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粮食向]交付旌旗(未完结)

作者:烧酒

主页:http://wyolica.lofter.com/post/39fd52_7b720fd

字数:1.6万字

关键词:文革AU;坑

排雷预警:文革AU

上传备注:本文题材特殊,禁止任何形式二次传播,谢谢!

“我的旗交予你,嘱你高举它。”
“我的道交予你,托你承继它。”
“我的爱交予你,愿你…”
——题记

正文 · 交付旌旗

01

共和方定、国祚未兴,四面风云涌天际、九州雷雨翻赤旗。
赤色的浪潮如病毒一般蔓延开来,在全国各地翻腾出一片“打倒修正主义牛鬼蛇神”的青涩声音。单纯执拗的青年人们壮得像牛、也倔得像牛,星点不安份的火花一经冬末烈风煽动就燃遍了河山万里。从政界、文艺界再到学界,这个冬天的尾巴好像漫长得没有尽头。
……

烈日炎炎的下午,长街上一个年轻人正拼命跑着,大抵是在追赶着十几分钟前刚刚推搡过去的队伍。他没有戴红袖标,身上灰蓝色的中山式学生装在满街鲜草绿远山青的军大衣里很是怪异醒目,扎起来的棕褐马尾上下甩动,俊朗深邃的面孔显示着外族的身份。他跑得直喘气,好几次慢下来,又逼着自己前进一样地加速,转过一个街角时挺怀念地看了一眼,又向前跑去了。
这条街那么曲折长远,好像一生都跑不到尽头——这年轻人想着,要是真的没有尽头就好了,前面游街的队伍永远不要走到那个街口,永远不要把那个人…像押送人犯一样压跪在那里、灰头土脸地向每个路人承认强加之罪。
他被自己的臆想吓到了,疲惫得随时都想停住的脚下又加了几分力气。又转过一个街角,他听到了大片喧哗的声音,听得不算清楚,只能依稀分辨出“打倒”、“恶棍”和…“谢衣”。每一个字都那么恶毒地用重音咬住,好像不久前刚划下什么深重仇恨的刻痕。
年轻人用力摇摇头,几乎要把这几个字摇到天边去。他剧烈地喘息着。他所站的地方看不到谢衣,只有密集如虫肆蚁群的人头。他几乎不敢向前迈步了。
他在害怕。他害怕迈出一步,就看见自己的神祗被打跌在泥沼里——不是惧怕信仰破灭,只是以谢衣的骄傲又怎能忍受被如此窥看侮辱?
然而他走了过去。他在人群的外沿咳嗽两声,憋着力气喊道:“够了!都停下!”
没人听他的话。青年们兴奋得诡异——初舐血腥欲罢不能的模样。他甚至能听到不干不净的叫骂声——听啊,蛊惑青年,玩弄学术,里通外国…这些话竟也与谢衣扯上关系了。他心里又是悲愤又是伤心,拼了命想辩驳却说不出一个字,那些话就在心口堵着,难受极了。他艰难地向前挤,可别人也在推挤——谁不想看看谢衣狼狈的模样?他好几次都想随波逐流算了,可每次刚卸下力气,又忍不住冲回蚁堆。
他挤到中间的时候正有人喊话——“谢衣!你承不承认搞修正主义、蛊惑青年学子的反革|命事实?”话音刚落,两边人就哄道:“打倒学界恶棍谢衣!”“打倒谢衣!”…

过了一会儿,青年们鼓噪静了些,有一个温缓的声音从容回答:“我从未做过于己有愧之事,为何要认?”谢衣清淡地笑了一声,接着是一连串咳嗽。平静了一会儿,谢衣又说:“为师者传道授业,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摆出来,学与不学皆要看学生,又怎么算得上蛊惑?”
“他不认!”有人叫道:“让这个不知悔改的老顽固老反|动派尝尝国家新血的厉害!”
青年们哄笑起来,渐渐地有几声闷响传出来。
中山装的年轻人急得眼睛充血,不知哪里来了力气扒开旁边人挤进去,看也不看地扑到跪在中间的人身上:“别打他——别打我老师!”有拳头砸在他身上、一枚番茄在头上炸开了花儿,他都不理会,只是用自己的身体盖住谢衣,嘴里叫着:“别打了!”
有人拉开他,他抓住谢衣的袖子——扯断了,一片布被孤零零握在手里。他也被压跪在地上。一阵晕眩,眼前有些模糊,他抬起头迷茫地看谢衣,发现谢衣也疑惑地看着他。谢衣没和他说话,看了那一眼就偏过了头,但这不妨碍他咧嘴笑起来。他笑着说:“谢老师,你好!”
谢衣再看向他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冷淡。“你是谁?我们见过吗?”又扭头向红卫兵解释:“我不认识这个孩子,怕是他认错了。小兄弟,你看——”谢衣的话被一个耳光掐断,却只笑笑,近乎恳求地说:“小首长,这孩子是被我蛊惑的学生,看在他年轻无知,有什么事儿我担——”
这次他的话被那年轻人打断了。
“不用!和您一起挨打我愿意!谢老师我一直特别崇拜您!嘿嘿,之前您给我们讲课,我好几次想私下跟你问问题都被挤出去了——对了,我叫…嗯,您叫我无异就好,没什么不同的那个无异!”自称无异的年轻人脸颊红肿眼圈乌青,却笑得一身活力,比太阳还要耀眼三分。谢衣看着他,忽然也笑了笑,收起了故作的冷淡。
“无异。”
然后两人被人潮隔开,分别陷入又一轮唾骂中去。直到天色渐暗,红色的青年们各自去食堂用饭,谢衣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过去朝无异伸出手。
“你这傻孩子,这是做什么。就不怕他们波及你父亲?”
乐无异这时才觉出一身散了架一样的酸痛,借谢衣的力站起来,长长吐出一口气,笑道:“您竟记得我!”
谢衣替他拉了拉衣角。“怎么不记得,一学堂的孩子,就数你腰杆子最直、眼睛也最亮。”又叹了一口气:“回家时候躲着点儿人,这两天别出门了。”
乐无异一仰头,痛得“嘶”了一声:“这怎么行!我跑出来就是为了——为了——”他有点心虚,转而道:“他们怎么能!他们怎么敢?您——”
“你若是不来,他们骂两句也就算了。”谢衣想板起脸,心里却畅快得想笑,只好抿着嘴说:“听话,别给乐将军身后的名声抹黑。你的心意我心领了,好孩子,快回家去。”
谢衣转身有些蹒跚地往住所去,乐无异在他身后大喊:“我明天还会来的!”
他笑着摇了摇头。

