问。

谢衣轻叹一声:“……他所说的种种,皆是事实。前事繁杂,稍后与你分说。”说罢手中华光一闪,瞬华之胄不容抗拒地将乐无异护在了其中。

乐无异焦急地拍打着光辉凝聚的屏障,奈何这薄薄的一层浅光竟是那样坚如磐石,让他只能看着最敬爱的人与来者不善的流月城大祭司对峙。气氛愈发紧张僵化,一场激斗一触即发。

他看到了谢衣脸上的坚毅,和那大祭司脸上一闪而过的阴鸷。
他看到了云无依坚定不移的身影,长剑锋芒上森寒凛然,毫无畏惧地挡在了谢衣身前,轻声说着什么。
他看到了伙伴们的义愤填膺,哪怕清楚地知晓对方远强于自己,自始自终也未曾有半步退缩。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身陷险地?
这么多年来,他努力学习剑术偃术,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再也无法容忍自己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身陷险地,冒着被波及的危险自爆偃甲冲破了瞬华之胄,执剑冲到了谢衣身前,正对上气势汹汹的敌人。

“你们这些家伙……!有我在,谁都别想动我师父……!”

利剑出鞘,术法飞扬。夜幕笼罩下的茫茫大漠中,战歌已经奏响。

前来应战的廉贞祭司华月葱白的手指在箜篌上轻拢慢捻,悠扬的乐曲在她手中却变成了致命的杀招。灵力明显稍逊一筹的乐无异等人顿时感到了气血翻涌,但仍是未退却一丝一毫,各色的光辉在手中飞扬。

流影剑和横扫千军一左一右地夹击了过来,华月却不急不慌地以音律回击,灵力的波动将乐无异和闻人羽震得连连后退。孤云残月在云无依手中幻化出一片绚丽的剑光,其速之快、势之猛竟逼得华月也不得不中断了弹奏。

一招用尽后,云无依忽然蹬地前跃,犹如鬼魅,直逼华月。华月眉头一皱,琴弦上炸响“铮”的一声,刺目的光束直冲云无依而去。谁知云无依身形一闪,顷刻间便绕过了华月,速度之快几可拖出道道残影。华月心下一惊,忙旋身回防,却只看见了飘然而去的白影。

云无依的目的根本不是她,竟直直地冲向了冷眼旁观这场激斗的沈夜!

“尊上!”华月错愕不已,正欲前去拦下云无依,夏夷则和闻人羽的攻击又已经逼近,让她不得不回神应对。四人虽然初出茅庐实力稍逊,但彼此间的配合默契无间,竟一时让她无暇抽身。

铺天盖地的剑光亮如暴雪,劈头盖脸地向着沈夜倾泻了下去。后者却只是不慌不忙地抬起手,金色的瞬华之胄瞬间展开,毫无遗漏地接下了云无依的每一剑。而云无依也并不认为自己能够一击得手,攻击被尽数接下后立即抽身后跃,左手一扬,数枚掌心雷在沈夜脚旁爆开。这种小把戏自然伤不到沈夜,他用灵力化作疾风驱散爆炸扬起的烟尘,却意外地发现云无依竟趁着如此短的间隙闪身出现在了他的身后,长剑裹挟着灿灿金光直刺而来。

清脆的金属交鸣声在大漠中炸响,相撞的铁鞭与长剑互不相让,巨大的力量直震得双方皆是手臂微颤。

分开之后,两人隔着几丈距离僵持着。云无依的呼吸有些急促,也不知是因为太过紧张还是剧烈的消耗,反观沈夜依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只是神色中多出了几分认真。

“以下界人的水平来说,这种程度,相当不错。”沈夜上下打量了一番紧绷的云无依,嘴角扬起一个讥讽的弧度,“不过,想挑战本座,你还远远不够。”

云无依不理会他的嘲讽,沉默地将孤云残月举起摆开新的起手姿势。方才的一番交手虽然看起来势均力敌,但他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对方执着的模样在沈夜看来有如一个笑话,他冷笑道:“呵,再来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不会让你伤害他。”说罢便又是眼花缭乱的道道残影。

那边云无依全力以赴,这边乐无异四人同样战得全神贯注。以音乐为武器的华月让他们措手不及,音律无形,因而极难对付,再加上华月的灵力本就超出他们太多,哪怕四人的齐心协力,在这样防不胜防的攻击下仍是节节败退。

看到此处险象环生的战局,心忧几个晚辈的谢衣却也无能为力,风琊的攻击步步紧逼招招毙命,让他一时间根本无暇抽身,更别说去帮助四人。

被杀曲震出一口鲜血,乐无异跪倒在地上,凭长剑支撑起了身体。三位同伴情况同样的不妙,在这样下去,他们很快便会失去招架之力。

“怎么,我百般留情,你们还是没有还手之力?”华月抚琴冷笑,睥睨着狼狈的众人,眼中写满轻蔑,“既然如此,看来没有继续的必要了。要是爱惜生命,就速速退下。”

该死——!
紧紧攥住了晗光的剑柄,乐无异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力。

眼见着华月再次奏响了催命的乐曲,夏夷则猛然站起,夺目的光辉自他身上猛然迸发。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竟生生将华月击退数丈,跪倒在地上努力调整着气息。

“……方才那惊人妖力……究竟是?!”

破除了封印,夏夷则的样貌也随之发生了变化。他本以为现出妖型将引来同伴们的厌恶,谁知除却早已知晓的阿阮外,乐无异和闻人羽同样毫不在意。

正说话间,一道白影向着四人砸了过来,重重摔落在沙地上,拖出又长又深的痕迹。云无依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色彩在砂砾间蔓延下渗。激斗让那一头如雪华发凌乱了,素雅端庄的蓝白色长袍上也满是尘埃与星星点点的血渍,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

“云大哥!”

沈夜缓步走来,一袭黑袍上多出了几处不大不小的破损,脸颊上的血痕十分醒目。

“尊上?!”华月大惊,她万万没想到那个不起眼的青年竟能伤到沈夜。

“无事,雕虫小技罢了。”

见沈夜确实无事,华月便单膝跪下请罪:“大祭司大人,属下办事不力,十分抱歉……请大祭司再给一次机会,属下必定全力以赴。”

“……那副样貌太过丑陋,还是不必了。”沈夜摇了摇头,“你还照先前布置行事,不必顾虑本座。本座自有打算。”

“是,属下遵命。”说罢华月便消失在了传送术的光芒中。

“别想……别想伤害他……”云无依拄着剑艰难地站起,向前迈出的脚步不复先前的轻盈,法术造成的内伤让他摇摇欲坠,却仍是倔强得没有退缩半分。

“呵,倒是有点意思。”沈夜一如既往的不屑,随手抹掉了脸上的鲜血,法术的作用下,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风琊,杀了谢衣。”

“你!”乐无异目眦欲裂,晗光之上雷光灼灼,“禺期,助我!“

耀眼夺目的光辉猛然迸发,将大漠的一隅照得亮如白昼。至强至刚的力量爆裂开来,如同一波波狂涛骇浪,怒吼着将四周的一切阻碍尽数撕碎。

战局的突变让打得激烈的谢衣和风琊也为之一顿。
突如其来的冲击险些让乐无异四人站立不住,他们愕然地看向灿灿白光中犹如天神般的云无依,同伴展现出来的陌生的一面让他们即震惊又畏惧:“怎么回事?”

竟连沈夜都变了脸色:“这股力量……莫非……”

“别想伤害他……”灵力激起的狂风鼓动衣衫猎猎,似雪银丝张狂地飞舞,孤云残月在清灵之气的加持下爆发出铮铮的剑吼,声嘶力竭的呐喊仿若自魂魄深处迸发的悲鸣,“只要有我在,谁都别想伤害他——!”

疾驰的身影仿若离弦的利箭,眨眼间便已冲到了沈夜面前,直刺而出的长剑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这下子沈夜丝毫不敢大意,瞬华之胄全力施出。两股强大的灵力撞在一起,几乎撼动了天地。

轰的一声巨响,灵力交锋的中心扬起滚滚烟尘,即便是远在边缘的乐无异等人也被呛得咳嗽不止。尘埃落尽后的景象令双方俱是震惊不已:被震退的竟是沈夜,更有一股鲜红自他嘴角流下!

云无依急促地喘着粗气,如此强大力量对身体的损耗显然非同寻常。他甚至没有休息一刹,立刻蹬地前冲乘胜追击,孤云残月幻化出一片绚丽的剑光。

超乎寻常的激战看得双方瞠目结舌胆战心惊,阵阵龙吟道道残影,令人旁观之人紧张地屏住了气息。

金属入肉的钝响猛然终结了一切杂音,沈夜握紧铁鞭,看着赤红自对方侧腹开始蔓延,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哼,不过如此。”

“云大哥!!”

剧痛令云无依险些握不住长剑,但他出人意料地扬起了笑容,三分凄然七分得意:“沈夜……你还是失策了。”

对方自信满满的话语让沈夜暗呼不妙,急忙想要收鞭后撤,却为时已晚。云无依一直隐在背后的左手中凝聚了滚滚雷霆,向着近在咫尺的沈夜拍了过去——

惊雷炸响。

十一 波澜

冰蓝色的巨鸟掠过天际,扑面的疾风冰凉刺骨。乐无异凝视着谢衣怀中毫无声息的云无依,只感觉昨夜的殊死血战仿佛是一场不真切的梦。

雷歇烟散,此次交锋的结果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沈夜跪倒在数丈之外口吐鲜血,沙地上净是雷霆烧灼的焦痕。

乐无异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浴血的白发青年所爆发的惊人力量让人心生敬畏,乐无异几乎无法将平日里笑容温和兄长一般的青年与现在如天神般强大而遥远的剑士等同。

也许他们从来就没有了解过他。

就在众人皆沉浸于震惊中的时候,云无依又挥出一道剑光直击风琊,将猝不及防的后者打退。

“夷则,趁现在!”云无依大喝,说话间嘴角殷红蜿蜒,“……向北走!”

被他这样一喝,夏夷则如梦初醒,冰蓝色的传送阵在脚下展开,六人转瞬间就没了踪影。

当鹏鸟展翅冲入苍穹之后,心有余悸的乐无异仍是神经紧绷。云无依跪倒在鹏鸟宽阔的脊背上,一身鲜血有他的也有沈夜的,淋淋漓漓打湿了顺滑而美丽的鸟羽。

“……我成功了……”他低声似是在自语,然后笑了起来,笑得那样喜悦。

乐无异怔怔地盯着他,脑中一片空白。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却又一个也说不出口。正当他欲语还休的时候,已是强弩之末的白发青年再也无力支撑下去,无声无息地向下倒去。

“云大哥!”

