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月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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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8.6万字
关键词:无双大蛇梗;古一古二联动;剧情向
排雷预警:-
上传备注:由于全文过长,为方便阅读,分为两篇上传。
十八
翌日清晨天色尚暗的时候,谢衣竟一反常态地主动前来了式微的营帐。听到属下公式化的汇报时,式微还愣了眨两次眼的时间,要知道谢大偃师平日除了分析时事出谋划策之时,基本上所有时间都扎在了偃甲房里。
他来做什么?
式微的沉默不过持续了几息,她平静地说:“让他进来。”
掀帐而入的大偃师依旧那样从容不迫,拱手行礼的一举一动都是恰到好处,再加上那彬彬有礼堪称完美的微笑,不知能迷倒多少情窦初开的少女。
可惜座上的并非什么未经世事的小姑娘,似乎完全不具备正常的七情六欲而只有恶趣味的女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免去这些繁文缛节,开门见山地问:“谢大师今日竟主动前来,当真让我惊讶。何事值得您这么早就屈尊前来呢?”
暗含讥讽的话语谢衣丝毫没有在意,认真地回答:“关于江陵那边缴获的偃甲鸟,谢某有一个想法。”
“哦,谢大师有何高见?”式微看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心爱的长鞭,心中却已经在意起了谢衣即将说出的话。
“无异不惜这般大费周章地前往江陵,除与江陵势力汇合之外,怕是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
“狼绨。”
式微的动作一顿。
“狼绨?”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微微挑起眉毛,似乎起了一丝的兴趣。然而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内此刻是怎样的纠结。她不明白谢衣为何会在此时突然提起此事,表面上还一派风平浪静似乎只是汇报着最简单的偃甲制作进度。她维持着自己最常见的懒散,问:“原因呢?”
“狼绨之首领狼王安尼瓦尔,乃是无异兄长。”
“哦?”式微的手指重新在长鞭上划过,暗紫色的眸子却斜向了座下的大偃师,“然后呢?”
“无异此行目的,大约是想说服狼王,进而突破如今的僵局。”谢衣冷静地分析着,“以他二人的亲缘关系,怕是几乎不会失败。若狼绨有什么意外举动,甚至会导致我方布阵的混乱,届时将……”
“谢大师。”式微十分罕见地不待谢衣说完便打断了他,暗紫色的眸子中寒光流淌,“如此‘重要’的情报,为何到今日才说?偃甲鸟的破获,可是昨日正午。”说话时刻意加重了两个时间。
“此前种种琐事令人烦闷不已,谢某亦是昨日夜深人静之时才猛然想起此事。”
“哦?以谢大师之才,竟也会犯如此错误?”式微死死盯着那单片镜后平静的眼眸,企图在那其中找出丝毫的慌乱与不安,可惜结果让她大失所望,夜空般深邃的双眼之中只有无波无澜的水面一般的平静,以及坦然。她不禁也疑惑了起来,难道真的只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式微大人谬赞,世上怎会有百无一疏的完人?”谢衣话锋一转,“不过,确有私心罢了。”
“此话怎讲?”
“无异……他乃是谢某此生钟情。”谢衣向着式微深深一揖,“还请式微大人莫要伤他。”
式微的动作再次停顿了。
这次她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
半晌之后,空旷的营帐之中响起了女子的笑声。
“有趣有趣,想不到竟有幸听到这般隐秘之事。”好容易收敛了笑声,式微不再像先前的那样斜眼瞥着座下的大偃师,而是转过头去正视着他,“不愿心爱之人受伤是人之常情嘛,我当然明白。既然谢大师都开口了,我又怎好拂意?”
“我答应谢大师,若往后再与乐公子对上,绝不会伤他性命。”式微一直保持着她那最常见的笑容,“况且……繁天存大人的命令,本来就是要留下所有英豪的性命。”
谢衣的身形微微一僵,但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便恢复了正常,除他自己以外的人根本无法觉察到这一瞬间的僵直。简单地讲述了自己的想法和应对策略之后,他向着式微行了个礼,然后便退出了营帐。
式微一直盯着白衣偃师从容不迫的背影,直至那抹素洁消失在视线之中。她脸上的笑意简直都要溢了出来,只是怎么看都不怀好意。
一直以来,彬彬有礼的白衣偃师虽然看起来与她保持着良好的上下级关系,却一直令她心有提防。但考虑到魔军手中还有着流月城的人质,她也就没有真正对谢衣有太多的防备,只是处处略作留心罢了。如今乐无异的意外之举,倒是令一向滴水不漏的谢衣暴露出了为数不多的软肋。
式微的心情是从昨日收到江陵缴获的偃甲鸟以来未有过的兴奋。魔王曾下令不许伤对方出色之人的性命,她虽不解其意,但出于对魔王的耿耿忠心,她也一直忠实地执行着这个奇怪的命令。若是捉住了对方的将领,她也不过是随便找一个比较可靠的牢房将他们关进去,但她现在发现,对于乐无异,恐怕不适合这样简简单单地处理。
太有趣了。
这简直太有趣了。
式微低低地笑出声来。
乐无异,你似乎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有用一些呢。
手中仍有狼绨的人质,况且狼绨的战力相对来说真的不算重要,所以式微并不是十分担心,只是想着加强对人质的看守让他们无懈可击便好。昨夜她便已经派人传令,向稻城增派兵力防止反抗军的突袭。不过她也并未太过重视,毕竟稻城与东面的反抗军相距太远,而陵越一众的全部战力基本都集中在了江陵,增派人员不如说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谁知事情总是那样出乎她的意料,就如同当初她未能想到乐无异竟会这样秘密前往江陵。几日之后忽有加急消息来报,竟有身份不明之人用计将稻城中关押的人质尽数救出。听到消息的时候式微惊得几乎洒了手中的一杯好茶,立刻下令追捕并命属下务必查清究竟是何人救出了人质。部署好这一切后,她又派人前往江陵,叮嘱那处的魔军将领龙潜注意狼绨是否有异动。
结果,不但逃走的俘虏没追回,反倒是安尼瓦尔和他的手下反叛的消息被报了上来。式微本并未太过在意,狼绨这种不负灵力的普通人组成的团队对魔军来说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战力,尽管在封锁线上造成了一个缺口,但只需稍作调整便可整补。
救走狼绨人质的神秘势力被查出的时候,式微已经没有心思再去找乌蒙灵谷的麻烦,因为此刻还有更为棘手的事情需要她去处理——江陵和安陆两处的反抗势力忽然同时发动了攻击,指向同一处。
更令她始料不及的是,鹰骑也在同一时刻反叛,加入了对抗魔军的行列。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该死!”式微低声骂道,从高座上站起,疾步向外走去,鞋跟在地面上踩出哒哒的声音,如同有节奏的鼓点,“集结,务必将他们拦住。”
“安陆与江陵之间的距离不短,即便他们同时行动,想要汇合也需要时间。在那之前给我把他们击破。”
“江陵那边让龙潜自己随机应变,有沈夜和雷严在,应该足以对付陵越和乐无异了;将能调动的战力全部集结。”
旁边有人摘下了式微专用的长鞭淑节递给了她,式微接过武器的同时向他微微颔首,那人便跟在了她的身后。传令这时才惊讶地发现,式微身后跟着的人并不是她的直属将领首阳、花潮、莺时之中的任何一位。那名随从全部的样貌都隐没在黑色的兜帽投下的阴影之中,只能看到他的身材十分修长。虽然惊讶式微何时多出了这么一名手下,但传令也知道高位者的事情不是他这样一个小角色该关心的,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多日来的养精蓄锐让反抗军的冲锋势如破竹,似乎是倾巢而出的战力,很快就将魔军布阵中相对最脆弱的一环撕开了裂口。
式微站在高处俯视着下方混战成一片的双方人员,长久以来让她头疼不已的几位反抗军将领穿梭在人群中,各色的灵力光华不时地绽开,如同一朵朵绝美的烟火。
对方显然是预谋已久。一派混乱糜烂的战况让式微皱起了眉,心中已隐隐约约预料到己方大概是难以成功阻拦敌人,但她绝不会甘心就此输得一塌糊涂。
眼角忽然瞥到一抹跃动的身影,式微眉毛一皱,暗紫色的眼瞳中一层层的寒意几乎凝聚成万年不化的寒冰。
乐、无、异……!
殷红的唇轻轻一动,唤来了最信任的下属。首阳、溽暑两名魔将在她面前单膝跪下,等待着她的命令。
“去迎战那个‘乐无异’,”式微不带任何温度的目光落向战场,“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属下干脆利落地应答一声,提起武器冲进了战场。
突如其来的两名来势汹汹的敌人把乐无异吓了一大跳,脸色一瞬间变白脚下一个踉跄。但在看清了手执匕首的来敌之后,双眼之中即刻迸射出凛然的光芒,果断地挥剑迎了上去。
不过几次眨眼的时间就发生了这般变化,首阳也微微惊了一下,饶有趣味地将乐无异的剑式尽数挡下之后,一刀将他震退数步。还未等乐无异站稳,溽暑又一斧劈下,他连忙跳开才免于受伤。被两个不容小觑的敌人夹击让他狼狈不堪,但他一直死死盯着首阳,眼中似乎还隐隐有着一丝恨意。
距离最近的红玉发觉了此处的惊险,连忙抽身欲前来相帮。但两人之间仍旧隔了无数正在交战的人和魔,纵然她身手出众也无法立刻抵达自己同伴的身边,只能眼睁睁看着棕发的偃师愈发被动与狼狈。
呯的一声脆响,机关剑颤抖着在碧蓝的天穹下划过一道弧线,斜插在了土地中。
溽暑近乎不合常理的巨力仍震得乐无异手臂发麻,震惊的表情还没有消退半分,敌人的兵器就再次重重地挥了过来,带着呼呼的风声。这样的情况之下他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能堪堪展开防御的护壁,双眼之中露出显而易见的恐惧。
“无异!”红玉惊叫起来,黑曜石般的眸子中倒映出的,是偃师如同他的佩剑一般跌落出去的场景。
偃师重重地砸在一座残破的土墙之上,本就脆弱不堪的断壁残垣彻底崩塌坍圮,扬起的烟尘遮住了视线,看不清那人状况如何。
红玉被吓得呼吸都停滞了,乱红飞暮骤然出手,身周阻挠的魔兵根本没有丝毫还手之力,纷纷被打得溃不成军。
“无异!”
扬尘落下,露出跪趴在地上不断咳血的身影,勉强拔高声音向同伴诉说着不必担心:“……我、我没事……”
力量型魔将的重击造成了严重的内伤,体内翻江倒海简直要让他昏过去。易容的术法也无力继续维持,棕色的长发迅速变暗成灰黑,白皙的皮肤也染上健康的小麦色。棕发偃师竟在眨几次眼的时间内变作了夔牛少年。
首阳和溽暑挑了挑眉毛,对这个结果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了然:“是那个夔牛?”
红玉快步奔到延枚身边,小心翼翼地扶起后者。剧痛让少年的五官都快皱在了一起,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红玉姐……”延枚的声音都变得极不自然,“法术……我撑不下去了。无异师父那边……”
“没关系,现在也没必要继续伪装下去了。别乱动,我带你去疗伤。”红玉柔声道。
已不知是第几次击退围攻上来的丑陋的魔物,襄铃甩了甩酸痛不已的胳膊,连满脸的汗水与灰尘都来不及擦,一式落星飞雨就又向着敌人挥洒了过去。随后她轻轻巧巧地一跳,落到了最亲密最信赖的呼延采薇身边,微微喘息着问:“呼延姐姐,我们、我们还要多久才能跟屠苏哥哥他们会合呀?”
被问到的人在操纵偃甲的百忙之中分出了一点精力,回答:“别担心,很快就可以了。这么多天我们都挺过来了,这一会儿自然也没有问题。”
“可是……我们已经打了这么长时间了……从来都没有甩掉过那些讨厌的家伙。”抱怨的同时襄铃仍不忘挥动双扇击退来敌。
“没事的,襄铃。”呼延采薇的额头上也满是汗水,恐怕此刻里衣都已经汗透,湿答答地贴在了身上,“无异说过这要向着这个方向前进就能与他的同伴会合。”
“无异说过”四个字仿佛拥有魔力,一下子让方才还怀疑抱怨的襄铃安静了下来,因为乐无异这个名字,对于陵越所带领的反抗势力来说,现在实在是太过传奇。
不仅仅因为他是那股最大的反抗势力的将领之一——那些飘渺的名号对于他们来说并没有多少实际意义,但从他们所能看到的范围来看,那人做过的事情也足以令人啧啧称奇:仅率几人绕过魔军的封锁,从安陆抵达江陵;成功说服狼绨反叛,甚至在安尼瓦尔的帮助下与鹰骑的首领悄悄见面,调和了一向矛盾的两大马贼帮派共迎强敌;与呼延采薇共同以投石机大破魔军的攻城偃甲……
恐怕乐无异自己都不知道,现在他有多么大的影响力。
“嗯,我相信无异哥哥!”襄铃点了点头,动作轻盈优美宛若华丽的舞蹈,与之截然相反的是肃杀的攻击。
长时间的战斗让手臂像是灌了铅,乐无异用晗光支撑着身体稍作调息,向着遥远的地平线望去。视野中似乎只有敌人的脑袋在攒动,丝毫找不到同伴的身影。
“该死……”他暗暗骂了一句,不得不再次强打起精神对付潮水一般涌上来的敌人。并非对这些忠义之士实力的怀疑,但他必须承认现在己方的战力实在不够,一直被敌人围追堵截拖慢了速度,与同伴们的接应似乎遥遥无期。
战斗一刻未息,虽然缓慢无比,但他们依旧在艰难地前进。就在乐无异都因为积累到极限的劳累而几乎握不住晗光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高亢、雄浑、激昂、沉重的——
百草谷的号角。
他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地平线处奔来的队伍披着朝阳的金光。为首的女将打马疾驰,长枪过处一片鬼哭狼嚎。再往后,还有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带来无尽的希望。
狂喜几乎瞬间涨满了整颗心,本以为已经无力抬起的双臂又重新充满了力量。他拔起晗光重重地一挥,挥剑迎向了敌人。
十九
喊杀声渐渐低弱下去,伟岸的城池上交手的人影也越来越少,又一场激斗已经接近了尾声。
身着红甲的女将挥枪疾驰在城墙之上,仍在负隅顽抗的魔兵在她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几招便败退。紧随其后的兵士也尽情挥洒着高超的武艺,不时有魔兵惨叫一声从城墙上重重地跌落下去。
城内也是一片混乱,但明显可以看出魔军只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仅剩的几名魔兵已经开始落荒而逃,似乎已没有了亲自出手的必要,闻人羽也就停下了脚步,身后的兵士争先恐后地冲了上去。她转头看向城中,同伴们在不同的角落奋战,潇洒来去的矫健身影那样耀眼。
她一一欣赏着值得托付生死的同伴们奋战的英姿,渐渐绽开一个淡淡的笑容。眼睛忽然捕捉到不寻常的一幕,闻人羽微微睁大了眼睛,盯紧了那角落。红衣剑灵的剑舞赏心悦目,敌人虽然行将败退但仍在苦苦支撑。从装束上来看,那个魔应该是一名领袖,身手也算是十分出众,竟能与红玉僵持这么久——不过现在看来,最多只能再坚持五合罢了。
但是红衣剑灵似乎太过专注于眼前已是强弩之末的敌人,招招式式将其逼得手忙脚乱的时候,竟没有注意到背后一个魔兵高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闻人羽几乎没有考虑便已经有了动作。握枪的右手一松,长枪吭地一声落在地上,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一把精巧的偃甲长弓就出现在了她的手中。那是乐无异亲手打造的武器,提高了精准度与力度的同时,最贴合闻人羽的一切战斗习惯。
拉弓、瞄准、放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都只在眨眼的瞬间便已完成。红光缠绕的箭矢如同一颗燃烧的火流星划破了天际,势如破竹刺穿了魔兵的脑袋,让他脸上窃喜的表情凝固在了那一刹那,利箭上所携带的巨力让他向一旁倒下。更加匪夷所思的是那支去势未止的利箭继续前行,又刺穿了一个魔兵的脖颈将他钉在了墙上,为其带来永恒的黑暗。
于此同时红玉一手终结了那个头目,另一只手向身后挥剑回防,但闻人羽的一箭双雕让她的动作都落了空。她并不是如闻人羽所担心的那般太过专注而没有察觉到背后的偷袭,而是对一切都太过了然进而能够做到毫不慌乱。不过战局外的同伴并不像她这样从容平静,立刻支援为她化解了可能的伤害。
剑灵的秀眉微微一挑,转头向着城墙上持弓的女将露出一个绝美的笑容。闻人羽也回以真诚的微笑。
战斗渐渐结束,残余的魔兵或逃或亡,又一座城市重新夺回应有的自由。万里晴空的好天气让人心情舒畅,一片光明的前路更是让人忍不住扬起笑容。两股最大最活跃的反抗势力合流之后,各地几乎可以说是一呼百应,许许多多的城市接连逃脱了阴影,魔王的辖制范围迅速缩小。
闻人羽指挥着兵士着手收拾狼藉的战场,同时也在思考着接下来的部署。再好的形势也不可大意,自满轻敌永远是兵家大忌,这是自小便从百草谷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天罡战将所熟稔到融入血肉的信条。
红玉走了过来,与她并肩而行,但不置一词,因为她知晓闻人羽在这方面的能力远强于自己,足以让同伴们放心依靠。
“闻人,红玉姐!”
活力满满的声音传入了耳中,如同朝阳的金光,驱散了徘徊不去的黑暗。被提到名的两人转过头去,正好看到乐无异向着她们两人跑来。
“闻人、红玉姐,辛苦你们了。你们动作可真快,我安排好偃甲之后马上就过来,结果你们就已经打完了。”先前的战斗中乐无异并未随闻人羽和红玉一同攻入城内,而是留在了后方安排他们所使用的攻城偃甲,毕竟现在延枚因伤被送回青龙镇休养,呼延采薇又在另外的战场,每个偃甲的情况只有他最清楚。
红玉微微一笑:“若非无异操纵的偃甲先将城内魔军重创,我们也是无法这么轻松的。”
“怎么,还需要我们留几个敌兵给你练练剑术吗?乐大偃师。”闻人羽调侃道。
三人轻松融洽地畅谈着,一片大好的形势总是会让人充满希望。走了一段距离后忽然有士兵奔来,说是发现了被魔军遗弃的大型偃甲不知该如何处理,希望将领们给出指示。乐无异立刻跟着士兵前去查看。
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乐无异眉头紧锁。他审视着眼前的防御偃甲——用残骸来形容更好一些,因为它实在是残破不堪,所有精巧细致的组件被破坏殆尽,空留最基本的骨架在此。
也许是他的表情之中糅杂了太多的凝重与疑惑,旁边的一位士兵连忙解释了眼前的景象:“敌军败退之时将这偃甲破坏了,大概是因为不便移动,又不想让它被我军利用。”
听到这种解释,乐无异没有丝毫的释然,琥珀般的双眼中反而凝聚了更多的不解,目光投向了叶片齿轮的纹章。
不对劲啊,这太奇怪了。
师父所造的偃甲之中都有完整的自爆装置,如果真的只是因为不便移动又不想被对方利用,只要启动自爆装置即可,为何要这样做?
反常的现象让乐无异陷入了沉思,诚然,他们在以往的战斗中缴获了不少敌人的偃甲,但几乎所有都来自战斗之中,鲜少会有像眼前这个偃甲一样,是在魔军退败后的城市中发现的。即便能在城镇中找到一两个来不及启动自毁装置的偃甲,也没有哪个是这样大型而又精巧的。
他仔细回忆着战斗中这尊偃甲所发挥的功效,以及是何人在操纵着它逞威。苦思冥想了许久,记忆之中闪过一个绿裙的身影,乐无异一惊,猛然抬头看向眼前残破不堪的偃甲。
似乎……是流月城的人、是离珠姑娘在用这个偃甲!
尽管战斗中遥隔了那么远的距离,但偃师出色的目力仍能让他依稀地辨认出只有两次照面但印象极深的女子。他还记得来到这个拼凑的世界之后,曾又与她见过几次,但都是在敌对的阵营之中。
一件平日被忽略的小事此刻在乐无异的脑海中占据了广阔的部分,大胆的想法灵光一现。
离珠姑娘现在好像听命于师父。
这个反常的举动……有可能是师父的授意!
乐无异沉下眼,双瞳之中闪过一抹流光。
这个偃甲……绝对不寻常。
“将它拖去我那里,我要研究。”乐无异下令,“偃甲之中或许会有自爆装置,请各位动作要轻,要小心。”
周围的几个兵士都是困惑不已,尽管他们不通晓偃术,也能看出眼前这个东西基本上就是个废物,被摧毁成这样已经剩不了多少研究的价值。不过他们已经见证过这个年轻的偃师创造出太多的不可思议,或许他就是有能力在这无用的东西之中看到无尽的价值,所以士兵们干脆地应了声是,小心翼翼地开始挪动沉重的残骸。
百里屠苏等人抵达的时候,已经过了寻常人家晚饭的时间。夜色降临以后的城市亮起点点灯火,被反抗军充作临时军营的角落更是明亮。秦炀开始安排自己所带的兵士的休整,而百里屠苏、方兰生、襄铃等人完全放松了下来,一时没有目的地四处漫步。
一行人首先遇到的是静立在树下遐思的红玉,见到同伴们前来红玉向他们点头问好,简单地询问了几句他们那里情况如何。百里屠苏只是简单地点头答了句“一切顺利”,方兰生和襄铃你一言我一语地将他们白日经历地战斗绘声绘色——也不知道有没有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此次行动反抗军兵分两路,同时进攻了两座魔军管辖的城市,并且取得了胜利,百里屠苏一行便是带了少量的兵力前来知会闻人羽等人的。
“诸位用过餐饭了吗?”红玉问。
“尚未。”百里屠苏言简意赅地回了两个字。
“正好,我们也还未动火。”红玉微微一笑,“那就一起去吧。”
方兰生显出一丝惊讶与好奇:“都这个时间了,你们也还没吃饭?我们一直在赶路还好说,你们都到了这么久了,为啥也没吃饭?”
“闻人姑娘一直在进行战后安排,无异去研究敌军留下的偃甲了。”红玉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对于那两个认真到令人咋舌的同伴,无奈,却也只能由着他们去了,“他们忙碌至今,我自然不好独自安逸享受。”
襄铃说:“那我们快点叫上他们两个去吃饭吧。我都饿得肚子咕咕叫了。”
“好,那我这就去叫他们二人。”
奇怪,太奇怪了。
乐无异轻轻敲击着偃甲的外壳,声响一如既往。偃甲内部狭小的空间让他不得不坳出一个极其难受的姿势,又闷又热更是带来了满身汗水,但他的全副精力都不在此处。
半日的研究不仅没能给他解答最初的困惑,反而带出了一连串更加云山雾罩的疑问。这个偃甲并非没有自爆装置,相反,它的自毁系统的敏感程度已经到达了让乐无异都惊讶的程度。他猜测一定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让他的师父做出这么一连串反常的举动。
为此,他花了很长的时间一点一点将残骸的外壳拆开了一个缺口,小心翼翼地爬到了偃甲内部希冀着可以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入眼的构造与往日所见并无太大的不同,无疑加深了他的疑惑。
师父到底在做什么?
乐无异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轻轻敲打着每一处可疑的地方,力度恰好不会触动那敏感的自毁装置。他缓缓接近了偃甲的核心部位,除却显眼的纹章之外,再无任何特殊的地方。
他停在了纹章所处的部位,轻轻摩挲着熟悉的图案。经过了特殊处理的木材不似寻常那般粗糙,顺滑冰冷坚硬,反倒像是金属所制。
他皱起眉头,琥珀色的双眼之中闪烁着疑惑的光。
师父,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他轻轻敲了敲那块不大的平整木板,意外地听到了奇特的声响。
空的?!
乐无异瞪大了眼睛,直觉告诉他那后面就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几乎是立刻有了动作,从腰侧的偃甲盒中取出了工具,欲将那块挡板拆开。但稍有动作他才发现此处的防备是多么森严,自爆装置环环相扣,每一条线都恰好绕在了此处,稍有不慎便会将整个偃甲炸个粉碎。
这么一来他几乎可以肯定纹章之后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了。就在他沉下心来准备迎接挑战的时候,红玉隐隐约约的呼喊传进了耳中。
按照原路缓缓退出了偃甲,乐无异在红玉的催促下洗了洗脏兮兮的脸,然后前去与同伴们一同用餐。
晚餐过后乐无异立刻回到了偃甲房,那股认真执着的劲头让人惊愕。不过好友们早就知晓他对偃术的狂热——尤其是谢衣所传授的偃术,都见怪不怪地继续自己的事情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中,除却被友人强硬地拽去休眠用餐,乐无异几乎没有再踏出偃甲房一步。他在那庞大的偃甲残骸之中爬进爬出了不知多少次,耐心而又认真地一点一点卸下了层层防线。许多人都不理解为何这样一个几乎毫无用处的废品能让他这么执着,哪怕将自己搞得灰头土脸依旧甘之如饴。大略知晓那对师徒间奇异的交流方式的挚友们只当是乐无异又发现了恩师留给自己的一个新的考验。
期间倒是有令人惊喜的事情发生——先前陵越所带领的反抗势力保护着的家眷们抵达了众人所在的城市,其中,正有方兰生的妻女。
一家团圆和乐融融的场景让身经百战的兵士们也心中一暖,好友们纷纷送上最真诚的恭贺与祝福。
第三日的晌午,乐无异忽然神色匆匆地冲出了偃甲房,几乎用上了他最快的速度向着闻人羽的房间奔去,甚至连襄铃的问好都只是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被火急火燎地敲开了房门的时候,闻人羽被好友焦急迫切的神态吓了一跳,她连忙将乐无异让进屋中,问究竟何事让他如此慌张。
乐无异一开口就抛下一个惊雷:“闻人,夷则和阿阮现在在中皇山被魔军围困,我们快想办法救他们!”
闻人羽被他话中巨大的信息量震得一时间有些大脑当机,问:“……夷则不是因为人质被迫效力于魔王吗?为什么会被魔军围困?”
“他们脱离了魔军开始反抗了。”乐无异答。
“……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为何我们一点都没有受到这方面的信息?”闻人羽微微皱起眉头。
乐无异刚想开口回答,笃笃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得到允许后襄铃立刻冲了进来。
“闻人姐姐!大事情!”襄铃手中捧着两只偃甲鸟,是反抗军用以通话的。
闻人羽示意襄铃不必激动慢慢说,后者似乎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干脆再次启动了手中的偃甲鸟。
第一只偃甲鸟中传出的是茶小乖焦急的声音:“无异哥哥,救命!一大队魔军不知道用什么办法隐蔽了行踪,现在已经快打到琴川了!带队的将领是四天魔之一的愆尤!”