02

第二天乐无异果然来了,依旧是灰蓝的中山装,早早地等在街口。谢衣被拉扯过去,看着年轻人闪闪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无所谓地跪下去。他苦笑,怎么能让学生和自己一起受苦啊。心里却是甘美的。
有人发现了乐无异,喊叫着把他按倒在地上。乐无异不说话,只是看着谢衣,眼睛里带着笑。他不需要说话,他们都懂。
为首的红|袖标举着小喇叭,声音像惊雷。他问乐无异“有没有什么话说”,乐无异摇头,于是年轻人的胸前也挂了个挺沉的牌子。
嘈杂的声音又起,谢衣看了看旁边一起被批的老同事,挪了挪身子把乐无异挡住一半。他趁着红卫兵演讲的工夫悄悄对乐无异说,把头低下点儿,别露出来脸。
大概是天不遂人,事事总与愿违。快中午的时候跑来两个小姑娘,护工模样。双马尾的姑娘远远地就开始喊:“喂你们怎么敢打人呢!”另一个单马尾姑娘大概是品出几分不对想制止她,却没成功,还是让她喊出来了:“他可是已故乐将军的独子,你们敢打他!”
谢衣心里一凛。政坛尚在洗牌,腥风血雨一片里只一个乐将军因着已故之人的身份没受什么牵连,可现在…
果然,人群里已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乐将军?那么样的将军,教出来个反动派儿子?哈,看着就不象咱们中国人,不知道哪个情人儿生的呢。还以为乐绍成洁身自好品格高,也就这么样么,看儿子就看出来了…唉,还算他幸运死得早,要不然我们拼了命也要把这社会毒瘤揪出来斗上一斗!
谢衣又侧身把乐无异挡了挡,乐无异沉默着,片刻一梗脖子甩开后面的人站起来。
“我不是乐绍成的儿子,乐绍成杀了我爸伤了我哥,我才不是他儿子!”他眼睛里闪着泪花,嘴角下撇,装作凶狠地以这个方式护卫着自己养父的名声。“我才不怕呢!我哥就是安尼瓦尔,两国联合声明都发了我还不信警察就能让你们把我当战犯抓起来!我——”
啪。
一个耳光甩了过来,然后是一脚。褐色的光明的头发埋没在泥尘。原来旁边几个挺羡慕谢衣的老教授下意识向远离他的地方挪了挪,制住他们的人都被吸引过去了,风琊松松筋骨冷淡地笑了一声,说早先说谢老师里通外国老子还不信,现在嘛,呵呵。
两个女孩在那边惊叫起来,单马尾的拽着双马尾的想去叫人来,被一群青年围住逼着交代。谢衣也急了,偏偏后面按着他的人没来得及松手。他心一横抓起胸前的纸壳牌子胡乱往后拍了几下,跌跌撞撞往人堆里钻。
满耳朵都是叫骂声。乐无异也硬气,哼了一声就再没声了——还是晕过去了?谢衣抓着那块写着“反动派学界老恶棍”的牌子拨开人流,身后有人扯着他的衣服和头发把他往后拽。
他挤不进去。他在外面喊:“无异?无异!”
里面似乎含糊地应了一声,他觉得有点安心了,身上力气一下子松懈下去,被人拽着掼到地上也懒得再爬起来。
“无异?”
“嗯。”
“无异。”
“老…师。”
这样的对话过上几刻钟就遥遥远远地重复上几次,到最后也不知是听到了回答还是昏沉脑海中的幻觉。
下午他们要去批斗戏霸,当年一张票卖半个月工资的老艺术家也和他们一起被按在地上。好像街道一下子就空了。谢衣迷迷糊糊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坐回去。那边两个女孩坐在墙角哭,衣裳头发都是乱的。谢衣慢悠悠走过去扶起乐无异,乐无异没有像前一天那样自己站起来,希腊美少年雕塑一样的头安安静静靠在他肩上。谢衣一手拦着他的腰,好言安慰了两个姑娘几句,说乐无异这样不适合再回大院住,让女孩子们走了。
谢衣脱力一样坐在一地红色宣传单的碎片里,晃了晃乐无异。乐无异叫唤了一声,软得像刚出生死了娘的猫儿。谢衣想,这世道究竟怎么了。
不把人当人。