谢衣眼疾手快地接住倒下的云无依跪坐在鹏鸟背上,柔和温暖的绿光笼罩了二人,全力维持着青年细弱的气息。

夏夷则和阿阮也立刻上前,又是两重治愈术叠加在青年身上。不懂医理帮不上忙的乐无异和闻人羽只能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心中的焦急与担忧无限增长。

“咦?”阿阮眨了眨眼睛,看向云无依的目光中多出一分惊奇。

“仙女妹妹,云大哥到底怎么样了?”乐无异连忙焦急地问。

“小叶子你放心,有我在,有谢衣哥哥和夷则在,绝对不会让云哥哥出事的。”阿阮连忙宽慰道,然后又皱起了眉头,“只是云哥哥体内的力量……有点奇怪。”

闻人羽问:“是方才战斗中云大哥所使的力量吗?”

阿阮点点头:“要是没有那股力量,这种程度的伤和灵力透支,一般人早就死了。”这话听得几人一阵心惊,却见阿阮疑惑地盯着昏迷不醒的云无依,轻声道:“但是这股力量……可实在不像是凡人该拥有的呀。”

云无依的气息平稳下来后,三人才渐渐收了手,额间已是汗水密布。接下来的旅途一路沉默,各怀心事的众人甚至都没什么动作,只有阿阮在帮夏夷则重新封印妖力的时候有了几句交谈,更是让众人惊讶地得知他竟就是三皇子李焱。

有日行千里的神兽鲲鹏相助,一行人只用了大半日就回到了长安。刚进到长安夏夷则便收到了有关他母妃的消息,他几乎是瞬间就变了脸色,急切地要同几人告辞。阿阮忽然提出要与他同去,认真地说着也许自己可以帮上忙。夏夷则无心在这些小事上多做耽搁便答应了。如此一来一行人约定好了会面的时间地点后兵分两路,各自忙自己的去了。

吉祥觉得最近几天府里的气氛相当不对劲。
自从少爷带着他这趟外出新结交的朋友回来后,整个定国公府就被一种微妙又压抑的气氛笼罩了,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那一日他正在兢兢业业地埋头打扫大门,差点和急匆匆的乐无异撞个满怀。当看清来者何人后他离开扔了扫帚大喊着少爷回来了奔进院内,带动整个定国公府一阵鸡飞狗跳。

听到下人的通报后立刻迎出来的定国公夫妇又惊又喜,正想寒暄几句就看到了乐无异身后的闻人羽和抱着云无依的谢衣。又看到乐无异混合着焦急与凝重的表情后,二人意识到乐无异此番外出必定有什么奇遇,忙招呼几人进来为他们安排食宿。

吉祥还记得那天晚上,乐无异说有事想跟爹娘单独谈谈时神情的认真与严肃,此后所有的下人都被屏退,没人知道一家三人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只见到了从那天起,定国公府的气氛就变得无比压抑。

总觉得出去这一趟,少爷好像变了一个人。

吉祥搔了搔头发,望了眼乐无异大门紧闭的房间,又看了看同样将人拒之门外的客房。他们这些下人只知道跟着少爷回来的是少爷的师父和朋友,而且连夫人都对那位谢大师敬重无比,至于此外种种他们则是一概不知,只是听说那位昏迷不醒的公子是为了救少爷他们才受了伤。

想到这里,吉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云无依所在的客房。那一位实在是神秘的很,一个面具遮掉了大半张脸,头发全白了,可是从露出的半张脸来看应该很年轻。他来的时候就是被抱进来的,到现在都还没醒过来,请大夫诊了诊说是性命无忧,只是内伤严重还需仔细调养。于是这几日乐无异往云无依房间跑得别提有多勤快了,谢衣更是几乎寸步不离,闻人羽也是时常来探望。

唉,真不知道少爷出去了这趟,到底是福是祸啊。

吉祥摇了摇头,继续扫他的地了。

忽然之间一声尖叫打破了定国公府的宁静,吉祥被吓得一抖,差点丟了扫帚。房门纷纷开启,乐无异、闻人羽和定国公夫妇纷纷走了出来。

正当傅清姣询问闻人羽是否安好的时候,两名惊慌失措的侍女跑了过来,说是方才她们和姐妹们在门口闲谈的时候,竟有恶徒从天而降劫走了其中两人。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劫掠民女,还有没有王法了?!”傅清姣眉毛一竖,“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都给我去追!”

“喵了个咪的,竟然欺负到我家头上了。”乐无异同样火冒三丈,.“闻人,我们也去追!”

二人同家丁们追出去没多久就找到了那几名歹人的踪迹。那几人也是身手不凡,专走僻静难行的地方,即便是乐无异和闻人羽追得也有些吃力,更不用说本就功夫平平的家丁们。只不过那歹人也是奇怪,总是和他们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从未让他们追丢过。

这样的异常自然引起了闻人羽的注意,她低声道:“无异,这群人很不对劲。”

乐无异点了点头:“他们的目的好像并不是抢人。”

经过一番追逐,歹人停在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巷子里。二人同家丁立刻追了过去,却只见许多蒙着面的人仿佛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还有同伙?”乐无异立刻将流光•轰天抄在手中。

闻人羽也是长枪在手,皱眉道:“如此大费周章地将我们引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蒙面人发动了进攻,身法迅捷有力,一看就不是泛泛之辈。乐无异和闻人羽毫无畏惧地迎了上去。家丁们哪见过这种架势,一时间战战兢兢,好在蒙面人似乎并不想取他们性命,自保倒是没有问题。

心中的异样感愈发强烈,就在此时闻人羽一枪狠狠击退了一人,狼狈不堪的那人连面罩都几乎掉了下来,典型的西域外貌让闻人羽一惊。

电光火石之间,闻人羽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惊讶道:“莫非是……狼王!”她喝道:“无异,快回定国公府!”

想清了此间缘由,乐无异登时焦急起来。他们二人和大部分家丁都前来追赶歹徒,谢衣今日一早便去找了阿阮似乎有什么要事,云无依又昏迷未醒,家中根本不剩多少有战力的人。既然狼王他们有备而来,仅凭乐绍成一人怕是难题应对。

乐无异也顾不得其他的了,急匆匆地打退了挡在路上的蒙面人,直冲定国公府而去。

乐无异一路狂奔,生怕晚一点局面就无法挽回。虽然仍是有些不知该怎样处理狼王与乐绍成的事,但这几日间他已看清了自己心中的所希冀。

定国公府门前气氛诡异没有半点人影,后院中隐隐有声音传来。乐无异循着声音跑过去,正好看到安尼瓦尔挥刀向乐绍成砍去——

乐无异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一步有了行动,挡在了乐绍成身前。

“住手!”

碎光纷飞,鲜血淋漓,刺目的殷红顺着弯刀的锋刃蜿蜒而下,滴落在地砖上溅开妖艳的花。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意外的变故让他们始料未及。

云无依牢牢地握住了狼王的弯刀,锋利的刀刃轻而易举地破开了皮肉,血流如注。而云无依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丝毫不肯放手。

震惊过后,安尼瓦尔忙收回了兵器,鲜血随着他收刀的动作被甩成一道弧线。深深陷入皮肉的刀片被抽离的时候,云无依倒抽了一口凉气,血肉模糊的右手手指微微痉挛着。

“云大哥!”乐无异急了,“你是个偃师啊,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手!”

云无依安抚性地冲他一笑。方才他本想以法术屏障挡下安尼瓦尔的攻击,怎奈身体实在太虚弱,勉强撑起的屏障根本抵不住狼王全力的一击,眼见着乐无异就要血溅当场,情急之下他立刻一把握住了劈下的刀刃。幸好在那层已经减缓了狼王的攻势,否则的话他的右手怕是就要废了。

云无依面对安尼瓦尔,平静地说:“狼王,当年捐毒之事并非你想象的那样。”

安尼瓦尔回以一声冷笑:“捐毒的惨状摆在眼前,你以为我会相信为乐绍成开脱的话?”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为何那些逃出来的人都疯了?以常人之力,真的能做到吗?”云无依反问。见安尼瓦尔迟疑,他继续说:“当年捐毒一战时,曾有无数光点从天而降,落地后就变成了奇怪的树木。那树木散发出一种黑雾,沾到它的人就会变的举止癫狂,甚至相互烹食。进到城中的中原军队也不例外。”

“那黑雾是心魔的魔气——那才是害了捐毒的元凶。”

他的话让乐无异和乐绍成震惊无比,当年王师亦是损失惨重,回朝后便被勒令禁止将此事外传,那一战的详情应当知者甚少,云无依又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一派胡言!什么妖树神魔,你难道亲眼见过?”安尼瓦尔冷哼道,显然不信他的说辞。

乐无异有点抓狂:“那你要怎样才肯信——”他话还没说完,云无依忽然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句什么,短短一句话竟让安尼瓦尔和乐绍成同时变了脸色。

安尼瓦尔弯刀直指云无依,厉声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在下亦有一半捐毒血统。”这次震惊的换成了乐无异。

“你刚才说的可都是真的?那些都是你亲眼所见?”安尼瓦尔追问。

“句句属实。”云无依平静而坚定地答,“若不信在下,可去问百草谷;若不信中原门派,可去问南疆天玄教。”

沉默了片刻,安尼瓦尔点头道,“好,我就信这一次。”他又看向乐无异,话锋一转:“就算父亲不是乐绍成亲手所杀,他也毕竟是我们的仇人。你要是承认自己身上流着捐毒的血,就不该再与他往来!”

“不行。”乐无异回答的十分坚决。

“父亲母亲生我是恩,老爹和娘亲养我也是恩。我不能只选一边,抛掉另一边不管。”
“如果你坚持要向老爹复仇……那从现在起,我们就是敌人了。”

字字铿锵有力,句句掷地有声,琥珀色双眼中跳动的光辉坚定不移又清澈见底,乐无异相信,那个问心无愧的答案,他已经找到了。

最终与乐无异定下约定的安尼瓦尔沉默地退走了。

风波平定之后,乐无异长舒了一口浊气。想起方才千钧一发之际云无依频频扭转局势,他不禁问道:“云大哥,你……你什么时候醒的?还有刚才你说了什么?为什么狼王突然就信了?”

“那是古捐毒语,‘天佑捐毒’。”回答的竟是乐绍成。十七年前一次次响彻云霄的呐喊,兀火罗副官自刎前声声泣血的悲吼,都是这短短的几个音节。他不曾想到,在今日竟会再次听到这句熟悉又陌生的话。他凝目看着云无依,问:“公子……莫非是当年城中的幸存者?”

云无依只是淡淡地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他这样模棱两可的态度让乐无异也有些心里没底,正想说点什么,就见到云无依直挺挺地向着自己倒来。

刚刚苏醒本就虚弱,强行调动灵力又流了那么多血,哪怕他身负加速恢复的神秘力量,此刻也再难坚持。

“云大哥!”