乐无异和闻人羽差点拍案而起。但第二只偃甲鸟带来的信息就像另一道惊雷,震住了闻人羽,肯定了乐无异的坚持。
温婉的女子声线,正是羽无双:“夏公子已率军反叛,现被魔军围困于中皇山,还请尽快支援。”
二十
乐无异伫立在山崖上,眺望着山下连绵的魔军营帐,脸上凝结了化不开的苦恼与愁闷。
第三天,这是他们被魔军堵在山上的第三天了。
夏夷则率军反叛被魔军围困的消息被证实了之后,众人即刻决定出兵援助。从手中所能得到的消息来看,夏夷则一众被魔军围困已经数日,从各方面来看都已经岌岌可危。之所以直到现在才被羽无双查出些许端倪,是因为魔军欲对消息的封锁太过严密。
夏夷则那边的情况不容乐观,而逼近琴川的魔军同样令人苦恼。青龙镇及周边的数个城镇是反抗军势力的核心所在,而琴川与它们的距离太近了,一旦琴川失陷,被敌人直接攻进心脏不过是几天的事情。
一个在北,一个在东,两边都是十万火急半点拖延不得,这可让反抗军的主力部队犯了愁,思来想去唯有兵分两路一途最为妥当。经过一番商讨之后,主力部队分成了两部分,分别援助中皇山与琴川。
一路由闻人羽、陵越、呼延采薇带领大部分战力,前往中皇山营救夏夷则一众;一路由乐无异、百里屠苏、红玉、襄铃、秦炀、玉泱带领其余兵士,去支援琴川。这样的安排是分析过两处敌军兵力后定下的:中皇山的魔军数量众多,但大将只有清祀、桂秋两位,因此反抗军将大多战力调往此处,与其拼兵;琴川与反抗军势力的核心相近,意味着那一带反抗军的力量最为根深蒂固,即便敌军将领是四天魔之一的愆尤,但己方有着守城优势,况且江都还有南熏真人坐镇,所以他们主要派数位将领回援,与其拼将。
除这两队兵马之外,还有方兰生被委任留下保护家眷。方兰生知道这是同伴们为了给自己和分离许久的妻女相处时间而特意做出的安排,感动之余只能衷心地祝愿他们一切顺利。
谁知乐无异等人抵达纪山一带时遭遇了式微所带领的魔军的伏击,措手不及地被围堵在了纪山之上。幸好纪山地形复杂,乐无异对这里也算熟悉,才没有直接全军覆没,却也变成了如今这样被困于山上的局面。
魔军似乎全然不惧反抗军的增援,只是一心一意困住山上的一众人。前两日他们也曾试着突围,但魔军早有准备,将一切可能的路线全部封锁,似乎打定了主意,既然一时无法将你击溃,那就耗到你坚持不下去。
乐无异忍不住叹了口气,即便他们几名将领人人都可以以一当十,也无法扭转这被动的局面,只能寄希望于援军早日到来。
分兵之前乐无异曾将馋鸡送到了闻人羽手中,面对好友略带惊讶的目光,他只是眨了眨眼说到时候你可以通过馋鸡先与夷则还有仙女妹妹会合。彼时他只是考虑着鲲鹏或许能对闻人羽一行人有所帮助,没想到这个决定却也断绝了自己此刻的一种求援出路。但是乐无异知道在这些小事上后悔没有任何意义,当务之急是突破这窘境。
这到底算什么,本来想要去支援琴川,却反而要等着别人来救自己。
乐无异仰起头,刺眼的阳光让他不得不眯起了双眼,脸上渐渐堆起苦笑。
要是能有什么东西把魔军的注意力引开就好了,凭大家的实力一定可以杀出重围。
要是……有能吸引魔军注意力的东西。
能吸引魔军注意力……
灵光一现。
疾驰的骑兵队排列着锋矢阵,如同一把利刃刺入了敌军的胸膛。闻人羽一马当先杀进了敌阵,长枪唯我独尊带起一道道血色的光芒,烂熟于胸几乎已成为条件反射的招式一如它的名字,横扫千军,势不可挡。
以百草谷将士为主的骑兵队轻而易举地打乱了魔军的阵型,魔将清祀大声喝令着开始调整兵力分布,防止自己背腹受敌。
迅捷的骑兵在魔军阵营中往来穿梭,自古以来骑兵对上步兵总是有着近乎残忍的优势,无论双方是人是魔。魔军的阵型刚刚能够周转过来开始从容应对的时候,闻人羽却忽然大喝一声撤,调转马头带领骑兵队如来时一般绝尘而去。然而骑兵的退去不代表魔军就此可以松一口气,漫天的光剑雨一般地洒落,锵锵地坠入魔军之中。天墉城、太华观的子弟们在陵越的带领下排列着整齐的剑阵,不同类型的灵力同样凛然的剑意交织在一起,化作无尽利刃飞旋于半空,最终直刺丑恶的魔。
“该死!”清祀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闻人羽撤退的速度实在太快,他追之不及,后续的剑修们的攻击更是彻底断了他追击的念头。桂秋仍在对付那个难缠的夏夷则,这些援军只能由他自己摆平。这样想着,他再次拔高了声音,喝令手下支起盾牌抵挡敌人的剑雨。
特殊材料制成的盾牌一面一面地立了起来,渐渐的,剑修的攻击所能起到的作用越来越弱。这些特质的盾牌上都施加过法术,能将一定程度的灵力散去,形成阵势之后更是威力惊人。到最后,只有强悍如陵越,才能击穿魔军的护盾给其造成伤害。
清祀立刻下令魔军保持着盾牌阵反击。剑阵中的剑修们不慌不忙,整齐划一地转身向一旁离开。剑阵像是被分开的浪潮一般很快退去,露出了先前被遮挡住的偃甲。呼延采薇傲然立于偃甲之前,脚下齿轮法阵熠熠生辉。她右手重重地一挥,被光芒笼罩的弩机即刻喷吐出一排箭矢。偃甲射出的特制箭矢力量惊人,许多魔兵拼了命抵住盾牌才未被推翻在地,更令他们震惊的是,竟有数支箭矢刺透了手中的盾牌,将持盾之人毙命。还未等他们喘口气,反抗军后方的投石机也向着魔军投掷出了巨石。
漫天巨石带着无人可挡的气势,这可不是盾牌或者法术屏障能够挡下的,要知道即便是清祀自己甚至是式微、愆尤,面对向着自己砸来的滚石檑木,都不敢托大,要么以巧力改变它的行进轨道,要么躲开。魔兵们立刻舍了盾牌,惊慌失措地向四周奔逃。最终巨石砸在空无一人的地上,将厚厚的积雪扬起迷乱了视线。虽没能造成魔军兵力的损伤,但也成功地将他们的阵型破坏了个干净。
趁着敌军阵型大乱的良机,闻人羽所带领的骑兵队立刻从两侧包抄了过去,与此同时陵越指挥下的剑阵再度成型。
“混账!”清祀大骂一声,手中长刀一挥迎向了闻人羽。闻人羽毫不示弱,挺枪来战。两人的交手没持续多长时间,陵越忽然介入,几下吸引了清祀的全副精力。
“闻人姑娘,你先去与夏公子会合。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前来支援。这里有我与呼延前辈就已经足够了。”陵越说。
闻人羽微微一怔,随后点了点头,将骑兵队的指挥交给了一名信得过的副将,召来了馋鸡。冰蓝色的鹏鸟直冲天际,从遥不可及的高度掠过敌阵,很快就离开了视线。
馋鸡载着闻人羽一路疾驰,很快便找到了另一处激斗的中心。冰蓝翠绿的双色光芒那样耀眼,尽管遥隔了不短的距离,但闻人羽一眼便发现了两位挚友奋战的身影。
闻人羽半跪下来,拍了拍馋鸡的脖子,说:“小黄,我们过去。”
通晓人性的鹏鸟立刻加快了速度。
星空色的巴乌金风玉露奏出优美的乐曲,与之相反的是毫不留情的攻击,带着岩浆的巨石拔地而起自绿裙少女面前蔓延,将她面前的敌人统统击飞。唇边的巴乌还未放下,身后倏忽响起的一声惨叫将她吓了一跳,慌忙转身便看到一个面容扭曲的魔兵站在自己两步远的地方,高举着武器似乎要劈下。
不过他是没机会砍下那一刀了。
一支漂亮的羽箭贯穿了他丑陋的脑袋。这便是方才那声惨叫的原因。
阿阮惊讶地看向这支帮了自己的箭矢射来的方向,冰蓝色的鹏鸟在苍穹中翱翔,红甲女将手中的长弓还未收起,迎着她的目光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
“闻人姐姐!”
半空的鹏鸟爆发出一声震耳的嘶鸣,让混乱的战场为之一滞。红甲女将纵身一跃,在半空中收起长弓拿出爱枪,以法术为辅稳稳落地,横扫千军出手立刻清空了身周一片。闻人羽直起身,向着奋战中的两位挚友高喊:“夷则、阿阮,再坚持一会儿,我的同伴就在山下,他们很快就会过来!”
夏夷则向着自己最信赖的大将点了点头,高声对着仍在奋战的将士们说:“诸位将士,援军现已抵达,这最后的片刻,让魔军见识一下我军雄风!”
“杀——!”
呐喊声响彻天地。
里应外合之下战斗很快告一段落,背腹受敌的魔军无奈之下只能带着残兵悻悻而归。而反抗军的伤亡相比起来简直可以说是微不足道。
彻底的大获全胜。
闻人羽正指挥着兵士们将伤者带去治疗,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咯吱声急速逼近,伴随着少女甜美的呼唤,一个轻软的身体就扑了上来,把她抱了个满怀。闻人羽连忙搂着来者顺势转了两圈,才没有落得两人一起跌倒在雪里滚雪球的结果。
“闻人姐姐,我好想你!”阿阮紧紧抱着许久未见的挚友,小孩子一样撒着娇,“刚才多谢你救了我。”
看着面前熟悉的孩童一般天真可爱的面庞,闻人羽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抿着唇将手臂收紧,拥抱着自己最重要的挚友,仿佛害怕她再一次离去:“阿阮……好久不见。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阿阮自然是感受到了闻人羽压抑着的激动与复杂的情感,她早已从夏夷则那里得知好友们来自自己已经离开的时间,所以她展开最真诚的微笑,说:“闻人姐姐,我在这里,我没事,你不用担心,也不用害怕。”
“嗯。”闻人羽也展开微笑,缓慢地点了点头,一点一点松开了手臂。
夏夷则走到了两人旁,向闻人羽点头问好,也表达了自己的感谢:“闻人,多谢你及时的救援。”
“不必言谢,这本就是属下的职责,陛下。”闻人羽笑了起来,直视着夏夷则,“不过,若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是夏夷则而非李焱,这声感谢我倒是应该收下。”
夏夷则也扬起了笑容,虽然很淡:“闻人觉得你面前的是李焱还是夏夷则?”
“当然是——夏夷则了。”
两人笑着击掌。
“小羽!”
一道雄浑有力的声音忽然灌入耳朵,闻人羽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双眼瞪得老大。她僵硬着身体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师、师父……”
“小羽干得漂亮啊。”程廷钧大步走来拍着闻人羽的肩膀,豪爽地笑着一如百草谷将士最普遍的作风。他毫不吝惜地夸赞着自己唯一女弟子出人的表现,直到最后发现后者的神色有异。那掺杂了激动、震惊、欣喜的神色实在太过复杂,让程廷钧也严肃了神色:“小羽,怎么了?”
“没、没什么。”闻人羽连忙摇头,努力压抑着激动的心情,“师父……您没事真的太好了。”
虽然闻人羽嘴上说着没事,但凭借着一手将她带大建立的熟悉,程廷钧可以肯定她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询问也被轻描淡写地带过转移了话题,程廷钧也就不再询问,欣慰地看着她熟练大方地指挥调度。
“闻人姐姐~”
小孩子特有的软甜声音传到耳中,闻人羽惊讶地转过头去,正好看到陶瓷娃娃一般可爱的小女孩向着自己跑来,后面还跟着无奈地笑着的乐绍成。
闻人羽抱拳:“晚辈见过定国公前辈。”乐绍成只是呵呵笑着点了点头。
被无视的小女孩不满地扯了扯闻人羽的胳膊,问:“闻人姐姐,闻人姐姐,为什么哥哥没有跟你一起来?”
“呃,无异他去支援青龙镇了。”
“什么嘛,无双都好久没见到哥哥了。”小女孩气鼓鼓地甩了甩手。
乐绍成慈祥地笑着走上来摸了摸乐无双的头顶,说:“好了,双儿别闹你闻人姐姐了,她还有事情要安排。”
“好吧。”乐无双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闻人羽,黑漆漆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闻人姐姐,什么时候能见到哥哥?”
“很快了。”闻人羽微笑着说,“我们回去就能见到他了。”
破晓之时,纪山之上反抗军的营寨却已早早的醒来。兵士们集合在空地上,乐无异等几位将领在阵前,做着今日行动的安排。
“等魔军的注意力被引开之后,你们尽快突围。”乐无异认真地对一位将领说着。那位将领身披铠甲,头盔投下的阴影遮掩了大半张脸,但依旧可见如玉般的下巴。
“可你……”
“不必担心我。”乐无异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带领大家逃出去才是最重要的。”说罢他便翻身上马,驱马走到了同伴身边。几位同伴面无表情,只是平淡地注视着前方。他转过头来,再次扬起一个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机会只有一次,你们可一定要成功脱身啊。”说罢,一扬马鞭绝尘而去。其余几人亦是打马离开,只留兵士们伫立在原地。
“式微大人,敌军将领正向西侧突围!”
传令的汇报让式微抬了抬眼,问:“多少人?”
“只有乐无异、百里屠苏、秦炀、红玉、襄铃五人与三名护卫!”
“哦?”式微挑起了眉,“只有这么几个人,就想突围?或者说……他们准备扔下那些拖后腿的渣滓,自己先逃?”
还没等她下达任何命令,又是一名传令奔进了营内,带来敌人新的动向:“敌军主力正向东南方前进!”
式微沉默了几息,嘴角勾勒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呵,原来是这样么。”
“以主将吸引注意力,为杂兵的逃脱创造条件……”式微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下自己的座位,“想用少数换多数?呵,这个诱饵确实很有诱惑力。”
说着她话锋一转:“不过嘛……既然他们的目的如此,我自然要让他们——一个都走不了。”
“风琊、明川,你们带人去将那些杂兵全部拦下。”
“剩下的人……跟我去会一会这些舍己为人的主、将、们。”
二十一
寥寥几骑骏马在山林间疾驰,狂奔带起的劲风将路旁的青草吹弯了腰。快马之后是数不尽的追兵,敌人的骑兵只有几丈之距。
乐无异吊在队伍的末尾(且不谈仅仅八人能否称得上是队伍),手持自制的偃甲弓,奋力阻挠着紧追不舍的魔军。可惜高速移动下准头本就不佳,再加上扭转身体回首放箭的同时又要保持平衡不从马上摔下去,连放数箭都效果甚微,反而是他随手向后抛出的九霄雷霆造成了不小的伤害。反观魔军,由于式微务必活捉的命令,没有谁敢向乐无异等人放箭或施法,偶尔零星的几点攻击也都冲着他们的战马。
与此同时,纪山的另一侧,反抗军的队伍正快步行进于山道上,步履匆匆,略显杂乱但并不慌乱。有几名领队在队伍旁指挥,保证队伍的有条不紊。
忽然有一人停住了脚步,转身遥望向西方。这人的身形是那样纤细瘦小,不合体的铠甲将其衬得更加脆弱,略大的头盔几乎扣住了整张脸,暴露在外的颈颔如孩童般柔嫩白皙,完全不像是一名冲锋陷阵的战士。
“无异……”更令人惊讶的是,那喃喃自语的甜美嗓音,分明属于妙龄少女。
肩膀上多出了一份重量,她转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后者沉声道:“别逗留。若不想让他所做的白费,就尽快平安撤离。”
她咬住下唇微微低下头,目光恰好落在同伴手中小巧的偃甲盒上——那本来是乐无异随身携带的。她点了点头,似有几分失落与不忍:“我……我知道。我们快走吧。”
双方就这样一追一逃地在林间疾速穿梭,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乐无异利用山石林木等自然的掩护几次差点甩掉魔军的追兵。
魔军之中忽起骚动,波浪一样迅速传遍整个队伍。一道黑影猛地掠过,箭一般地冲向前方打马狂奔的几人。背后的异样让乐无异心中一惊,回头一瞥就看到魔将飞阴骑着黑色的魔兽飞速靠近。还没等金色的雷霆在乐无异手中凝聚成形,飞阴便鬼魅一般地贴近了过去,长戟直刺马腹。乐无异立即以流光·轰天回防,一剑砍在敌人的兵器上。兵刃相撞的力量震得也无益右臂发抖,也成功地让飞阴的攻击偏转了方向。与此同时九霄雷霆在魔兽蹄前炸开,让它不得不狼狈躲开。
“嘁……”飞阴被迫将大部分注意力转至操纵坐骑上,但他不忘将手中兵器向前一送,尖锐如刺的黑影无声无息地刺中一名护卫的战马,受伤的马儿嘶鸣着跌倒在地,将背负的人甩了出去。然而另外几人对落马之人漠不关心,仿佛没看见一般继续奔逃。跨过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护卫之后,乐无异单手掐诀,金色的齿轮陈法在护卫身下展开,然后,一场剧烈的爆炸。
安抚好坐骑的飞阴恰好被这场爆炸阻挡,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大戟一挥以罡风驱散了滚滚烟尘。原地空留渐黑的铁木碎片,乐无异等人已趁机跑开了数丈。
“偃甲?该死!”这个答案似乎是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很好地解释了为何飞阴没有在护卫身上感受到活人的气息。飞阴几乎要将牙咬碎,立刻就要追赶。
谁知魔兽还未抬脚,手中兵器上就又多出了一份重量。熟悉的气息让他立刻知晓了来者何人,他冷眼瞥向戟尖上轻轻巧巧立着的魔将,声音颇有些不耐:“滚开。”
“啧啧,真是冷淡。”这样不客气的话没有惹恼首阳,他只是耍弄着自己的两把匕首,神色丝毫不见追捕中应有的紧张。
“没时间跟你扯淡。”飞阴说,“若是将他们放跑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
首阳只是扯出一抹笑。他这么一打断,魔军的骑兵都已经超过了飞阴。他看向地上偃甲自爆留下的残骸,说:“你难道就没想过,既然这个是偃甲,那几人——或许也并非本尊呢?”
“少明知故问。他们五个身上的味道和气息都是真的。”飞阴似乎被这无意义的对话惹得烦躁无比,一挥兵器甩开了首阳。没了立足点,首阳干脆轻巧地一翻,落在了魔兽的背上、飞阴的身后。他用眼角瞥着路线奇怪的乐无异等人,邪笑道:“那也不必着急。莫非你没有发现,他们是在兜圈子?为了给杂鱼们争取逃脱的时间,他们可不敢这么早离开我们的视线。”
飞阴皮笑肉不笑:“你现在不也是在给争取他们逃走的时间?”
“你说的倒也没错。不过放心,他们走不了多远了。”首阳眯着眼睛盯紧了原曲的几人,危险得像是看中了猎物的毒蛇,“我们也追。”
“滚下去。”飞阴的情绪越发糟糕,“你只会拖慢我的速度。”
“啧,真是麻烦。”首阳并没有起身,只是运起了轻身之法。感受到背后几乎没有多少重量之后,飞阴冷哼一声驱动了坐骑。
铿锵的金属交鸣声炸响在山道上,在行进的队伍中惊起波澜。一阵慌乱从受到攻击的队尾开始向前蔓延,但很快终止于几位领队的喝令下。
站在高处瞭望的人顺着山坡滑了下来,立刻有一名领队迎了过去:“追兵?”
“嗯。”女子的声音从半覆面的头盔下传出,“魔军的追兵赶上来了。要尽快解决。”说着,暗红色的双剑出现在她手中,几人跟随着她赶了过去。
风琊坏笑着看向四周横七竖八的士兵,凶狠的灵力在他身周盘旋。尚有移动能力的士兵惊慌失措地后退着,无人敢直接与他对上。另一侧明川周围的情况也大致如此。寻常兵士毕竟多是不负灵力的凡人,对付野草一样割不尽吹又生的低级魔兵还好,像风琊和明川这样灵力强大的人,可不是他们能应付得来的。
“啧,这样就不行了吗?”风琊似是遗憾地摇了摇头,“果然对上这种杂鱼,赢都赢得没什么成就感。”话音刚落,不远处猛然升起的强大灵力让他心中一惊。一个身影手执利剑向此处奔来,虽然身上所着不过是最普通的铠甲,看起来与其他士兵并无二样,但那如剑如锋的凛然气息让风琊半点不敢掉以轻心,全力一爪迎向了来者的剑刃。
震耳欲聋的兵器撞击声折磨着鼓膜,连残余的尾音都是发颤的。交手的二人双双后退,似乎是势均力敌,但微麻的双臂告诉了风琊敌手究竟多么强劲。
怎么可能!
明明大将都在西侧诱敌,区区一介杂兵,怎会强到如斯地步!
风琊死死盯着挺立如松的对手,目光恨不得在对方身上烧穿两个洞。一击未能得手似乎在他的意料之内,长剑一舞银光连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攻了上来。风琊忙凝神应对,乒乒乓乓的声音密如炒豆。
见这边战局吃紧,明川刚想上前援助,两道暗红色的光辉在他眼前闪过,灵活舞动的身影缠住了他的脚步。
缠斗数十合后,风琊瞅准机会一爪拍飞了对方压低的头盔,不算熟悉但也并不陌生的面孔让他瞪大了眼睛。
剑眉星目,面容俊朗,额前一点朱砂似血鲜艳。
——百里屠苏!
“这、这不可能!”风琊大吼道,“你小子怎么可能在这里!”
“讨厌鬼,快走开!”伴随着少女的清喝,什么物件狠狠砸向了风琊。风琊侧身一躲避开了飞来的暗器,那是一个被灵力加持的头盔。头盔掷来的地方,襄铃手持碧海晴天跳起了进攻的舞步。
“什么?!”
“唉,这也没办法了。”明川的敌手轻叹一声,本想速战速决,没想到会出现这么个意外变故打乱了原本的计划。两名伙伴已经暴露,自己继续隐瞒也没有了太大的意义,正好这头盔太过碍事妨碍了自己的行动,早就想摘掉了。她玉手一扬取下了头盔,眉目如画的面容赫然是红玉。
“你们……唉,算了。”秦炀叹了口气,挥枪摆开了进攻的姿势,“速战速决!快!”
“是!”
风琊和明川从震惊中恍然醒悟,连忙迎上几人的攻击。几员大将的出现让敌我双方都十分意外,回神之后,反抗军士气大振,魔军则出现了慌乱与不安。
又是几合过后,百里屠苏后退数步拉开了与风琊的距离,闭目持剑静伫在原地,好像正在调息。意欲上前的风琊被襄铃用法术拦住。
若有若无的黑气出现在少年身上,越发浓郁,翻涌跳跃着,似乎在为重获自由而狂欢。猛然睁开的双目一片血色,黑曜石般的双眸却仍是清明。再次挥出的剑式已带上了先前未有的狠厉。
见状红玉拔高了声音喝道:“后退!诸位快撤退!”
翻云寨中不堪的记忆涌上脑海,煞气缠身的玄衣少年自那日起几乎成为魔军的梦魇。风琊心知肚明自己绝不是这种状态下的百里屠苏的对手,但若就此抱头鼠窜,也不是他堂堂流月城贪狼祭司会选择的做法。于是他孤注一掷地发动了攻击。
嗡嗡作响的寂剑·涅槃击碎了展开的瞬华之胄,刺中了敌人的腹部。拔剑的时候有鲜血飞溅到脸上,百里屠苏眼都不眨一下。随后,他不再理会倒在地上抽搐喘息的风琊,鬼魅般地冲到了明川面前。亲眼见证了敌人的强悍,明川不敢大意,但还不等他有什么动作,染血的利刃就没入了他庞大的身躯。
灵力的爆裂将流沙堆积的躯体炸得粉身碎骨,纷纷扬扬的沙粒如雨落下,撒了百里屠苏一身。这此攻击虽不会将他直接杀死,但也是一次极为严重的伤害。况且此地并非黄沙遍地的茫茫大漠,不足以提供让他随时无限再生的原料,想要重聚形体需花费一些时间。
做完这一切后,百里屠苏身上的黑气迅速被压制回体内,一切凶狠如烟崩散。
催动煞气的消耗不容小觑,但好在此次时间短暂,也没有使用颇费气力的招式,不会像上次那般几乎动弹不得。百里屠苏只是踉跄了一下,立刻被红玉扶住。
“撤!”秦炀果断下令。
乐无异与四名同伴仍疾驰在林间,另外两名偃甲护卫都已被他或有意或被迫地启动了自爆机关。追兵虽被他用各种方法放倒了一些,可比起整支队伍实在是微不足道。
魔兽载着飞阴与首阳再次贴近了逃亡的一行人,长时间的狂奔已让战马疲惫不堪,轻而易举地就被拉近了距离。相隔不足一丈时,蓄势已久的首阳忽地跳起,在飞阴肩上一次借力,扑向了“秦炀”。匕首刺穿了对方的肩膀,失却了平衡,一人一魔双双从马背上滚落。
落地的过程中首阳抽回了匕首,另一只手中的兵器迅速抵在了“秦炀”的脖子上。敌人明显的异样让首阳皱起了眉,刺中对手的时候他就感受到了手感十分不对劲,对方竟连一丝反抗都没有,匕首上也未曾沾染一滴血。正当他疑惑的时候,金色的齿轮法阵倏忽展开。
自爆激起的浓郁烟尘遮挡了视线,影影绰绰的一团暗色飞速向烟尘边缘冲去。首阳从其中跌出,摔落在地滚出好远。“混账!”他狼狈地爬起来,怒不可遏。
乐无异等人依旧在奔逃,飞阴一直紧追不舍。斜地里冷不丁飞出一支暗箭,悄无声息地逼近了一行人。后背中箭的“红玉”摔落下马,眼看就要被魔军骑兵的铁蹄吞没——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骑兵队伍的前锋被这次爆炸冲得乱七八糟,甚至有的被受惊的坐骑甩了下去。倒下的成为了后面的骑兵的障碍,一时间自相踩踏、惨叫连连,场面混乱不堪。
“混账,这个也是假的!”被戏耍的耻辱令飞阴和首阳怒火中烧,他们已经大致猜到了敌人的计策——以将领样貌的偃甲人吸引魔军的注意力,真正的主将则混在兵士中一同悄悄逃脱。
好一个移花接木,成功地骗过了所有的人与魔。
“该死,让他们跑了!”飞阴调转坐骑就要向东南方追去,尽管他明白为时已晚。
“等等,都别这么着急。”一道声音从树冠中传出,矫健的身影在树木间跳跃穿梭,带动叶片沙沙作响。弓弦紧绷,手指一松,两支黑色的利箭撕破长空,有如魅影。
战马爆发出一声悲鸣,重重地跌倒在地没了气息。被甩出去的乐无异就势一翻堪堪落地,还未稳住身体便一剑上挑,将追击的箭矢打飞。箭矢偏离了原本的防线,浅浅地没入了一棵树的枝干,但其上所携带的力量将本就不稳的乐无异推倒在地。
魔将花潮从大树上跃下,弓弦上又一支纯黑的利箭直指形容狼狈的乐无异:“至少这一个是真的。”
乐无异缓缓站起身,大量的魔兵已经赶了上来,将他团团包围。乐无异紧了紧手中的武器,额间有冷汗滑下,神色凛然,但在琥珀色的眼眸的最深处,藏有一丝恐惧。
包围圈渐渐缩小。
二十二
“唔呃……!”
血肉之躯与地面狠狠相撞,发出沉闷的音色,早已染上脏污的蓝白衣衫又滚上尘埃,让乐无异更显狼狈。毫不留情地被扔在地上让他身上的伤立刻惨叫了起来,向着大脑发出抗议的信号,但他只是咬紧牙关默默忍受着,不让自己在敌人面前露出一丝的软弱。
他已经没心情去数方才的战斗又给他带来了多少伤口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先前最严重的伤已经痊愈,不会再造成二次伤害。不过,旧伤方愈,新伤又添,这一点也足够闹心的了。
喵了个咪的,来到这个世界的几个月受的伤加起来都快超过来之前的几年的了!