03

谢衣认识乐无异是在五六年前,已远得好像上辈子的事儿了。
一个是十二三岁的孩子,刚没了爹,另一个是三十出头的知名学者,刚给一群十七八的学生讲完课。长安的街角一个温文儒雅的我遇上一个哭哭啼啼的你。大抵无非是这样的戏码。回想起来也没什么意思,却无风无浪得让人想起来就心酸。
后来乐无异读高二,恰好他跟着几个同事来相看学生,一群跃跃欲试又故作矜持的准毕业生他一个也没看上,等着同事的工夫一转头看见个小少年拿着个扳手鼓捣学校的宣传栏。他走过去看这小少年自己鼓捣一会儿就给宣传栏加了个可以缩进后面的放图钉的小抽屉,心里一拍手,得,就他了。也没吱声、没下什么考到多少分我就收你的保证,在心里记上一笔,悄没声地就走了。
居然还是认识的人。不过估计这孩子已忘了吧。
乐无异果然考到了他任教的大学。少年班,真正称得上天才。他本来想找个时间和乐无异说说收学生的事儿,可忙着忙着就忙忘了,后来大洗牌牵连了当时的校长沈夜,虽然还没扯到学界却也足够让人惶惶,他和沈夜除去上下级还有层老师生的关系,于是心想着无异背景有点敏感,怕牵连上这孩子就没再提了。
就这么生生错过去一次。再相见就是这次了。满地红的背景下那个会哭会闹的小少年和那个搞了一点小发明就高兴地跳起来的小少年已经开始保护别人了。搞得遍体鳞伤。
谢衣缓慢重新站起来,中间跌回去一次——乐无异跌在他身上。他轻轻拍了拍乐无异的后背,说“无异撑一下”,乐无异却吐出口带着牙齿的血来。谢衣吓了一跳,伸手去摸他脖颈处的脉搏,他不是学医的,前两次没摸到地方,心凉了半截才发现是自己没搞对。心下稍宽。
谢衣背着乐无异一步一踉跄地往自己的小院里走,感觉着颈侧轻微的呼吸,他忽然想起那一年正是暮春,长安上一个王朝留下的红墙边上半大孩子边哭边走,一下子撞到他身上。
眼泪糊了他一风衣。
那时候他还是小孩子,是可以随时随地哭出来的,不像如今再委屈也要和着血咽下去。
乐无异在他背上睁开眼睛,说话还有些不清不楚的,说:“老师,我下来…自己走。”
谢衣说胡闹,你这样子怎么自己走。
乐无异咳嗽两声,说对不起老师我骗了你,其实我不是我爹的儿子…也不对,啊,怎么说呢…他想了一会儿,说:“我是个小美国佬,老师你不怕我拖累你?”
谢衣笑了一声。
他说我怎么怕你拖累我啊,我只怕你再沉些我就背不动了。
又说,无异啊其实我老早就想收你当学生,从大一一路带到毕业,分配也分到我手底下,象牙塔、搞研究,一丁点都不埋没你才华。
叹口气,说,现在象牙塔是没有啦。破瓦两三块、三餐难得,不知你还愿不愿意。要是不愿意,我就——
乐无异用力抓住他的肩,连着说愿意。
太愿意了,怎么能不愿意呢。
这么好的事儿。
谢衣就笑,说叫师父?
乐无异就应声,说,师父咱是搞不了流体力学了,改弄弄生物学,解剖个老鼠啥的也挺好。
谢衣说行,这方面我老师在行,回去让他教你。
乐无异说不要,太师父先教师父,师父再教我,不能乱了辈分。
乐无异伤有点重,说着说着又睡了过去。
一个挂着牌子灰头土脸的人背着另一个再小路上走,不管两边人的指指点点。
明明是回去被查抄破败的漏风小院,却也勉强能算是归途。

04

小院依稀能看出来昔日繁华的样子,黛瓦灰墙。题着“孺子牛坊”的匾额如今大抵正在哪个粪坑里臭着,两边楹联儿也刮得稀烂,谢衣还记得当初写的是“俯仰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沈大校长亲笔题的字儿,百张粮票都难换来一个墨点。
那时候能住进来的人真是好风光,留过洋的、参过军的、研究枪炮的、参详文史的…随便挑出来一个都是响当当的名声,国家的瑰宝。谢衣这般学问人品,最开始住进来还是沾了他老师沈夜的光。
现在呢,留洋的成了卖国贼、参军的成了伺机夺权的反动派、当年春风一笔卖弄才学的不知正在哪个街口跪着认错…偌大的院子只剩了孤零零一家人。谢衣想到这里又品出些暖意来——一家人。
院墙边趴着几棵爬山虎。从云端跌下来最难熬的那几天里,沈夜曾经和他说,这小东西最是顽强,你得学它。
过了几天搞外国戏剧的雩风老师受不住,一早上大家洗洗刷刷准备去“交代错误”的时候就看他拾掇得利利索索,穿着板正的礼服吊在梁上。每一根头发都仔细抹过了,和从前上课的时候一样细心严谨。
接下去还有很多人、很多种死法。吊死的、投河的、撞死的…和这给昔日学生下跪磕头、一身腌臜狼狈的境况相比,死倒也没那么让人害怕了。
阴雨连绵的早上沈夜特意停下来对他说,人在做,天在看,但问心无愧你也要能活到洗脱的那一天…谢衣啊,尊严、风骨、傲气、底线…还有许许多多的东西,这些都要你活着才有意义。
谢衣看着昔日光风霁月的导师被几个青年拖着走出去。沈夜年纪大了,跟不上他们的步子,一条腿跛着滑过地面带起一片新泥。雨水沾湿他们的头发,谢衣嗓子里发梗,然后他听见旁边红卫兵骂骂咧咧地催促,他转过头看见一张青春的脸——单纯干净,面上是一种狂热的皈依。他下意识像面对学生时候那样笑了一下。
他被踹了一脚,但那一天他都没停下笑意。
他想,不过是一群孩子罢了,总还是有希望的。总有希望的,时间会熄灭一切青涩的火焰。
——总有希望的。
……
“到家了。”谢衣侧过头,对肩上熟睡的孩子笑了笑。他在这孩子眼中看到了那种名为希望的好东西…英文怎么说来着,Hope?
屋子被查抄得破败简陋,家具都没剩下几件。沈夜这时候还没回来——他的情况要比谢衣他们严重不少。华月听见来人的声,登登跑过来朝他笑了笑说阿谢回来了。她鬓角的头发掖在耳后温婉可亲,帮着谢衣把乐无异放到里屋他的榻上,对着年轻人淤青的脸问要不去隔壁讨些伤药来。
谢衣彻底没了力气,两腿的骨头要断了一样的疼,就那么顺着床沿滑坐在地上。他笑着摆摆手说估计一会儿就有人来偷摸送东西啦,你回去守着沧溟姐吧。
华月点头说好,家里还存了些蔬菜放着也白白放坏,恰好沧溟姐今天见好,你又捡了弟子,不如今晚稍微庆祝一下喝菜粥。等阿夜回来就开饭——咱们这一家也算老的小的都有了,挺好的。
两人都有些唏嘘。
挺好的,兜兜转转,这一家人,总算是齐了。