“快去请大夫!”

十二 执念

乐无异端着药汤推门进屋的时候,云无依已经醒了,正与谢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谢衣坐在几步之遥的桌子旁,桌面上摆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物件,上面还放着捐毒国宝指环。

向两人依次打了招呼后,乐无异走到床边,将手中尚且温热的碗递了过去:“云大哥,这是刚熬好的,你趁热喝了吧。”

中药的苦涩味道从汤汁中蒸腾出来,毫不留情地钻进了鼻子。云无依撇了撇嘴,似乎相当无奈,但最终也是什么都没说,接过碗来一口气喝了个一干二净。

“嘶……果然好苦。”云无依抹掉唇角残留的药汤,轻声抱怨着,不停地吸气。

“啊?哦,云大哥我这里有蜜饯!”乐无异猛然惊醒,慌忙将早就准备好的蜜饯递了过去。云无依几乎是从他抢过去的,急不可耐地就塞进了嘴里。甜滋滋的味道冲淡了弥漫在口腔中的苦涩,也让云无依长舒了一口气。

难得见到云无依如此孩子气的一面,乐无异不禁觉得有趣。也许是因为年长他们些许,同行之时云无依对他们总是照顾颇多,总是那样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对上危险也是一派云淡风轻。此刻因为一碗苦药而呲牙咧嘴的云无依少了几分遥远与疏离,倒更像是一个普通的邻家兄长。

他正在这里神游天外想些有的没的,另一边的谢衣直接轻笑出声:“想不到这么多年以后,你竟还会害怕一碗小小的汤药。”

“谁说我怕了?”云无依小声嘀咕,“……只不过这么苦的东西,谁会喜欢啊?”

两人对话间流露的熟稔与自然让乐无异有些懵,没想通自己最敬爱的师父和最信赖的同伴什么时候关系这么融洽了,明明上一次说话的时候还若即若离一本正经的啊?他挠了挠头发,抓了个重点:“这么多年?师父和云大哥……以前认识?”

“……算是罢。”谢衣点了点头。

“啊?那前几天……你们是没认出来?”乐无异眨了眨眼,有点跟不上这剧情的发展,“这世界是有多小啊……”

谢衣只是笑而不语,云无依也笑了笑没说什么,两人这种天机不可泄露的样子实在让乐无异感觉有些挫败,总觉得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导致跟不上两人的思维了。

“无异,为师要去寻找神剑昭明,你……可要同去?”谢衣忽然问道。

“当然要去!”乐无异想都没想就回答。

“这不是说笑。”谢衣摇了摇头,认真地凝视着少年的双眼,“此行必定危机重重,甚至可能会有性命之忧。而且……十之八九,会再次遇上流月城。”

“我不怕。”乐无异同样认真又坚定的回答,“既然危险,那我更不能让师父一个去面对。从那晚开始我就发誓,一定要变强,只有变强才能保护自己珍视的人不受伤害。虽然……我现在的实力还远远不够,但多一个人总归是多一份力。我想为师父分担。”

“即便此行凶险?”谢衣再问。

“即便此行凶险。”乐无异郑重地回答,“无论如何,我绝不会让师父一个独自面对危险。

一时沉默。

最终,谢衣轻叹一声,转而看向了云无依:“你说的不错。”

云无依微笑道:“那是当然。毕竟没人能比我更了解他了。”

两人云山雾罩的对话再次让乐无异一头雾水。正当他琢磨着这有一搭没一搭的话到底是在搞什么的时候,谢衣叹道:“既然如此,若是你能得到定国公和清姣的允许,就一起去罢。”

谢衣突然间的松口让乐无异愣了愣,他本以为还会有一场僵持,不曾想谢衣居然这么简单就答应了。他说:“没问题,爹娘那边我一定会去说的。”

“别得意的太早。清姣那一关可不好过。”谢衣笑着摇了摇头,“还有,你要记住,遇事不可冲动,首先保护好自己。”

通过通天之器和捐毒国宝指环——也就是那个四四方方的偃甲——谢衣查出了昭明的碎片之一“光”就在星罗岩。会合了夏夷则和阿阮、打点好行装后,一行六人就乘着馋鸡向着星罗岩出发了。

幽静的星罗岩景色宜人,只不过灵气充沛的地方难免孕育了一些精怪,但六人皆是身手不凡,一路也小心躲避,倒也没遇上什么危险。

走了不知多久后,阿阮忽然轻轻“咦”了一声停下了脚步,向一个方向张望着似乎在找什么,口中喃喃念着什么“漂亮的蝴蝶”。

闻人羽也停了下来,问:“阮妹妹,怎么了?”

“那个——闻人姐姐,我去那边看一下,马上就回来,你们不用等我~”阿阮说着就要跑开。

闻人羽大急,在这样全然陌生的环境里独自行动何其危险,就算阿阮实力非凡也仍需小心谨慎。但她劝阻的话还没出口,云无依就先一步急切地喊住了阿阮:“阿阮,此地危险,不要乱跑!”

面对同伴们疑惑的目光,云无依没有任何回应,反而向四周张望了一番,高声道:“贪狼祭司,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的?”

余音在空旷的遗迹中一遍遍回响,竟真的激起了波澜。数只形貌恐怖的人形魔物凭空出现,向着最外侧的阿阮就扑了过去。夏夷则与云无依同时出手,将那怪物钉死在地上。

众人都微微变了脸色,立刻握紧武器警惕起来。

空中响起冷笑声,在一片死寂中飘荡。

“于烈火中,于铁河上,在永无终结的暗夜里……愿神——佑护我的归途!”
随着风琊的现身,诡异的幽蓝色蝴蝶越聚越多,绕着双方盘旋翻飞,双翼抖落不详的气息。他怪笑两声,瞥了云无依一眼:“你小子倒是挺敏锐,居然能发现我。”

谢衣上前一步挡在众人面前,微微皱起眉:“是他派你来的?”

“是又怎么样?”风琊冷笑一声。

正当谢衣与风琊对峙的时候,云无依低声道:“夷则、阿阮,你们后退。别动用灵力。”

“不行,让我袖手旁观我做不到!”阿阮很坚决地将巴乌握在手中。

“在下亦不会临阵退缩。”夏夷则同样兵刃在手。

气氛愈发剑拔弩张,伴随着诡异蝴蝶的聚集,众人渐渐感到了灵力难继。沉重的手脚让阿阮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为什么……灵力用不出来?”

“骨蝶以灵力为食,一旦遇上灵气浓郁的活物,就会紧追不舍,直到把对方的灵力吞吃殆尽……”风琊得意非常,“任你法术再强,没了灵力,就和赤手空拳没有差别。”

灵力一旦涌现就会被骨蝶尽数吞吃,这令阿阮和夏夷则的战力大打折扣,再加上风琊又召唤出大量魔偶,一场硬仗在所难免。

云无依一挥孤云残月舞出一道优美的剑花,还没有下一步动作,握在兵器上的手就被人按住,让他微微一愣。

“你重伤未愈,这场战斗,就都交给我们。”谢衣平静地说。

“对,云大哥你好好休息,这里有我们呢。”乐无异也说。

仔细对比了一下双方的实力,云无依点了点头,微笑道:“好。拜托你们了。”

接下来的战斗中,谢衣和乐无异联手用偃甲把风琊的骨蝶烧了个一干二净,气得后者是火冒三丈,最大限度地催动体内魔气。只可惜在五人出色的协作下,魔化后实力大增的风琊仍是节节败退。云无依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战斗的间隙里,乐无异和阿阮甚至还有心情笑闹。

“云大哥,你看我刚才那一招如何?”

“嗯,可以打九分。”

“嘿嘿,我就说嘛,本偃师的进步可是很大的。”

“嘻,明明是云哥哥给小叶子面子才这么说的吧。”

“你们两个,少说两句吧。小心!”闻人羽无奈。

魔偶相继被毁带来的反噬令风琊口吐鲜血,他瞪着乐无异四人,大吼道:“这不可能!当初你们明明接不下沈夜一招!”方才的战斗中的主力一直是乐无异四人,谢衣不过从旁辅助,云无依甚至只是远远地旁观,这怎能让他不惊讶?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谢衣微笑着,“这个道理,风琊你莫非还不懂?”

“可恨,可恨,可恨!”风琊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上又泛起光芒,“以骨肉为祭,以热血为引,开启黑夜背后的巨门——再度苏醒吧,服从死亡的权杖与长鞭,啜饮燃烧的灵魂!”随着咒语的吟诵,幽蓝色的骨蝶再度出现,空气中涌动的灵力迅速消失不见。

谢衣脸色一变:“骨肉为祭?不好,各位小心!”

清灵纯净的光辉自空中落下,平静柔和但不容忤逆。华光照耀下的骨蝶纷纷碎裂,只剩幽蓝色的光点在原地徘徊,很快就彻底消失不见。

“谁?!”风琊大惊失色。

“何方妖人,在此以邪术作祟?”
素雅端庄的女子现身于双方之间,神色淡然语速平缓,但那份柔和下却隐藏了毅然。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坏老子大事?”

女子不卑不亢:“小仙息妙华。阁下擅入星罗岩在先,动用邪术于后,若再不肯退去,便休怪小仙无礼了。”

“……哼,扫兴!也罢,既然有人打岔,就先放你们一马。” 如此于己不利的局面,再继续留下去是莽夫作为,虽有不甘,风琊也只能恶狠狠撂下一句狠话,立刻不见了踪影。

风琊离开之后,息妙华带着一行人到了她在星罗岩深处的居所。得知六人欲进入神农封印寻找昭明碎片之后,她谨慎地思索了片刻,说:“此事关系甚大,小仙冒昧,不知可否施术一窥诸位心虚,以免日后烦扰?”

“当然可以,尽管来吧。”

羽状的光辉拂过每一个人,疑惑的神色在息妙华脸上稍纵即逝。确认了一行人并无恶意后,她当即表示会协助众人进入神农封印。

“多谢息仙子鼎力相助。”谢衣拱手道谢,随后话锋一转,“只是我等另有一事,不知可否劳驾息仙子?”

“谢大师请讲。”

“无依重伤未愈,不宜去神农封印之中冒险。息仙子精擅岐黄之术,可否劳烦息仙子为他稍作诊治?”

“自然无妨。”

当事人自己反倒愣了愣:“……谢前辈?我没事的。”

谢衣摇了摇头:“先前你受的多是内伤,不可有半分疏忽。此处有我们足矣。”

“嗯,对。云大哥的伤还没好彻底,留在这里休息比较好。”乐无异等人也附议。

“这……”见同伴们坚决,云无依只能作罢,“好吧。万事小心。”随后,他走到谢衣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后者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门扉开合的声音在幽寂的女仙居中响亮无比,云无依转过身去,想着翩跹而来的息妙华行了个礼:“息前辈,他们如何了?”