这么一想他又想苦笑,自从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之后自己还真没过上一天安稳的日子。最初的慌乱,后来的逃窜,在敌人势力的夹缝之中一点点凝聚着己方的力量,渐渐站稳了脚步,甚至能与对方正面抗衡。但这一切大好形势的代价就是他们数位领袖几乎没有过很好的安眠。
笃笃的脚步声逼近了,乐无异感到有什么人停在了自己面前,用如刀的冰冷目光剜着自己。他抬起头毫不示弱地回瞪了过去,目光中满是倔强。妖冶高挑的长发女子似乎被他的目光微微惊到,眉毛稍稍挑了挑,最终缓缓提起了嘴角。
“不错的眼神。”
乐无异只是瞪着式微不答话。先前他们在战场上只是遥遥地看到了对方的身影,这样近距离的面对面还是第一次。尽管身为阶下囚本就处于最难堪的劣势,但乐无异强迫着自己绝对不能表现丝毫的软弱与败退。
式微俯视着被首阳按在地上的乐无异,即便深陷逆境依旧如此不屈,像是一束明亮无瑕的阳光。不知为何,式微想起了生长于朔方的顶冰花。
破冰而出、迎风而绽,不畏严寒,傲立霜雪。
明明那样纤细脆弱,却能在冰天雪地中骄傲地存活,金色的花瓣连成一片灿烂的阳光,驱赶了黑暗。
却是有毒的。
她的目光落在乐无异的脖子上,只要她愿意就能折断那白皙的脖颈,一如折断柔嫩的花茎般轻而易举,凡人的身体就是那样脆弱。但就是在这样脆弱不堪的身躯中,却蕴藏了无尽的可能;反抗军中活跃的每一人,都是凭借这样易被摧毁的躯体,迸发了无法逼视的光芒。
式微暗自咬了咬牙,但又扬起嘲讽的弧度。
那又怎样?
这朵最耀眼的顶冰花,已经落入了黑暗。
想到这里,式微的笑容更深。如今她已经掐住了柔韧纤细的花茎,既可以即刻将其折断碾碎成泥,也能把它连根拔起看它一点点枯萎凋零。但这都不是她想要的。
瞪视了半晌,式微开了口:“乐公子以身犯险,为同伴争取机会逃离,此等无私,当真令人动容。只可惜你的努力都是无用的,我们已经把他们全部杀掉了。”
乐无异死死盯着式微的脸,忽然自信地笑了:“他们已经脱险了,否则你不会如此愤怒。只要他们冲出包围退进江陵城内,你们就无可奈何了,因为你们暂时无法攻城,调兵也已经迟了,我们的增援会先一步到达。”
式微的表情因此言闪现一瞬的狰狞,没错,正如乐无异所说,这一场他们输得彻底。
“乐公子,你就不怕激怒了我,死无葬身之地么?”式微冷笑。
乐无异闭上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式微缓缓蹲下身,倒持淑节用手柄挑起了乐无异的下巴,笑容妖冶又危险,像极了盯上猎物的蛇:“我可不会杀你。乐公子,你还大有用处呢。”
“毕竟,你可是谢大师的心上人啊。”
琥珀色的双眸一瞬间瞠大。
反抗军冲破了魔军包围后立刻避向最近的城市江陵,江陵的守军也把握好时机出城迎接,之后他们便据城死守,任凭姗姗来迟的魔军在城外跳脚。
翌日晌午,西侧的地平线处忽然出现了一支队伍,速度非凡。江陵的守军先是大惊,在看清队中熟悉的旗帜后又松了一口气,沉重的城门缓缓向其打开。为首的三骑立刻一扬马鞭,率先奔入了城池。百里屠苏四人迎了上来,援军到达丝毫不能让他们感到欣喜,因为城外的魔军已在陆续撤退,终究是迟了一步。
两马一豹在四人面前停下,最先一匹骏马上的是闻人羽,紧跟在她身后的是一名冷峻的青年和一位绿裙的少女。
秦炀立刻上前向着青年行礼:“陛下。”青年只是点了点头。秦炀口中的称谓略略引起了另外三人的兴趣,若此刻是轻松平静的午后闲暇,近距离接触与自己相隔二百余年的帝王这般不同寻常的经历足以令他们满心惊奇,只可惜现在沉重的气氛如同一块大石压在每一人心中,让他们无暇他顾。
看到几人平安无恙,闻人羽松了口气。刚听到支援琴川的队伍被式微亲自带兵围困在纪山上的消息时,她又惊又惧,立刻点兵前来救助,但在半路被早有准备的魔军截住。好容易突破了重围,闻人羽立刻带着速度最快的骑兵队提前赶来,一路快马加鞭让他们看起来风尘仆仆,但友人的平安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她绽出一个疲惫的笑:“太好了,你们没事。”
谁知这句话让四人的神情再度凝重低落,闻人羽如堕五里雾中,仔细打量着每一人的情况。她终于找到何处不对劲了:“无异……无异呢?无异在哪里?他受伤了?”
“无异他……”百里屠苏开了口,声音较低,闻人羽这才注意到他手中拿着的是乐无异的偃甲盒,“……以身为诱,为我们争得了逃脱的机会。”
“什么?!”
前日深夜,乐无异忽然将另外四人叫到了自己帐里,说有了脱身之策。四人依次进了营帐,被所见之景惊到。
他们看到了“自己”坐在桌前。
四人都惊讶地瞠大了眼睛,襄铃甚至轻轻“呀”了一声。那四具偃甲人似乎还只是半成品,除却头颈和手脚的部分还暴露着铁木制的骨架,但已完成的部分是那样栩栩如生,仿佛只是闭目沉睡的活人。
“无异,你这几天都在忙这个?”襄铃惊讶地问。乐无异点了点头,其实不需回答,他眼下的暗色是最直接的答案。
乐无异的脱身之计已不必再多费口舌解释,看到这能够以假乱真的偃甲人时,他们便已心领神会。
“把你们的衣服换下来,再借我点灵力。”乐无异抛过来了几套普通士兵所着的铠甲,“这样一来,只要你们小心隐蔽,气息方面应该能骗过敌人。”
百里屠苏皱起眉:“无异,为何没有你的替身?”
“到时候我带着它们向西,你们向东南走,那个方向魔军的封锁比较薄弱。”乐无异摘下了腰侧的偃甲盒,递到了百里屠苏面前,“屠苏,替我把这个给延枚。这里面有我画的一些图谱和我常用的工具,对以后应该能有些帮助。”
“你要去诱敌?”红玉脸色一变,即刻反对,“不行,太危险了!”
襄铃拼命点头,也是不同意他的想法:“对呀对呀,无异你千万别冒险。你赶紧再造一个偃甲,让它们去诱敌就好,干嘛非得你亲自去。”
乐无异严肃地摇了摇头:“我不能不去。这些偃甲人制作得很匆忙,如果前去的全是偃甲人很容易被识破,只有我近距离操控才能最大程度地不露破绽。”
“那也不能让你去以身犯险。”秦炀沉声道,“如今局势好不容易有利于我军,正是乘胜追击的好好机会,你的偃术是我军中最强而有效的战力之一,若有什么意外,将对我军士气造成严重打击。”
“如果我们五个都折在这里,对士气的打击更大。”乐无异冷静又平淡地回答,“这么多天了,援军迟迟不来,显然魔军是有备而来。况且他们只围不攻,明显是想把我们拖垮,到时候不攻自破。我们本来就是轻装上阵,经不起消耗,再僵持下去只会全军覆没。这是现在所能做到的最好的脱身之计了。”
“那么我去诱敌。”百里屠苏说,“引开敌人之后我更易脱身。”
“不行,这些偃甲不易操纵,屠苏你没有操控偃甲的经验,容易灵力失控甚至逆冲。更何况你是我们的杀手锏,对我们来说举足轻重。”
“那你可有考虑过你的重要性?”红玉皱眉。
“我并非不可或缺。偃术方面我们有呼延前辈和延枚,他们不比我逊色;排兵布阵指挥调度,闻人、秦百将——百草谷的将士们远胜于我;至于个人的战力,在座各位哪位不是比我更胜一筹?”乐无异正色道,“没有哪里是非我不可的。我去最合适,也只有我能去。”
“无异,不要妄自菲薄。”红玉直视着他的眼睛,对上那一片坦然平淡,“你低估了自己的影响力。”
“我们从最初的寥寥几人、只能狼狈逃窜,发展到现在敢于与魔军正面对抗,你功不可没。或许利害权衡之下各方势力终会联手共迎强敌,但若没有你从中奔走,我们不会这么早团结在一起。不说其他,先前与陵越公子合流之事,正是因为你带伤潜行联系双方、说服狼绨鹰骑叛离魔军打乱布阵,我们最终才能会合。更何况你待人诚挚、平易近人,感召力非同凡响。”
“平日你忙于偃术或许不知道,现在,许多人已将你视为可以创造奇迹之人。”
乐无异微微瞠大眼,那是他从未想到,也不会去想的事情。红玉所言之举在他看来不过是自己应尽的努力,他料想不到这竟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自己在众人中的影响力。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他付出了最坦诚真挚的心,自然会收获他人全然的信。
少许的怔愣渐渐消去,化作最诚恳的笑容,似有清澈温暖的阳光洒落。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再创造一次奇迹吧——一个让你们全都平安脱离的奇迹。”
“怎么会这样……”阿阮的惊呼为沉重的回忆画上了句号,绿裙的少女捂住了嘴,大眼睛中水光闪动似乎随时都能落下泪,“小叶子他……莫非已经……”
“不会的!”闻人羽立刻反驳,音量都有些失控。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放轻了声音说:“无异他一定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谢前辈在,无异绝不会有事的……”她重复着,也不知是在说服别人,还是说服自己。
“谢前辈?无异的师父?”襄铃显然没什么信心,毕竟是从未接触过的人,现在还站在己方的对立面,所有的评价都来自友人,自然没多少实感,“可是他现在为魔军效力,谁能保证他一定会保护无异?”
“不许这么说谢衣哥哥,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才会待在魔军的!”阿阮愤然道,“谢衣哥哥对小叶子那么好,一定会保护小叶子的!”
“不是我对他有偏见,而是谁都没有证据呀。”
“这就是证据。”闻人羽唰地展开一个卷轴,其上绘着的赫然是中皇山的局部,魔军的布阵被详细地标画了出来。
“这是……”
“我们能这么轻松地与夷则会合,就是因为有这个。这是无异在谢前辈偃甲的夹缝中找到的。”闻人羽说。她唯一担心的是只凭谢衣一人,势单力薄,能否将敌人的将领——还是存在感极强的那种——护得住。
“……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闻人羽疲惫地闭上眼,“相信无异,相信谢前辈。”
“别浪费时间了,我们必须快点回到正轨。不能让无异的努力白费。”
额前忽然贴上凉到极致的物件,寒意几乎立刻深入骨髓,乐无异打了个寒噤醒了过来,视线略有些模糊,但足够看清面前站着的人了。他试图动一动,结果发现自己的双手被捆得很紧。
式微收回了手指,看着眼神迷离面色微红的青年,不知第几次勾起了嘲讽的笑容。对方的体温有些高,是伤口没好好处理又经受颠簸造成的低烧,已经持续了好几日了,但是他们没有那个善心给他治疗。
乐无异向着四周扫视,牢房果然如同预料中一般昏暗,窗外更是一片阴沉,但又不像是黑夜或阴天。
他感觉脑子像是锈住了一样昏昏沉沉,简单的事情都需要思考很久。最终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也没了往日的活力:“……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骁络城。”式微心情大好地给他做起了解释,“繁天存大人的宫殿。”
魔王的老巢吗……
乐无异苦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现在他只想睡去。先前被捉住的人都是被分别关押在各地,除却少部分为魔军效力的人之外,从未有人接近过魔王的所在地,他还是第一个以俘虏的身份来到这里的人。不过现在他实在是没精力去思考为何式微要这么做了。
“啧。”式微用淑节挑起乐无异的下巴,神色中似乎满是嫌弃,“人类果然脆弱不堪。”
“……你要杀,就杀,别废话这么多……”
“呵,是吗?乐公子原来已经准备好就死了吗?”耳朵收集到渐渐逼近的急促脚步声,式微微笑着后退,指尖闪现出明晃晃的刀片,“那么,如你所愿。”
寒光一闪,飞刀直指要害。乐无异只是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理会。
“呯”的一声脆响。
预料之中的黑暗并没有到来,乐无异在心中微微惊讶,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想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身前的那抹素白直直地映入了眼中。
“式微大人曾答应过谢某不会伤他,如今莫不是要反悔?”谢衣将乐无异挡在身后,满脸凛然。
“哈,谢大师说笑了,我不过是跟你心爱的小徒儿开个玩笑罢了。”式微一挑手指,连在飞刀上的丝线显出了型,“我当然还记得答应过你的事。”
飞刀在式微的操纵下割断了束缚着乐无异双手的绳子,浑身无力的青年立刻向前扑去,立刻被谢衣抱住。
“谢大师,你的小徒儿可就交给你了哟。”
乐无异睁大了眼睛,满心的震惊已经无法用语言来表述,原本就迟缓的思路此刻更是被堵成一团。
“……师父?”
“无异,没事了,为师在。”谢衣轻抚着他的后背,声音低沉又温柔,仿佛在安慰小孩子。
“师父……”尽管依旧不清楚自己的处境,但对方的气息让乐无异无比的心安。
他放心地将意识沉入了黑暗。
二十三
谢衣抱着乐无异回到了自己的临时居所,一路小心至极,仿佛捧着最珍贵而又易碎的宝物。昏睡的青年被平稳地安置于床榻上,动作那样轻柔,生怕惊扰了他。
随后,谢衣在床边坐下,将手覆上乐无异的额头。掌下躯体散发的温度略高,谢衣不禁微微皱起眉。这步确认其实并无必要,方才一路走来时他已确切地感受到了对方高于常态的体温,喷在颈边的吐息都微含热意。
乐无异沉沉地睡着,面颊浸染着少许赤红,安安静静的,半点找不到平日的活力。毕竟凡人的肉体易伤易病,战斗中留下的大小伤口只进行了简单的止血未经正式的处理,又经历了漫长路程的颠簸,饶是他身体素质上佳,也受不住这般折腾。
徒儿的病状让谢衣心疼不已,掌心光华柔柔,黄绿色的叶片状辉芒在白皙的皮肤上轻轻蔓延攀爬。温柔的灵力舒缓了病情,同时,在治愈术的作用下,乐无异身上的大小伤口略略提高了愈合的速度。贪恋着那份清凉舒爽,乐无异微微一动,无意识地蹭了蹭谢衣的手心。
谢衣凝视着乐无异安详平静的睡眼,内心一时百感交集。青年的脸庞比起记忆中成熟了不少,但还能依稀找到昔年意气风发的少年的影子,如今经历的种种让几分憔悴染上面庞。谢衣自己也分不清此刻复杂的心情究竟是心疼更多一些,还是无奈更多一些。
在此次的部署中,他被派去协助愆尤将敌将诱出,并未参加纪山之围。后来的发展一如式微的计划,琴川的危机让反抗军立刻抽调了得力的战将前去支援,然后被魔军的伏兵围困在了纪山。谢衣暗地中曾推敲了数次,设想了几种突围之策,这局面虽然不利但并未无可挽回的死局,他相信以乐无异等人的能力一定能渡过难关。
然后,在接到了撤退的指令的同时,他听到了乐无异被捉住的消息。
一颗心即刻吊了起来,更令人烦躁的是传令兵所知信息仅此而已,详细一点的情况一概不知。他只能按下心中的忧虑,用理性说服自己不可冲动行事,然后随着魔军一同撤离。对敌将异乎寻常的关注引来了愆尤的侧目,所幸后者只是略有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
撤退的途中谢衣渐渐听到了与之相关的详细消息,乐无异竟以偃甲人作为迷惑、只身引开了式微及其主力,为其他人争得了逃脱的间隙。那时候谢衣的心中五味陈杂,从理智的角度来看,这个计策带来的结果无可挑剔,可以说是那种情境之下最大程度的保全了战力;但从感情尤其是那点私心上来讲,这又是他最不愿见到的选择之一——尽管知道了魔王的命令让反抗之士没有性命之忧,但他仍是不希望自己唯一的弟子身陷险境。
随军抵达骁络城之后,谢衣便立刻打听乐无异被关押在何处。得知了确切位置以及式微刚刚前去的消息后,行动已快过了思维,向着牢狱赶去。直至将乐无异从牢内抱出,看着他平稳地睡下,谢衣脑中紧绷的那根弦才慢慢松了下来。
谢衣轻叹了一口气,从诧异震然到心急如焚再到如释重负,短短几日内大起大落的心境变化着实让他心累。若说最初还对乐无异不顾自身安危的做法有一丝的恼怒不满,在看到的时候那仅有的责怪也顿时烟消云散,化为了无尽的疼惜。这便是他的傻徒儿啊,一心为他人着想,常常忽略了自己。
光芒一点点黯淡,谢衣却并未立刻收回手,而是犹豫了片刻,缓缓下落,轻轻抚上了乐无异的面庞。掌中的脸颊有些消瘦,显得青年的下巴有点尖,眼下还有着明显的暗色,想必是长时间未曾好好歇息过。
细数一番的话他们也有近一月未曾见面,尽管那些仅有的交集不过是相距遥迢的一瞥。上一次的相见还是乐无异等人未与陵越一众会合时的事情,谢衣站在远处,亲眼目睹了乐无异和延枚被三名魔将围攻得狼狈不堪,然后身受重伤。
首阳的匕首刺入青年的身体时,谢衣攥紧的手在颤抖,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几乎要流血。他差一点就要冲过去了,将仍在强撑的青年护在身后,为他扫平一切威胁。但是他不能那么做,一旦那样做,先前的所有准备都将付诸东流。
所以他只能咬紧了牙,目眦欲裂,将这一笔牢牢地记在了心中。
那个时候,尽管身受重伤几欲昏厥,乐无异仍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用为数不多的灵力护住了身边的夔牛少年。而现在乐无异流露出难得脆弱的一面,与记忆中神采飞扬的少年、战场上活跃耀眼的青年截然相反。也唯有在这种情况下,才会让人想起哪怕再怎样才能出众力挽狂澜,他终究只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凡人青年,会伤、会累、会痛、会惧。只不过平日里他的笑容太过耀眼,仿佛永不褪色的阳光,足以驱赶黑暗。哪怕处于多么危急的残局,他也不会显露颓然,总是尽己所能拼尽全力,因而一次次抓住了希望的微茫。
谢衣忽然心生几分自责,自己是否也淡忘了他亦有脆弱之面?于异界中意外再会,昔日懵懂天真的少年已长成可以独当一面的青年,一直坚持的初心却未有分毫改变。看着自己的傻徒儿经历六年岁月的磨洗后有了如斯成长,他诧异,他欣慰,他惊喜。每一次的试炼都受到了令人满意的答卷,他便倾尽心血,以特殊的方式,指导着他继续向前。
但在这份全然的信任之中,却少了,也无法给予应有的关怀。分属两营的他们唯一的会面,只有隔着烽火遥望彼此,哪怕将对方放在心尖最重要的位置,也无缘倾诉、无缘聆听,没有机会将彼此的压力共同分担。唯一能做到的,只有关注着彼此的一举一动,用最隐蔽最独特的方式给予自己的支持与理解。
他见证了那些志同道合的不屈者如何一点点团结壮大,如同一个个微弱的萤火渐渐凝聚在一起,最终蜕变为足以与浓墨般的黑暗抗衡的璀璨群星。他注视着徒儿的活跃,那是他眼中最迷人闪亮的一颗星辰,对方也确实未曾令他失望。
数月的注目让对方在心中的地位愈发重要,待他惊觉之时,已转去了他无法控制的方向。
这份情感究竟是怎样发展到如此的?谢衣曾思索了许久,也没有理出头绪,好像是自然而然、本就应是这样。桃花飘零的时节送出的那只偃甲鸟成为了一切开始的契机,他没有料到这样不足挂齿的举动带来了一个满心诚挚的仰慕者。自从那个阳光一样的少年闯入视线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便因之起了波澜。
短暂但刻骨铭心的交集的点滴就像是一粒粒微不足道的种子,被漫不经心地随意撒在心中最柔软的角落,悄然地生根抽芽,无声地蔓延攀爬,直至将整颗心缠绕笼罩,然后绽出了艳美而危险的花。
他还清晰地记着昔日少年脸上丰富的神色,激动的、讶然的、羞赧的、痛苦的、绝望的……而今从活跃于战场的青年脸上,他只望见了无尽的坚定与凛然。为徒儿的成长感到欣慰的同时,心中某个角落却隐隐有一丝刺痛,因为他知道是一道道伤疤武装了那颗赤诚的心,是迎受并战胜了痛苦与绝望才铸就了这份坚强。他还清楚地知道有几次深深的伤害便是由他带来。
但那些已是遥不可及的过往。
已发生的过去无法更改,至少他还能把握现在;已留下的疤痕难以抚平,但他可以尽力保护心爱之人不再经受伤害。
谢衣踌躇再三,缓缓俯下身,在乐无异的额间落下一个羽毛般的轻吻。
这一次,我一定会保护你。
夜深人静时,身侧的异动惊醒了谢衣,他忙凝出灵力的光点用以照明,看清了枕边人的异样。乐无异紧咬牙关呼吸紊乱,眉头皱在一起,冷汗布满了额头。他不时地挣扎一下,手在空中乱挥,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偶尔还吐露出一句支离破碎含糊不清的梦呓。
“无异!”谢衣一把握住了乐无异的手,伏在他耳边焦急地低唤,“是为师。听得到吗?无异!”也不知是否听到了他的声音,乐无异的唇齿轻动,似乎是低低地说了一声“师父”。
爱徒的异状吓坏了谢衣,他忙伸手去探对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惊讶更深几分。他不敢怠慢,立刻催动了灵力,将清凉舒爽的气息输送至对方体内。
忽然之间,谢衣绞起了眉,眼神也迅速变冷变暗。一缕若隐若现的怪异气息盘桓在乐无异体内,微弱得几不可察,险些被他忽略。
他本以为这不过是普通的高烧和噩梦,如今看来并没有这么简单,必定有其他的东西在作怪。他不知道在自己抵达前式微做过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帮徒儿摆脱梦魇。如今看来安神术是唯一的选择,但他不敢妄用,且不论安神术是否会有效用,单单看安神术会对身体造成的额外负担,连善驭灵气的烈山部人尚不敢使用过多,更遑论还生着病的凡人。
无计可施之下,谢衣只能将大汗淋漓的乐无异拥入怀中,像安抚小孩子一样轻拍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低声安慰。
怀中的躯体全身紧绷着,还在瑟瑟发抖,体温高得就像一个小火炉,连呼吸都带着热量。谢衣不动声色地铺展开灵力,用最轻缓温柔的草木气息笼罩了二人。
不敢轻举妄动、无计对症下药,不代表着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蒙受痛苦。
“无异,别怕,为师在这里。”
也不知是轻柔的安慰传进了脑海,还是温暖的灵力起了作用,乐无异渐渐地停止了颤抖,呼吸一点点平稳了下来。
“……师父……”
这次他听清了他的梦呓,不再断断续续,没有挣扎恐惧。
他就是他最好的安神术。
接下来的几日,谢衣很少离开房间,连偃甲图谱的整理修改这项工作都换到了屋内进行。对此周围之人反应各异,但由于式微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没人说什么,只有跟谢衣一向不对盘的风琊在他面前拿此事来冷嘲热讽,结果被谢衣四两拔千斤地呛了回去,贬损不成反倒把自己气了个半死。
在谢衣的悉心照料下,乐无异第三天就退了烧,只是依旧熟睡着并未醒来。好在他神情安详呼吸平稳,施术探查也没有任何异样,谢衣也就只当他是太累了,任由他一次睡个够。
这一日,结束了对偃甲的检查,谢衣快步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虽然乐无异一直在熟睡,两人甚至没来得及有真正意义上的交谈,但哪怕只是与他共处同一个房间,都能让谢衣在压抑沉闷的骁络城中感到难得的一丝轻松。
屋门在吱呀一声中开启,室内一切照旧,床榻上卧着的人也是依然一动不动。谢衣定定地凝视了那个身影半晌,缓步走到了床边,扯起一抹微笑。
“既然醒了,就不必再装了吧。”
宠溺的声音中夹杂着几分啼笑皆非与无奈,就像是面对自以为恶作剧天衣无缝的小孩。
乐无异眉毛轻轻一抖,然后睁开了眼。
二十四
乐无异确实早就醒了。
刚睁开眼时,他盯着陌生的帐顶愣神了许久才将散乱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一幕一幕,理清先前所发生的事情。
乐无异挣扎着坐起身,疾病初愈让他全身乏力,这般最简单的动作都做得有些吃力。他缓慢地环顾四周,室内一切从简,除却必要的卓意外没有任何摆设,只有案上的几卷图册书籍昭显了有人住宿的痕迹。整个房屋空荡得几乎找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
喵了个咪的,魔军的房间还真挺大啊,比起我们一开始只能好几个人挤一间屋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乐无异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坏掉了,要不然怎么会在这种对处境全然无知的情况下还想这些乱七八糟且毫无意义的东西。他呆坐在床上怔了半晌,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的第一想法是逃,逃出去与同伴会合。但这里是骁络城是魔王的老巢,仅凭一人之力根本连半分逃脱的可能都没有。乐无异相信即便是强如百里屠苏或是南熏真人,在这种不利到极点的情况下也全然无能为力,更不用说战力本就不如他们那样超群、现在还手无寸铁的自己。
乐无异任命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的念头。现在完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要敌人愿意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现在还能这么完好无损地在这里胡思乱想还是多亏了谢衣。
对了……师父……
乐无异微微一惊,一直浑浑噩噩的大脑一瞬间清醒起来。他还记得昏睡过去前的那一幕,虽然不甚清晰,毕竟那时候他已经有些头脑昏沉了——他记得是谢衣在式微欲下杀手的时候忽然出现,将自己救了下来。
那么……这里是师父的房间?
乐无异几乎是从床上惊跳了起来,双脚刚刚沾到地面,身体便被疲惫与无力侵袭,眼前一阵发黑,手疾眼快地扶住了床榻才没有狼狈地跌倒在地。
缓了许久眼前乱冒的金星才慢慢消散,乐无异走到门口停下,试探着伸出手去。修长的手指被一层半透明的光屏阻挡,浅光的涟漪自指尖一圈圈向外扩散。微起波澜的灵力并无半点压迫的气息,似乎只是阻挡了进出,但又那样坚决得不容抗拒。
乐无异叹了口气,这个情况倒是在意料之中,毕竟稍微有点头脑的将领都不会允许敌人大摇大摆地在自己的地盘随意走动。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结界出自谢衣之手,魔军上下会对他这么客气的也就只有他师父一人了。
乐无异勾起一个无奈的笑,他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自己一向的好运气,被敌人抓住也没受什么折磨,还能优哉游哉地等病痊愈。他知道自己身为俘虏却能得到这般优待与师父脱不了干系,只是他不愿也不敢去想恩师是否为之付出了什么代价,魔军可不会如此仁慈,平白无故地让他们师徒团聚。
左右闲极无事,乐无异便缓步漫游于屋内,整个房间没有半分房屋主人特有的风格,与静水湖湖心小岛上特色鲜明的居所迥然不同。他轻轻翻开桌上的书卷,出自大偃师之手的图谱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静水湖中遗留的图卷大多用以民生,而在战场上收缴的实物总会有或多或少的破损,所以这是乐无异为数不多完整地学习出自谢衣之手的战用偃甲的机会。他专注地汲取着难得的知识,凭着自己的天赋和经验,结合图上的注解,将图纸上的设计一点点消化吸收,同时设想着该如何运用、如何破解。
沉浸于知识的海洋中让他忘却了时间,直到一次短暂歇息时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让他险些惊掉了手中的图卷。
有人来了?