05

估摸着到了沈夜回来的时候,华月擦了擦手就提着烛台跑到街口守着。沈夜膝盖关节发炎,受不得凉风,有时候站起来都困难——却从未向他们说过什么。他是这一家的大家长,已显出佝偻的背生生为几个年轻的撑起一片天来。
恰这时候乐家两个护工丫头趁着夜色送来了不少粮票和肉票,还有一些伤药什么的,沈夜和华月就一起带了回来,藏进灶洞紧里面,和仅剩下的几本书和一些信件放在一处。
不久乐无异醒过来,睁眼就看见谢衣和两个不认识的男女一起看着他。他记忆有些混乱,只记着谢衣收了他当徒弟,心里说不上来的高兴,一头撞进谢衣怀里两手搂着他的颈子叫“师父”。
谢衣颇无奈又受用地拍他的肩,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粘人,来,这是你太师父沈夜,研究生物的,这是你华月姨…华月姐!他笑着躲开华月的拳头。
乐无异乖乖叫了人,又自己解释了几句。沈夜点头说也行,看着还算懂事儿,咱家也不差你一个拖后腿的。话是这么说,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学者的那一点矜持——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挺满意这徒孙的。
沈夜又叹气,说小曦也就比这孩子小一点吧。然后他就忽然消沉下去不说话了。乐无异张了张嘴想问,却被这无边的静默堵了回去,他求助地看向谢衣,谢衣向他摇了摇头。
他们就在这悲哀的暗色中吃过这顿“盛宴”。
沈夜一个人睡,华月夜里要看顾沧溟,谢衣本来就打算让乐无异同他睡。小榻颇有些狭窄,两个手长脚长的大男人睡下去有那么点拥挤。乐无异傍晚睡过了,刚敷了药身上还有些钝痛,于是让谢衣躺在里侧,把身子往床沿缩了缩——半个身子悬着空落落的。
谢衣虽累了一天却也还没睡,问他住惯了软床在这种地方会不会不习惯。乐无异就诚实地回答是有点,不过过两天就习惯了。谢衣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而问今天那两个丫头都挺漂亮,你这年纪正是好时候,有没有看上哪个啊?乐无异就涨红了脸,说没、没有,怎么能呢,她俩都是好姑娘,但是我…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什么。
谢衣想了一会儿,说,这世道,有了喜欢的人就赶快说出来…要不然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如何。
他说你看你太师父,他年轻时候也是很多姑娘喜欢的,家里给他和沧溟姐定下亲事——他俩也彼此喜欢,可都是新青年有主意,偏偏要玩你猜我猜的游戏…到现在落魄了倒是明了了心意,可谁知道沧溟姐还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隔了一会儿,又说小曦那孩子,乖巧漂亮,虽然没爹没娘但导师捡回来了就当作他的亲妹妹从小养到大——就那么没了。之前查导师的时候小曦被送到劳教学校寄宿,发了高热回来,病得昏昏沉沉的时候导师被拉去交代情况,然后又挂着牌子游街…导师第二天早上才回去,那时候小曦身子都冷了。后来导师跟我说这话的时候,那个表情…我永远也忘不掉。
乐无异轻声说,对不起。
傻孩子,你道歉做什么。谢衣柔和地叹气。
乐无异说,我替他们道歉,师父,你们一定恨死他们了吧…明明这么好的日子…
谢衣听到恨字儿就笑了——曾几何时沈夜就挺爱用这个字儿:有事情上不了课了?你恨我。学生文章作的不好?你们恨我。食堂的菜做咸了?你果然恨我。又有学生游行去了?你恨我对吧。傻学生被牵连进局子了?费力周旋的时候还不忘说上一句:你们都恨我。——但他回答说:“不,我不恨,导师也不恨…”
谢衣淡然道:“一群不懂事的小孩子而已,有什么…恨不恨的呢?”
……
白天师徒三代去游街认错,夜里两个护工小姑娘偶尔偷偷来坐一坐。这样的日子过惯了也算是苦中作乐的静好和平。
然而渐渐地入冬了,乐无异的身份也被红卫兵查得一清二楚…波涛暗涌之时,一家人正围坐着吃团圆饭,年节时候面早被换光了,华月空拿着面票没法子,只得多换了些菜尽力做得丰盛。
沧溟精神好了许多,靠在椅背上玩笑地抱怨难得过次年却吃不到饺子,沈夜给她挑着鱼,说明年,明年一定有饺子。乐无异和华月一起做了一桌子菜,满足地看着他们扫荡。这时候恰好谢衣淡笑着抬头,两人的目光一碰,乐无异心里砰地一跳,赶紧移开了眼睛。
碗里多了一块茄子,乐无异悄悄移回视线,谢衣正恬淡地收回筷子。
年节的愿望老天爷真能听得见吗,那就让大家明年都再好过些吧,他想。