“已进入封印枢纽。小仙已将安神药粉交予他们护身,只要小心行事,应是无碍。”女仙的神色一直那样淡然,步伐不急不缓,双目却一直凝于白发似雪的青年身上。

“有劳息前辈了。”

直到与云无依相距不足一丈,息妙华才停下脚步,凝神正色道:“此处有小仙布下的结界,云公子不必担心隔墙有耳,尽可直言不讳。”

云无依歪了歪头,似乎很不解息妙华何出此言。

见他久久不言,息妙华便开了话头。素雅端庄的女仙闭上双眼复又睁开,目光中竟透露出一丝凌然:“云公子究竟是何人?”

“……息前辈希望在下回答什么?”

“方才小仙施术窥察诸位心绪之时,发现云公子体内同时蕴藏清正与恶浊两股至强之力,那绝非是常人可以获得的力量。”
“云公子,你究竟是何人?”

气氛几近凝固。

打破沉默的是云无依。

“息前辈愿意相信在下吗?”

“愿闻其详。”

顿了顿后,他再次开口,那样平静,却说起了毫不相干的事情:“息前辈有无论如何都想要护其周全的人吗?”

“……何意?”

——“我有。”

岩浆翻涌,铄金融石,自火海中蹿出的巨龙嘶吼震耳。

“龙!!那居然——居然是一条龙!”
“……好、好热呀……简直像要……烧起来了……”
“不妙!玄冰冰屑——即将融尽!”
“糟糕,这家伙强得简直不合常理!……先抵挡一下,快想办法脱身!”
“诸位当心!阿阮姑娘,这龙与你的灵力似有几分相似,请你试试能否利用此点。”

——“他们曾救过我。”

半球形的屏障笼罩几乎已到极限的众人,少年剑灵现身于半空,神色一如既往的恨铁不成钢。

“……?怎么……突然……能喘气了……”
“……混账小子们,带晗光来这鬼地方,是想热死吾不成?”

——“现在,轮到我来救他们了。”

烟尘与光华一同散去,同伴的安然无恙让人长舒一口气。

“——夷则!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既然有了能将一切改写的机会,我就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无尽藤蔓从鲜血中长出,在赤龙身上攀附缠绕。

“……龙……消失了……?”
“那是——昭明?!”

“关于在下体内的力量,恕在下难以启齿。但息前辈尽可放心。”他微笑着,“在下绝不会做任何为祸苍生之事。”

“在下只是想……护得珍重之人,此生平安。”

十三 黄粱

远方显露出高山的轮廓,隐隐约约,但已可见其气势的巍峨。鹏鸟轻鸣一声,巨翼一振,加快了速度。愈发接近太华山了,山上的皑皑白雪反射着明亮的阳光,美不胜收。

“馋鸡,去那边,那边走的人少。”云无依忽然出了声,指引着鹏鸟落在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山道上,路上的积雪厚得能没至脚踝。

“嘶,这里还真冷啊。”乐无异向手上哈着气,即便不停地搓手跺脚也没有多少起色。

“那我们快些动身。”谢衣说。

“好。”阿阮点点头,“一定要让夷则把话说清楚!”

还算顺利地取得了昭明之影后,众人又从息妙华处打听到了多年前神农曾将一发光之物投入南海,解万里冰封。推测那东西也许就是昭明之光,一行人休养了两日后便动身前往南海。谁知还没离开星罗岩,夏夷则的师父清和真人突然出现带走了他。那时候夏夷则的态度转变和冷言恶语实在蹊跷,几人决定先去太华山问个究竟。

在这种激愤心情的驱动下,乐无异和阿阮可谓是神挡弑神佛挡灭佛,被怒火波及的一众无辜小仙灵纷纷掩面泪奔。对此闻人羽无奈抚额,谢衣苦笑摇头,云无依啧啧个不停,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感慨些什么。

一路欺负着游荡的仙灵到了尽头,一行人遇上了强力的阻挠者,符灵怒霜天君的五蕴灵火将他们团团包围,任何水系法术皆宣告无效。眼看着谢衣的瞬华之胄也难以继续支撑,沉默了许久的云无依忽然拈弓搭失,灿灿白光盈盈流转,一箭将符石射了个粉碎,灵火也随之熄灭。

摆脱了险境,几人正欲离开,谁知清和真人出现拦住了他们。折腾了半天总算是顺利地进入了太华观,在清和真人的安排下住进了太华观的客房。面对阿阮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夏夷则的询问,清和真人只是淡然道自会有人来接诸位。于是几人只好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了近一天,夏夷则直接现身在了几人面前。一通追问之下,夏夷则总算是直白地道出了自己真正的心意,让众人舒了一口气。解开了心结后,夏夷则便带领着几人在观内游览,至于遇上了让他避之不及的师姐逸清,则是一段让他无奈至极的小插曲。没一会儿就已经日薄西山,游玩了一天众人也都有些疲惫,便决定回房歇息。

“在下明日还有要事,不能作陪,得请你们多等几天。”夏夷则说。

“……什么事?要帮忙不?”乐无异立刻问道。

“杂事罢了。你们安心在客房休息,养足精神。”

听到夏夷则这番说辞,几人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阿阮问:“那,夷则,你什么时候才能跟我们走呢?”

夏夷则沉默了片刻,答:“……等将杂事处置完毕后,一定尽快。”

“嗯……那你可要快些呀……”虽然略有一分失落,阿阮仍是笑着说。

“……好,我尽量。”夏夷则点了点头。

“夷则。”一直沉默不语的云无依冷不丁开了口,“一切都会顺利的。我们等你回来。”

这两句话颇有些没头没脑,但似乎又已有所指,夏夷则不禁微微皱了皱眉,然后抱拳道:“多谢云兄。”

接下来的几日就是等待,每日四处走走看雪景,偶尔与观内弟子切磋一番,几人过得也算是充实有趣。

这一日乐无异回到客房的时候,谢衣正与云无依在院中下棋,一旁的茶都已经没有了热气,也不知道此局究竟进行了多久。现在正轮到云无依落子,他两指拈着一枚晶莹的黑子,嘴唇微抿,一副认真的样子。他对面的谢衣嘴角含笑,右手食指一下一下轻叩着桌面,气定神闲地看着,也不催。

乐无异忍不住凑了过去,一看棋局不禁咋舌,白子几乎已经封死了黑子所有的退路,眼看着这一场厮杀就要尘埃落定。他不禁在内心感慨了一句喵了个咪师父下棋起来和平时还真是不同啊。

他正在那里胡思乱想,云无依忽然勾起唇角,啪地一声将棋子拍了下去。谢衣微微挑了挑眉,面上掩不住惊奇之色,乐无异禁不住连声喊妙。谢衣微微一笑,又执起一子,略加思索后果断地落下。

你来我往地厮杀了数回,一局步步为营,几回绝地反击,让观战的乐无异称赞不已,对二人的敬佩不禁更添一分。

一局过后,云无依正端起茶准备润润嗓子的时候,乐无异忽然凑到了他身边,神秘兮兮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五句里面必有三句提到阿阮。云无依实在被他绕的一头雾水,无奈地笑了笑,说:“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别拐弯抹角的了,听着累。”

“那我直说了啊,云大哥你可不许生气,更不许揍我。”

“是是是,我保证不生气,更不会揍你。所以你就赶快说吧。”若此时云无依没有戴面具的话,乐无异一定能看到他翻白眼的样子。

“云大哥你……是不是喜欢阿阮啊?”

“噗——!”这是正在呷茶的云无依喷水的声音。
“哗啦——”这是正在收拾棋局的谢衣手一抖打翻了棋盒的声音。

“我去云大哥你至于吗!”乐无异连忙帮咳得撕心裂肺的云无依拍背。

“你、你……”云无依狼狈地擦了擦嘴,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你从哪里看出我喜欢阿阮的?!”

“前两天上午阿阮刚和闻人抱怨观里饮食太清淡,下午你就专门去山下买回来了点心,这可真是,啧啧啧。”乐无异一脸的八卦,“而且云大哥对阿阮那叫一个照顾啊。”

不要说的好像我只给阿阮买了点心一样好吗?!给你给闻人给谢前辈的难道都是西北风吗?!

“还有,那天夷则和阿阮牵着手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云大哥你盯着他们两个愣了好半天,那叫一个意味深长啊。只不过这事儿,你和夷则都是我朋友,还真是难……哎哟!”乐无异捂着挨了一个爆栗的脑袋抱怨,“云大哥你说过不打我的!”

云无依深呼吸三次,把脑袋上乱跳的青筋按下去,尽量平和地微笑道:“谁跟你说我喜欢阿阮了?”脑洞能不能不要这么大!

“这不很明显吗?!”

“在纪山那几天我还每天都给你把饭送去书房的呢,我是不是也喜欢你啊?”

“那你当时干嘛那样看着阿阮啊?”

“谁说我光看阿阮了?”云无依已经懒得跟他再争辩什么了,叹了口气,“那时候我想起了两位故友。”

听到云无依这番话,乐无异总算收起了那副嬉笑的神情:“云大哥的故友?”

“嗯。”云无依点了点头,脸颊蔓延上一抹浅淡又温柔的笑,“他们都是我值得拼上性命去回护的人。”

“……只可惜,我没有看他们携手走到最后的机会。”

几日之后,五人与易骨成功的夏夷则一同告辞了太华观,前往广州做出海的准备。乐无异在船坞中挑挑拣拣了一番,竟是一艘船也没看上,最终选择买下了一旁的乌木要自己造船。

看着乐无异、谢衣、云无依三人在那里讨论着该造什么样的船,闻人羽自知帮不上什么忙,便欲先行离开。她正打算喊上夏夷则和阿阮一同去找间客栈投宿,但转念一想又笑着摇了摇头,让夏夷则带着阿阮好好逛逛广州城。至于后来又偶遇竹笋包子杂耍团,进而发现了广州城内竟生有小株断魂草的事情,也得到了妥善的处理,并未惊扰那完全沉浸到了自己世界中的偃师三人组。

和杂耍团一起用过了晚饭后,百无聊赖的乐无异打算四处走走,虽然夜间没有了白天热闹的集市和人群,但海边的景色倒是别有风味。他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边慢悠悠地散步,直到一抹明晃晃的白色撞入视野。

白衣白发的青年静静地伫立在码头上,眺望着远方不知其所思所想,素洁的色彩在夜幕中显得如此明亮。一片寂静中唯有涛声哗哗,更衬得天地间一片寂寥。

“云大哥,你怎么在这里?”乐无异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放轻了脚步和声音,像是害怕惊扰到什么一般。

“嗯?你怎么来了?”对于他的到来,云无依显得略有些意外。

“我随便逛逛。”乐无异答,然后再问道,“云大哥,你在做什么?”