乐无异连忙将图卷合好放下,然后放轻了脚步快速回到床上,扯过被子裹好,假装自己仍未醒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直冲这房间而来,乐无异紧闭着双眼,心中竟生出了一丝紧张。他不知道这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的主人是谁,是魔军还是谢衣?若是前者,不知他目的是何,装睡是能规避麻烦的最好办法;而若是后者……
乐无异不得不承认,若是后面那种情况,他反而更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现在自己该如何面对谢衣,哪怕那是他最信赖最仰慕的师父。
虽然表面上分属两营,但他知道谢衣一直站在自己这一边,那些独特有银币的帮助就是最好的证据。可是尽管彼此信赖,尽管遥隔烽火时有千言万语在心中酝酿,真的面对面的时候他反而不知如何开口。
于是乐无异果断地选择了当一回鸵鸟,他知道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至少能给他一点时间理清自己乱麻一团的思绪。
结果,没想到他的装死行动轻而易举地就被谢衣给识破了。
乐无异眨了眨眼,琥珀一样的眸子中有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讶。他掀开杯子转身坐起,正对上谢衣笑意盈盈的双眼。
“师父,你怎么知道我醒了?”果然是小孩子心态。
谢衣闻言微哂。乐无异的睡相虽还没有到四仰八叉地霸占整张床的糟糕地步,但也不会这样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个球老老实实地缩成一团。更重要的是睡前谢衣为他脱去了外衫只留白色的里衣,而现在从被褥中露出来的群青衣角暴露了一切。还有先前那阵被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更能说明他已醒来的事实。也就只有乐无异自己因紧张忽略了这些关键的细节。
听着谢衣一一枚举出自己的破绽,乐无异稍稍红了脸,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脑后的头发,这个窘迫羞赧时的小动作还是一如当年:“哈……还是师父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谢衣只是笑而不语。
一时沉默。
乐无异觉得气氛有点尴尬,随便什么话题都好,只要能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但是谢衣只是微笑着,没有半分开口的迹象,而他又有千言万语纠结着一股脑都堵在了嘴边,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极其艰难的决心,豁出去一样开了口:“师父。”
对方的目光因他的呼唤而略有变化,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乐无异也顾不上什么问题最重要什么问题最安全了,直接将自己最想问的话说出了口:“你为什么会在魔军?到底发生了……”话说到一半忽然被打断,谢衣按住乐无异的肩膀将他推倒在床榻上,整个人压了上去。
乐无异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以后视线里就是谢衣放大了的俊脸,两人的距离如此至今,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成年以后他还没跟谁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完全没搞清楚情况的乐无异噌地红透了一张脸,大脑一片空白。
谢衣斜瞥着一个方向,低下头凑到乐无异耳边,低声开了口,如同耳鬓厮磨的缠绵,说出的话却没有半分的旖旎:“有监视。”
短短的三个字让乐无异一瞬间清醒,脸上的红色也潮水一般退去。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同样压低了声音:“为什么他们还会监视师父?师父你不是在为魔军效力吗?”
谢衣答:“式微生性多疑,无论是人、妖、灵,每一个为魔王效力的异族,早期都会被她派人监视,直到她认为那人对魔王的忠心足以信赖为止。”
“喵了个咪的,这家伙疑心可真重。”乐无异嘟囔了一句,忽然想到了违和的一点,“等等,早期?师父你在魔军中待了这么久,式微还不相信你?”
徒儿思维的敏捷让谢衣微微一笑,说:“式微对我的监视持续了两个月。现在忽然又派人来,大概是因为有你。”
“呃……”乐无异一时语塞,眨了眨眼思考了好久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干脆闭嘴。
这次倒是谢衣先转移了话题:“无异,昭明可还安好?”
“昭明?”严肃的话题让乐无异沉下了心,他摇了摇头,“……昭明现在不在我手里。”这是实话。他对重生昭明珍重万分,平日绝不会轻易使用,而战斗时也是考量再三,能用其他方法解决的战斗绝不会动用昭明。一来是他知晓重生昭明的力量多么强劲,二来也是因为因之离去的晗光剑灵——虽然第二点的心结在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已经解开了。
谢衣闻言微微蹙眉:“昭明不在……那么,只能依靠百里公子的焚寂了么……”
“昭明和焚寂能打败魔王?”乐无异抓住了关键点。
“我也不敢确定,毕竟这个世界是由魔王之力所创,他在这个世界中有着绝对的优势。但是,我想昭明既有斩断灵力流动之效,也许能在一定程度上破解魔王在这个世界中的不败之势。”
“这……我怎么没想到……”乐无异咧了咧嘴,也许是对重生昭明的重视让他在考虑战策的时候下意识将昭明排除在外了。
谢衣轻叹了一口气:“但是如今只靠焚寂,不知能否将其击溃。”
乐无异也跟着苦恼了起来,忽然灵机一动:“师父,阿阮手中有劫火的火种,劫火可是能毁灭一切,包括那些魔将的!”
谢衣无奈地苦笑:“魔军怎会想不到这点?阮姑娘被捉住时,劫火火种便已落入魔军之手,骁络城的第一道防线伏焰川便是他们以劫火造出的。”
“喵了个咪的,真该死!”乐无异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看来如今只能寄希望于百里公子了。只希望他不要有任何意外。”谢衣摇了摇头,坐起身来,顺便把乐无异也拉了起来。乐无异捂着自己的耳朵似乎有些窘迫,方才的对话虽然严肃无比,但喷在耳廓颈侧的温热气息实在是让他感觉耳朵像是要烧起来了一样。
“师父,其实……”乐无异欲言又止,表情十分纠结,权衡再三最终也还是闭了嘴。面对谢衣投过来的询问的目光,他只能连连摆手:“没什么。”
谢衣定定地凝视着乐无异有些不自然的表情,料定他一定有事未提。但既然他经过深思熟虑认为此事不应在此时此地提起,谢衣也就不去追问,只是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多日粒米未进,无异现在饿吗?”
“啊?”突兀转移的话题让乐无异微微怔了怔,倒也让他重新意识到自己现在全身酸软无力。他点了点头,看起来似乎有点无奈:“确实……”
“为师去给你弄点吃的。”谢衣扶着他躺好,起身向着门外走去。
“那就麻烦师父了。”被软禁在了这件屋子里无法走动,自然也不可能自己出去觅食,乐无异乖乖地缩在被子里,回答。直到谢衣离开了屋子,乐无异才猛然惊起,下了床就想追出去,但被结界毫不留情地挡住。
喵了个咪的!师父这是要去做饭吗?!
想起当初能让馋鸡都逃避、被闻人羽描述为“完全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谢衣的手艺,乐无异感觉整个人都有点不太好。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到了谢衣回来,乐无异看着自家师父一脸关切的神色,视死如归地接过了他手中的碗。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只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白粥。
似乎是错误地理解了乐无异微怔的表情,谢衣解释道:“你方恢复,应该吃些口味清淡、易于消化的东西。魔不食凡人食物,骁络城中自然没有什么好东西,将就一下也是没办法的。”
“呃、哦。没事,师父,我一点都不在意。”乐无异赶紧回话,似乎是为了表明自己这话的可信度,连忙将碗凑到嘴边。
入口的粥温度恰到好处,米粒也熬得软糯,只可惜味蕾还没有完全恢复,一点都尝不出味道。但是乐无异完全不在意这些,静下心来之后才发现,这一幕竟是那样难能可贵。
以前,他何曾有机会这样享受来自师父的关怀?
满室寂然。
二十五
天色已暗,房间角落中放置的灯亮了起来,温柔的光芒为屋室增添几分暖意。一室寂然,二人无言,沉默但并不尴尬。
乐无异感觉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滋生于信件,迅速蔓延席卷了四肢百骸,竟让他有了落泪的冲动——不过也仅仅是冲动罢了,自少年时翻天覆地的那一年以来,他就很少再哭泣了。这般感怀前不久他才刚经历过一次,实在江陵见到禺期的时候,但那一次远不如现在心中所感的复杂深沉。同样的欣喜激动意外又掺入了许多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的情愫,让他不知所措。
长时间的怔神引起了谢衣的注意,他问:“无异,怎么了?”
“啊?”被这句关切唤回了思维,乐无异这时才发现自己捧着空碗发呆了好久。他忙不迭地把碗放下,连连摇头:“没事,师父我没事。”说话的同时他也在内心哀嚎,这才多久就接连在师父面前丢脸,这下子师父大概会以为自己光长年龄不长脑子了吧。
沉默了几次心跳的时间,乐无异歪了歪头,缓缓扬起一个平和的笑容:“……能再见到师父,真是太好了。”他的视线微微下落,错开了与谢衣的对视,虽似是将目光放在了受伤,却更像是看往了更为遥远的地方——遥远到别人无法触及的地方。
千万种情愫交织相融,在那双琥珀中凝成了刻骨铭心的深重。他的笑容平和又宁静,甚至可以称得上淡雅——熟悉他性格的人大概会很惊讶他也能笑得如此翩然,谢衣就因此有些诧异和惊奇。
若是严格地将,两人的交集其实并不算多,幼弱期的一次邂逅,少年时的几天同行,再往后便是痛彻心扉的死别。就算是加上阴影中的暗杀者默默盯梢的那些时日,以及后来的那几场交战,相会时日的总和也太少太少,怕是还不如交情较好的普通友人。但是,二人可以自信地笑着坚定地答:我了解他。
相处时间的长短从来不是衡量彼此之间的理解和默契的唯一标准。
虽然有着常人无法插足的了解与默契,此刻徒儿脸上的笑容还是让谢衣感到了一丝陌生。记忆中少年的笑容那样灿如朝阳,琥珀般的双眼中满满洋溢的全是新生的希望,就像晶莹剔透的原石,保持了无拘无束最本真的模样,自由地折射着夺目的霞光。如今的青年改变了许多,成长了许多,笑容中沉淀了一些少年时罕有的稳重,但是温暖一如当初。岁月的刻刀一点点磨去了棱角,抖落一地伤痛的晶砂,造就了更加迷人的珍宝,绽放着独一无二的璀璨华光。
谢衣无自觉地伸出了手去,手掌缓慢地向着青年的脸庞靠近,却又在即将碰触到的前一刹那猛然惊觉这个动作有多么暧昧,立刻将手上抬,改为揉了揉青年蓬松的棕发。乐无异微微低了低头,正好方便了谢衣的动作,也显得他像个寻求赞扬的小孩子一样,但这样的动作在他二人身上却没有任何违和。
“我从没想到……可以在这样的情况下、以这种方式再见到师父。”乐无异继续说了下去,音量不高、语调平淡,就像是闲暇午后的捧茶自语,“……现在想想真是不可思议,被卷入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令人难以想象。见到百年前百年后的人?时间混乱?说出去大概小孩子都不信吧。”
“有时候我也会怀疑,这是不是我做的一个异想天开的梦,等到一觉醒来,还是一切如旧,根本没有什么错位的异世界,也没有什么魔王魔将。”
“那时候我就想啊,如果这是梦,那我就不要醒来;就算必须醒来、必须面对现实,也让我在这梦境里多待一会儿吧,在这里有我珍重的人,在这里,我还有机会与他们说说话,对他们说声谢谢或者对不起。”
谢衣平静地听他倾吐深埋于心的话语,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中闪动着斑驳的光影。一字一句地讲尽了从未对他人提起的心声,乐无异顿了顿,心想这样逃避怯懦的话若是说出去一定会贻笑大方的吧。但是他直觉谢衣不会那样做,因此才会毫无保留地坦白了自己。他刚想自嘲几句,可还没开口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立刻陷入了令人心安的气息,鼻翼还环绕着若有若无的木屑清香,是长年醉心于偃术与偃甲打交道才特有的结果,是令偃师最心旷神怡的味道。
突如其来的拥抱出乎意料,乐无异怔住,一时不知如何如何是好,只是呆呆地越过对方的肩膀看向后方。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乐无异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想起来了,几次来多次为梦魇缠身于噩梦中挣扎,都是这个温度这个气息环绕着自己、鼓舞着自己,让自己拥有了不畏痛苦的力量。
原来……这么多天以来,真的一直都是师父……
讶然呆愣之际,耳畔传来温柔的嗓音,似是安慰的低语:“现在,无异还怀疑这是梦吗?”双臂一点点收紧,白衣偃师珍重无比地紧拥着心爱的弟子,于他来讲,此刻便是拥住了世上最美好的珍宝。
乐无异的呆然又持续了一次心跳,旋即便有更加真挚的笑容在白皙的脸庞上绽放:“我一直都深信这不是梦。”
耳中清晰地响起来的,不知是谁的心跳。两人静静地相拥着,似乎是要不会曾经错过的多年时光。
谢衣松开了怀抱,果不其然看到了徒儿白皙脸颊上略染红霞,大漠月夜里少年羞赧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相似的记忆与现实叠加在一起,恍惚了相隔的岁月,仿佛一如当初未改分毫。
谢衣轻笑,经历了许多之后,徒儿这好脸红易害羞的特点还是一点都没有变。
温馨的小插曲过去后,气氛重回严肃,谢衣开始详细地解释当前的处境。他铺开了一张宣纸,迅速又简单地勾画了一些图块。
“骁络城是魔王的所在地、魔军的核心,防备自然森严无比。式微虽然没有明确限定你的行动范围,但你身份特殊,安全起见,若无必要开始不要外出了。”谢衣说。乐无异点了点头,看起来乖巧极了:“好,一切听师父的。”
“骁络城分为内外两个部分,所有听命于魔王者的居所都位于外城,以不同的所属为依据划分了数个区域,彼此之间相隔甚远——不过,即便是同一区域的人,居所间的距离也不小。”
“为了防止不同势力联手对他们不利吗?”乐无异猜测。
“是。”谢衣点了点头,“式微谨慎,不会允许身边潜藏任何危及魔王的隐患。现在夏公子等人叛离加入反抗军之后,更是让她加强了戒备。”说话时谢衣微笑着注视乐无异的双眼,乐无异心领神会了谢衣话中所指,忍俊不禁:“哈,他们现在一定对夷则头疼死了。尤其是在夷则跟闻人会合之后。”
“自是如此。”似是被乐无异上扬的活泼语气所感染,谢衣的笑容也多了几分放松。
两人相视而笑,融洽轻快的氛围与中年晦暗的众魔之城格格不入。不知从何时起,二人的交流已不需要长篇大论的详细阐述,只言片语便足以表达所有的信息。正是凭着这不需言语的默契,他们才能做到以偃甲上不起眼的小动作沟通交流、传道授业。
笑过之后,谢衣继续他的讲解:“其实我们也并非完全自由,平日里只能在外城区走动,除却被派遣至别处执行任务,离开骁络城的人也很少。”
乐无异问:“师父,那内城是做什么的?看起来很大啊,肯定不止是魔王居住的地方吧。”简易地图上外城区的每一个区域都划分得什么详细,中心区域却是一片空白,占据了相当大的一片空间。本职所然让偃师对距离的测量分外准确,所以这绝不是随手乱画的一个范围。
谢衣凝重了神色,摇头道:“没有人知道内城究竟什么样。”乐无异诧异,追问的话还没开口,谢衣就先给出了解答:“魔王的命令都是由传令直接下达给执行者,他也从未要求效力者前去朝拜,因此无人进入过内城。”
谢衣也将目光投向了途中那大片的空白,心中想起了数月前的景象。
说是从未有人进入内城倒也不完全对,魔军荡平所有反抗势力之初,自愿的或是被迫的归顺势力的领导者就曾进入过最深处的宫殿,任由宝座上的魔王审视。彼时式微与愆尤两天魔分列在宝座两侧,一同用包含着轻蔑与不屑的目光向下扫去。妖冶的女魔还前倾着上身,佻笑着说这个世界已经属于繁天存大人了。
“这……”乐无异不禁皱起了眉,比起已有了一定了解的强敌,这种一无所知的境况更加令人恐惧,日后若是毫无准备地冲进了未知的陌生环境——还是敌人的老巢,反抗军的处境将会多么糟糕,怎么想象都不为过。
似乎是看穿了乐无异所担忧之事,谢衣笑着在他额头上轻敲一下:“在想你的朋友们该怎么应付这种情况吗?你现在还是别多费这个心了。”迎着乐无异疑惑不解的目光,谢衣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城内的巡逻昼夜不息,城门的防守又严格无比,城外还有伏焰川环绕——那可是用劫火造出的流火之河。只凭你现在这手无寸铁的状态,又不识路,想逃出去与他们会合如同痴人说梦。”
现实确实如此,虽然万般不甘心,乐无异也只能恨恨地咬了咬牙低下头去,却看到了谢衣不知何时悄悄写在掌心的小字——
勿急一时。
乐无异微微瞠大了眼睛。
久别重逢总有说不尽的话,一旦打开了话匣就一发不可收,时间的流逝被忘却,天色的转变被掩盖,知道当事人自己惊醒,才发觉已到了深夜。
“时间不早了。”谢衣边说边起身,“该歇息了。”乐无异赞同地点头,虽然他一点都不困,但只要是来自谢衣的提议,他总会下意识地遵从。他也从桌边站了起来,想到了一件事后愣住了。
谢衣不急不缓地接了外衫,因背后的沉默而转过身去,将徒儿一脸的微妙尽收眼中。
“……师父。”乐无异犹豫着开了口,若有若无的尴尬让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只有……这一张床吗?”喵了个咪的不是吧难道这几天一直是……
“莫非无异还能找到另外的?”
“——!!”喵!了!个!咪!
徒儿可爱的反应逗笑了谢衣,他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暗藏几分戏谑:“这几日不都是这样吗?怎么,无异是害羞了?”
这几日都这样这几日都这样这几日都这样……
乐无异几乎要开始冒烟了。
“为师可是记得西域人民豪爽直接,李朝也是民风开放,难道无异还是个如此注重繁文缛节之人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又不是女子还要顾及着不能太过逾矩,再多扯些有的没的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乐无异把心一横,三两下脱下外衫蹿到床上,贴着墙根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个球,只留几缕头发在外面。
谢衣差点笑出声来,无奈地拍了拍床上的被子团:“你这是想把自己憋死么?”“啊?哦……”被子团蠕动了几下,棕色的脑袋冒了出来,只是面朝着墙壁不肯让谢衣看到他的表情。
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心情大好的谢衣挥手熄灭了房内的灯,在床榻外侧躺下。
黑暗笼罩一切,满室寂然之中只有清浅平稳的吐息声。乐无异睁大了眼睛,满脑子都是浆糊,不停地想着刚才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紧张了,以及师父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奇怪。
可是他没办法不紧张。
深埋心底的隐秘情愫经过了数载的发酵,早已成为醉人的佳酿,这全然意外的重逢就像一把锋锐的小道,迅速又不着痕迹的在泥封上划下一道,弥漫出浓郁的醇香。
乐无异深吸了一口气,强使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咚咚的心跳声如同擂鼓,宣告着他的紧张。他告诉自己快睡吧,睡着了就好了,可是一闭上眼,就有无数的景象走马灯一般掠过。
幼时街角邂逅的那一刹,少年短暂同游的那几天,后来对月追忆的那些年。
惊艳的瞬间美好的点滴都是那样刻骨铭心,所以几度离别都更加痛彻心扉。他曾以为上苍对自己格外偏爱,如此轻易地赐予了他世上的一切美好;很快他就明白命运其实一视同仁,手中的珍宝甚至无缘仔细端详,便碎成晶砂自指缝间留下。
目睹敬爱之人逝去的痛苦让他几乎忘却了其他,也正是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心中的情感不像自己所认为的那般简单得只有仰慕。他愕然过、困惑过,但最终只是平静地将那抹不寻常的情愫藏在了心中,因为他明白自己已经没有了说出口的机会。
他本以为他们的命途只是两条曾有过交叉的直线,短暂地相会后便渐行渐远,谁知命运的波澜让他们再度交汇于一点。
——简直就像梦一样。
乐无异翻了个身,偷偷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明亮不知是月光还是星光,但已足够他勉强辨析事物了。
“睡不着吗?”
忽然响起的温柔嗓音将乐无异吓了一跳,他睁大了眼睛,发现谢衣正注视着自己。他连忙点了点头,毕竟已经沉睡了好几天,此刻真的是一点倦意都没有。数月以来他一直紧绷着神经,甚至时常在偃甲房熬个通宵,睡眠质量可想而知。但这几天,在谢衣那股令他心安的气息的陪伴下,他重获了久违的安眠。
谢衣轻叹了一口气,给他掖了掖被角:“那也休息一会儿吧。为师明日还要去修整偃甲。”
乐无异一言不发地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如玉容颜,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不知是不是令人看不真切的黑暗给了他勇气,他忽然生出了将埋藏多年的那句话说出口的冲动。
——“毕竟,你可是谢大师的心上人啊。”
被抓住时式微的话蓦地响起在耳旁,乐无异不知道她所讲之言有几分可信,但那股冲动愈发地明显。
“……师父。”
“嗯?”
“你……你知道吗,能再见到师父,我真的很开心,比想象中的还要开心。”
“师父,这六年来,我一直在用你交给我的偃术帮助各地的人,我还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这六年里……我真的,很想念你。”
“……师父……”
“我喜欢你。”
沉默满室。
良久之后,一声轻叹倏忽响起。
“傻孩子。”
随之而来的是虔诚而又温柔的吻。
二十六
嘭嘭的沉闷声响在骁络城的一角接连响起,时重时轻,既无节奏也无规律,偶尔还伴随着一两声人的轻喝。
乐无异一侧身躲过迎面而来的一刺,右手一抬便是一击上挑迎了过去。谢衣不慌不忙地向后一滑,刚好离开了乐无异的攻击范围,对方手中的武器几乎是贴着他前襟的饰品滑了过去。乐无异也趁此机会后退数步拉开距离,摆好随时可以进攻的姿势略作调息。他的额头上已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而对面的谢衣好整以暇,连呼吸都还是那般地平稳。
虽然刚开始交手时因急于表现自己而迅速消耗了不少体力,但这样鲜明的对比还是足以证明二人之间仍然存在的差距。乐无异暗自咬了咬牙,往日所参加的战斗中他更多的是在后方操纵偃甲,并不会频繁地与敌人近距离兵刃相接,印象中上一次这样不利的一对一近身缠斗还是在江都因误会与百里屠苏的那次交手。但那一次还不像现在这样让他头疼,因为他可以凭借速度的优势弥补力量和技巧方面的不足,但可惜对上谢衣他连这点优势也没有了。
这场切磋的起因总结下来就一句话——乐无异觉得太无聊了。
被限制了行动的自由后,他每日能做的事情是剩下了宅在谢衣的房间里翻阅书籍图谱,到底年轻人天性好动,这样沉闷得如同一潭死水的日子一两天还好,时间再长他就完全忍受不了了。要知道以前他宅在定国公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一意钻研偃术的时间里面,也是经常到后院里蹦跶两下,有的时候还会不小心推倒一两盆傅清姣的盆栽,惹来一顿臭骂。
于是乐无异委婉地向谢衣表达了师父啊你徒儿我闲得都快长霉了骨头缝里都在痒啊的意思,然后谢衣今天就带了两把自己做的木剑把乐无异从房内拎了出来过招,顺便验收一下他这几年努力的成果,指导一下他的剑术。
毕竟做师父的还是要有个师父的样子嘛。
至于在魔王的老巢中这种行为能不能被允许,从式微半点反应都没有的态度来看,大概是默许了。
随后,两人约定了不用法术、不用偃术、不用暗器、只靠剑术,乐无异像模像样地冲着谢衣抱拳行了个礼,说了句“师父,恕弟子无礼”便首先发动了攻击。
谢衣一脸的云淡风清,看着乐无异不服输的神情微微扬起嘴角:“还继续吗?”
“当然!”乐无异轻喝一声,再次冲了上去。流影剑的道道残影纷乱了视线,而谢衣没有半分的急乱,从容不迫地见招拆招。
木剑相撞的嘭嘭声不绝于耳,两人的身影不断地交错又分开,两人的近战方式都可以算是以速度见长,短短一刻就已不知交手多少回合。
最终只听嘭的一声炸响,一柄木剑在灰暗的天空下划过一道弧线,斜插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武器脱手让乐无异微微一怔,而谢衣也收了手,保持着嘴角扬起的弧度,似乎在向前者宣告“你输了”这一讯息。
年轻人的争强好胜几乎在一瞬间攀登到顶峰,不打算就此认输的乐无异一脚贴地横扫冲向谢衣的腿。谢衣微微摇了摇头,挽了个剑花后将木剑倒持背在了身后,灵活地躲闪起来。
你来我往了几合之后,谢衣忽然手一扬将木剑主动抛了出去。乐无异因他的动作而微惊且疑惑,但是并没有停下进攻,蹬地跃起后侧身肘撞。谢衣向后撤出一步,上身微微向后仰,轻轻巧巧地躲开了乐无异再一次的攻击。趁着乐无异的前冲之势还没有调整过来的时候,谢衣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被拉了个踉跄的乐无异几乎是撞到了谢衣怀里的,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膝盖便遭到恰到好处的一击,让他腿一软便半跪在了地上。
“结束。”谢衣的声音还带着些许笑意,仿佛只是陪着徒儿玩了一场有趣的游戏。
完全被压制得动弹不得,再怎么不甘心,乐无异也只能乖乖认输。谢衣便松开了桎梏,拉着他站了起来。
起初的几分孩子气的不甘过去之后,乐无异感受到的更多的是衷心的赞叹和崇拜:“果然还是师父厉害,我还以为我现在比以前要强多了呢,结果还是……很不怎么样啊。”
说话时青年眸中闪动着纯粹的光点,如同最璀璨的星辰坠入了那琥珀色的双眼,剧烈的运动让他的面颊染上潮红,更衬托得他的神情无比灵动。谢衣被他高昂的兴致所感染,笑容带上了轻松:“无异的剑术已进步了许多,只不过经验并非一朝一夕便能积累出来的,需要时间。”
乐无异点头,依旧兴致高扬,开始讲起了与魔军的对阵中活跃的伙伴们的事迹。谢衣带着笑容听他对好友们表达由衷的赞叹与信任,甚至偶尔还会调侃两句。乐无异似乎是越说越兴奋,末了重新捡起了木剑,说:“师父,我们再来!”
谢衣点了点头,也握住了木剑。
比起先前那一场,新一轮的切磋之中,乐无异的攻势稳重了许多,似乎不再急于展现自己,大概是方才的一场交手发泄了长时间宅居的无聊苦闷,现在他一心一意地想要通过这种对练来提高自己。刺砍削挑、一招一式都认认真真,力求发挥最大的效力。谢衣看着徒儿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的严肃神色,在心中点头认可。于是他也沉下了眉眼,用同样认真的态度来对待这场切磋。
嘭嘭的木剑撞击声依旧持续地回荡在晦暗的天空之下,只是不再像刚才那样密如炒豆。两人你来我往的进攻防守持续得时间比方才还要久,似乎要发展成一场持久的僵持。
嘭——
乐无异左手抵上了剑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对方的木刀堪堪挡在了距自己不足一尺的地方。顺着武器传来力道震得他有些战力不稳,急忙将重心放低才没有露出更大的破绽。
“转身的时候不要改变重心的位置。”谢衣简洁地指出了他影响战力发挥的小习惯。
趁着谢衣撤剑的机会,乐无异立刻一剑前刺,却只见谢衣以极快的速度收剑回防,轻轻巧巧地挡下了他的攻击。
“适时松力能回转得更快。”
接着谢衣手腕一抖,连连数剑从极刁钻的角度刺向乐无异,速度之迅令人眼花缭乱。乐无异凝神一心应对,准确无误地防下了每一次攻击。谁知谢衣冷不丁一脚横扫,猝不及防的乐无异立刻被绊倒。
“别只专注于一点,留心敌人的任何动作。”
就地一滚躲过接踵而至的追击,乐无异利落地翻身跃起,用最快的速度调整了姿态,然后再度挥剑而上。
嘭嘭的木剑相击声依旧持续,偶尔还夹在一句谢衣的提醒。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而去,乐无异的气息已开始紊乱,谢衣的额间也密布汗水。
乐无异随手抹了把汗,尽力调整自己的呼吸。他明白再继续下去只有自己再次败落一种结果,但他仍是不想放弃、不想认输,哪怕这种切磋比试的输赢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他紧了紧手中的木剑,又一次发动进攻,灵活的身姿拖曳着道道残影。
流影剑是乐无异最得心应手的剑式之一,在方才的对练中已出现了数次,因此谢衣也算是基本摸清了它的套路,游刃有余地见招拆招。招式用尽,本应收剑后撤的时候乐无异反而纵身跃起,借着下坠与回旋的力量向谢衣劈砍下来。谢衣挥剑相迎,木剑自下而上划过一道弧线,带着呼呼风声。
两剑撞击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沉闷又巨大,沿剑而来的力量竟让谢衣右臂颤抖,武器被压至一旁暴露出防御薄弱的上半身。乐无异一脚的脚尖刚能接触地面的同时将武器从右手换至左手,把木剑架在谢衣颈侧的时候另一只脚刚好落下、站稳。电光火石间战局便翻天覆地,飞扬的衣袂落下时谢衣眼中的骇然还未消散。
“师父,”乐无异的笑有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右臂有着轻微的颤抖,“这次是我赢了。”
谢衣猛然惊醒,赞许地微笑着点了点头。乐无异笑得更加开怀,将木剑移开落下。他忽然变了脸色,按着右臂倒抽一口凉气,木剑也被扔在了地上。
“怎么了?”谢衣忙问。
“没事,师父我没事。只是……有点抽筋。”乐无异一边揉着胳膊一边回答。
谢衣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事情始末,他微微皱眉:“因为方才最后一式?”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谢衣正色道:“无异,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式?”