06

这一天是初一,大概青年们都过年去了,早上并没有人来拽他们去游街。谢衣和沈夜从潮了的柴火里拣了几块好一些的,削成几片木片刻了吉祥如意的字样分发给家里人,权当压枕钱。
难得在家里待到天光大亮,谢衣兴致很高地从炉灶里翻出来本量子力学给乐无异讲课——平日里他们的课堂在深夜,两个人都不是很疲倦的时候断断续续地说上几句,现在终于有机会穿出来一条线儿。沈夜看了哼了一声,说难得留下几本书,小心着点别教人看着,自己却也凑过来指指点点,说这里定义得不准、那里翻译得不对、这书还是几几年谁谁编写的那版最好,说话的时候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谢衣讲了几句就要叹气,说可惜了,无异啊,你可知道,你这资质若是读完了大学,该有多么光明的前途。乐无异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嘴里连着说,我这不是有师父呢嘛——看到一边黑着脸瞪他的沈夜,连忙补上一句:还有我太师父啊哈哈。
毕竟是个年轻人,背脊挺得像竹子,眼睛里全都是不屈的光彩。好像再多艰险也不能让他退缩一分一毫似的。
谢衣看着他,就觉得自己真是个老头子了,不由又叹了口气。沈夜淡淡调侃说,谢衣你这一天叹的气都比我大半辈子多了。谢衣就回嘴,导师那是您没算上您那些“恨我”,弟子望尘莫及啊。
然后气氛轻松了一下,乐无异笑出声来。沈夜愣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谢衣你这个徒弟收得挺好嘛。说完竟也笑著摇了摇头,径自起身去看沧溟。
谢衣目送了他一会儿,对乐无异说:“无异,我收你作学生,是要把我知道的一切、我懂得的一切教给你…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
“你是我的学生——或者说我的弟子,唯一的。我的生命和道的延续…或许这么说有点自私,对你不是很公平——”
“不,”乐无异轻声打断他,“师父,我愿意,我理解的。”
“我是您的继承者,是您生命的延续。我在,我们的道就在,您也在。”
大概是太让人热血沸腾吧,为什么说到“我们”的时候,眼眶滚烫好像下一刻就要落下眼泪呢。
乐无异想说很多话,很多很多的话,可到最后只剩下了一句“师父”。
……
过了初二,好歹算是过完了这个年节,沈夜一大早就被拉去写罪己书了,冰天雪地里谢衣和乐无异跟着红卫兵们往八角亭里走——至少还有了个避避风雪的地方。半路上遇到风琊他们,谢衣好脾气地打招呼,风琊却一抬下巴往前几步——据说他揭发了谢衣私通美帝的罪行,于是不用再戴牌子。
谢衣身上贴的是“伪君子资义走狗反动派”——他好笑地想,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儿他都记住了。乐无异身上贴的是“美帝主义遗毒妄想复辟”,他好像有点不适应,但还是大大方方地挺胸跪下让人参观,一双清透的眼睛里倒映出妄念贪嗔众生相。
每天批斗之前是例行的演说,谢衣用肩膀顶了顶自家徒儿,小声笑道:“我徒儿生的这般好看,他们若是想让这纸不那么丢人,可要好好练练字才成。”
乐无异脸一红,不经大脑地回道:“我长的好看,师父喜欢吗?”
“…什么?”谢衣愣了一下才问道,说是没听清却显得有些刻意。
乐无异吓了一跳,用力甩了甩头,连声叫“没什么没什么我刚才走神师父你听错了”。
谢衣罕见地没继续接话,过一会儿才说:“…想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
后背被重重推了一下,有人开始念他们的罪行——批斗开始了。
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哄笑,说不如让几位老师给咱们讲讲课吧,瞧这一个个人模狗样的。几位教授一个个忍气吞声随便说了几句,每说一个字旁边的人就要笑一通,其间夹杂着些恶言流语。乐无异虽被这几个月的批斗磨平了些性子,却也难见这些德高望重的长者受这般委屈,不由道:“他们可是你们的老师啊…就算有什么怨言,也不该——”
不出意料的,又被一个清脆的耳光终结。
“吆,美帝的小子还知道老师?”“封建的残余都丢人到那边去了啊!”…
然后又是一阵拳打脚踢。打倒美帝的口号自发地响起,简直要把天空撕开。
谢衣心里火烧一样又是气愤又是心疼,偏偏什么都做不了,干脆越过前面的明川开口:“谢某虽是专学物理的,却也想和诸位同学探讨一下国学。”
“哈哈,谢老——师这么想表现,真是看不出来啊?”风琊拖长了声音笑。红卫兵也一片笑声。
“来来,听听假洋鬼子给咱讲讲封建四旧!”
谢衣不着痕迹地看了看乐无异——除了多了新伤之外瞧起来还好,于是笑了一声,平淡温文地道:“谢某便与诸位谈谈对子——同学们不妨听听上联,看看对不对得出。”
“上联是——大方斯国山水阔。”
人群骚动。嘿,他还真把自己当老师了。
谢衣也不显出生气的表情,脸色却是冷的。
“谢某专攻理工,于文学一道不过知些皮毛,对得不工整,同学们见笑了…”
“下联是——小人其性怀抱狭。做各种样人,也莫要作那气量狭窄不辨是非的小人——与各位同学共勉!”
乐无异大笑,牵扯伤口又发痛,却还是笑出声来。
……
那一天他们两个差点没能回家。几乎是爬着走完最后几步路,挨到家门就倒下。
却有种扳回一城的欢畅。
众生虽苦,还望诸恶莫作。