云无依将头转向辽阔的海面,水波搅碎了映入水中的明月,化作千万点光芒随波涌动。

“故地重游,有些感慨罢了。”

“云大哥以前来过广州?”

“嗯。”

此后便是长时间的静默。

半晌之后,云无依忽然开了口:“你知道当初我为何要杀了灵虚吗?”

回想起那一日的情景,乐无异的脸色有点不太好,那大概算是他们二人唯一一次的分歧。

不等他回答,云无依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除恶扬善自然是好,可是像他那般偏执成魔,就已经误入了歧途。那种情况我已经经历过了一次,一时的不忍反而造成了日后更多无辜者的丧生。”

乐无异微微睁大了眼睛,问:“云大哥以前遇到过灵虚这样的人?”

“是。修为被毁后的他大概是彻底疯了吧,逃到了广州,竟以幼童心血为引,炼制丹药以滋修为。”

听闻此言,乐无异义愤填膺:“这简直人性全无!”

云无依点了点头,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然后渐渐攥紧成拳:“所以……幸好这次为时未晚。”

船只的制造进展得十分顺利,明明是第一次合作,三人的配合起来却默契无比,整个过程中只有寥寥几句交谈,所有工作却都进行得有条不紊,让闻人羽啧啧称奇。

小心翼翼地扣好一个榫,乐无异直起身来抹了把汗,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谢衣的声音响了起来,喊他们歇息片刻。乐无异应了一声,从船体上纵身跳了下去,落地时没掌握好平衡,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幸好谢衣扶了他一把。

谢衣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声音中听不出半点责怪:“怎么这么冒冒失失的?”

“咳,这只是个意外,意外。”乐无异抓了抓头发,“不过还是谢谢师父了。”

说话间云无依也走了过来,怀中抱着一些工具和零件。他放下东西,说:“船桨部分已经全部搞定了,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自然是一切顺利~”乐无异眨眨眼,别提有多得意了,“有师父在怎么可能出问题?”

“若仅我一人之力无法如此迅速,也辛苦你们二人了,尤其是无异,琐事都让你揽下了,为师反倒成了最闲的那个。”

“嘿嘿,这点小事哪劳烦师父动手?”乐无异摸了摸鼻子,“跟师父还有云大哥一起做偃甲是我求之不得的,这两天我学到了好多东西呢。”

“嘴倒是越来越甜了。”谢衣笑着摇了摇头。云无依也忍俊不禁。

见两人这个样子,乐无异忙说:“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是是是,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云无依点了点头,忽然发现乐无异脸上不知何时蹭上了一小块灰尘,便抬起手来替他擦了擦,“别乱动。”可惜云无依显然忘记了自己也刚折腾完偃甲,手上沾满了油污,不擦还好,一擦反而更脏了。“呃……”云无依忙收回手,默默地吞了吞口水。。

“嗯?怎么了?”云无依的这般反应让乐无异心生疑惑,他在云无依刚刚擦过的地方抹了两下,指尖立刻沾上了棕黑色的油渍。

“喵了个咪的,云大哥你坑我!”见状乐无异立刻冲上去要以牙还牙,把脏东西给云无依抹回去。

云无依立刻脚底抹油开溜,一边逃一边解释道:“咳咳,误会,这都是误会!”

“说什么都晚·了!”乐无异穷追不舍。

“谢前辈你也管管他啊!” 见势不妙云无依立刻寻求场外援助,而谢衣只是笑而不语,任由两人小孩子一样追逐,最终感慨了一句年轻真好。

最终也不知是跑累了还是懒得再逃了,云无依转过身来接住乐无异的爪子,连连讨饶:“停停停,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晚·了!有仇不报非君子!”乐无异拼了命地把脏兮兮地爪子往云无依脸上糊,逼得后者不停后退。结果这一退,不偏不倚地撞到了谢衣怀里,一下子撞过来两个打闹着的人,饶是谢衣也没能撑住,三人一同摔了一地。

“呃……”
“哎哟!”
“哇啊!”

一阵鸡飞狗跳。

“喵了个咪的……我的脑袋啊……”乐无异揉着在云无依的面具上磕红了的脑门,眼睛泪汪汪的,显然疼得不轻,“云大哥你到底为什么要整天带着面具啊?”

“……别管什么事,咱先起来再说话成不?”云无依推了推乐无异,“重。”

几乎是揽着两人的谢衣表示嫌重这事儿我来说更好。

乐无异眨了眨眼睛,连忙爬了起来。

这么一番折腾,三人皆是一身狼狈,衣衫上沾染了不少尘埃。也不知是谁先笑了起来,那笑容仿佛会传染一样,发自肺腑,那样的轻松和愉快。

愿此时永恒。

十四 梦醒

船只造好后一行人去了趟从极之渊,昔年神农抛入海中的发光灵物果然是昭明之光,只是现今被一个名叫玉怜的蜃精据为己有。虽然过程中有一些“小波折”,但最后好歹拿到了昭明之光。此后阿阮的碰触让本无甚关联的昭明碎片重组为剑,引得禺期显身捧着长剑慨叹不已。

一去一回花去了一行人数日的时间,重新踏上广州的码头时已是夜色深沉。乐无异伸了个懒腰抱怨着绝对不要在夜宿摇摇晃晃的船上了,闻人羽不禁笑道船只可是他和谢前辈一同制作的,怎么还这般嫌弃。正笑闹着向客栈走去,一道冰冷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诸位,请留步。”
手持唐刀、面具覆眼的黑衣人拦住了一行人的去路。

“什么人?!”乐无异一愣。

“戒备,好强的杀气!”闻人羽立刻抽出了长枪。

“——!”云无依身体一僵。

“在下初七,奉流月城大祭司沈夜之命,前来接收神剑昭明。”

“……你怎么知道……”闻人羽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什么昭明?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你弄错了吧?”乐无异迅速反应了过来,镇定地与对方斡旋。

初七没有应话,脚下传送阵的光辉一闪,瞬间就出现在了乐无异面前。只听“呯”的一声脆响,两把唐刀相撞在一起,谢衣将乐无异护在身后,调动起灵力:“昭明之事,不劳阁下操心。”

“交出来……如果还不想死的话。”

刀光亮起的一瞬间,处在震惊中的闻人羽三人回过神来立即做出了反应,武器在手蓄势待发,将初七包围。暗色的火光在阿阮手中跳跃,她喝道:“你再用刀指着谢衣哥哥和小叶子,我就烧死你!”

“那,不如试试看?”四面是敌,初七没有半点紧张,反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好快!”闻人羽惊呼。

又是一声清脆的龙吟,只是这次接下初七的刀的人换成了云无依。白发的青年微抿双唇,轻巧地化解了敌人的攻击,抬手便回以一片绚烂的剑花。锵锵的交金声如炒豆一般,一白一黑的两人动作迅速地几乎可以拖出残影,看得伙伴们心惊不已,欲上前相助却无从下手。

初次交锋的结果势均力敌,初七后退数步,一言不发地调整了起手姿势再次蓄势,杀气更上一层。正当这时闻人羽已经冲到了初七侧后方,高跃而起一枪重重地向着敌人刺去。又是黑影一闪,全力刺出的长枪在青石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印痕,崩碎的石子四处飞溅。身后响起破空之声,初七闪身出现在闻人羽背后,但手中刀光还未落下,夏夷则的寒霜落和阿阮的朔雪冰天便已经近在眼前,迫使他不得不回防,而闻人羽趁此良机就地一滚逃出了他的攻击范围。

刚化解了双重的冰雪攻击,谢衣和乐无异师徒二人又一左一右地夹击而来。初七凝神静气,手中唐刀化作暴雪般密集的刀光,几乎吞没了三人的身影。

刀光剑影与法术辉煌在街道上留下一道道痕迹,数回交手让乐无异等人感受到了敌人的强大,哪怕被六人围攻没有半点歇息的机会,初七却没有落到下风,快如鬼魅的身法让他们的配合也发挥不了最大的威力。

见双方僵持不下,谢衣与乐无异同时唤出偃甲协助战斗。谁知气势汹汹的偃甲蝎刚冲到半路就轰然倒地,挣扎了几下后不见了踪影。

“这……这是怎么回事?偃甲全都……失效了?!”乐无异骇得差点掉了下巴,不敢置信地再次召唤偃甲,仍然是同样的结果。

谢衣同样心里一紧,钻研偃术这么多年,虽不敢妄称全无敌手,但他还是有自己的偃甲不会被轻易破解的自信的,突然之间被一个或许素昧平生的人瞬间撕碎了自己的磁力屏障,说不惊讶绝对是假的。

“谢前辈,备用偃甲!”云无依的声音将谢衣的思绪唤回,谢衣点头,偃甲阵法阵法再次展开。与方才似乎并无什么差别的偃甲蝎向着初七扑了过去,却并未在半途便消失不见。

不详的预感在心中酝酿膨胀,谢衣紧了紧手中唐刀,将心中那股从战斗开始便生出的奇怪感觉压了下去。先前他还不解云无依为何刻意提醒他要备下一些灵力流转方式不同于常的偃甲,想不到竟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无法故技重施破解对方的偃甲,初七啧了一声闪过偃甲蝎的尾刺。既要面对配合默契的六人,又要防备杀伤力强大的偃甲,即便是他也有些力不从心,更何况谢衣和云无依的实力本就与他没有多少差距,没过多久初七便感到了些许左支右绌,一个恍惚便被谢衣的偃甲打了个正着,踉跄着后退数步,面具伴随着喀啦啦的声音滑出去长长一段距离。还不等他找回平衡,夏夷则便将灵光玄日抵在了他的后心。

“好,很好……你们竟然……”

“哈,果然只要制造一瞬间破绽,夷则就一定能抓住你!”乐无异显然对伙伴的迅速反应很得意。

“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有什么本事,竟能左右我的生死?”初七冷哼一声,缓缓抬起头——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呀……”阿阮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那是!”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乐无异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初七又看了看谢衣,只感觉脑中一团乱麻,让人急得不行却又理不出个头绪,“他为什么……和师父长得那么像?!”除却右眼下方那血色的两点之外,根本就和谢衣一模一样!

谢衣同样盯着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面孔忘了言语,那股奇怪的感觉瞬间迸发占据了整颗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强大的攻击忽然从天而降,将一旁的偃甲蝎轰得粉身碎骨。突如其来的变化惊醒了众人,初七早已趁这短暂的停滞脱离了夏夷则的控制,跳至丈余开外再次摆开了起手姿势,随时能够发动下一次攻击。

“谁?!”