“狼绨的阿洛卡教我的,他是整个狼绨里刀法最好的人,这也是他最厉害的一招。”乐无异老老实实地交代,“因为我哥总说我打架一点都不像捐毒男儿,躲躲闪闪、软绵绵的看了就来气。可我是个偃师,干嘛非得冲上去硬碰硬啊。”说道最后似乎带上了些许抱怨。
谢衣沉默了几息,说:“这刀法应该对力量的要求较大,并不是非常适合你。”“嗯,我知道。我力气不算很大,用这种大开大合的招式没什么优势。”乐无异十分干脆地承认了自己的不足,“我曾经想过闻人用这招会不会效果很好,不过可惜闻人用枪。刚才那一招阿洛卡大哥用的时候都不用跳起来,只借助转身的力量就行。就这样——”说着乐无异捡起木剑比划了一遍,虽然没有他所描述的那般应有的虎虎生风,但也是气势不凡。
谢衣认真地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待他收手后也武器木剑,竟只凭一次观看就学了个六七成相似:“这样?”“嗯,差不多,不过手臂应该这样……还有腿发力应该再早一点……”乐无异边讲解边比划,三两遍后谢衣便已彻底领悟。
劈下的武器有如裹带千钧之力,若是换成真正的兵器,想必可以给敌人带来沉重的打击。谢衣勾起了嘴角,调侃道:“想不到竟是我这个做师父的先从徒儿那里学来了一式。”随后他又略略摇了摇头:“强则强矣,但若想发挥最大的效果,对力量和身体的要求都太高,难怪你使用了一次手臂就抽筋了。”乐无异闻言咧了咧嘴,显然方才的黑历史让他窘迫,他小声说:“师父不也输给这招了吗。”
谢衣挑了挑眉,笑道:“无异,再比一场。就用这一式。”
突如其来的战帖让乐无异愣了一刹,他立刻抱拳,认真地说:“师父,请赐教。”
这一次,乐无异的进攻更加谨慎,也没有贸然故技重施,因为他知道这次谢衣不会再大意,自己必须把握好时机才能取得胜利。谢衣也没有催促,耐心地与他过招。终于,乐无异瞅准一个机会纵身跃起,从侧后方一剑重重劈向谢衣。后者迅速转过半圈,不避不挡,挺剑一刺,直直迎向落下的武器。
只见谢衣的木剑迅捷地绕开了气势汹汹的剑刃,在剑身上的某处轻巧地一挑,乐无异的木剑立刻偏转了方向。
乐无异瞠大了眼睛,他明明没有从谢衣这一剑中感觉出太大的力量,为何却能化解自己的进攻?
这样大开大合的招式难以收势,一旦被打乱就将露出巨大的破绽,乐无异连忙收力,却也迟了一步,谢衣的木剑已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以巧破力,以柔克刚。”谢衣一派气定神闲,嘴角含噙若有若无的笑。
乐无异眨了眨眼,依旧没想通谢衣究竟怎么做到的。还不等他开口,谢衣便先给了解答:“这类以力量见长的招式一般鲜有变招,只要找到最关键的一点予以适当的打击,并不需要太大的力气就可使其改变方向。”
“因此,对敌的时候必须仔细观察他的动作、他的习惯,找到他最关键的那一点,便可四两拔千斤。”
“至于寻找力量运转的关键一点……这可是我们偃师最擅长的事情。”
乐无异眼睛一亮,这样确实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扭转双方力量差距带来的不利。
教授的过程中,乐无异惊讶地发现谢衣竟对自己的许多小习惯也了解得一清二楚,每一个动作都尽力贴合他的习惯。他不禁疑惑,心想为何师父会如此了解自己。
“……师父。”他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你为什么对我的习惯了解得这么清楚?”
谢衣一边帮他纠正了手臂发力的问题,一边轻笑着回答,双眼中满是真挚的深情:“你在战场上的活跃,为师一直在关注。”
“我一直在看你。”
二十七
漫步的时候,襄铃在水池边发现了阿阮。后者背对着她坐在布景用的大石上,安安静静的,似是在欣赏清水碧荷。
“阿阮。”沉浸于自己思绪中的阿阮被此声呼唤惊醒,她偏过头去,看着襄铃身姿轻盈地跃上大石,在自己身侧坐下。襄铃笑着打趣:“夏夷则不在吗?”阿阮只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让人猜不透她对此究竟是何态度:“夷则很忙,很多地方都需要他。
襄铃歪着头注视着阿阮,没能从那抹淡淡的笑容中读出对方真正的感受。她没有说话,从自己带来的纸袋中取出了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递到了阿阮面前。阿阮轻轻地“咦”了一声,接过包子道了声谢。随后襄铃又拿出了一个包子,在上面咬了一口。两人就这样在水池边啃起了包子。
“你心情似乎不太好。”
襄铃忽然开口。
阿阮的动作略一停滞,因为诧异。她转过头,惊讶又不解地问:“为什么这么说?我没有不开心。”
“那样的话就是有心事。”襄铃认真又诚挚地说,“不妨说出来,也许我能帮帮你呢?”
阿阮闻言绽放一个微笑:“谢谢你。不过,我这应该算不上心事吧,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襄铃没有接话,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阿阮没有说明究竟是什么令她烦恼,反而问了襄铃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襄铃,在你眼中,闻人姐姐和小叶子是怎样的人?”
“他们两个吗……都是很厉害的人。”襄铃认真地想了想,斟酌着最合适的词句,“闻人总是很冷静,考虑的也很周全,领兵打仗的能力非常出色,身手也棒,在战场上真的帅气极了。无异的话,应该说是又有趣有厉害吧。他很容易相处,但关键时刻又很有魄力,而且做到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给人闪闪发光的感觉,十分可靠、值得信赖。”
“襄铃眼中的闻人姐姐和小叶子真是了不起的人呢。”阿阮笑了笑,将目光下落,端详着横放在她腿上的东西,“夷则也是。他们都已经变成了很厉害的人。”襄铃有些不明白她提起这些做什么,顺着她的目光一同看了过去。那是一支箭矢,并无任何独特之处,唯一算得上与众不同的大概只有叶片齿轮的纹章。箭矢虽然已经使用过,但还算较新。襄铃更加困惑,她记得阿阮并不擅长冷兵器,拿着这样一支稀疏平常的箭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是从战场上捡来的魔军的箭,襄铃,你能看出这箭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阿阮问。襄铃又仔细看了看,摇头。“我也看不出来。可是闻人姐姐只看了一眼就断定小叶子平安无事,因为这里的构造是小叶子的一个对杀伤力没有影响的个人习惯。”阿阮指了指一个地方,“夷则和闻人姐姐说,这是小叶子在告诉我们他没事。”
“咦?他们对彼此还真是了解呢。”襄铃笑道。
“是呀,因为认识好久了。”阿阮轻声说,“……正因为这样,我才回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感觉他们好像没有变,又好像变了好多。”
“我也说不清究竟怎么回事,只是觉得……他们明明就在我面前,可是又好像离我很远。这种感觉在每次夷则和闻人姐姐商讨战略、我完全插不上话的时候尤其明显。”阿阮放下了箭,将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水面。她并非喜欢伤春悲秋的人,也未对此有深沉的伤怀感慨,只是此刻在有人愿意倾听的情况下,感到了一抹淡淡的惆怅从心间蔓延滋长,无可抑制。
她少他们的数载岁月似乎成为了一堵无形的墙,让她只能如同旁观者一样睁大了眼睛看着已蜕变的至交,明明情谊一如当初,但总有什么已不一样。她想像曾经一般笑着站到他们身旁,可不知该如何跨过这遥迢,因为横亘在中的,是时光。
时间的力量多么可怕啊,让她最亲密的人变得熟悉又陌生,让她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与无所适从。
“很奇怪吧,我这种感觉?他们都已经成为了了不起的人,我明明该为他们高兴才对,可我为什么……感觉自己已经和他们不在同一个世界了……”
襄铃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她仰起了头,思维随着视线一同方圆。她缓缓扬起一个淡然的笑,轻声答:“我明白啊。”
“什么?”阿阮没有听清。
“我是说,我明白这种感觉。”襄铃收回视线,注视着阿阮的双眼,没有丝毫作伪,“跟你很亲近的人,昨天还与你一同嬉笑打闹,今天就已经成熟了起来、到了很远的地方,而你还停在原地,只能看着他变得熟悉又陌生。”
“襄铃也有过这种经历吗?”
襄铃不置可否,微笑着继续说了下去:“这确实会让人迷茫,但是,我们可以努力去追赶,我们还有自己能做到的事。并不是只有在他们所做的事情上出谋划策才是帮忙,你觉得行军打仗方面帮不上忙,但是你的法术很好,你可以为他们疗伤。如果没有很好的治疗,再强大的战将也会有倒下的一天。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感受到你的心意的,毕竟你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所以说啊,珍惜当下吧,至少现在你们还在一起,你还有追赶的机会不是吗?”
阿阮沉默了,视线凝聚在水中的一点上。半晌之后,襄铃听到了一声回应:“谢谢你,襄铃。”
襄铃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们也是朋友啊。”
少女面容的二人相视而笑,甜美可爱的笑容有几分相像,她们间的距离似乎一下子被拉近了。
“对了,闻人就快带队离开了吧,你不去送送她吗?”襄铃问。她指的是闻人羽即将前去伏击魔将菊序。
近日羽无双觉察到魔军在白帝城的防守异常森严,兵力远多于同等地位的其他城市不说,竟还有魔将莺时驻扎于此。更令人费解的是魔将菊序正带领着一支队伍向白帝城前去,似是增援。魔军对白帝城的重视引起了众人的注意,犹豫着究竟要不要去一探究竟。商讨许久之后的结果是主力暂时按兵不动,由秦炀、闻人羽、尹千觞歹人伏击魔军的增援。今天便是三人启程前往伏击地点早作准备的日子。
“当然要去。”阿阮点了点头。
“那我们一起去吧。希望他们此行一切顺利。”襄铃从大石上跳下。
“闻人姐姐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有问题的。”阿阮也一同跳了下来。
“不过这次可不能掉以轻心呢,因为这次可是伏击,必须隐好行踪才能成功,而那些魔将的五感都是很敏锐的。”
“可不要小看百草谷的将士们,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
“哈,你很了解呢。”
“这几个月夷则带领着一部分百草谷将士进行的战斗我可都看着呢,我虽然不懂行军布阵,但这点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谈笑声渐渐远去。
书卷的最后一页也研读完毕,乐无异合上书伸了个懒腰,随后他踱步到床边,看着窗外如洗的晴空。骁络城终日晦暗不分昼夜,在那里任何向往光明的生命都会感到压抑,沉闷得近乎窒息。如今相隔数日后再一次见到了正常的天空,乐无异只感觉心情也莫名轻松了许多。
他遥望着湛蓝的天穹,心中只可惜不能出门再一次拥抱明媚的阳光。很快他就摇了摇头,自嘲自己真是异想天开,如今能有机会重回光明的土地都已是最大的不可思议,他又有什么资格要求更多?
时至今日他依旧不明白式微为何会允许他这个阶下囚拥有如此限度的自由,不禁能在骁络城内肆无忌惮正大光明地从谢衣那里学习剑术,甚至连谢衣被派遣至别处时他也可以跟从,而且除却看守的人数翻倍、岗位由距房数丈移到了屋外,再无其他防范措施。对此,乐无异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式微究竟是对魔军的实力太过自信、笃定他绝无可能逃离,还是另有打算?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十分高兴可以再度呼吸道外界新鲜空气的。
他就这样站在窗边胡思乱想,直到木门的吱呀声打破了沉默。
“师父!”乐无异立刻转过身去,殷勤地倒了杯茶端到谢衣面前。谢衣接过茶温柔地笑了笑,轻呷了几口后便放在了桌上。他扫了眼被工工整整地放在案几另一角的书卷,笑着问:“这一本无异已经全部看完了?”“看完了。不过,师父,我有几个地方没想通……”说话间乐无异又拿起书,哗哗地翻到了存有疑惑的那一页。谢衣耐心地听徒儿将自己的思路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很快找到了究竟是何处的偏差导致了死结。不过三两句点拨,天资聪颖的乐无异便有了领悟,立刻抱着书退到一旁去继续思考了。谢衣看着徒儿认真到近乎忘我的样子笑了笑,将带回来的图纸在桌上铺开,沉下心来投入了设计。
彻底解决了困惑后,乐无异放下书抬起头,看到谢衣认真的侧影,将未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放轻了脚步绕到谢衣身后,小心翼翼地张望着后者正在绘制的东西,生怕打扰了他。谢衣倒是早就发现了徒儿的靠近,一侧身将图纸完全露出,问:“无异可能看出什么?”
“师父,我打扰你了?”乐无异微微一惊,不过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以谢衣之机警怎可能对自己的靠近全无觉察。
“无事。”谢衣摇了摇头,将图纸稍稍一推,方便徒儿的观察,“无异有何见解?”
乐无异便仔细地看过图纸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注解,其上绘制的似是一个庞大精密的阵法,加上了几尊偃甲进行辅助。由于先天灵力根基较弱的原因,乐无异对阵法并没有多少研究,很多时候只有在偃甲所需时才会一心一意地钻研,因此他对那些复杂的灵力流动、环环相扣的法力联结并没有太大的看法,只是能大概看出其有压制之效。相比之下,那些辅助偃甲显然更加吸引他的目光。
“这个是封灵阵?这些偃甲是用来隐藏灵力气息的吧。”
“不错。”谢衣点了点头,“此阵力求出其不意,由此这些偃甲的掩藏作用就更加重要,为师现在就在考虑,如何将它们隐藏得更好。埋在地下固然可以阻挡视线,可是这灵力的波动……却是十分棘手。”
乐无异歪着头看了那偃甲半晌,忽然开口道:“师父,你看这样行不行。”他拽过一张空白的纸,提笔开始写写画画。谢衣注视着纸上渐渐成形的偃甲构造,眼睛不由得一亮。
“以机械运动代替法术的功效,将对灵力的需要降到最低……”谢衣勾起了嘴角,“此举确实可以将灵力的波动降到最低。无异,做得好,想不到如今你的偃术已经达到了这种境地,当真让为师刮目相看。”
被师父这样夸赞,乐无异不禁有点羞赧,他习惯性地挠了挠后脑勺,说:“嘿嘿,师父谬赞了。”
“你值得这样的称赞。”谢衣正色道,“无异,你是如何想到这种做法的?”
“哦,这个啊,因为这些年来我一直这么做的。”乐无异认真地解释了起来,“我这些年造的用于生活的偃甲比较多,无论是取水、耕地、收获,操作偃甲的大部分都是没有灵力的普通人,想要真正让他们从中受益,必须尽可能地减少对灵力的要求。所以我一直在想办法怎么能让普通人更好的操作偃甲,时间长了以后,慢慢的就有了经验了。”
谢衣定定地凝视着乐无异的双眼,让后者心里心里发毛,声音也渐渐的没了底气:“……呃,我承认也有我法术不太好的原因,师父你别生气,以后我一定会好好修习法术的!”
“……不,你做的很好。”谢衣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徒儿蓬松的头发,“你这是真正心怀黎民的做法。”随后他将目光重新落在乐无异手中的图纸上:“只不过若想真正运用到这个阵法中,还需要一些改进。无异,坐下来,我们一起看。”“哦,好。”乐无异忙不迭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师徒二人就这样认真地讨论着偃甲该如何改造,好像没有任何人能够介入两人的谈话。这是多么奇妙的一天啊,他们一同讨论着让他们迷醉的偃术,以平等的身份独立的思想,交流着彼此的意见,不断地改进。
数载的追逐敬仰,他似乎终于抵达了他的身侧,与他并肩同行。
二十八
“我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橘红色的火焰微微跳动,于阴暗的空气压抑的气氛中散发着一点点可怜的光与热。袅袅热气自紫砂壶中蒸腾而上,模糊了方寸视线。咕嘟咕嘟的水声与火舌跳跃的细碎声响,将一片寂然衬托地更加冰冷,因此划破沉默的声线显得无比突兀。
跪坐在席上的女魔漫不经心地歪着头,身前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苍白的手指拨弄着暗色的茶叶,发出的声响几不可闻。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身披黑色斗篷的人席地而坐,右臂搭在膝盖上,看起来十分随意。门侧有一身材修长的男子倚墙而立,银发红瞳,面容冷峻,怀抱双臂眼眸半阖,目光不知落在了何处,冰冷如锋的凌厉杀气在他身周若隐若现。
这声问询落后,式微勾了勾嘴角,目光没有从手中的茶叶上分出半丝:“你指什么事情?”
“很多。”黑衣之人答,“现在你做的事情就是。那些脆弱的蝼蚁的东西居然会让你感兴趣。”
式微无声的笑,轻轻捻了捻上好的茶叶:“只是可以消磨时间罢了。”
“那么,谢衣和乐无异又是怎么回事?”他再问,声音低沉了些许,透露着他的不满,“让乐无异在骁络城里招摇也就罢了,你居然放任谢衣带着他上战场?先前一网打尽的计划被他破坏成这样,以你的性格,应当是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对。”
式微回以一声听不出感情的轻呵。
“但是你现在的做法让人捉摸不透。你明明知道乐无异身为那些蝼蚁的头目之一,知晓一些对我们还算是有些用处的消息。”
“他比想象中的还要棘手一点。”式微依旧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平淡地回答同伴的话,“我让兰秋在梦中试探过,可惜,只引起了他的噩梦,窥不破他的心。那个时候,他的身体状况可还糟糕得很。”
“……他的意志这般坚定?”
“是啊。不过谢衣也在旁起了很大的作用,不仅仅是他用灵力在干扰兰秋,更重要的是乐无异对谢衣的信赖是发自内心深处的。”
“若是让兰秋强行进入他的意识深处,虽然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信息,但同时乐无异也就废了,这显然不划算。”式微微微眯起眼,暗紫色的瞳眸中流转的光华妖冶又危险,“乐无异的价值可不仅仅如此。”
“……所以你就允许他们两个这么放肆?”黑衣人不屑地一哼,“欧阳少恭都没把巽芳带上战场。”
“人类有句话叫做‘对症下药’,针对不同的人必然要采取不同的方法才能取得最大的收益。”式微终于转过头去,向着同伴展露出在她脸上最常见的、意味深长的笑。
黑衣人又切了一声,说:“我果然不喜欢你们这种拐弯抹角的家伙,永远猜不透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式微似乎是将同伴的这句话当做了称赞,笑道:“这些可比整天打打杀杀有趣多了。虽然我也不介意动手碾死一些挡路的蝼蚁。”
“繁天存大人还在休养,殂谢和忨也还不能出战,好在还有我们两个。”式微扔下了茶叶,抬起头看向门框边抱胸倚墙的银发男子,“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接下来拜托你了,愆尤。”
银发男子抬眼用冰冷的目光瞥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内回响。
赤日正好,暴露在阳光下的土地已升到难耐的温度,唯有草木的隐蔽下还余有少许阴凉。
闻人羽虚握着伴随自己多年的爱枪,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化作雕像,双眼死死盯住了远方。她就像是一张绷紧了的弓,随时都能将致命的利箭射进敌人的咽喉。山道各处还散布着无数同她一样严阵以待的战士,四周茂密的草木是他们最好的掩护,每一人的呼吸都被压到最低的限度,没有人可以想象得到看似平静的山林间究竟怎样暗流涌动。
他们就像最出色的猎手,一点一点编织了严密的大网,只等猎物踏入他们精心布下的陷阱。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正午的温度已烤得他们额间汗水密布,但没有一人喊苦,也没有一人松懈,一切依旧如初。
终于,地平线上出现了移动的黑点。
来了!
闻人羽精神一振,右手施力握紧了长枪唯我独尊,屏息凝神注视着敌人的动作,心跳如同擂鼓一般,在耳边清晰地敲击。
一步,两步。
魔军的队伍陆续踏入山谷,走进了他们的网罗。
就是现在!
闻人羽和秦炀几乎是同时猛然弹起,厉声喝道:“上!”
蓄势已久的将士立刻发动了进攻,密集的箭雨飞蝗一般地倾泻而下。魔军之中蔓延开一阵慌乱,突如其来的伏击将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领队的魔将菊序切了一声,咬牙切齿地喝住了士兵,开始反击。
“我认为他们在这几个地方设伏的可能性比较大,地形有利。”乐无异迅速点过地图上的几个地点。
谢衣点了点头:“不错,这几处的地形都十分有利于伏击。但同样的,你的敌人也会想到这些,对这些地点的搜查将会更加谨慎。”
“那么……综合考虑,比较合适的地方就应该是这两处了。”乐无异立刻去掉了几个选择,“既能保证一定的地形优势,也不会引起敌人太多的注意。”
“那么无异认为,你的同伴最终会选择何处?”
“这个……也跟究竟是谁去伏击有关吧。”乐无异挠了挠头发,“如果是闻人和秦大哥的话,选这里的可能性比较大,夷则选这里的可能性更大,其他人……其他人我也不算很了解,不好说。”
谢衣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那么,若在山道遭遇伏击,无异认为应如何应对?”
“保持镇定,坚守着阵型尽快退到开阔地带,即便附近没有对己方有利的地形,也要离开最不利的地方。”乐无异迅速回答出自己的想法,不等谢衣评价,他就歪着头追问一句,“师父,你就这么肯定闻人和夷则他们一定会派人伏击菊序吗?这队伍看起来……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啊。”
“一定会。”谢衣将目光垂到地图上,声音依旧平淡却坚定不移。
“为什么?”
“因为先前所放出的消息中,白帝城对他们有一定的吸引力。”谢衣轻笑,“若这步计划不能达成,那么你我这几天的努力,也就暂时算是白费了。”他轻叹了一口气,虽听起来像是在抱怨,但脸上一直带着笑:“重头部署的感觉可相当糟糕。”
乐无异自然是明白谢衣话中所指,认真地点了点头:“师父,这一切就快能结束了吧。”
“是。”
“就快能结束了。”
山谷中铮铮的交兵声仍在持续,交错往来的灵力辉光一笔一划地写下战争的乐章。
菊序咬牙后跳避开一次攻击,梭镖刚刚出手秦炀便从侧方一枪猛刺而来,他立刻翻身跃起向秦炀后方落去,在半空灵活地调整了身姿,两枚梭镖直冲秦炀后颈而去。后者也没指望一击得手,出招时便已留了后手,拧身让利刃擦着身体险险地飞过。
轻盈灵活的魔将如同一片随风飘扬的落叶,一跃便远远地拉开了双方的距离,让敌人无法追击。然而斜地里杀出一支羽箭,目标直指尚未落地躲闪不得的魔将。菊序暗骂一声扔出一颗霹雳弹,勉强将袭来的箭矢炸落尘埃,落地的同时立刻将另一只手中的梭镖钉向再度搭箭在弦的闻人羽。闻人羽归然不动,只是全神贯注地瞄准,任凭梭镖向自己刺来。眼看利刃距闻人羽已仅余几尺,一柄重剑忽地自上方斩下,刚好岛主了梭镖的前进路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重剑不停继续下落,为射出的箭矢让开了道路,时机掌握得刚好。
一箭射出后闻人羽立刻前冲,尹千觞意会,将灭剑·凰炎一横,让闻人羽借力跃向菊序。一冲一跳之间,闻人羽已收弓换枪,以疾战全力刺向与秦炀交战的魔将,如同燃烧的流星坠向大地。秦炀默契地将敌人的行动限制在闻人羽的攻击范围内,流星陨落之际向一旁空翻躲避。
红光爆裂,碎石飞溅。菊序狼狈地跳起,勉强躲过了气势非凡的一击,情急之下的跳跃全然不复方才的轻似鸿羽。他灵活地转动身体打算故技重施,袭击闻人羽防守薄弱的后颈,谁知在他将手中的梭镖掷出之前,闻人羽抢先一步松开了左手,左腿提起上身半转,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后回旋踢。
挨的这一脚彻底打乱了菊序的平衡,他狼狈地摔落在地,而尹千觞又跟上了追击,迫使他不得不连连躲闪,滚了一身的尘泥。眼看闻人羽和秦炀就要赶来形成对他的包围,菊序一咬牙将数枚霹雳弹同时砸了出去,借着烟尘的掩护迅速攀上了一棵树,半跪在枝杈间稍作调息。
他是以迅捷灵活见长的暗杀者,是能在黑夜中将敌人无声地湮灭于阴影的刺客,本就不擅长这样面对面的短兵相接,更遑论对面的三人恰恰相反。如今他唯一的又是只有疾风般的速度鬼魅般的身法,但对手默契无间的配合让他仅剩的长处也无从发挥。
在心中迅速分析了一番如今的形势,菊序啧了一声,左手迅速变幻过数个手势,漆黑的魔气随他的动作大量凝聚,如同浓墨。
烟尘渐散,三人急忙寻找敌人的踪迹,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两人多高的庞然大物。魔气凝成的怪物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嘶吼,闷头向着三人冲来,地面仿佛都随着它的脚步而微微颤抖。
“该死!”闻人羽低声暗骂,这种魔物他们曾遇到过数次,皮糙肉厚又力大无穷,无论是人、妖、灵,鲜有能与其以力相搏者。不过好在这怪物行动不灵活,也谈不上什么智慧,只要多人协力还是能够轻松消灭的。
三人即刻分散开来,在不同方向分别发动了攻击。每人都是沾之即退,在魔物即将追上他的时候,便有同伴从另一侧将魔物的注意引开。
将进酒不遗余力地落在了魔物粗壮的腿上,即将追上闻人羽的魔物暴喝一声,将头转向了尹千觞。尹千觞转身就跑,气急败坏的魔物马上舍了闻人羽,追向了尹千觞,沉重的脚掌砸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几丈外的秦炀蓄好了下一次进攻,等待着最合适的时刻。他举起了手中长枪,如本人般刚毅凛然的灵力几近爆裂。
数枚梭镖忽然同时倾下,硬将秦炀的攻击打断。惊骇的神色还未完全成型,一道残影又扑了上来,利刃反射着冰冷的光芒。没了同伴的掩护,被逼退至无处躲避的境地的尹千觞只能咬牙横过灭剑·凰炎,拼尽全身气力硬接魔物的重击。重重落下的魔物之爪蕴含千钧之力,即便以法术相助,尹千觞仍是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了数丈,直到撞上一棵大树的树干。
“师兄!尹大哥!”闻人羽焦急地喊叫,被她呼唤的两人要么分身乏术,要么口吐鲜血。她连忙拈弓搭箭,数箭连发将魔物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可恶!”闻人羽将心一横,引着魔物向相反的方向跑去,“尹大哥去帮师兄,这家伙交给我!”
“闻人,危险,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对付得了!”尹千觞焦急地喝道。
闻人羽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对付不了也得打!尹大哥快去帮师兄!”