07

寒夜里手冻得握不住笔,谢衣和乐无异就着一点暗淡的烛光写忏悔书。开篇是整整一大页洋洋洒洒的万岁千岁,然后是又一大页要让人连血都烧起来的铿锵语录,最后才是反动派的承认和忏悔。
乐无异抄着抄着忽然扔下笔,挺难过地问:“师父,我们不是民主了吗?不是共和了吗?”
谢衣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晦涩。他说:“导师曾经教我妥协。”顿了顿,接着边抄边说:“我并不怕死,只是我这一肚子学识…千言万语,总要搏一个流传后世的机会。”
勉强笑笑,脸颊一道红印刺目得要命:“不过无异,你不一样。总有希望的,无异,就算我们都见不到…你也总能见到。”
“那时候天空下、阳光里——”
“天空下、阳光里,”乐无异隔着桌子按住了谢衣的手,急急打断他:“我和您一起。”他匆忙接话,又觉得有些不妥当,连忙掩饰地补充道:“我和您、太师父、华月姐、沧溟姐…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一起。”
等到春天回来了,风光那么好,柳梢刚刚冒出一点点嫩芽。那时候他们、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也都从这黑暗中踱步到春光里了。终于那许多小秘密小心思也有了揭开的一日——不…到了那时候,还是让它们就此消弭在春风里吧。
当然会有那一天的。
谢衣看着他,过了许久才说:“…好。”
只是始终没有反握住他的手。
至少那个夜里,他们都在彼此的眼中跳跃的烛光里看到了那一天——
阳光下的、充满希望的、快活的日子。
那么让人向往的好日子。
……
后来几天里师徒两个的日子难捱极了,冬夜凉得很,长久跪着的膝盖也多多少少出了些毛病。有时候批斗到一半,乐无异脑袋一点一点地睡过去,被揪住就是好一顿打骂。
比起骂来,打还好一些——他们是这么认为的。有时候夜里难以入眠,年长的会听见年轻的小声啜泣,闷闷的,捂在袖子里面。第二天醒来又是没什么发生的精神样子,竭力逗家里每个人发笑。
心就好像被挤了一下。挤出来的是种莫测的温柔心绪。软得像云,若是拿来当被子一定舒服得要命。
这是不对的,谢衣想。他就算喜欢上谁,也该是华月才对…年纪正当,温婉贤惠,还会弹琴。最重要的…至少是个姑娘家啊。导师、沧溟、还有从前风光时候的同事和学生…所有人都觉得他和华月理所当然该相爱——谁知道华月爱的是沈夜呢?华月爱着沈夜,可她该怎么办呢?
心情线团一般乱糟糟的,谢衣就不去想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挨过一日是一日。
也不知道下一天在何方。
于是谢衣还能做什么呢,只有在漫长又短暂的夜里摒去一切有的没的心思,把他年轻的弟子搂进怀里,并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这不过是像一个父亲,安慰他生病的孩子罢了。这孩子的心思、他自己的心思、旁人的眼光、遥迢的未来…他不敢去想。
年轻人太好、太光亮。这样的年轻人是蓓蕾一样的女孩子们的,是明朗夏天里的,是这国家的、世界的。
唯独不能是他的。
依偎成习惯的寒夜过去,就是明媚的春天。气候和暖起来,沈夜谢衣两个骨头脆的也算是得了些好日子——沧溟拖沓反复的病似也有了好转的迹象。批斗依然严苛,但不过也只那么几个花样,苦中作乐地调侃两句,一家人互相鼓着劲儿也就过去了。内容相同的自白书写过好多份,几乎能连着标点符号一起背下来。为乐无异专门开的“夜校”小灶断断续续讲起来,真也让他学到不少…沈夜和谢衣比赛一样地把自己的所知教给好学的年轻人,那感觉好像火炬相接的一刻,看着希望从自己手底下一点点亮起来。
他们简直恍惚地觉得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未尝不可。
然而春天总是短暂的。过了不久,夏日的烈阳将无所顾忌地发散威力,炙烤大地。

08

沈夜说,看来我终究还是个恶人。
好人打恶人,有理。就算打错了好人也就是误会两个字的事儿。这么好的机会,连人家都给你找好了理由,有什么打不得的?
不知是从哪里先传起的,说地方支部有红卫兵开始填埋反动派。大概帝都长安的青年们虽然激进却也还有些顾及,像催拉磨的驴一样催着几个反动派掘好一人深的大坑,好几天都没什么动静。
政客、老师、艺术家…形形色色的人挂着牌子,胆战心惊地看着他们亲手挖的坟墓,暗自揣测着会是谁第一个被埋葬。
只要不是自己就好——只要不是。
夏日沉闷的雷声卷着黑云,好像马上就要带来一场雨。谢衣看着天色就笑,说得了,这几天的苦工要白干了——太好了。乐无异跪在他旁边跟着笑,说是啊太好了。他看向谢衣的时候眼睛那么亮,好像这半年多折堕陨落的星子全收进其中了。
然而苦工并没有白做。真也是奇异的讽刺。
乐无异被拉出去的时候谢衣根本没反应过来,直到另一边的人发出松懈的叹息。这是什么意思呢?什么意思呢?怎么忽然把无异给…
头脑像是锈住了——从未有过的经历与感受。谢衣脑海一片空白,看着红|袖标的动作,却丝毫想不出他们要做什么——或是下意识抛弃了那个猜测。
有人拿着小喇叭对他们喊话。什么…今天要…活埋…美国佬…给反动派看看…?什么叫今天的无异就是顽固反抗的人的明天?今天的无异是…什么样的?要…做什么?
谢衣觉得自己的近视又加深了,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一片。耳朵里充塞着各种鼓噪的声响。他拼命想,他们要做什么?冲我来啊,无异还是个孩子…冲我来啊。他嘴唇翕动,喉咙口却像被什么魇住了,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声音渐渐聚集在一起。挣扎、一个耳光、乐无异高声抗议、又是一个耳光。一阵闷响。谢衣挣动起来、被按住、继续挣动。谢衣冲破了喉口的阻塞喊“别动他”,一嗓子铁锈味。然后后腰被踹了一脚,他爬起来,又被踹倒。反复几次,几乎听不见乐无异的声音了。他干脆自暴自弃地伏在地上打算爬过去。有人踩在他手指上。
乐无异呜咽了几声——这孩子在人前从来不哭的,怎么了,究竟怎么了?——然后是嘶哑的恐惧的叫声、咳嗽。最后是尖锐得好像啼血的大喊。
“师父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你听见吗!”
乐无异好像已经崩溃,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好像在交代遗言。
这一句喜欢重复了好多遍,然后消减在土壤里了。踩住谢衣的人哼笑:变态,该埋。
谢衣浑身的血好像逆流了一样,近乎疯狂地拼命去抽开手指,要把自己的手指扭断的力道。他也朝着那个看不清的方向喊:“我听到!无异,我听到!我也合意你!我喜欢他!我也是变态,你们听见没有!听见没有!把我也埋了吧!”
…十指钝痛,他终于甩开桎梏,连滚带爬地跑向那一片新土,上手翻扒起来。他挖出乐无异的头,年轻人神志已不太清楚,就着他的手抬起头,吐出几口土来,含含混混地说着“喜欢”。
……
雨点终于砸下来,噼里啪啦的雨声里只听见谢衣嘶哑地喊:“你们把我也埋了吧,把我也埋了吧!我也喜欢他、我也喜欢他!”
把一个人当场活埋的情景太震撼了吧,或是平素温文平淡的谢衣此刻太过疯狂,红卫兵竟也都怔着,没什么动作。
谢衣力气早也用尽了,却又不放心乐无异,硬撑着精神拍着他的后背让他又吐出了几口土才和他一起倒下。两只手摸索着握到一起,十指交缠好像盘绕的蛇。谢衣想,不管发生什么,他就是不松手…永远也不松手。
这一次批斗竟就这样草草结束了。谢衣的吼声还好像在大雨中回荡。
那声音真是凄厉,连鬼神都要抖上一抖。