身后忽然传来呯地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半声被截断的痛哼,众人立即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玄色华服的男子让他们瞪大了眼睛。

“……沈夜!”乐无异咬牙,“你、你放开云大哥!”

“放开他!”谢衣同样沉下脸。

沈夜从容不迫地瞥了眼立刻紧张到极点的几人,对乐无异和谢衣的厉喝充耳不闻,将目光重新放回了被自己扼住的云无依身上。

“你倒是让人很感兴趣。” 白发青年的面庞因窒息而泛红,离地的双脚根本找不到半点支撑,拼尽全力想要掰开自己脖颈上的手掌,但那禁锢却纹丝不动。

“你在捐毒使出的那股惊人力量,竟与人皇神血之力有七分相似。若本座不曾猜错的话,”沈夜勾起了嘴角,故意一字一句缓慢地说道,“那是——神祇清气。”

余光瞥到众人皆因他之言瞪大了眼睛,沈夜冷笑一声,灿灿光华顺着手臂没入云无依体内。只听云无依爆发出一声惨叫,黑雾与白光同时从他体内涌出,忽明忽暗。

“云大哥!”乐无异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却被初七挡住了去路,“沈夜,你放开他!”

“哦?有趣,当真有趣。”沈夜丝毫没有理会愤怒到极点的乐无异等人,青年的痛苦反而引起了他更大的兴趣,“你体内同时蕴藏着两股强悍又截然相反的力量,一至清、一至浊。他们相争相斗、此消彼长,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不过,两股力量的交锋无时无刻不在消磨你的魂魄。让本座看看……你如今只余二魂六魄,其中一魄已岌岌可危。长此以往,不消十五年,这世上便又多一抹荒魂……呵,若是将你带回去交给瞳,是否还会有其他惊人的发现?”

玩味的话语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众人心上,刚刚还激动万分的乐无异顿时僵住了身子,同伴们同样愕然地忘记了动作。谢衣只感到一阵寒风过境:“你说……什么?!”

“当真有趣。只是天界之门封闭已久,你这神祇清气又是从何而来?”说着略微松了松手,给了对方一个喘气的机会。

“无可……奉告……”云无依断断续续地挤出了一句话。

沈夜冷哼一声,手下暗自发力,忽然神色一凛,将白发青年向着一侧狠狠甩了出去,正好逼退了一剑刺来的夏夷则。乐无异忙跑过去扶起云无依,关切地询问后者情况如何,而陷入了巨大痛苦中的云无依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捂着胸口吐出了一口鲜血。

谢衣将两人护在身后,凝神问道:“大祭司千里迢迢赶到这里,究竟所为何事?”

“自然是来欣赏一场——绝世戏码。”沈夜再次冷哼,“初七,去摘了那人的面具。本座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身形一动。

“别想碰他!”灼灼雷霆。

一个初七本就让他们对付得困难不已,更不用提此时旁边还有个沈夜。孤身一人迎上初七的乐无异尽管全力以赴,仍是难以招架渐落下风,而同伴们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根本无法施以援手。

全力使出的流影剑被无一遗漏地防下,长时间精神的高度集中和体力的剧烈消耗让乐无异手臂都在微微颤抖。暗骂了一声该死,乐无异强打精神再次迎击,却被初七寻得一个破绽击飞了手中佩剑,更是被一脚踢飞,滚出去丈余。

“小叶子!”阿阮惊叫。

并没有理会乐无异,初七提刀直冲云无依而去。白发青年不知何时捡回了自己的长剑孤云残月,颤抖着勉强站了起来,摇摇欲坠,却仍是做了个迎击的姿态。只是如此虚弱状态下谈何战力,不过简简单单地一击就让他节节败退,剧痛的折磨更是让他几乎握不住剑。借此良机,黑衣的暗杀者蹬地前冲,唐刀在夜色下划出清寒的光辉。

“锵——!”
孤云残月在空中转出几圈剑光,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云无依捂着被震得几乎没有知觉的右臂,咬牙强撑着不让自己示弱,不让自己倒下。

从哪里传来了咔的细微声响,似是什么破碎的开端,随后只听一阵连续的开裂声,云无依所带的面具化作了无数碎屑。

遮掩已久的面容重见天日,琥珀色的眼眸中交错着无法一一数尽的情绪,鲜红的血色自额头蜿蜒流下,刺目无比。白发的青年再也支撑不下去,跌倒在地上颤抖不已。

“这……怎么可能……”乐无异彻底呆住了。

“天啊……”阿阮忘记了吹奏进攻的乐曲,“我、我这是在做梦吧?我一定是在做梦吧?为什么谢衣哥哥变成了两个,云哥哥……又和小叶子长得一样?!”

“这怎么可能!”闻人羽和夏夷则也完全愣住。

谢衣闭了闭眼睛,轻叹一口气。

“快走……”云无依低声喊,“……夷则,快带大家……走!”

众人如梦初醒,夏夷则立刻掐诀,但阵法还未展开就被打断。沈夜冷笑:“想走?未免太天真了点。”

“你!”

“耽搁了这么久,差点忘了正事。将昭明交出,本座或许还会饶你们不死。”

“做梦!”乐无异捡回了流光·轰天,调平了气息后再次提起剑,“我死也不会把昭明交给你这种人!”

“这个眼神倒是不错。不过还远远不够,不妨再憎恨一些,再绝望一些。”沈夜道,“初七,还愣着做什么?”

“是。”

“且慢,本座倒是想起一件事情。”沈夜忽然挥手制止了正欲上前的初七,笑得不怀好意,“何不让你的巅峰之作——那个自称谢衣的偃甲人来代劳?”

“你说什么?!”

沈夜看向乐无异:“呵,当真可笑。你自诩偃师,却从始至终未能觉察——你那所谓的‘师父’,不过是——一尊偃甲。”

“你胡说!”阿阮气愤地喊。

“胡说?呵,还在坚持你那可笑的想法吗?那便让我们来看看,事实究竟如何。”沈夜提起嘴角,“初七,那是你的巅峰之作,你应该知道该如何行事。”

“……是。”

翠绿色的法阵同时亮起在两人脚下,满目震惊的偃师颤抖着提起了唐刀,换换转向了方才被自己护在身后的人。

云无依瞪大了眼睛,拼了命地想要站起来,却又一次跌回原地,过分的激动让他再次喷出一口鲜血。

“师父!”
“谢前辈!”
“谢衣哥哥!”

“快、快走……”白衣偃师神色挣扎,艰难地举起了兵器,颤抖得肉眼可见。来自制造者的不可违抗的命令与自身的意识激烈地冲撞,灵力的激荡几乎要令他无法思考。

寒光一闪,伴随着一声闷响,鲜血蔓延满地。

云无依呼吸一滞,白衣偃师胸口绽放的血色仿佛染红了天地。

“师、师父……”
“师父——!!!”

十五 虚妄

醒来的时候他感到头痛欲裂,身体也仿佛被碾压过一般没有一个地方不痛,手脚更是酸软地提不起一丝力气。

缓缓睁开沉逾千斤的眼睑,目光透过冰凉的面具落在帐顶,那花色样式有几分熟悉。

几乎已经僵住的大脑也终于苏醒,他回忆起了失去意识前的点点滴滴,那场生死殊斗。

捐毒,月夜。
敌袭,激战。
他将体内的神祇清气发挥到极致,终于改变了梦魇般的血色一夜。

他笑了起来,将头偏向一旁,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却正好撞进了视野。

师父……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奈何四肢像是不属于自己一般,千言万语几乎脱口而出,却最终只是胎死腹中。

见他有了动作,白衣偃师立刻伸手小心地将他扶起,贴心地整理好枕头供他依靠,做完这一切后便坐回床榻边,不再言语。他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们都有积压满腹的话语欲向对方倾吐,却不知从何说起;他们也知对方有话要讲,于是只是静静地等待对方主动开口。房内一时静默,绵长平稳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半晌之后,是偃师先开了口。一声轻叹惊碎了几近凝固的空气,声音中汇聚浓浓疑惑:“云公子,你到底是何人?”

“为何……”一向淡然的偃师有了动摇,他感觉自己已无法继续维持那平静而疏离的态度,白发青年奋不顾身的血战令他疑惑不解,一定有什么事情是他所无法想象的,“要这般不惜性命地回护谢某?”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为何要如此拼命?
为什么即便自己几近丧命,也要保护我,保护一个与你并无多少交集的人?

偃师微倾前身,将手缓缓伸向青年面上的遮掩。青年张了张口却只吐出无意义的单音节,条件反射般地抬起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不能让我知道吗?”偃师微微皱眉,那无力的抵抗根本不成任何阻拦,只要他稍稍施力便能轻而易举地挣脱,但是他不愿那样做,哪怕心中的疑惑已经涨满。他在等他将一切告知,若他不肯不愿,那么他便愿意继续等待。

白发的青年微微一怔,似是也为自己不经考虑的动作而惊愕。大概是隐藏得太久已经成为了习惯,他早已习惯将真实的自己匿于黑暗。

搭在腕上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青年微微低下头,似是默许,又像邀请。

大偃师灵巧的双手缓缓取下硬冷的面具,郑重而小心翼翼,如同对待最易碎的珍宝。遮掩许久的双眼重见天日,熟悉又陌生的面庞让他呼吸一滞。

“……无异……”

又长又密的睫毛轻颤几下,琥珀色的双眼缓缓开启。青年的唇角缓缓扬起,展露的笑容苍白得近乎透明,更令他心痛不已。

“……师父。”

“为何……会是你……”悠悠百载,偃师本以为自己早已可以平静地笑看一切,而此刻他却震惊地脑内一片空白,再度体会茫然无措的感觉。

“此事,说来话长。”青年苦笑着摇头,忽然挣扎着要下地。他连忙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命他不要乱动,却无奈对方铁了心地不肯好好歇息,刚一站稳便是一个趔趄。

“无异!”

衣衫单薄的青年郑重地屈下双腿,向着他深深地拜了下去。

这是他还未来得及行的拜师礼。

“弟子,来自十年之后。”

白发青年从梦中惊坐而起。

过大的动作牵动了趴在床边小憩的乐无异,他揉了揉眼睛,连忙起身:“——你醒了?”他现在简直有数不尽的问题:为什么他们的面容如出一辙?最后那声撕心裂肺的“师父”又是怎么回事?只是爆发出神力助一行人逃脱后青年便一直昏迷不醒,让他根本没有问出的机会。

白发青年并未理会他,急切地问:“师父呢?”见少年僵住了身体久久不语,他喝道:“师父呢?!”