见闻人羽态度坚决,尹千觞只能狠狠抹掉了嘴角的血迹,提剑去援助与菊序交手的秦炀。
没有了同伴的帮助,闻人羽只能以躲闪为主,偶尔才有一两反击。魔物的皮肤坚如磐石,长枪刺在上面甚至还能擦起火花,唯有以灵力加持才能勉强刺破,因此数次攻击结束之后,也只不过给它增加了几道不算致命的伤痕。
魔物的身上已经累加了不少伤痕,甚至还有几枚飞镖深深地陷在皮肉中,但长时间的消耗让闻人羽全身大汗淋漓,再这样僵持下去败落无疑,但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迅速解决眼前的难题,能尝试的方法几乎全部试过了一遍,却没有一个可以有效地打破这僵局。
又是几番交手,闻人羽没能完全躲过魔物一次重击,裹挟着巨力的爪子拍在唯我独尊之上,将造型霸气的长枪震飞了出去。
“闻人师妹!”余光注意到了这边的险象,秦炀高声喝道,但令人更加急躁的是他根本无暇抽身。
武器脱手让闻人羽一惊,但战局没有时间给她更多地思考。她咬牙跳上了一棵大树,在魔物冲来的时候纵身一跃,恰好落在了魔物的脖颈处。魔物嘶吼着想甩掉身上的赘余,剧烈的晃动让闻人羽无法站稳,她只能左手紧扣着魔物皮肤的褶皱来勉强稳定身形。
赤红色的光辉忽然在闻人羽身上炸开,只见她右手中寒光一现,又快又狠地将利刃刺入了魔物脆弱的后颈。刀刃上附加的灵力藉此直接轰进了魔物的体内,让这庞然大物爆发出最后一声嘶吼,挣扎着轰然倒地。用尽了全力的闻人羽再也无法维持身体的平衡,被魔物的动作狠狠甩了出去。
“闻人师妹!”秦炀忽然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闻人羽。猛烈的撞击让两人一同滑出去很远。
“师、师兄?”闻人羽对秦炀的突然出现惊讶不已,连忙看向先前的战局,魔将菊序已被阵法困在原地。
尹千觞也走了上来,问:“闻人妹子,你没事吧?”
“无事。”闻人羽虽然说着没事,但她清楚方才的几次攻击让自己负了不轻的内伤。她勉强站起身来,走到魔物的尸体旁拔下了插在它后颈的兵器。那是一把薄弱蝉翼但锋利无比的匕首。
“想不到闻人妹子身上带了这么多兵器。”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尹千觞也有了闲聊的兴致。
“没什么,天罡不会让自己真正手无寸铁。”闻人羽笑了笑,将短刀重新插回靴底的暗格之中,在不知晓的旁人看来,那不过是鞋跟上一个古朴的浮雕花纹罢了。
“咦,这里还能藏把刀?”尹千觞十分好奇。
“……这是无异的设计。这两把匕首和暗格都是他帮我造的。”闻人羽说着走向动弹不得的魔将,“你输了,还是不要挣扎了。”
仍在努力破除术法的菊序听到这句话,咬牙切了一声,沉默了几息之后,将手中的梭镖重重地插进了土里:“是,这一场,你们赢了。”
彩蛋 天罡的武器
时间:伏击结束后(二十八章后)
拾掇完了残余的魔兵,用特制的绳索把魔将菊序捆成粽子之后,伏击队便开始撤退,秩序井然。此次伏击可谓是大获全胜,将魔军打得溃不成军不说,还俘虏了十二魔将之一的菊序,因此每个人的心情都算得上轻松愉快。
闻人羽单手转着一枚梭镖,那是她在整理战场的时候捡获的,她似乎对这魔将的武器产生了不小的兴趣,行云流水娴熟无比的动作差点让尹千觞花了眼——当然,任谁长时间盯着高速转动的物体都会眼花的。尹千觞忍不住问:“闻人妹子,这飞镖你已经玩了半天了,它到底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个的制式与常见的都不太一样,但精准度和杀伤力都很不错。刃尖上淬的毒也是我没见过的,可能是魔特制的吧。”闻人羽捏住了梭镖柄,停止了它假充风车的行为,“而且我很好奇他到底怎么在身上装下那么多暗器的,从战斗开始到结束也没见他扔完,而且他身上还有不少。”士兵后来在菊序身上又搜出了许多各式各样的暗器,看到那光堆起来就好大一坨的武器时,闻人羽的嘴角都是微微抽搐的。
“闻人妹子身上带的武器也不少啊。”尹千觞笑道,“当初你的枪被打飞的时候,秦公子可是被吓得不轻呢,没想到你转身就又抽出来了把刀。”
“天罡不会让自己真的手无寸铁。”闻人羽认真地回答。
“话虽这么说,闻人妹子就没遇到过武器用光的情况吗?到时候又怎么办?”尹千觞问。
闻人羽一本正经地想了想,耿直地回答:“没遇到过。”
尹千觞被噎得不轻,再问:“你到底带了多少武器?!”
于是闻人羽耿直又淡定地从身上各处摸出匕首、飞镖、铁针等等杀伤性物件,臂甲、衣摆、腰带、靴筒……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她不能放武器的地方,甚至连额带中都能抽出一条钢线。闻人羽最后将用收纳术存放的弓箭召出来,摆好,然后点了点头:“应该就这些了。”
尹千觞下巴差点掉地上。
看着尹千觞瞠目结舌的样子,闻人羽轻轻一笑,一边将武器重新藏好一边说:“这没什么稀奇的,所有天罡都会多备几把武器以防万一。”
“……秦公子也是如此?”
“师妹的护甲让无异改造过,所以我带的并不如她多。”秦炀说着也变戏法一样从身上各处抽出许多短刀暗器,的确不如闻人羽携带的数量多,但也足够让人喷水了。
尹千觞看了看淡定的天罡师兄妹,又看了看除却灭剑·凰炎之外只象征性带了几个飞镖的自己,干笑了几声。
天罡不会让自己真的手无寸铁,此言不虚啊。
彩蛋 天差地别
时间:收复琴川之后(第八章之后)
一道道佳肴被摆上餐桌,一坛坛美酒揭开了泥封,高昂激动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高谈阔论、往来谈笑,分外热闹。这场宴会专为庆祝琴川自阴影中解脱而办,因为白日的战斗时对魔军反抗的首次大胜,意义重大,所以每人都格外兴奋喜悦。
“最后一道——暗香汤!”乐无异拔高了声音报出菜名,把手中的盘子放在桌子仅剩的空余处,方兰生跟在他身后从厨房中走出。一桌色泽诱人香气四溢的美味令人食欲大增,同伴们的神色让两位制作者十分得意。乐无异说:“这些是我做的,那些是兰生做的,来尝尝看~”
“辛苦你二人了。”红玉微笑,“那么我们就不客气了。”众人纷纷下箸,对二人的厨艺赞不绝口,阿翔和馋鸡也各分得了一大块烤肉在一旁大快朵颐。
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在这一派和乐的氛围中,酒不醉人人自醉。
与此同时,骁络城
新炼好一炉丹药的欧阳少恭心情愉悦地离开了炼丹房,路过厨房时恰好看到谢衣端着一个盘子走了出来。点头问好时欧阳少恭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谢衣手中的盘子,颜色暗淡的一团完全看不出原材料是什么。
能将普通的食材烹调得如此面目全非,也是一项常人无法企及的技艺啊。
欧阳少恭不禁想起了前些时日见过的风晴雪的大作,那奇怪到可怕的特制调料让他印象深刻。
若是将这两人的作品摆在一起,那可当真是……有趣。。
“阿嚏!”
风晴雪揉了揉鼻子,疑惑地歪了歪头,听说莫名其妙地打喷嚏是有人在想自己,可是她暂时想不出这时候谁会提到她。
将这件小事抛到脑后,风晴雪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到眼前的事情上,做了噩梦又找不到哥哥的沈曦哭得楚楚可怜,抱着玩偶兔子一直在抽泣。
“乖,小曦别哭了。”风晴雪柔声安慰,“姐姐给你做了烤果子,吃饱了就不会不开心了。”
沈曦看了看风晴雪手中泛着诡异光泽的烤果子,哭得更伤心了。
一旁的白露一脸惊恐地看着。
彩蛋 居家旅行必备良品
时间:江都会合闻人羽、百里屠苏之后,抵达青龙镇之前
日薄西山,时近黄昏。因寻常百姓在队,继续行进多有不便,众人便找了一个僻静隐蔽的地方歇息。一连多日的行进和敌人时不时的侵扰已让部分百姓叫苦不堪,修仙者或兵士们虽尚可忍耐,但也十分疲惫。
夜幕降临,黑暗笼罩,篝火燃起的光辉照亮了有限的方圆。结束了其他安排之后,闻人羽和百里屠苏走向火堆旁忙碌着的乐无异和方兰生,后两人正在为众人的晚餐奋斗着,几名百姓帮忙打着下手。
“无异,兰生。”被唤到的两人抬起了头,闻人羽接着问,“今晚有什么?”
乐无异语速飞快地报着:“葫芦鸡过油肉怀抱鲤寒门造福蜜汁莲藕醉虾骨董羹虾饺肠粉水鸡腊——”忽地一顿。
方兰生立刻默契地接上:“梅花粥松壑蒸蟹羊方藏鱼一品豆腐鱼糕枸杞炖银耳暗香汤丹桂花糕——”戛然而止。
异口同声:“都没有!”
闻人羽&百里屠苏:“……”
乐无异耸肩:“猎到的只有野兔山鸡一类的,最多再加上前几天剩下的肉干。但愿你们还没有吃腻。”
方兰生摊手:“蔬菜更不用说了,能摘到这些果子已经算是运气好。至于干粮,泡泡水应该不会太硬。”
听着两人说相声一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起来,闻人羽、百里屠苏忍不住扶额,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不过让两人这么一耍宝,闻人羽、百里屠苏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晚饭如同他们所说的那般烤肉野果再加干粮泡水,多亏了二人高超精湛的厨艺,这样简单的食物也变成了珍馐美味。几日来两人时常在这千篇一律的饭食上变点小花样,让人从未感到腻烦。
匆匆结束了晚餐后乐无异立刻投入了下一项工作——帮百姓们搭帐篷。在西域随狼绨行走大漠的经验让他的这项技艺十分娴熟,再加上偃师的职业加成,这项工作便一直由他领导。一部分人去为住宿忙碌之后,另一些人就着手收拾晚饭的痕迹,一切都进行得井然有序。
收拾妥当之后,大部分人开始了短暂的放松,无形中出狱了领导者地位的几人凑在了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等等,秦大哥你衣服上什么时候开了这么大一个口子?”方兰生有了新发现。秦炀看了看衣服上整齐的破口,这明显是刀剑的划痕:“战斗中留下的吧。”
“衣服破了得赶紧补啊。秦大哥你先换下来。无异——”方兰生看向不远处呆毛一颤一颤的乐无异,摇头叹气,“哎无异在忙没空,我没补过这种护甲,不过还是试试吧。”
闻人羽看了看方兰生又看了看乐无异,面无表情地把脸转向身旁的红玉,两人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息。
——真贤惠。
“他们两个……真能干呢。”闻人羽干笑。
“旅行外出有他二人,当真是一大幸事。”红玉轻叹。
“……大概吧。”闻人羽不忍直视地骗开了视线,“唯一的不足就是……”
一旁沉默的百里屠苏冷不丁开口:“太吵。”虽然不会心生厌烦,但有时真的很让人头大。
闻人羽和红玉默默点了个赞。
所以说,话唠不可怕,可怕的是两个意气相投的话唠凑在一起。
那可是话唠的乘方啊。
二十九
便装的女将秀眉微蹙,紧盯着前方的战俘陷入了沉思。对面的魔将气定神闲,闭目倚靠在座上,丝毫不理会夔牛少年架在自己咽喉钱的利箭。年纪相仿的两个唇红齿白的小女孩紧张地靠在一脸无奈的青年身旁,努力想要做出有威慑力的表情,但紧紧抓着青年衣摆的小手泄露了她们的恐惧与不安。
夏夷则一走进牢房,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微妙的画面。尽管一阵深深的无奈袭上心头,夏夷则只是挑了挑眉,问:“怎么回事?”
闻人羽轻叹一口气,显出几丝疲惫与无力:“一无所获。”
意料之中的答案,夏夷则点了点头,再问:“无双和沁儿为何在此地?”
“无双想知道哥哥的下落,身为好友的沁儿要陪她一起来,可是她们害怕,就把兰生拉来了。”闻人羽一脸无奈的笑,完全拿这两个小孩子没办法。方兰生摊了摊手,表达自己的无辜。
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很快被放至一旁,夏夷则上前几步,站到了菊序面前。后者只是将一只眼睁开了一条缝,优哉游哉的,半分紧张也无。
“说。”夏夷则的声调平静又冰冷,如同太华山巅亘古不花的寒冰霜雪,带着不容忤逆的威严,“白帝城为什么让你们如此重视?”他下颌微抬,俯瞰着眼前的囚徒,帝王的威压铺天盖地地铺展开,冷峻的面容不怒自威。延枚为其震慑,手上的力度也松了下来,随后猛然惊醒,赶紧将剑刃紧压在菊序的脖颈上。
被逼问的魔将依旧不慌不忙,懒懒地扫了一眼新的审讯者,散漫地开了口:“怎么,一个搞不定就换一个新的?”
“你只需回答我们的问题。”
“那么我没什么可说的了。”菊序嗤笑一声,“你会对敌人知无不谈吗?”
“少来这套!”延枚又将剑刃压紧几分,喝道,“别以为我们不敢拿你怎么样!”
锋利的剑刃划破了惨白的皮肤,渗出的血液竟是诡异的紫黑色。菊序瞥了一眼延枚,似在嘲笑这个虚张声势的少年:“你可以尽管砍下来。但我若是死了,你们更不可能得到不能点有用的信息。”
“你——!”
“延枚!”闻人羽喝止了被激怒的少年,“别上他的当。”
夏夷则提了提嘴角,魔将的死鸭子嘴硬仿佛只是一个笑话。他缓缓踱着步,平静地说:“从战略位置来看,白帝城并不需要派遣如此水平的兵力,因此,一定是白帝城中的什么东西,而非白帝城本身,让你们分外重视。”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魔将的反应。后者依旧维持着漫不经心的神态,但目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有两种可能,一是白帝城中原有的事物对你们来说价值非常,二是你们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运至了白帝城中。”
“依我之见,白帝城之中的事物不足以引起你们的兴趣,先前几月也并未见你们对这座城池多么重视,所以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而后者的话……近日你们并无大型运输队抵达白帝城,所以,若这让你们重视的东西是从别处运来,体积必然不可过于庞大,必须是能够让你们秘密运送的法宝,或者是——人?”
魔将坐直了身子,暗灰色的眸子中一抹阴鸷转瞬即逝,但夏夷则敏锐地将其尽收眼底。
很好。
夏夷则在心中无声地笑,这些是他根据羽无双和茶小乖的情报、近期的流言而做出的猜想,并没有可靠的证据可以支持,而现在魔将的反应肯定了他并没有猜错方向。他忽然转身,箭步上前,灵光玄日抵上了菊序的咽喉。
冰蓝色的光辉在青黑色的长剑上缠绕流淌,逼人的寒意在魔将的皮肤上凝上一层薄薄的冰霜。
夏夷则沉声逼问:“谁在白帝城里?”
菊序的从容不迫有了裂痕,他清楚的知道眼前这人绝不像方才的夔牛少年那样畏手畏脚,鬓角隐隐有冷汗在凝聚。闭上眼睛调平了一下自己的气息,菊序死死盯着夏夷则的眼睛,说:“你怎么敢肯定让我们重视的是人?”
“我方实力的不断壮大让你们如临大敌,而手下所控制的人越来越少更是让你们感觉到了事态的棘手。”夏夷则提起了嘴角,“近日对仅有的人质的看管愈发森严,生怕再有人被我们救出——这个情况,真的以为我们不知道吗?”
菊序咬牙“嘁”了一声,收敛了那副散漫的神态,沉下眉眼冷静地反问:“既然你们都知道得这么详尽了,还多此一举问我做什么?”
“不必说无用之言,你明白我问的到底是什么。”
一人一魔的眼神交战又进行了几息时间,最终是菊序投了降。他不顾脖子上横着的两把剑,猛地将自己扔回到椅子里面,这个动作导致他惨白的脖颈上又增添了一道血痕:“你赢了。白帝城里关着一个偃师,对我们来说已经称得上是威胁的那种水平。”
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人皆面露惊色,延枚更是情不自禁地轻喊出声:“偃师?!”他略微拔高了声音,喝问:“是不是无异师父?!”乐无双也探过头来,小脸上写满了急切。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菊序满不在乎地回答。
“开什么玩笑!”延枚简直快被这个家伙气死了,“你就是去增援白帝城的,怎么可能不知道白帝城中关押的是什么人!”
“我是忨大人的手下,从来只听忨大人的命令,而乐无异是被式微抓住的,式微愿意把他扔到哪里,与我何干?”菊序又捡回了最初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况且,人类的标准不是在任何地方都有效的。我从来只管按照命令行事,要我去何处征战我便去何处,其余琐事对我来说根本没有半点用处,我知道它作甚?”
“你——!”怒火噌得燃了起来,偏偏他这番明显的胡说八道又有着一定的道理,让延枚既不知如何反驳,也不好发作。而夏夷则又瞥了他一眼后,便收起了剑,转身向外走去。
走出去没多久之后,身后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长年的默契让夏夷则不需回头确认便知道了来者何人,他稍稍放缓了脚步,问:“不再问了?”
“你来之前听他瞎扯了那么久,头疼。”闻人羽苦笑着揉了揉额角,“而且有这些就够了,再问下去大概也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你认为他的话是否可信?”夏夷则问。
“……能信一半吧。”闻人羽思忖了一下,“不过从羽无双和茶小乖得到的信息来看……”
“那么你认为白帝城中的是否就是乐兄?”夏夷则又问。
他二人对白帝城重视的原因之一,便是茶小乖打听到了白帝城中似乎关押着一位出色的偃师。能让魔军如此戒备的,他们几乎是第一时间想到了身陷敌营的挚友。
闻人羽轻叹一口气,说:“……我倒宁可那里关着的就是无异,这样我们也能省不少力。不过不管怎么说,从魔军的重视程度来看,那是一个对他们来说威胁很大的人物这一点,还是可以相信的。总之,我认为我们有将其救出的必要。”
夏夷则轻轻“嗯”了一声表达了他的赞同。
“这下子大概又有的忙了。”闻人羽微笑着甩了甩胳膊,“大概会是比较棘手的一战吧。”
“哦?闻人百将竟也会有如此低颓之言?”夏夷则扬起一抹少年般的笑。
“陛下难道不知道末将其实是一个非常怕麻烦的人吗?”闻人羽笑着回应了好友的调侃。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只发出了细微的吱嘎声响,徒儿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捧着茶凑上来让谢衣挑了挑眉,目光在房中巡游一周后在床榻上找到了缩成一团的乐无异。后者半坐半躺地窝在角落里,腿上放着一个薄木板,右手指间夹着一根炭条,微微皱着眉头神情凝重地思考着些什么,偶尔还念叨着些别人听不懂的词句。由于太过专注,他甚至没注意到有人进了屋。
“啧,这里到底放的是什么来着?火药还是灵爆石?”乐无异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右手无意识地将炭条转来转去。
谢衣走到了床铺边坐下,微笑着问:“在做什么?”
“咦,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乐无异呆毛跳了跳,连忙将手上的东西放下。
“刚刚回来。无异在做什么,这么认真?”
“哦,是这个。”乐无异连忙将木板上的纸拿起,在谢衣面前展开。白纸上工整地画着某座大城市的布局,城内标着许多奇异的符号。
“长安的地图?”谢衣挑了挑眉毛。
“嗯。”乐无异点点头,“夷则曾下令在长安城里设置了许多防御设施,平日里不会影响到百姓生活的那种,当时我也参加了。只不过有很多我都记不太清楚了,而且也不知道魔军打进长安的时候到底破坏了多少,不过我猜至少一半还是可以用的。”
谢衣仔细地看过每一处标记,布置了何物、有何作用都被简单但清晰地标写在了一旁,是对于不论敌我的将领都是有着极大作用的一张图纸。
“到时候师父的封灵阵可以布置在这几个位置。”乐无异指了指圈起来的几处空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几个地方比较开阔,而且也可以借助周围原有的布置来掩盖封灵阵,让人更加难以觉察。”
谢衣听着乐无异详尽的安排微微点头,末了凝视着对方那双琥珀色的双眼温柔地笑了起来:“无异将为师要做的事情都办完了,为师倒是无事可做了。”
“哈,反正我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帮师父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师父选择了长安城实施计策,而恰好长安城我又那么熟,这点小事还不是小菜一碟嘛。”乐无异笑得灿烂,然后又带上了几分孩子气的狡黠,“而且师父不是说过嘛,徒弟就是用来干活的。身为师父的弟子,我当然要为师父分忧了。”
“哦?这么说来,先前没有好好利用无异这么优秀的人才,反倒是为师的倏忽和损失了?”
“噗,师父你可别这么说,我比起你来还差得远呢。”
“不管怎么说,这次无异确实帮了大忙了。”谢衣说着拉过乐无异,给了后者一个温柔的吻。
继续按照记忆完善长安地图的时候,乐无异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师父,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基本已安排妥当了。”
“那真是太好了。”乐无异笑了笑,看向手中的图纸。繁华的长安古城中标记众多,共同组成了一场无形的博弈,又像一张大网,等待着不知何人的坠入。
中军大帐之中,闻人羽站在案前凝视着地图,百里屠苏抱臂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呼延采薇和阿阮坐在角落中低声闲聊着。
忽起一阵疾风将帐帘吹开,鬼魅一样的身影闪进帐内,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情况怎么样?”闻人羽问。
“他们守得相当严,简直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公冶痕怪笑了几声,“不过拦不住我。”
“那么有什么发现吗?”
“我听他们说,关在牢房里的那个偃师好像是姓乐的,应该就是你们的同伴了。”
“真的是小叶子?”阿阮激动地站了起来,跑到闻人羽身边急切地说,“那,闻人姐姐,我们快去把小叶子救出来吧!”
闻人羽点了点头,伸手按住了阿阮的肩膀:“阮妹妹放心,我们是一定要救出无异的。”随后,她转身提起长枪,认真地说:“就按照先前布置的那样,屠苏、呼延前辈,拜托你们了。”被点到名的两人点了点头,与她交换了一个“放心吧”的眼神。
“好,那么——”
“进军!”
三十
闻人羽觉得有点头疼。
兵士们四处走动忙碌着战后的清理工作,即便是呼延采薇带领的行动缓慢的偃甲队也已经归营,正在清点损失。阿阮坐在角落里与一只与人同高、穿得花花绿绿的熊猫相谈甚欢,百里屠苏刚刚洗完脸,正拿着毛巾擦拭。
“咦,好厉害!团子你还会其他戏法吗?”
“嘿嘿,当然会啦,我们杂耍团表演的时候,还有更多更好玩的节目哦,阿阮你可一定要来看。”
“好呀好呀,到时候我一定会去看的。”
更正一下,闻人羽觉得十分头疼。
他们按照原本定好的战术由百里屠苏、阿阮和呼延采薇率大部队在正面吸引注意力,闻人羽带着身手敏捷的小队,由公冶痕引路,前去救援白帝城中关押之人。
这个计划他们反复斟酌了许久,实施得也十分顺利,但当闻人羽趁着混战突破牢房的守卫冲进去的时候,现实却与预料出了一点小小的分歧。
杀入牢房内之后,闻人羽立刻寻找挚友的踪迹,然而牢房内的却是穿戴得五颜六色、打扮得奇奇怪怪的一群人。一行人的暴力突破显然吓到了狱中之人,他们纷纷瑟缩着躲到监牢角落,甚至还有人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咦?这……”闻人羽惊讶之余感到这群人略有几分眼熟,连忙快走几步贴近了查看,果然找到了熟悉的面庞,“团子、辟尘姑娘,怎么是你们?”
角落里一位浓妆艳抹的女子颤抖了一下,犹豫着抬起头来,待看清门前持枪而立的女将之后,几乎喜极而泣:“——闻人姑娘!!”
闻人羽此刻没心情细究为何竹笋包子杂耍团会出现在这里,一枪斩断了牢门上的铁索:“辟尘姑娘,你们不必害怕,请跟我们离开这里。”话音落后她便继续向牢房深处走去,心中隐隐有了预感——结果怕是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当看到最深处淡定随意地倚墙而坐、闭目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心无旁骛的男子的时候,闻人羽其实在内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果然是这样啊。
“叶海前辈,恕晚辈来迟。”
男子闻声睁开了眼睛,脸上带着一丝惊异:“闻人姑娘?”随后他爽朗地笑了起来:“打进来的原来是你们啊。”
铁索在宝枪的锋芒下是那样脆弱不堪,牢门被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闻人羽没有心情在现在细究为何叶海会出现在此处,匆匆抱拳:“请叶海前辈虽我们离开此处。”
一言以蔽之,他们又扑了个空。
安排好了后续事物静下心来之后,闻人羽揉了揉额角,总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不过话说回来,白帝城中关押的并非乐无异,她事先也多少有过一些心理准备,毕竟因为乐无异对于敌我双方都是一个颇有影响力的人物,而完全没有收集到乐无异在白帝城的相关信息。只不过真的发现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时候,她还是免不了会失望。
她正头疼着,忽然有人掀帐而入:“闻人姑娘,打扰了。”
等等,更正一下,也不完全是白费力气。
至少他们还救出来了叶海这样一位出众的偃师。
至于那边跟阿阮聊得开心的团子和其他杂耍团的成员?若是从战斗力方面来看,还是忽略吧。
“叶海前辈。”闻人羽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她与叶海的交集并不多,甚至可以算得上仅仅是“认识”,毕竟她不是偃师,更何况叶海还是个行踪飘忽不定的主——不过对长辈,尤其是与谢衣熟识的长辈,她从不会怠慢了礼数,“叶海前辈有何指教?”
“我听采薇说,你们本是以为无异被关押在白帝城,才有了此次行动?”
“确有这个原因,不过并不是全部,解救魔军控制下的城镇本就是我们应做之事。”
“这样么。”叶海点了点头,下一句话让帐内的几人都竖起了耳朵,“我曾听到那些魔闲谈,说无异他被禁于长安。”
“长安?!”
阿阮小心翼翼地端着几杯安神茶走到了屋门前,腾出一只手来正欲敲门,房内忽然飘出一句话。
“这么说,这个消息是可信的了?”
动作因此稍稍一顿,阿阮辨认出了那是陵越的声音,屋内之人似乎在商讨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迟疑了片刻,阿阮还是轻轻叩了叩门,在得到一声应允之后才推门而入。
她的到来让案边的几人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惊讶。闻人羽站起身,迎了过来:“阮妹妹,这么晚了你还没有歇息?”
“我是来给你们送这个的。”阿阮将托盘小心地放在了案几上,没有让茶水洒出来半滴,“我看夷则、闻人姐姐你们几个最近好像休息得不太好,就让姜离姐姐教我泡了这安神茶。”
“多谢。阿阮,劳你费心了。”夏夷则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阿阮连连摆手,好像完全担不起这声称赞一样:“不不不,我不懂行军打仗,能帮到你们的也就这些小事了。”
“无论如何,多谢阮姑娘。”陵越捧起一杯茶浅浅地饮了一口,随后再次将注意力投入到先前的话题之中,“诸位有何看法?”阿阮退到了闻人羽的身后,这种话题她很少能插得进话,但是她仍想听一听。几人没有让她回避,也确实没有必要让她回避。
“扑空了这么多次,我都不敢抱太大希望了。”闻人羽摇了摇头,“并非我怀疑羽姑娘的能力,而是敌人太喜欢用模棱两可的消息来迷惑人,我不敢妄下定论。敌人太常传播假消息,远有翻云寨,近有白帝城,我们已经扑空了这么多次。”
羽无双接上:“不过此次倒也与先前略有不同。之前数次都从未提到过具体的名姓,而这次是直截了当的说明乐公子就在长安。”这几天她与茶小乖几乎是竭尽全力搜集有关长安的消息,倒也真的打听到了曾有人见到魔军曾簇拥着数辆并不普通的车驾进入了长安城。虽未能窥得车内是何许人也,但至少可以证实确实有比较重要的人物抵达了长安。
“况且……”她补充道,“谢衣在长安城,这是千真万确的。”
闻人羽沉默了,微微绞着一双秀眉,仍对先前的推论抱有些许怀疑。思忖了几息之后,她转向了挚友:“夷则,你认为呢?”
夏夷则沉吟了片刻,答:“我认为此事可信。”
“理由呢?”