09

谢衣学着乐无异的笔迹抄完了自白书的最后一个字,叹口气,吹熄了只剩下一截指头长的蜡烛。一片黑暗中他摸索着坐到床边,低声问,还难受么,晚上都没吃东西,要不要我给你弄点儿?
乐无异半天没说话,开口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声音压着却也能听出来抖。他说我没事,别告诉太师父他们。又说那时候我脑子不太清楚,说了挺多胡话,师父你别往心里去。
谢衣心疼得要命,又想这种事哪里是说瞒就瞒过去的,但还是握住年轻人的手,说好,都听你的,睡吧。
乐无异应了一声。谢衣心里有些宽慰,打算就这么在床边坐一晚上。
就在谢衣以为乐无异睡着了的时候,年轻人忽然倒抽一口气,甩开了谢衣的手,很快地翻身把脸埋在充当枕头的棉大衣里,又一个激灵蹬开了薄被,整个人颤抖着缩成一团,怕极了的模样。乐无异好像小动物一样呜咽着,渐渐变成了大口的嘶哑的喘息,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叫,只开了个头就被不知什么堵住了,整个寂静的黑暗的屋子里只听得到呼哧声,每一声都刮得谢衣也跟着发抖。谢衣喊了他两声,他过了很久才应答一句——每一个字都像从牙关里咬出来的。
他说我没事。这个时候他还在说,我没事。
谢衣就不能说什么了,起身又把蜡烛点起来,转头问,亮一点会不会好受点?
却看到乐无异满脸泪痕地缩在床头,嘴里还咬着他自己的手腕,见他看过去,慌慌忙忙地抬起另一只手想挡住脸,却抖得连这个也做不到。于是干脆撇过头,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谢衣就端着蜡烛靠过去,探身握住他的手,问,这样呢,好受些了吗?哄小孩似的,又道:不舒服要说出来,不然师父会担心。
乐无异仍旧在竭力喘息着,顾不上回答他。一片旧风箱一样的嘶声里谢衣感觉有微小的力道碰触着自己的手指,他就收紧了些力气,把乐无异的手整个攥在手里,说别怕,师父在呢,虽然师父…也没什么用处。好像自言自语似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语气也沉重起来。为人师者,连自己的徒弟都护不住,太无用了。
谢衣勉强打起些精神,又问乐无异,你要不要咬着我的手?——这就有些过分亲密了,话音落了地才觉出不妥来,想收回去又怕让乐无异忧心,只好硬着头皮沉默相对。
乐无异没有要咬他的手。这在他意料之中,可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失落。年纪大了,抓着的东西越发少了,就忍不住常常放在心里手里掂量着,于是就患得患失起来。
乐无异似乎平静了一些,小声说师父我没事了,你把灯熄了吧,家里蜡烛少…别浪费。声音里依旧夹杂喘息。
谢衣回他,没事你睡吧,不用管旁的。
乐无异就起身自己把蜡烛吹灭了。好重的一口气,疾得蜡烛的火苗都先斜成与地面相平的一条线。屋子里黑下来那一刻乐无异又抖了一下,差点从窄榻上掉下来,谢衣连忙扶他躺回去。
手底下的少年依旧颤抖着。谢衣听见乐无异轻声问他,师父你能不能抱着我睡?那声音真是很轻,比一片叶子、一阵风、一丝月光都要轻,少不留神就抓不住了。然后年轻人又匆忙补充,不用,没关系的,我就是…就是…就是小孩子脾气,我…
乐无异不说话了,因为谢衣躺倒在他身边,扯过被子盖在他身上,就再也没松开手。
他的后背就抵着谢衣的胸膛。这种认知让他的脸颊热起来,连对黑暗和拥塞的恐惧也要让路。乐无异有点害怕这种热度,又有些隐秘的欣喜和不满足。他决定说些什么来化解这种尴尬驳杂的情绪。
“我刚才…有点喘不过来气儿,还以为要死了…”
谢衣在他身后沉默着,听到这话连呼吸声都沉重了下去。乐无异心里有点后悔没选对话题,却听谢衣问他,是不是想家。
乐家也有些麻烦,闻人和阿阮已经好久没来过了,提起那个家,真是久远的像上辈子的事了。乐无异想了想,按照心意说:两边都是家,虽然会想阿娘,但是也从没后悔来过这边。
谢衣就似乎很满意、又似乎很可惜地嗯了一声。又问,会不会害怕。
乐无异说当然会害怕,但是…他说不出来了。但是因为有师父在,所以也没什么可怕的。这种话怎么好说出来?
时光的齿轮好像在这里卡住了。过了好久,才听谢衣说,我教你背首诗吧。说着握住乐无异的手,一笔一画在他手背写字。
除了痒和烫什么也感受不到,乐无异努力凝聚心神,却感觉那种在土壤中窒息的滋味又开始上涌。
这时候谢衣的声音就好像一道光冲破粘稠的黑暗照进他心里,乐无异眼睛一酸,又有眼泪掉下来。
谢衣说,我刚才在你手上默了一句诗,陈陶的古镜篇——紫皇玉镜蟾蜍字,堕地千年光不死。
无异啊,光是不死的。堕地不死。
乐无异也不知怎么,听了这句话就再难止住眼泪。汹涌的泪水挤出他的眼眶,喘息急促得好像要厥过去。似乎所有的委屈、懦弱苦难和踯躅都随着眼泪流出去了。
他忽然说,师父我其实没说胡话。
我是真的、真的喜欢您。
不是胡话。
谢衣好像沉浸于思索,他没有收回搂着乐无异的手。
月亮的光线温柔地晕开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贫穷或富裕、平坦或坎坷。
然后谢衣说,这么好的孩子,我又怎能不喜欢。
爱也是不死的,无异。
乐无异强撑着精神听到了这个回复,还没来得及欣喜就沉入深眠。谢衣笑了笑,把人往自己怀里又搂住一些。
他先说了一句“以后好好写字”,见乐无异没什么反应才认命似的道:“无异,我不止喜欢你。”
“你简直是我的一切了。”
我的一切,我所有学识、热忱、希望与道的延续。
值得我爱的人。