过大的声音引来了守在屋外的同伴,匆忙奔进屋中的三人看到的便是这逼问的一幕。见同伴赶来青年立刻转移了目标,神色急切:“师父呢?!他在哪里?!——你们说话啊!告诉我啊,师父他怎么样了?!”

没有人回答。也许是不忍看他几近崩溃的神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别过脸去。一切都已不言而喻,同伴的沉默告诉了他那漫天血色并非虚幻。

屋内响起了小声的抽泣,阿阮将脸埋入双手中,她也知道此时他们的任何话语和动作对他来说都可能是雪上加霜,但无论她如何拼命地压抑都止不住自己的泪水。

青年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跌坐回床上,琥珀色的眼睛茫然无光。正当同伴斟酌着语句想要安慰他的时候,他却忽然笑了起来,仰起了头大声地笑着,令同伴们震惊而不知所措。

“为什么……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他垂下头,清澈的泪水划过面庞,低落在衣衫上晕染开来,“师父……这都是为了什么!天命?天命!……哈哈,哈哈哈哈!”笑过之后青年脱力地依靠在墙上不再言语,头颅无力地偏向一侧,只是任凭泪水在面颊上蜿蜒。

闻人羽和夏夷则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他们不知该如何安慰悲痛中的同伴,尤其是近乎崩溃的青年,那位令人尊敬的前辈的离去给他带来的打击远超他们的想象,他们无从得知二人之间究竟有怎样的渊源,也看不透白发青年身上一个个的谜团,只是凭直觉知晓此中种种定然非凡。

行囊内的古剑一阵鸣动,发色花白的少年显身半空。他瞥了瞥一言不发的几人,喝道:“一个个的都像什么样子?!谢衣拼死也不愿伤害你们就是为了让你们在这里颓废的?!”话语虽然一如既往的不留情,语气却不似往日般强硬。

仿佛被剑灵少年的话语惊醒,青年的眼中重新泛起了光辉,沉浸在悲痛中的乐无异和阿阮也抬起了头。禺期哼了一声,说:“都清醒了?那么白毛小子,吾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青年笑了笑,坐正了身体,“我会告诉你们。”

“那么,你先回答我们这个问题。”乐无异想了想,还是选择了早已习惯的称谓,“云大哥,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么先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好了。” 青年抬起头,坦然地直视着那双与自己一般无二的琥珀眼瞳,笑容淡淡,“我是乐无异,‘乐律’的‘乐’,‘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无异’。”

将少年的惊讶尽收眼底,青年的笑容愈深愈苦:“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应该就是,我比你,多了十年。”

平静的声音回荡在房内,讲述着青年曾经惊心动魄的岁月,震惊已不足形容他们的感受,神州动荡、血战身死,那是现在的他们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

“……想不到,一切的努力到了最终仍是白费。”青年捂住了自己的双眼,笑得绝望,“师父……是偃甲化灵啊,我怎么能忘……”

见气氛又要陷入压抑,禺期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如你所说,流月城的背后是心魔,那么仅凭现在的昭明不足以应付,需寻得剑心重新铸入昭明之内,才算万无一失。”

“那么禺期前辈可知剑心在何处?”闻人羽问道。

禺期还未开口说不知,青年便幽幽地开了口:“巫山。”见众人将目光投了过来,青年补充道:“巫山水下有座……建筑,剑心就在那里。”

“那我们现在就去巫山找剑心吗?”阿阮问,随后摇了摇头自己就先否定了这个提议,“不行不行,十年后的小叶子身体还很虚弱,至少也要休息几天。”

倒是青年摇了摇头,一撑床榻站了起来:“我没事,现在就能出发。”

“逞什么强啊你。”乐无异一把把他按了回去,“现在先给我把身体养好了,剑心的事过几天再说。”

“我真的没事。”青年摇了摇头,“伏羲清气可以帮助恢复,只要不是一击致命,我最多两天就能把你打趴下。”

想到在离开了捐毒后奄奄一息的青年惊人的恢复速度,几人也没了话。见几人动摇,青年又说:“心魔之事不可再拖,多让他逍遥一日,地上的百姓就多一份危险——别忘了还有很多没被除去的断魂草。”

这下子几人彻底没了反对的理由,乐无异抓了抓头发,有点郁闷:“可你这样子……”

“真的这么关心我的话,那多给我点灵力好了。”青年无奈一笑,“明天就出发,可以吗?”一致赞同。

“我还有一件事。”闻人羽的视线在极为相似的两人身上扫来扫去,神色纠结,“我们……该如何称呼你?”

“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还当我是云无依就好。”青年一笑,“若无其他事就尽早去休息吧,我们早点出发。”

“等等等等,还有一件事!”乐无异连忙说。

“什么事?”

乐无异敛了敛神色,严肃地问:“……沈夜说的是真的吗?”

云无依一愣:“他说的什么?”

“他说……你的魂魄正在消散,还说不出十五年,你就会……这是真的吗?”

“他的鬼话你也信?”云无依微微一笑,做了个赶人的手势,“你若不愿睡就再去看看图谱,我累了不奉陪了。”

乐无异定定地看了一眼云无依的笑容,没能从对方的神色中捕捉到任何信息。

翌日一行人乘着馋鸡到了巫山,在云无依的带领下顺利地找到了那座藏有剑心的建筑。深藏水底的残垣断壁尽显沧桑,神农封印散发的幽幽荧光更添几分凄凉。

此情此景似乎是勾起了阿阮的回忆,她走近了几步似乎是想仔细看看这片废墟,谁知碧绿色的封印仿佛畏惧她一般暂时消退。建筑内弥漫着一股哀婉悱恻的灵力,令一行人纷纷忆起往昔。越往里走阿阮的脸色愈发的苍白,她只感觉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即将发生。

道路的尽头是一扇封闭的大门,门前矗立着一尊巫山神女的雕像,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心中的疑惑愈发膨胀,阿阮连忙向四周观察,惊讶地发现四周的壁画所绘竟是自己久远的经历。

“莫非这里是阮妹妹以前住的地方?”闻人羽猜测,可是这个答案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

“这座塔的制式,这一路上的长明灯、壁画、石雕,还有那缕哀婉灵力……若我不曾猜错,这分明是座墓塔。”夏夷则说。

“但是,阮妹妹明明还好好的呀!”闻人羽转向云无依,“云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无依闭了闭眼睛,并未回应同伴们的期待,他只是望着阿阮,认真地说:“仙女妹妹,无论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无论你会变成什么样子,你永远都是我们最重要的朋友,永远都是我们的阿阮。”

看似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细想却似乎意味深长,可再追问下去云无依却什么都不肯说了,只是说了句早晚见分晓。被他这种莫名其妙的态度给噎得不行,乐无异抓狂地挠了挠头发:“你怎么也变得这么喜欢打哑谜了?有话就直说啊,这样藏头藏尾的简直要人命!”

云无依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建筑的深处别有洞天,神农留下在三世镜内的神力将上古秘闻一一道来。思索片刻之后,阿阮毅然决然地将手覆上了能够回溯前世记忆的三世镜,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此刻所有的疑惑都真相大白,这里确实是巫山神女的墓塔,而阿阮与那位上古仙神也无法简单地等同。

向着棺椁室走去的时候,云无依忽然停下了脚步,说:“我留在这里等你们吧。”

“怎么了?”乐无异问。

“你忘了我身上带着伏羲的清气和魔君的诅咒了吗?”云无依耸了耸肩,“昭明剑心的力量比你们想象的要强硬得多,而这两股力量也不是吃素的,我进去后万一它们三个冲撞起来……这里可是很不结实的啊。”

见他说得有理,一行人只得同意。目送着几人消失在转角处,云无依收起了故作轻松的笑容,向着门外望去。

三世镜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人影。

十六 终始

他站在长廊入口旁凝望着黑衣的暗杀者由疑惑到伸手按上三世镜,一言不发,琥珀色的眼中流转过千百情愫。

半晌之后,初七慢慢放下了手臂,一转身便发现了矗立在门旁的云无依。白发的青年笑容淡淡,似有苦涩藏匿其间。

“这一切,你早就知道了?”声音无喜无悲,平静地似乎只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他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这是他唯一能给出的答案。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唐刀出鞘的声响震碎了平静,初七淡然道:“让开。”

孤云残月划出一道凄凉的剑光,云无依微微沉下眼,坚定而毅然:“我不会让你去那里。”

“那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黑影一闪,暗杀者已经近在咫尺,唐刀高举兜头盖脸地劈下。刀剑相交的龙吟震耳欲聋,云无依不慌不忙,一转身将初七的力道化解,又飞起一脚将后者逼退。

初七一挥兵器摆好起手姿势,声音依旧平板无波:“你现在不是我的对手。”见云无依没有丝毫的退缩之意,他又说:“就算你恢复力远超常人,昨夜刚经历如此激战,现在的你也不堪一击。不想有无谓的伤亡的话,就让开。”

“正是因为不想再有任何无谓的伤亡,我才不能让开。”

刀剑相撞。

昭明剑心的碎片在禺期法术的牵引下缓缓融入白绿色的神剑,长眠的巫山神女身周萦绕的流光越来越少。待到剑体与剑心的融合法术完毕,禺期郑重地接住了缓缓落下的长剑,感慨不已:“昭明啊昭明……老伙计,咱们总算又碰头啦。”

“禺期,你还好吧?”乐无异关切地问。

“哼,吾好得很……”禺期照例先甩了他个白眼,然后认真道,“小子,拿着。吾只取了大约一半的剑心,但就算如此,也足够对付心魔了。更何况那小子身负伏羲老儿的清气,你们两相配合,心魔根本不在话下。”

“好,多谢。”乐无异接过昭明点了点头。

这样的好消息显然让阿阮十分开心:“哈~太好了,这回咱们真是没白来~”

“……能这么顺利也多亏有云大哥在,当年的他们为了寻找剑心一定吃了很多苦吧。”闻人羽笑了笑,心情十分复杂,“不光是剑心一事,这一路来……”

“对。我们赶紧去找他吧。”乐无异紧了紧拳头,“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

行至甬道中段,隐隐约约飘来的乒乒乓乓之声让四人微惊,这明显是打斗的动静,而不为人知的神女墓中除了他们之外还会有什么人?想到这里他们不禁愕然,必然是有人跟随他们来到了这里,是守在门口的云无依正与来者交手。

“不好,他有危险!”