“魔军的反应。”夏夷则冷静地分析,“先前我们扑空的几次,魔军给予的消息总是模棱两可,同时会刻意地向着某个方向诱导。并且他们虽然会将消息封锁得极严,我们最终却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甚至不会有太多无用的赘余——以前没有在意,现在回想,这根本是他们刻意为之。”
“此次不同。他们没有做出刻意隐瞒的假象,也没有放出与之相关的消息。除此之外,你们是否注意过,与长安有关的信息少之又少,但又不到异样的程度。对方似乎并不希望我们注意到长安。”
“这么一说的话……”闻人羽陷入了沉思。
夏夷则总结道:“再加上谢前辈现在确实在长安城中……我认为此事可信。”
“但是魔军在长安布下的兵力非常多。”闻人羽揉了揉眼睛,“会是一场大战。”其余几人点了点头,对她的看法表示了赞同。
“那么,即日起便做准备。”夏夷则平静地开始部署,“羽姑娘,烦请你和茶小乖继续收集相关情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好。”
“闻人,通知秦炀、苏琼,集结兵力,等候调遣。”
“是!”
“陵越道长,请你们多做准备,以防敌人有何秘术导致我方不利。”
“请夏公子放心,我等定将尽力而为。”
阴云蔽月,群星隐匿,黑夜笼罩下的长安城唯有几点微弱的灯火在闪烁,飘摇不定。
谢衣立在山崖之上,眺望着无甚生机的都城,眉头微皱。昔日夜间灯如星河的长安如今一片黑暗与沉寂,着实令人痛心。
距离叶海被救走的消息传至已过去了数日,反抗军似是正在上洛集结兵力,意欲进攻长安。作为应对,魔军同样开始向长安增派兵力,甚至式微已启程亲自先来。
一场大战迫在眉睫。
谢衣无言地注视着冰冷宏伟的城池,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棋盘,等待着旗鼓相当的高手进行一场畅快淋漓的厮杀。
以此之势,大约三日后便会开战。
是时候了。
掌心内光辉一闪,微弱的光点升腾而起,闪烁抖动,几息时间之后化作一道流光,飞速向天际冲去,转瞬之间就不见了踪影。
重归平静。
谢衣轻轻舒了一口气,转身向营帐归去。
第二日,式微抵达长安城,魔将首阳、花潮、莺时、鸣蜩、溽暑随行。长安内的布置接近尾声。
与此同时,上洛的兵力基本集结完毕,闻人羽、夏夷则、阿阮、百里屠苏、方兰生、襄铃、红玉、尹千觞严阵以待。
第四日晨,大战打响。
“我们负责当诱饵,引开敌人注意。”
舞剑生罡风,斩邪驱鬼魅。红衣如血,双剑在敌群中拖曳出血色的长虹。
“西门防备薄弱,可从此处突入。”
灵光凝聚的长剑在半空星罗棋布,致命的杀招随着玄衣少年的剑舞毫不留情地倾下。
“嘁,少嚣张了,别想通过这里。”
浓稠如墨的黑雾四处弥漫,手持弓箭的魔将在城墙上飞速奔走,一支支利箭向着城下射出。
“城中可疑的地方,是皇宫。”
战马嘶鸣,马背上红甲的女将一杆长枪横扫四方,疾风吹乱高高束起的青丝,掩不住她的飒爽。
“小叶子,我们这就来救你了。”
矫健的赤豹载着昳丽的少女飞驰在人群间,巴乌奏起索命的旋律。
呐喊激起了沸腾的热血,战士的本能渴求着痛快的交锋。
黑白棋子的厮杀渐渐在各个区域开展。
隐隐可以听到远方的呐喊,想必是双方已经开战。听着听着,乐无异忍不住心急了起来,只可惜从窗户中完全看不到长安城。正当他着急上火时候,谢衣忽然掀开帐门走了进来。
“师父。”乐无异火急火燎地冲了过去,一连串的问题立刻抛了出来,“打到什么程度了?谁来了?他们能应付的了长安里的守军吗?”
“主力安排在南城门处吸引注意力,据说百里公子就在其中,其余将领尚且不知,但至少有五人实力不俗;西城门已被突破,领头的似乎有闻人姑娘、夏公子和阿阮姑娘。目前来看完全不必担心你的同伴们。”谢衣一次性回答了所有的问题。
“哈,大家果然是好样的。”乐无异开心地右拳砸左掌。
谢衣笑了笑没再应答,径直走到武器架前取下了自己的唐刀。
乐无异收敛了笑:“师父,你也要出战了?”
“是。”宝刀出鞘时发出了“铮”的一声轻响,刀身映出了偃师严肃的神态,“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成败在此一举。”
乐无异沉默了几息,快步上前主动贴上了谢衣的唇,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师父,事情可能不会像计划的那样顺利,万事小心。”
“嗯。”谢衣郑重地拥抱住乐无异,在他耳边极尽温柔地低声耳语,“你也是。”
掀帐出门之时,谢衣脸上已寻不见了方才的柔情,只余无尽凛然与坚毅。
棋盘上的厮杀愈发激烈。
三十一
一枪将守门的魔兵捅了个对穿,倒地的魔兵身躯很快便崩碎为灰烬与黑雾消散不见。
守门的魔兵几乎已经清理干净,闻人羽匆匆抹了把汗水,喝令着让兵士们重整队伍。
赤豹载着阿阮赶到了闻人羽身边,阿阮忙问,由于豹与马的高度差距,她只能抬头仰视着闻人羽:“闻人姐姐,你没事吧?我刚才看到你被那个家伙击中了。”方才的战斗中她亲眼看到闻人羽中了魔兵头目的一脚,整个人都向后滑出去了一丈有余。
“没事,多谢阮妹妹关心。他当时没用法术,不用担心。”闻人羽回以一个真诚的笑容。
说话间队伍已集结完毕,确保了足以应对突发状况之后,闻人羽才下令进入皇城。
事实证明闻人羽的谨慎是正确的,皇城之中迎接他们的是漫天的箭雨与等待已久的伏兵。早就有所准备的反抗军并没有慌乱,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反击,没有半分劣势。然而敌群中忽然升起一颗信号弹,在晴朗的天空中爆开一朵绚烂的红花。
“那是什么?”阿阮惊讶地指着还未完全散去的烟火。
“……情况有变!!”闻人羽心中一紧,这显然不会代表什么好事——起码不会是对反抗军有利的事。
果不其然,不消几时,长安城外便涌现数不尽的魔兵,几乎将要反抗军包围。
“果然上当了呢。”式微狂妄地大笑着,将长鞭淑节甩得啪啪作响,“那么,干掉那些被假消息刷得团团转的笨蛋们吧。”
谢衣在他身后平静地启动阵法,如玉的面容之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长安城的角落里,五色晶石破土而出迸发出绚丽的光芒,光柱在空中凝聚于一点,细密的光线编织成网,巨大的阵法笼罩了偌大的长安城。
“呀!”阿阮惊叫一声,突如其来的脱力感让她差点丢掉了手中的巴乌,“身体……好沉。灵力用不出来了?怎么回事?”
“……又是封灵阵!”闻人羽咬牙切齿道,“速速找出五行灵力的凝聚点将其破坏!”
北门处的百里屠苏等人也被这异变所惊,有过经验的百里屠苏立刻镇定了下来,命令众人迅速找出封灵阵的关键点并破坏。
“该死,我们上当了?!”法术被限制得几乎无法使用,方兰生只能依靠拳脚对敌,肉体对上利刃自然讨不到好处,只能勉强自保,好在红玉及时发现了这个问题,飞奔到他身边护住了主要依靠法术战斗的他和襄铃。
“怎么会这样……”襄铃有些手足无措,她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完全用不了法术的局面。她忽然惊叫起来:“呀!那阿阮和闻人姐姐他们——!!”
“他们并非泛泛之辈,不必过于担心。”红玉在击退潮水般涌上来的敌兵的间隙回答,“闻人姑娘身经百战,自是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局面。”又要应对无穷无尽的敌人,又要照顾两个战斗力大打折扣的同伴,即便红玉武艺出众,也感到了些许力不从心,直到尹千觞也靠了过来才终于松了口气。
再次一脚踹翻一个意欲偷袭红玉的魔兵,方兰生喘了口粗气,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又被耍了?”
红玉凝望着愈来愈近的大型偃甲,秀丽的眉毛紧紧地皱在了一起:“这伏兵与封灵阵……恐怕都是无异的师父——谢衣谢大师献的策吧。那么先前的这些安排……也是他的杰作?”她咬了咬牙,低声道:“有这样的人作为对手,真是糟糕透顶。”
伏兵的出现、封灵阵的展开让反抗军士气大跌,魔军也趁此良机里应外合开始了新一轮进攻。
破坏了两处阵眼之后,闻人羽等人与百里屠苏一众汇合至了一处,而魔军也已集结了剩余兵力,加紧了对反抗军的攻击。
余光捕捉到了身形迅捷的白色身影,阿阮惊讶地看了过去,尖叫起来提醒同伴要注意:“红玉姐姐,小心!”
红玉早感受到了逼近的威胁,双剑灵巧地舞动挡住了谢衣的攻击。刀剑交击过后她迅速后退拉开与谢衣的距离,方才的那一次交手中她已察觉自己的力量并不及谢衣,在灵力被封的情况下并没有半分优势。
“谢衣哥哥!”阿阮跑向了这边的战场,红玉一惊连忙将她护在身后,警惕地看向谢衣——她毕竟没有他们之间那深深的羁绊,对于敌营之人总有着一定的怀疑。焦急的阿阮根本没有这些顾虑,她对于谢衣的那种兄长般的信赖从未有过改变,哪怕现在他们兵刃相向。
“谢衣哥哥,你到底为什么要帮助魔军呀!”阿阮问,“谢衣哥哥你不是最讨厌这些伤害无辜的人的坏家伙了吗,那么为什么还要站在他们的那一边?”
谢衣摇了摇头,闭上眼偏过头去:“阿阮姑娘,多说无益。现在只需与在下交手即可。”
“谢衣哥哥!”
“真是抱歉打扰你们感人的重逢。”轻佻的女子声线忽然横插一脚,一把飞刀忽地直冲阿阮心脏而去,但在半路就被红玉击落。式微一鞭抽翻了意欲阻挡她的反抗军士兵,一步一步向着几人走来:“谢大师一直为了繁天存大人尽心尽力,你这种愚昧的小丫头怎么可能懂呢?”
“你胡说!”阿阮气氛地伸出手指向式微,“谢衣哥哥才不愿意伤害别人。是不是你这家伙在用什么东西威胁谢衣哥哥?!”
“呵,愚昧就是愚昧。”阿阮的义愤填膺只换来式微一声轻蔑的笑,她甩了甩长鞭,纤长苍白的手指在蟒蛇花纹上拂过,“死不悔改的蝼蚁该怎么处理呢?”笑容忽然加深,暗紫色的眼睛中淌过一抹狠厉的流光:“果然,还是杀掉比较好呢。”随后,她毫无预警地一鞭抽向阿阮。
那一鞭来得快而猛,全然出乎意料,甚至红玉的反应都慢了半拍,勉强接下之后被震退数步。还未等红玉找回平衡,式微便蹬地前冲,攻向了两人:“去死吧!”
“道之所御,凶妄尽伏!”
凛然轻喝从一旁响起,白光凝剑与漫天冰霜一同降临。冰蓝色的法阵在半空显现,汹涌澎湃的灵力誓要撕裂一切黑暗。
式微神色一凛,左手凝聚了大量的魔气,一掌迎了上去。太清御云式的冰霜正气撞上了浓稠如墨的黑雾,两相僵持不分胜负,最终双双化作尘埃。还没等式微松一口气,如火如锋的灵力又猛然炸裂在身后。
“不义者,吾必诛之!”
锋利的宝枪刺破浓厚的阴云,赤红色的光辉如同朝阳般夺目耀眼。红甲的女将一往无前,横扫千军的气势足以威慑宵小。
“嘁。”来不及施术应对,式微暗骂一声立刻抽身躲避。漆黑的身影犹如鬼魅,在如火的红光中穿梭闪避。
“夷则、闻人姐姐?”阿阮掩不住自己的惊讶,后知后觉地发现灵力的禁制已经消失,“封灵阵破了?太好了,尹大哥找到所有的阵眼了!”
“……居然这么快就摧毁了五行灵石。”式微皱了皱眉,单手掐腰一甩长鞭,“似乎是有点小看你们了。”
“轻敌乃兵家大忌。” 圣焰飞火骤然出手,方兰生握紧了天意金刚珠,迅速奔到了同伴身边,“太小看你的敌人,就是给自己埋下失败的种子。”
“哦?是吗?”式微怪笑着看向严阵以待的几人,玄真剑向着她落下,而她未动分毫。
斜地里忽然飞出数支利箭,精准地拦截了落向式微的光剑。一道影子重重地落在了式微身前,一拳挡住了襄铃全力以赴的天狐千幻。
“认清一下情况如何?不肯放弃的各位。”式微眯起双眼,脸上的笑容满是嘲讽。首阳、花潮、莺时、溽暑几位魔将纷纷出现在她四周,替她挡下了攻击的鸣蜩收手后立刻退到了她身后。
“你们可没有半点让我重视的必要。”
一旁沉默观看的谢衣紧了紧手中唐刀。
“就算破了封灵阵又如何?如此不利的情况,你们真的认为自己能赢吗?”式微左手指缝间闪现出数把飞刀。
“要战便战,怕你作甚。”闻人羽摆好了架势。
“呵,真是冥顽不灵。”式微摇了摇头,浓郁的魔气在她身后几丈远的地方凝聚成两人高的魔物,“也罢,确实是多说无益。你们既然还不怕死,那么就让我亲自凌虐你们作为奖赏吧。”
魔物仰天嘶吼震耳欲聋,重重踩踏大地的声音撼动着心灵,脚下的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不需要口令,不需要手势,双方几乎是同时倾身上前,乍一交手便拼出了真火。光辉与黑雾交相辉映,往来的刀剑寒光闪烁。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激战。
在同伴的掩护下得以逼近式微,闻人羽高高跃起一枪全力砸下。式微立刻展开屏障,竟是硬将这次攻击接了下来。
“式微!你将无异藏到哪里去了!”闻人羽厉声大喝。
“无异是谁呀?我才不认识他呢~”式微坏笑着应道,一掌将闻人羽推了出去。
“你!”闻人羽正欲再度进攻,魔将首阳忽然闪身出现,匕首直刺门面而来,闻人羽大惊,连忙躲避。待重新找回平衡,式微已经退开了很远,失去了让她再度进攻的机会。
刀剑相撞声响清脆,谢衣出刀的速度几乎可以拖出残影,百里屠苏必须凝神发挥出自己最快的速度才能不落下风。几合过后,刀剑相抵,力量的角逐同样不能有丝毫的分心。
百里屠苏咬紧了牙关,全身心投入这场畅快淋漓的交锋,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敬佩,若非敌对,他定会十分欣喜遇上这样一位强大的对手。
谢衣瞥了一眼四周的战局,忽然低声说了些什么,语速飞快,但已经足够百里屠苏听清了。百里屠苏微微一惊,还不待他反应过来,谢衣便已经甩开他收刀后退,与反抗军的其他兵士交起了手。
百里屠苏有些怔愣,他无法确定谢衣方才之言是否可信,一时不知该如何行动。
该相信他吗?
百里屠苏凝神望向激斗中来去自如的白衣偃师,少见的迟疑不决起来。
他观察着谢衣的动作,渐渐的竟发现对方一直以来只是剥夺敌人的战斗力,而从未曾真正伤其性命。
咬了咬牙,百里屠苏决定冒一次险。
激斗依旧持续着,不知不觉中战场已转移了阵地,抵达了一处较为开阔的空地。红玉瞅准一个机会近了式微的身,一式雷霆惊梦毫不留情地攻了过去。式微一惊,如此近的距离之下长鞭几乎失去了杀伤力,她连忙展开法术屏障抵挡敌手的攻击。
雷霆之力轰然砸上匆忙支起的屏障,本就准备不足,式微立刻向后跌去,在地上滑行了近一丈才停下。
“嘶……”起身的时候扯到了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出的伤口,式微死死盯着红玉咬牙道,“好像……有点玩过头了啊。”
“与你说过了,轻敌乃兵家大忌。”红玉微微一笑,一剑倾城出手。
齿轮阵法突然展开,偃甲蝎出现挡下了所有的剑舞。双方诧异怔愣的刹那,谢衣平静的声音忽然从一旁响起。
“式微大人,请来这边。”
式微看向声音的来源,谢衣持刀立在几丈之外的地方,疾风吹动雪白的衣裳犹如谪仙。
式微立刻起身向着谢衣的方向奔去,行至半路忽见谢衣神色一变,术法的光辉在他手中亮起。
古怪的阵法忽然展开在式微脚下,升起的光芒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屏障,将式微禁锢其中。式微大惊,意欲施术破解,却发现自己竟使不出半分灵力。
“什么?!”式微惊讶地四顾寻找自己的部下,却发现魔将们在遥远的地方被反抗军的将领们缠住无法脱身——这是先前谢衣已经告诉百里屠苏的。
“你终于露出破绽了。”谢衣微微一笑,唐刀直指形容狼狈的女魔。
想通了事情的始末,式微反而平静了下来,问:“你这几个月以来为繁天存大人效力,其实一直都是在演戏?”
“一切都是为了取得你的信任。”
“呵……真是好一出完美的计策。”式微冷笑,“谢大师居然能忍耐这么久,实在令人佩服。但是您不要忘了,您心爱的徒儿,还在我们手里。”
“既然敢行此计策,便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在下安排了离珠将无异安全带出。”谢衣笑得云淡风清。
看到了天空中升腾而起的绿色烟火,离珠立刻向着谢衣的营帐奔去。掀开了营帐,迎接他的是摩拳擦掌的乐无异。
“乐公子,计划实施得很顺利。请随我一同离开。”离珠行了一礼,按照谢衣留下的方式打开了乐无异脚腕上的束缚之术。
“哈,那些魔肯定想不到师父研制出了专门针对他们的封灵阵。”乐无异笑得有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离珠点了点头:“事不宜迟,乐公子,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呵呵,谢大师果然谨慎,安排得如此周密。”式微的冷笑中带上了无尽的嘲讽,“我们来打个赌如何?就赌……您手下的那位祭司姑娘,救不出您的徒儿。”
谢衣眉头微微一皱,式微的话太过自信,不似在逞一时的口舌之快:“此话何意。”
式微忽然大笑了起来:“谢大师啊谢大师,您千算万算还是算不到,愆尤此刻正在营地之中,就等您有什么动作了。”
由于魔军几乎是倾巢而出,营地内此时几乎空无一人。离珠和乐无异避开了仅剩的一点守卫,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营帐之间。
忽然之间,帐篷后转出一位斗篷遮面之人,挡在了两人的路上,浓郁的杀气几乎是立刻引起了两人的警惕。
“什么人?!”离珠横过法杖,喝问。
来人没有回答,只是一步一步缓缓逼近两人,手中一长一短两柄刀泛着森然寒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在兜帽投下的阴影中那样明显。
“不可能。”谢衣眉头皱得更紧,“愆尤此刻应正与流月城及青玉坛交战。”
“随流月城和青玉坛一同出征的不过是一个傀儡,真正的愆尤,可一直在我身边哦。”式微脸上带着恶劣的微笑,“这是愆尤的固有技,创造与真身一般无二的替身傀儡。”
“所以,谢大师,光凭离珠姑娘一个人,可救不出您心爱的徒儿哦。”
三十二
长安城中的战斗渐渐接近尾声,在谢衣所带领的流月城众的突然反叛之下,魔军士气低迷,战线迅速崩溃。反抗军则士气大振,战斗力迸发至全新的阶段。
战斗中几名魔将数次欲救出式微,但都被谢衣及反抗军的将领们挡回,继续僵持下去情况将会更加不利,式微立刻高喊着令他们撤退,于是魔将们只能蒙羞而归。反抗军的损失也并不算小,因此闻人羽也并未下令追击,只是让兵士们做好战场的清理。
战斗结束之后,满心焦急的谢衣只是匆匆对一名祭司交代了一句看守好式微,便立刻上马向着魔军的营帐奔去。阿阮惊讶的呼唤了一声,而谢衣根本无心应答,疾驰带起的狂风将雪白的衣衫吹起。
“谢衣哥哥,等等我们!”阿阮拍了拍赤豹的脑袋,通晓人性的灵兽立刻追上了已经远去的白衣偃师。
谢衣一阵狂风般地刮进了魔军的营帐之中,留守的少量魔军在早就看到了撤退的信号,已经基本撤离,只留下了空荡荡的帐篷来不及收走。视野中满是鳞次栉比的军帐,想找一个人何其困难。
在营地里搜寻了大半圈之后,谢衣才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离珠。绿裙女祭司满身鲜血,已经接近昏迷,折断的法杖掉落在她身旁几步远的地方,地上还有一些血迹。
触目惊心的场景让谢衣即刻揪起了心,他跃下马扶起倒地的女祭司,运起治愈的术法给对方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处理。
离珠悠悠转醒,看清眼前的面容之后神色一变:“破军大人……”
谢衣强压下心中的急切,尽量平静地问:“究竟发生了何事?无异在何处?”
“抱歉……式微身边的那个黑衣人……好强……”由于说得太急,离珠不禁剧烈地咳了起来,谢衣忙再加上一道治愈术,“他……带走了乐公子……”
谢衣全身一僵。
“对不起……破军大人,我……我没能完成您……交给我的任务……”
谢衣花了一些时间来平复自己的心情,他低声道:“……这并非你之过。是我……大意了。”
“谢衣哥哥!”阿阮快步跑了过来,满身鲜血的离珠显然将她吓了一跳,“呀!离珠姑娘?!你、你伤得好重!”明绿色的法阵在阿阮脚下展开,叶片状的光辉在伤口上飘洒。枯木逢春的强大安抚之下,离珠的脸色渐渐缓和,在得到谢衣的一句“离珠姑娘,好好休息”之后,她便安心地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谢衣哥哥,交给我来吧。”阿阮小心翼翼地说,她发现谢衣的脸色实在太过难看,“我比较擅长治愈术。”
“……那么拜托阿阮了。”
将离珠送到了阿阮怀里,谢衣缓缓起身环顾周围的一片狼藉。地上的血迹已基本干涸,除此之外还有术法留下的焦黑的痕迹,以及深深的刀痕。一切的一切,都昭显了此处曾经发生过怎样的激斗。
地面上的一抹蓝色引起了谢衣的注意,他快步走上前,捡起了那片破碎的布料。那是乐无异衣袍上的一角,从整齐的切口来看应当是被快刀切下。手感上乘的群青色布料沾染了少许血液,已经干透为暗色的痕迹。
谢衣死死地盯着那片破碎的衣角,执起布料的手一点一点攥紧,微微颤抖着,最终一拳狠狠砸在地上。
他失约了。
那天一夜荒唐之后,他曾将他拥入怀中,承诺以后将会与他共同面对一切艰难。
姗姗来迟的夏夷则等人对此情此景略有疑惑,但多少也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始末,他们知道此时自己不便作声,就没有上前说些什么。
阿阮凝望着白衣偃师的背影,低声呢喃:“谢衣哥哥……”
后背重重地撞上墙壁,后脑勺也因此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坚硬的石块上,疼得乐无异眼前一黑。掐在脖子上的手让他呼吸得十分困难,身高的差距让他只能用脚尖勉强点着地面,身上的伤一刻不停地叫嚣着疼痛。
银发红眸的天魔恨恨地咬着牙,对方痛苦的神色没有唤起他半分的怜悯。他咬牙切齿地说:“忍耐了这么久计划了这么久,居然连式微都没能逃出你师父设下的陷阱,你师父还真是足智多谋啊。” 说着他紧了紧手指,果不其然看到乐无异的脸色更差一分。
乐无异睁开眼睛,费了一会儿功夫才重新找回焦距,毫不示弱地瞪着眼前脸色漆黑的天魔,不发一言。
愆尤冷笑了一声,松开了掐在乐无异颈上的手。大量的空气一下子涌进肺里,呛得乐无异猛烈地咳嗽起来,倚靠着墙壁滑了下去。还不等他跌落至地面,愆尤忽然抽出了悬挂在腰间的短刀,贴着乐无异的脖子狠狠插进了墙里。锋利的刀刃轻而易举地割破了白皙的皮肤,鲜红的血液沾染上了冰凉的刀身。他弯下腰,压低了声音:“若非留着你这条命还有用,我现在就杀了你。”
忽然响起了时重时轻的脚步声,向着这边靠近了过来。愆尤偏了偏视线,直到门口出现了伤势甚重的魔将兰秋才有了动作。
“愆、愆尤大人……”兰秋满身皆是紫黑色的血液,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不自然地扭曲着,另一只手中抱着两块光泽暗淡的黑红色晶石。严重的伤势让她说话都是断断续续的,不时夹杂着一声咳嗽:“……抱歉,属下……咳咳……办事不力,士卒损伤惨重……咳咳……”
愆尤回头瞥了一眼,立刻被兰秋的伤势所惊,他转过身,惊讶道:“为何只有你一人?桂秋与龙潜呢?”
“他们……拼死掩护我撤退,受到了重创……”兰秋强撑着单膝跪下,将怀中的两枚魔核献上,“属下只能带出了他们的魔核……”
“啧。”愆尤咬紧了牙,脸色阴沉得更加可怕。他万万没想到流月城、青玉坛联手的实力竟这样强大,将拥有他近一半力量的分身傀儡击溃了不说,竟还将魔军中最出色的魔将重创至如斯地步。想到这里他不禁按住了胸口,现在正是傀儡被击溃给他带来的反噬伤害最严重的时候。
尽管并非自己的直属部下,得力的战将蒙受如此损伤也让他无比烦心。他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尽量平静地对兰秋说:“……你先退下吧。将桂秋和龙潜的魔核送去真魔池疗养,如果伤势严重,你也进入真魔池休养。”
“……谢愆尤大人。”兰秋抱着晶石退下了,踉跄的脚步完全没有了暗杀者平日的轻盈。
兰秋离开之后,愆尤猛然一拳狠狠砸在了墙壁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痕迹。
“真是该死。”他低声骂道。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魔军几乎可以说是处处被动,他怎么也没有料到,当初溃不成军的人类妖灵为何竟能一点一点发展到现在这般强大。原本为他们效力的势力已全部反叛,用以胁迫的人质也几乎全被救出,如今式微也被反抗军俘获,一向不喜欢统筹全局的他感到了无比的头疼。
他面无表情地瞥向了墙根处动弹不得的棕发青年。
至少他们手中还有筹码。
长安被收回的第三天,流月城、青玉坛也与反抗军汇合在了一起。尽管先前矛盾重重,但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解决那扰乱时空顺序的魔王,各方都同意暂时联盟,共同抵抗魔军。
实力的再一次壮大让不少人精神一振,更令人欣喜的是一些分散许久的挚友因这契机而重逢。
难得有了一段清闲的时间,闻人羽漫步在长安城尚存战斗痕迹的街道上,脑中却一刻没有停下。方才他们收到了噩耗,押送魔将菊序的队伍遭到了魔军的突袭,菊序已被劫走。糟糕的消息令人头疼不已,好在他们手中还有式微这个更具影响力的角色。
“闻人姑娘!”
闻人羽停下了脚步,回头寻找这道陌生的声线的主人,然后便看到一位明眸皓齿的女子向着自己奔来。
女子在闻人羽的面前停了下来,看起来心情大好:“哈,真的是闻人姑娘。”
对方似乎对自己十分熟悉,闻人羽仔细地回忆了一番却没能想起她究竟是何人,只是感到对方的面容有一丝的眼熟。她只能礼貌地问:“请问姑娘是……?”
“我是风晴雪,闻人姑娘不记得我了吗?我们在杨河镇见过。”
记忆与现实对上了号,那一日实力强劲的敌手着实记忆犹新,闻人羽微微吃了一惊:“风姑娘,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流月城的人找到了破解锁魂制心阵的方法,五天前就让我带着小曦先逃出来了。”风晴雪微笑着回答,“听说闻人姑娘在这里,所以我就来了。”
闻人羽笑着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么风姑娘找我有何事?”