10

第二天乐无异醒得很早。刚刚遭受过折磨,年轻人的精神不算好。好在有幸得了心念之人的温柔回应,总算争了个一夜无梦——也许是有过的,可梦醒了也就忘了,只余下几句模糊的呓语在夜色里散开。
梦这东西总是难做完、难猜测的。
这一天天气晴好,每一束阳光都有如恩赐。暴雨洗刷过满天满地的红色,留下一片招展的鲜活意气。墙上的大字报被冲去了一半,红绿驳杂着留在那里好像一道陈旧却突兀的伤痕。
沈夜的早饭总是在沧溟房里用的,你追我逐了小半辈子的情人一个昼夜里也只这么片刻软语温存的工夫,谁都不忍去打扰。
这一天似乎与前一天没什么不同。沈夜自觉已是个老人了,老年人的作息总要遵循着某道轨迹——哪怕这轨迹只是无休止的自白与认罪。他是个很有控制欲的固执的人,他不愿打破这种轨迹。
然而当他看到乐无异的时候,他又觉得这一天果真是新的一天了。青年人如同初生的朝阳一样充满变化的活力,几乎每一天都有几分改变——又或许是这时代催化了他的成长。
谢衣捡了个好弟子,没错,仅仅是看着,就能让人平白生出些虚幻的希冀来——让人忍不住想去知道,这样一个孩子…若是好生培养,再过上十年,他会有怎样的成就?
再过上十年。那时候他们是不是已经溺毙于红色的汪洋里了呢。那时候就算春晖遍地世界清平,万般愿景又有什么用处?
沈夜并不是个伤春悲秋的人。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过上一遍,只得了他一道似有似无的叹息。
然后就好像渐冷的灰烬被风卷去了。
……
沈夜拾掇好衣服准备等红卫兵押他去看老同事批斗大会的时候正看见谢衣和乐无异背靠背坐在地上,华月弯着腰,三个人奇奇怪怪地不知在做什么。他很好地掩盖好好奇心,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这一走过去就看见了不得了的事情。
华月一手拿着把剪子,正对着两个人交缠在一处的头发比量,好像在想怎么下剪子。
沈夜想这是在干什么呢,剪个头发怎么还搞出来这种花样了。顺口问了一句:“睡觉也能把头发睡到一起去?两个不中用的。”嘴角却有些轻快地扬了一扬。
谁知道乐无异听到他的声音惊得一跳,把谢衣也跟着拽得一个踉跄。沈夜看着年轻人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烧红的脸颊,饶有兴味地“嗯?”了一声。
“太太太太太师父!”乐无异磕磕巴巴地念叨。
“是太师父,不是太太。”沈夜道:“现在谁来给我说说,怎么回事儿?华月?”
华月把剪子藏在背后,低着头脚尖在地上一点一点,难得地没有立刻回答。
还是谢衣说话。谢衣先一本正经地说这年头头发长也不太方便,一起剪了省得被人拽辫子,然后声音很小却很自然很坚定地说既然已经决定在一起了就顺便结个发。
“哦…”沈夜惯性地点点头,抬脚跨出一步又急忙收回来——“什么?”
“就是说我爱上无异了,真是幸运,无异恰好也合意我。”
“太师父是我先…不关我师父的事儿!”
两个人同时开口,然后谢衣笑了一声,向前弯了弯腰扯了扯两人编成短短一束的头发:“傻孩子,这种事哪里是一个人做得到的。”
“胡闹!”沈夜眉毛狠狠一拧:“大早上发什么疯!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小孩子胡闹不懂事谢衣你也跟着乱搞…——不,先把那玩意儿剪开,这都成了什么样子!”他重重叹口气:“…你们是真的…恨我吧?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啊这是…”
喀嚓。
华月一剪子下去,深棕色的沉黑色的头发缠绕着落在地上。留在脑后的只剩下短短一点儿,参差不齐得好像海岸线。
谢衣和乐无异同时伸手去捡地上的头发,手指恰好相碰。乐无异惊了一下想收回手,却被谢衣抓住了。
谢衣按着乐无异的手看向沈夜:“导师,我们是认真的。不敢求您祝福,您就…当没看见吧。”他甩着短发笑了笑:“要么就算我们恨您吧,反正您都是喊无异名字,也不用纠结什么称呼。”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问谢衣:“你想好了?”
“我有些好奇,”沈夜淡淡地说:“夕阳终将向下沉去,在漫长的黑暗里永久地安眠…五光十色的梦中,它还来得及看到朝阳的升起吗?”
乐无异好像听懂了沈夜的暗示,好像要开口反驳,却被谢衣捏了下手。
谢衣另一手捡起头发,拉着乐无异站起来。他的目光渺远得好像看到了无边迷雾后的春光。
“夕阳的光和热都给了朝阳,有这么一段好时光,有那么一片分享的天幕,能共同照亮过去与未来的世界…我心已足。”他嘴角的微笑好像也被眼睛里的光照亮了,绽放出一片本该属于青年人的灼人的热度。
乐无异看着他这个笑容,也开始盼望起共同照亮的那一天来。
年轻人喃喃念道:“…光不死。朝阳不落…夕阳不死。”
这两人真是有趣。
一个想着我能走到哪里,我就护着他到哪里…就爱着他到哪里。
另一个想着我还活着,他就还在。人世分合也不会改变。
刚决定一起扶持着走下去,就已经想好了埋葬于黑暗中的结局。
真是天真又悲凉。
沈夜只好叹气说你们自己处理吧,别太过分。一贯信奉科学的心里却忍不住想,结发长生,这东西到底灵不灵?等晚上回来,和沧溟试试吧。
就算系不住命,也能系住情吧?就算连情意也浅薄得拴不住,总能留下个念想吧?

tbc

请至本站置顶☆讨论交流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