一冲出长廊便看到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正刀剑相抵进行着角力,而重伤未愈的云无依明显落了下风。闻人羽和夏夷则几乎立刻同时出手,赤红与冰蓝的法术光辉直冲抗争中的二人而去,成功地分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云大哥!”乐无异连忙奔上前去,扶住了踉跄的云无依,“你还好吗?仙女妹妹!”不等他呼唤,翠绿色的清风就吹拂了起来。

“交出昭明……否则,你们一个也休想离开。”初七说。

“又——又是你——!”乐无异心情格外复杂。

“各位小心——他的杀气变强了!”闻人羽长枪一挥。

眼见着一场激斗即将拉开帷幕,本被众人护在身后的云无依忽然一扬手,数枚烟幕弹炸开在双方周围。待尘落烟散之后,一行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宁静的溪流旁忽然闪过金色的法术光芒,五人的身影从其中显现。只可惜这落脚点选得不好,距离地面还有数尺又及其靠近溪流,落下的时候差点让一行人栽进水里。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稀里哗啦地摔到了地上时,乐无异才算是反应过来,立刻跳起来冲到云无依面前兴师问罪:“喵了个咪的,你到底在搞什么?!”

云无依仿佛没有看到气势汹汹的乐无异一样,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太好了……”

当蓝衣少年挡在他身前抽出剑的那一瞬间,他的眼前再度闪现过了曾经的梦魇,相似的时间,相似的地点,相似的人,似乎昭告着即将历史重演。

不行——
我绝不会让那种事再次发生!

他趁着双方都未注意到自己的时候抛散了烟幕弹,再用不纯熟的传送术将自己一行人全部送出了神女墓。这传送术还是那场战乱中他从御驾出征的好友那里学来的,当时好友曾委婉地告知他并不适合修习传送之术,他庆幸当初自己的执着,否则今日必然无法免除一场激战。

云无依的样子让乐无异泄了气,沉默了片刻后,乐无异开了口,声音平静:“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云无依答。

“……没什么?”乐无异攥紧了拳,似乎在压抑着怒火,“这次也是,以前也是,每一次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告诉我们,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承担……”越说越激动,乐无异忍不住揪住了云无依的领子,喝道:“我们就那么让你信不过吗?!”

“为什么你就不愿意告诉我们?!我们难道不能为你分担?!在你眼中我们就这么没用吗?!你连我们都不信任吗?!”

“无异,你冷静一点!”见势不妙,闻人羽和夏夷则连忙上来拉住乐无异。

被同伴拦住后,乐无异也稍微冷静了一些。他深呼吸一口,直视着那双与自己相同的眼睛,认真道:“告诉我们吧。既然你是十年后的我,那么在这个时间里,我们是你现在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了,不是吗?”

云无依低头沉默着,半晌之后才有了动作。

他走上前,拥住了乐无异。

“谢谢。”他轻声道。

拥抱短暂,云无依很快就退开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抱歉,一直以来是我太自负……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回广州。”

“我会将一切都告诉你们。”

回广州的路上,云无依又说了许多事情,曾被寥寥几句带过当年之事,闻人羽的恩师程廷钧,流月之战的详细经过……四人的神色越听越凝重,还有许多危险与艰辛是他们不得不面对的。

四日之后,百草谷、太华观等修仙门派集结完毕,只待破除流月城外的伏羲结界。

鲲鹏的巨翼激起狂风,震耳欲聋的鸟唳震撼了一片寂静的雪山。御剑而行的修仙子弟器宇轩昂,疾风吹动衣衫猎猎作响。

“挽我长弓,以猎天狼;倾我热血,以镇河山——!”
“传令,出阵!”

云无依阖上双眼,白发在风中张狂地舞动,气势不凡的呐喊在回荡,仿佛近在耳畔,又仿佛远在天边。

这并非终结。

青绿色的神剑在怒吼,剑光划破天空,轻而易举地粉碎了笼罩在悬空孤城上的结界。

双眼猛然睁开,琥珀色的瞳眸中星辉点点,无尽毅然。

该有个了断了。

进入流月城后,一行人按照先前的安排与大部队分头行动,专挑防卫薄弱的地方直冲流月城的核心而去。虽说时间长了记忆有些模糊,但有了云无依的指引,一行人几乎是畅通无阻,偶尔横亘在路上的偃甲守卫或者魔化祭司都被轻松击败,行进十分迅速。

行至一处花草格外诡异之地时,果然如同云无依先前所说的那样,他们遇上了被流月城七杀祭司瞳操控的程廷钧。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面目全非的恩师时,闻人羽还是差点没能控制住自己。

五人按照先前定下的计划联手封印了瞳又制住了程廷钧,云无依立即催动体内的神祇清气将程廷钧体内的蛊虫压制、为他修复被侵蚀的躯体。时间紧迫,来不及彻底治愈程廷钧,一行人便暂时将他安置在桃源仙居图中,准备等此间事了后再为他慢慢治疗。

一路清除障碍抵达了寂静之间的入口,绿裙的女祭司和玄衣的暗杀者早已在此等待,显然想要过去并不是那样简单。

看到初七手中的偃甲刀时,云无依全身一僵,喃喃自语般念出了一个名词:“……忘川。”

话不投机半句多,何况是君向潇湘我向秦,一场战斗无法避免,哪怕他们都并不想再有任何无谓的伤亡。

寻得良机念起鲜少使用的咒诀,白色的光柱拔地而起,迅速化作灵活的锁链将寸步不让的两人捆住。云无依低声说了一句抱歉,率先踏入了传送阵的光辉中。

与沈夜的战斗与记忆中似乎并没有什么差别,只是有了昭明和伏羲清气的两重加持,他们没有再一次狼狈不堪。当乐无异手中的昭明神剑直指被震飞了武器的大祭司时,云无依不禁有些无奈,想当初他们废了多大的力气,现在竟然如此简单。

脑海中闪过红莲烈火中剑灵最后的傲然,云无依又攥紧了拳。

不,这样就好。
不必再牺牲他终始的人。

“……哥、哥……?”甜美的声线不合时宜地响起在紧张的战场中,令敌我双方都有了刹那的怔然。一脸懵然的小女孩似乎刚刚睡醒,但在看到兄长的处境时大惊失色:“你、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要用刀指着哥哥!”

正当乐无异四人为这突发状况呆愣的时候,云无依忽然有了动作,他喝道:“不能过来!”话音未落便向着沈曦冲了过去。

“云大哥?!”乐无异一时惊呆,不禁缓和了手中的力道,也给了沈夜脱身的机会。

云无依眼前黑影一闪,沈夜便闪身出现在他面前一掌袭来。完全没料到会受到阻拦,满心急切也并不在应敌上,匆忙之下云无依不禁有些手忙脚乱,几下便中了一掌,连连后退了数步。

“对一个小孩子下手,这就是你们所谓正义?!”沈夜显然怒不可遏。

胸腔内气血翻涌,云无依咳嗽了几声,艰难道:“她不能来这里……心魔会……”

卟的一声闷响,黑雾凝聚的长枪穿透了沈夜的胸膛。沈曦痛苦地呻吟着,浓郁的黑雾在她身上绽放,黑红色的晶石从矩木树干中浮出,迅速融进了她的身体。

心魔张狂的大笑响起在寂静之间,云无依攥紧了拳,低声道:“该死……”

他仍是有太多事情没能阻止。

魔核被粉碎后,苟延残喘的心魔砺罂生出了逃跑的念头,一面古镜不知何时出现在半空,魔气在上面跳跃翻滚。

“……虚心遮尘,暗翳乃生。魔域之门,为吾洞开!”

“不能让他回去!”云无依喝道,正欲催发神祇清气,忽然如遭重击,捂着胸口跪倒在地,“唔——!”

古镜散发出血红色的光辉,心魔的狂笑还未持续多久,立刻变作了惶恐的求饶,一只巨大的手臂从古镜中伸出,一把擒住了砺罂。

“……砺罂……私入流月城,惊动中原修仙道、乃至天界伏羲老儿……你可知错?”

这个声音是——
这个声音是——!!

魔君!!

体内的诅咒暴动起来,难以名状的痛苦让云无依几乎无法呼吸,他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体,拼命咬紧了牙关才没让自己叫喊出来,冷汗瞬间湿透了贴身的衣衫。

他的状况吓坏了同伴,赶忙跑到他身边却不知如何是好。这时那道颇具威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人界诸人……吾今将砺罂带回魔域问罪,至于你们……据传伏羲已闻听此事,你们好自为之,呵呵……”

“不……不能……”云无依气若游丝,仍是执着地念着些什么。痛楚的折磨让他意识模糊了起来,陷入黑暗之际他听到了阿阮的断喝,绿裙少女身周燃起了黑红色的烈焰。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晚霞满天,云无依捂着仍在隐隐作痛的额头,缓缓坐了起来。馋鸡飞得不快,清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十分惬意。

乐无异是第一个发现他醒了的人:“你……没事了吗?”

他点了点头,向着鲲鹏身后望去,天空中已经没有了那座孤城,只剩还未消散的光点,如同一场冰凉的雨。

“……他呢?”云无依问。

“谁?”乐无异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初七?”

“嗯。”

“他……选择了留在那里。”乐无异垂下眼,目光落在手中的偃甲刀上,“但是他把这个交给了我……他说,这是……”

“……用师父的身体制成的。”

“……对。”

云无依从乐无异手中接过忘川,冰凉的刀刃之上仍旧有寒光流转,凉透心扉。

他忽然想笑。

费劲波折,仍是什么都没能改变。
他又一次失败。

这算什么……
明明已经改变了那么多,明明已经避免了那一夜的血染。

他无端地想起了广州的月夜中,大祭司玩味的话语,说着他的魂魄正在缓慢消散。
自己的身体,他又怎会不知道?

所以他才想为他们创造一个美好的明天。
可是这一次他仍旧未能拯救自己最爱的人。

“那个,你……”乐无异想说些什么安慰他,但是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正当他抓耳挠腮地想挤出点什么话来的时候,沉默了许久的白发青年忽然有了动作。

他将手中的偃甲刀一转,高高举起,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喂!你——”
惊呼开始变调扭曲,慌张的面容同四周的景色一起,如同琉璃般迅速破碎。

——那就再次重来。
既然自己已经没有了未来,那么势必为最钟爱之人挡去所有阴霾。

我决不放弃。
哪怕轮回千百遍,我也要拯救他们,拯救那些不应消逝的美好。

魔君的声音似乎又响起在耳边,嗤笑着他一次次的徒劳。

——狂妄!仅凭一己之力,竟妄图拯救所有人?真是可笑!

狂妄也好可笑也罢,只要还有一丝一毫成功的可能,休想我放弃!
一切错误由我重写,一切悲剧由我落幕,一切痛苦由我结束。
我一定要救他们。

——呵,你终将被自己的执念所束缚,消散在无尽的迷宫之中。

无尽的痛苦与无能为力?既然有了将一切重写的机会,我就要将那些悲伤与绝望颠覆!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决不妥协,决不放弃!
若将世间美好一一夺走便是所谓‘天命’,那么我必将——逆天而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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