风晴雪严肃了神色,认真地说:“闻人姑娘,上次我说过,我欠你一个人情。当初如果不是你拦着你的部下,我根本阻止不了你们闯进去。”
“所以,这次我是来还你这个情的。大家都要对付那些坏蛋,那么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风晴雪说着认认真真地向闻人羽抱拳,“闻人姑娘,请多指教。”
闻人羽微微愣了一下,也郑重地回了一个抱拳礼:“请多指教,风姑娘。”
两人相视一笑,不需过多的言语,只需一颗真挚单纯的心,情谊的种子已悄然破土抽芽。
“如果闻人姑娘不介意的话,喊我晴雪就好。”
“好。晴雪也不必拘礼,直呼我的名字便可。”
气氛一时间有些冷场,闻人羽便提议道:“若晴雪无甚要是的话,我带你四处走走如何?对长安我还是比较了解的。”
“好。”风晴雪点了点头,笑得十分高兴,“今天真是让人开心,我见到了苏苏、兰生、襄铃、红玉姐还有大哥,又认识了闻人。”
“你跟他们认识?”闻人羽略略惊讶了一下,内心不由得感慨起这世界还真是小。
“是呀,我们一起去过很多地方。不过好像我们并不是来自同一时间。”回忆起年少时携手共游的经历,风晴雪的笑容带上了怀念,但想起最终那无奈的结局,她的情绪又低落了下去,“……不过,也发生了很多事。开心的也有,不开心的也有,真的是……很多很多事。”
察觉到了身边人的情绪变化,闻人羽沉默不语,她多少能猜到那是怎样的事情,想到了自己曾经历过的悲欢离合,她有些深感同受。半晌之后,她说:“所以现在大家有机会能这样笑着再见,真的相当不可思议呢。”
“没错。其实我今天是和芙蕖姑娘一起来的,她刚才见到苏苏的时候,虽然表现得很平静,但我能感受到她其实很高兴的。”风晴雪微笑着答,然后首先转移了话题,“一路过来我看到了不少东西,闻人你们真的很厉害,居然能把这么多不同的人聚集在一起。而且我从别人那里听说,闻人你打仗非常厉害,在战场上从容镇定,指挥得非常棒。”
“哈,晴雪你谬赞了。”闻人羽笑着摇了摇头,“说到把人团结起来……无异要比我厉害多了。”
“是乐无异吗?我听说过他,是一位非常厉害的偃师。啊,对了,他还是谢衣前辈的徒弟吧?”
“嗯,没错。只是……他现在还在魔军手里。”
风晴雪转过头去凝视着闻人羽,从后者的脸上并无法断定出她究竟是何心情。斟酌了一下语句,风晴雪开口道:“闻人你很担心他吗?”
“怎能不担心呢。那个笨蛋,从来都不让人省心。”闻人羽苦笑,“以前还有谢前辈保护他,现在……”
“……相信他一定不会有事的吧。”风晴雪轻声道,“我听到了不少关于他的传言,说他是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人,做到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事。而且他还是谢衣前辈的徒弟,谢衣前辈那么厉害,他的徒弟绝对差不了。”锁魂制心阵的破解,谢衣便出了不少力;她护着沈曦和白露逃离的时机、流月城和青玉坛反叛的时机,也都是谢衣用贴了神行符的偃甲蝴蝶载着纸条通知他们的。一连串的计策给魔军造成了巨大的威胁,让他们左支右绌顾此失彼。因此,尽管并没有多少交集,风晴雪对于谢衣的能力依旧是十分钦佩。
“如今我们也只能这样祈祷了。”
“闻人,别这么悲观。”风晴雪停下了脚步,认真地凝视着闻人羽的双眼,“你们都一路走到现在了,克服了这么多困难,难道就要输在这一次上面了吗?而且他既然能做到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是闻人你信赖的朋友,相信他一定能够保护好自己的。”
“……你说的对。那个笨蛋,真的经常把我们吓个半死,自己却笑嘻嘻的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一路走来经历了这么多,他的确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我应该相信他的。”闻人羽扬起一抹笑, “谢谢你,晴雪。”
各自掌握着对方重要的角色,反抗军与魔军在取得了联系之后,共同决定于中皇山交换人质。
三十三
双方会面的那日,天空阴沉得厉害,厚厚的阴云堆积在低空,让人看了就心生烦闷。谢衣等人早早地抵达了中皇山的约定地点,而魔军还未有人露面,他们就只能耐心等待。
在约定地点出面的只有谢衣、夏夷则、阿阮、百里屠苏、尹千觞、红玉、襄铃几人带了七八名亲信,为了表示他们的诚意,闻人羽所带领的队伍远远地退开了。然而为了以防万一,闻人羽并没有离开太远,而是选了一处合适的山谷隐蔽了起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推移,等待的过程尤其令人不耐烦,因为是阴天,众人也无法根据太阳来判断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更加加剧了心情的烦躁。生性沉稳的谢衣几人虽然心中有着不同程度的焦躁,但没有在脸上显露分毫,或坐或站,一言不发,似乎都在思索着些什么。而一向喜怒形于色的阿阮和襄铃就表现得十分明显了,一人泄愤似的踢着脚下的碎石,一人在式微旁边走来走去不时张望一下远处。反观式微,虽然被太华山和天墉城联手施下的术法封住了所有的灵力,武器也被收走,但却根本没有半点身为俘虏的紧张与惶恐。她闭着双眼席地而坐,神态一派优哉游哉,仿佛像是外出游玩。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阮似乎是终于无法继续忍耐,狠狠踢飞了脚边的沙石,抓狂般地说:“啊——!简直气死人了!都这时候了他们居然还不来!他们是不是想反悔呀?!”襄铃拼命地点头,十分赞同阿阮的说法。
红玉轻叹了一口气,一边一个按住两人的肩膀,柔声安慰:“阮妹妹、小铃儿,稍安勿躁。他们既然已经答应了我们的要求,昨日我们也看到了,他们已经抵达了中皇山附近,想必也不至于临时变卦。我想堂堂魔军可不会是如此无耻的队伍吧。”她刻意提高了最后一句的声音,显然是说给式微听的。式微自然是不会听不懂她的画外之音,但只是冷笑了一声未发一言。
“只不过……”红玉话锋一转,纤细美丽的秀眉皱在了一起,“都已经过了约定的时辰还未露面,确实反常。作为一方将领来说,太有失礼仪了。”
式微忽然开了口,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讽笑容:“那些没用的繁文缛节对人类和一部分妖灵或许有效,但我们是魔,你们的什么礼仪啊道德啊,对于我们来说根本什么都不是。”
“你!”阿阮被式微气得不轻,却偏偏发作不得。若是在战场上相遇,阿阮可以尽情地把所有法术照着她的脸砸,但现在她是己方手中的人质,对人质出手这种事,阿阮可做不出来。最终她只能愤愤不平地低骂了一句:“真是不知廉耻!果然是一群卑鄙的家伙。”
红玉连忙安抚:“好了,别理她了。我们再等一会儿,若对方仍未露面,就到他们的营地去讨个说法。”
又等了约莫一刻的时间,魔军营地的方向才出现了人影,大约有一二十人,为首之人银发赤瞳,赫然便是天魔愆尤。
姗姗来迟的魔军终于出现,众人也打起了精神,百里屠苏和尹千觞一边一个押着式微走了过去。
双方相向而行了一段距离后停了下来,中间留下了约五六十丈的空地。相距得近了,众人才发觉愆尤背后的净是老面孔,平日里偶尔才在战场上见到两三个的十二魔将此刻居然同时出现了七位,这可是前几日的长安之战中都未曾出现过的大排场。
愆尤扫视了一眼反抗军派出的人选,未置一词,然后又打量了一番式微的状况,看到后者一派悠闲,不似受到了什么为难,才哼了一声。他在观察反抗军的同时,众人亦在分析魔军的情况,将领的总体实力相差并不悬殊,为数不多的几名士兵的实力也应该旗鼓相当,若真的事态恶化需要硬拼的话,短时间内不会落了下风。
谢衣也没有心情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阁下即已确认式微并无异样,那么该显示一下贵军的诚意了。无异在何处?”被法术加持过的声音轻松地飘过了几十丈的距离,清晰地传进了愆尤的耳中。
愆尤抬了抬手,一个魔兵押着乐无异从魔将身后走了出来——说是押,其实是半押半拖,乐无异的脚步十分踉跄,有些跟不上魔兵的步伐。
“——小叶子!!”阿阮已经忍不住惊叫了起来。乐无异微微低垂着头,似乎状态不是非常好,听到了阿阮的声音,他抬起了头,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似乎在告诉自己的同伴们“不用担心”。
谢衣呼吸一滞,徒儿无力的笑容像是一根针狠狠刺入了心中,刺痛不已。他攥紧了手,掌心因此留下一排深深的月牙状痕迹。他必须努力克制着自己,才能压下内心翻腾的怒火。
“你们这群坏蛋!”襄铃已经气愤地喊了起来,“我们抓住了你们的人,可是没有伤害她一根寒毛。而你们呢?!你们又对无异做了些什么!”
面对她义愤填膺的指责,对面的魔将没有丝毫动容,莺时甚至露出了一抹轻蔑的笑,更是让阿阮和襄铃气不打一处来,若非夏夷则和红玉拦着,怕是她们就要立刻抄家伙上了。
“阮妹妹、小铃儿,别轻举妄动!”红玉连忙喝止她们,生怕她们一时冲动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无异现在还在他们手中,勿逞一时之快,那只会害了无异!”两人只好作罢,但仍是愤恨地瞪着对面的魔将。若是目光可以化作实质性的伤害,对面的魔将怕是已被两人的眼刀杀得遍体鳞伤。
谢衣说:“毋庸多言。阁下归还无异,我等释放式微,不作任何多余动作,老老实实交换。”
“正有此意。”愆尤不咸不淡地回答,“同时放人,让他们自己走过中间这段路。你们人类一向奸诈,若是靠得太近,我可不放心。”
这样一来,就只有双方的人质会有短暂的交错,式微此刻力量被封,谅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思索了几息时间后,谢衣点头应下:“好。”
于是百里屠苏和尹千觞放下武器后退一步,表示式微已可以自己离开。重获了自由的式微甩了甩手腕,漫不经心地说:“你们可还对我施了好几重封印呢,现在我可是一点灵力都使不出来,天墉城和太华山的法术我们又不懂。”
夏夷则和百里屠苏先后掐了个诀,几道光环从式微身上闪过。她试着凝聚灵力,却依旧没有半点反应。她挑了挑眉毛,问:“何意?”
“两个时辰后,你身上的封印便会自行解除。”夏夷则平静地解释,“所以,不要想耍什么诡计。”
“呵,是吗,你们还真是谨慎呢。不过也对,如果换了我,我也要提防敌人会不会有什么动作。”式微勾了勾嘴角,笑容中带着一贯的讥讽与轻蔑。
对面的魔兵也解开了捆在乐无异手上的绳子,粗暴地推搡了他一把,似乎在催促他快点过去。乐无异踉跄了一下直接摔倒在了地上,试图爬起却因为严重的伤痛以及四肢太过酸软无力而失败。他的状况又引起了同伴们的一阵焦急。
愆尤扫了一眼满身狼狈的乐无异,也认识到了他这种状态似乎难以顺利完成人质的交换,啧了一声挥手落下一个治愈的法术。紫色的光辉盈盈流转,缓慢地将伤痛驱除。愆尤并不擅长治愈术,他更偏爱那些有着强悍攻击力的招式,因此这个不纯熟的治愈术只能让乐无异勉强站了起来。
两边的人质几乎是同时向着对面走了过去。乐无异因为伤势的缘故脚步一直有些踉跄,步伐自然快不了;而式微则是全然漫不经心的样子,悠然自得地漫步着,速度也是十分缓慢。两人就这样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着己方走去。
谢衣凝视着乐无异的每一步,心疼得难以用语言表述。他在内心一遍遍告诉自己一定要忍耐,强忍着冲上前去将对方拥入怀中的冲动,只因为他十分清楚,此刻无论哪一方有任何动作,都会将事态推向极其糟糕的境地。
两个人质相对而行越走越近,谢衣在心痛之余也有了一丝警惕。数月的潜伏让他知道了式微究竟是怎样的诡计多端,虽然对天墉城和太华山的术法有足够的信心,但他仍是忍不住紧张了起来,生怕式微搞什么动作。
乐无异和式微越走越近,眼看即将擦肩而过,式微却忽然笑了起来,说:“乐公子即将可以回到爱人朋友的身边,感觉如何?”
“……与你何干?”乐无异警惕地回答。
“嗯,确实是与我没什么关系呢。”式微漫不经心地抬起了右手,将碎发撩到了耳后,状似无意地拂过了颈侧血红色的魔纹,“不过嘛,乐公子不说一下,真是太可惜了。”
“因为——你可没机会再体验了。”
魔纹之上突然间亮起紫红色的光芒,黑色的雾气从式微身上迸发出来,随后她的身形也迅速变化:血红色的纹路迅速扩展几乎蔓延到了整张脸上,原本妖艳的面庞变得狰狞生出了獠牙,纤长的双腿并在一起变作了长长的蛇尾。式微一甩蛇尾将乐无异缠了个结结实实,然后飞一般地向着愆尤跑去。
“不好!”谢衣大惊。
从式微的外貌开始变化到她拖着乐无异奔逃不过耗费了短短几次眨眼的时间,注意力一直凝聚在乐无异身上的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切便已经发生。早有警惕的谢衣立刻持刀追了上去,其他人来不及细想也赶忙跟上。魔将们似乎早已有了准备,立刻一齐冲了上来。原本两个人质交错的位置就偏向了魔军,这一下子更是优劣分明。
眼看身法最迅速的谢衣即将追上式微,拥有着速度优势的暗杀者首阳、菊序却同时赶了过来,匕首、刺针同时向着谢衣挥出。稍慢了一点的百里屠苏等人亦是被其他魔将缠住。
“把小叶子还回来!”阿阮身上绿光暴涨,脚下的地面都似乎随着她的震怒而颤动。数不尽的藤蔓从雪地中钻出,向着仍在奔逃的式微缠去。
刀光一闪。
即将缠住式微的藤蔓齐刷刷地断裂,从切口处开始迅速枯萎最终崩碎成灰烬。愆尤持刀出现在了式微身旁,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将所有藤蔓尽数斩断。
“雕虫小技。”愆尤冷哼了一声,将长刀收回腰间的鞘中。
这时式微已经退回到了魔军的士兵处,将乐无异甩进了阵中,又重新变回了艳丽高挑的女子。阿阮简直要被气炸了,她直指式微,大声喊:“你、你这不守信用的家伙!把小叶子还给我们!”
“想要他?自己来抢呀。”式微大笑了起来,“你们就没有想过,既然愆尤拥有创造分身傀儡这样的特殊能力,我难道就没有什么固有技能?形态的自由切换,这个,可不需要消耗灵力哦。”
“你!”
正与魔将缠斗的谢衣迅速寻隙放出了一颗信号弹,寄希望于闻人羽能快些赶来,只要能将敌人缠在此处,闻人羽带队抵达后他们仍可以获胜。
“请救兵吗?已经迟了。撤!”式微果断下了撤退的命令。
“别想跑!”
山谷中的闻人羽看到半空爆开的烟火心中一紧,一定是情况有变!她立刻下令前去支援,一路打马狂奔,战马几乎是跑出了最快的速度。
然而等她带队抵达交换地点时,一切为时已晚,式微早已让人将乐无异押回了魔军的营地,又调来了魔军的队伍与他们抗衡。无论兵将双方均是势均力敌,若是硬拼定会两败俱伤。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就这样放弃,反抗军毫无畏惧的迎了上去。魔军并不恋战,且战且退最终缩进了营地内死守,这下子反抗军彻底没了机会,最终只能悻悻而归。
三十四
成功摆脱了反抗军的追击之后,魔军立刻启程返回骁络城。式微和愆尤共同坐在宽阔的车中,相对无言。
式微闭上眼尝试着凝聚灵力,任凭她如何努力依旧是白费力气,最终只能放弃:“啧,天墉城和太华山的封印术果然不简单。”
“若是天墉城和太华山的术法的话,即便你我联手也没有把握能强行破解,怕是要请繁天存大人出面了。”愆尤皱了皱眉。
“这倒不必担心。放我走之前夏夷则和百里屠苏已经解开了这封印术,只不过需待两个时辰之后我的灵力才会真正解封。别的不说,凡人们对这所谓‘信用’还是看得很重的,尤其是他们。”式微倒是没有太担心,“我只不过是想看看,既然这封印有了松动,我能否用自己的力量破除罢了。”
愆尤点了点头,没再回话,抱着刀靠在椅背上似乎在沉思着,眉头依旧紧皱。
式微问:“今日为何来得这般晚?”
“临时调动,麻烦多。清祀和乏月先前去的地方比较远,他们两个今日才到的。”
“这样么。”式微点了点头,又问,“这几日情况如何?”
“糟糕透顶。流月城和青玉坛尽数反叛之后,我们已经没有可以利用的棋子了。虽然本来就没有看好他们,但少了他们牵制那些叛军,以我们现在的情况有些左支右绌。他们一直不是真心为繁天存大人效力,居然隐藏了这么久。”愆尤越说脸色越黑,“如今他们已经和先前的叛军联盟了。”
“现在再追究他们一直都怎么想的已经没意义了。”式微摆了摆手,“我方情况呢?”
“骁络城的外城几乎已经废了。谢衣先前布下的那些防御偃甲的自爆装置启动了,将外城防线的几处关键炸了个粉碎。”说这话的时候,愆尤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向外蹦着,“另外就是……兰秋、桂秋、龙潜已经不能再战斗了。”
“什么?!”式微面露惊讶之色,猛地坐直了身体,显然这个消息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欧阳少恭布的局。”愆尤摇了摇头,“我没想到流月城和青玉坛联手居然有这么强大,能将我的分身傀儡击溃不说,还将兰秋、桂秋、龙潜统统重创。他们三个现在都在真魔池中休养,依他们受创情况来看……至少要三个月,才能勉强恢复一半左右的战力。”
“啧,真是该死。”式微咬了咬牙,粗暴地抓着自己的头发陷入了沉思,“我们现在手上有用的筹码也不剩多少了……”
沉默了半晌之后,愆尤问:“你有什么计策吗?”
式微维持着方才的动作没有回答。半晌之后,她才低声道:“……怕是……只有将殂谢和忨唤醒一途可行了。”
“唤醒他们两个?!”愆尤一惊,立刻反对,“先前他们受的伤太过严重,殂谢更是跟天墉城的对战中被击溃了躯体,只过去了这几个月,他们才能恢复多少?”
“……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吗?”式微没有抬头,“繁天存大人仍在养伤,兰秋、桂秋、菊序又失去了战斗力,只靠你我和剩下的魔将……怕是难以抵挡如今凡人和妖灵的联盟了。”
愆尤一怔,无言以对,哪怕他再怎样轻视脆弱的凡人,现在也不得不承认凡人凝聚起来后的力量着实惊人。
“啧。”他狠狠地将自己丢回到座椅中,“我们居然会被区区凡人逼到这种地步……”
又是一阵压抑的缄默,愆尤说:“但是,强行唤醒他们两个的话,他们真的还有一战之力吗?”
式微倒是恢复了平静,淡淡地说:“血祭阵。”
“用血祭阵唤醒殂谢和忨。”
联盟成立之后,各地的战斗如火如荼,不断有城镇从魔王的辖制下脱离,覆盖着大地的阴影一点点溃散消退。被魔军囚禁的能人志士陆续被救出,越来越强大的实力渐渐有超越魔军之势。形势一片大好。
反观魔军,似乎已走到了山穷水尽之境,各方的夹击让他们左支右绌应接不暇,防线不得不一退再退,最终竟连对伏焰川四周都已失去了控制。
无月之夜。
房间之内灯火幢幢,暖黄色的光辉在墙壁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案上各式各样的图册书籍几乎挤占了每一个角落,伏案忙碌的白衣偃师握着笔,时不时地勾画几下。毛团一样的鲲鹏幼崽在一摞书的顶端呼呼大睡,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奋笔疾书了一阵子后,一张图谱总算修改完毕。谢衣放下了笔,揉了揉太阳穴,长时间高强度高效率地工作,即便是他也会感到疲惫不堪。他轻轻捶着肩膀,活动着有些酸痛的关节,不知不觉中竟想起了尚在魔军中忍辱负重时的日子。那时候,也是常常孤身一人伏案至深夜,执笔勾勒过一页页图谱,唯有飘摇的灯火作伴。
后来,待有了乐无异作伴之后,一切倒是有了些许不同。无论是专注的研讨,认真的请教,同是深爱着偃术的两人凑在一起的时候,似乎连时间的流逝都被加快了速度,哪怕惊觉已是夜半三更,也没有丝毫的疲惫。每当此时,乐无异总会咧咧嘴,低声说一句“居然都这么晚了,时间还真快啊”。
没错,两人共度的时间,真快啊。
嘭的一声闷响将谢衣从回忆中惊醒,是睡得四仰八叉的馋鸡从书的底端滚了下来,摔得眼冒金星。谢衣无奈地笑了笑,将馋鸡捞了起来,轻抚了几下后放到了一个较为安全的地方。
回过神来后馋鸡气愤地冲着书堆叫了几声,然后翻了个身,不消几息又会周公去了。
哦,对,自己现在也非孤身一人,至少还有馋鸡作伴。
谢衣自嘲地笑了笑,无声无息地起身走出了房间。
晚风微凉,吹拂在面上说不出的舒爽。谢衣倚栏远眺,偌大的长安城已进入梦乡,唯余零星的几点灯火仍在闪耀。这才短短几日,便有许多出逃避难的百姓回到了长安,因此,虽是同样浸没在深沉的夜色里,如今的长安城比起当初魔影笼罩下多了几分生气。
谢衣不禁想起了乐无异曾向他描述的长安城的盛世繁华,商旅往来络绎不绝热闹非凡,逢年过节更是歌舞升平一夜欢笑。那时,青年笑得像个渴望外出玩耍的孩童,满是向往的双眼如同晶莹剔透的琥珀。他说,师父,等这一切结束以后,我们一起去看灯会吧。
他记得那个时候,他的回答是笑着点头,说,好。
然而此时他的至爱身陷敌阵生死未卜,他力所能及的又那样渺小无力,每一天都是煎熬。尽管理智上他知晓乐无异是魔军手中仅剩的重要人质,魔军应该暂时不会拿他怎样;但在感情上他根本无法抑制自己的担忧与心焦。所以近日来他一改往日耐心十足缓缓布下一张大网的风格,每一个计策力求在更短的时间内取得更多的战国,尽己所能地促进着形势的变化。
想到这里,他不禁轻叹了口气,眺望着遥不可及的天际。
一颗流星稍纵即逝。
翌日一早,晨光微吐的时候谢衣就醒了过来,简单地梳洗用餐之后便又全身心地投入了工作。时近晌午的时候忽有传令前来,说是夏夷则请他前去有要事相商。
抵达议事厅后谢衣才发现尽是熟悉的面孔,夏夷则、红玉、陵越正围在精致的沙盘前指指点点,百里屠苏、风晴雪、阿阮在一旁观看,只是偶尔才发表一两句见解。令谢衣略感意外的是,华月和一名青玉坛的弟子竟也出现在了这里。
厅内既无卫兵也无侍女,夏夷则也曾说过无外人时不必拘礼,因此谢衣只是向几人行了一个最简单的礼表达了对自己迟来的歉意,便开门见山地问:“发生了何事?可是魔军又有了什么动作?”
“近日来太华山、天墉城有弟子失踪。”夏夷则也没有拐弯抹角,神色凝重,“流月城、青玉坛,甚至连乌蒙灵谷也出现了人员失踪。”
“这些失踪的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地位并不算太高而又灵力资质上佳之人。”红玉补充,“至今总共已失踪了十六人。他们的同伴都回报说,当时他们觉察到异样分头行动,但一无所获,回到约定地点也并未发现对方。他们都以为对方早已回去,直至翌日才发现对方失去了踪迹。”
“这些人失踪的位置都在何处?”谢衣问。
夏夷则催动灵力在沙盘上画下几个光点,大致都是在伏焰川左近。他说:“我们猜想这是魔军所为,但不知道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而且而且,有一点非常奇怪。”风晴雪插嘴道,“为什么那些人的同伴在没见到他们时,不会担心他们的安慰,而是这么放心地就回去了?如果换了我,同伴没有在约定的地方出现,我一定会去找他的。”
谢衣也陷入了沉思,魔军此举确实匪夷所思,若说是抓住这些并无太大影响力的人作为人质扭转局势的话,这实在不算有效的做法,以魔军的风格绝不会做这种事倍功半的事。
一直默不作声的华月忽然开了口:“我倒是想起来一事,可以解答风姑娘的疑惑。”见众人都转头看向了自己,华月继续道:“魔将中的兰秋、桂秋有着可以影响精神、干扰思维的能力。虽然他们两个已经被重创短时间内无法再出现,但或许其他的魔将亦有此能力。”
“不错。”谢衣点了点头,“莺时、乏月亦有此能力。”
“那么这点就好解释了。可是他们这么大动干戈,出动了魔将抓住这些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夏夷则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魔军近日可有其他动作?”
思索了片刻,陵越说:“有人看到式微和愆尤已在伏焰川的营地中逗留了数日了。”
“真是奇怪,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阿阮只觉得脑中的疑问简直要打结了。
谢衣没有作声,他有预感,这两件事一定息息相关。谨慎地考虑了许久,谢衣建议道:“夏公子,不如向伏焰川出兵吧。”
“咦?”阿阮和风晴雪都因谢衣突然的建议一惊。
“如今我们已控制了伏焰川周围,而伏焰川之后便是魔王所在的骁络城。现在我方实力已足够强大,是时候给魔军彻底一击了。”
“先前我也正有此意。”夏夷则点了点头,“我已派人通知闻人和秦炀速回长安备战了。”
“夷则,这么说,我们是要杀到魔王的老巢去了?”阿阮摩拳擦掌,看起来十分兴奋,“太好了,我早就想好好教训一下那群坏蛋了。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决战的准备并非一日之功。”夏夷则无奈地笑了笑。
“我知道。不过,可不可以尽量快点啊?我、我担心小叶子……”
“……我尽力。”夏夷则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随后,他看向厅中的另外几人:“若各位有意参战,也请早作准备。”
“天墉城愿出一份力。”陵越点了点头。
“我无权决定此等大事,需先回去向大祭司和城主通报之后才能给你答复。”华月答。
“好,那么请各位五日之内给出明确的答复。”
长安城内为决战的准备而忙碌的时候,伏焰川内的魔军也有了动作。式微开始在伏焰川内布下各种法器,似乎在打算着什么。
决战一触即发。
三十五
岩石沙土均是一片经过了烧灼的焦黑,沟谷中赤红色的眼睛翻腾流淌,跳跃的火舌舔舐着岸边的石块。地面上千沟万壑纵横交错,彰显着岩浆侵蚀后的狰狞。空气被炙烤得灼热无比,仿佛没有半点水分残留般的干燥。大地已是滚烫,即便穿着厚厚的靴子仍能感受到那高温。
“好热呀……”襄铃小声抱怨了一句,抬手擦掉了额头上的汗水。用法术固然可以保持清凉,但考虑到即将会进行的大战,她最终选择了减少灵力在其他事情上的消耗。
闻人羽皱着眉向四周眺望一番,目光所及尽是火海,远处还有低矮的山头不是喷射出少量岩浆。尽管早就听同伴描述过伏焰川的环境,真正见到时,这般恶劣的条件仍是令她又惊又忧。在这般酷热的场地上,修仙人士尚且还好,普通兵士短时间内倒是也还可以忍耐,但绝对经不起消耗。想到这里,闻人羽打马走到了夏夷则身侧,低声道:“夷则,在这种地方,将士们打不起持久战。”
夏夷则点了点头,当初决意发动进攻之时他就有过了这种考量,只不过先前数次经过伏焰川都是匆匆路过,现实情况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麻烦许多。
见夏夷则陷入了沉思没有答话,闻人羽便继续说了下去:“而且……此处的道路狭窄崎岖,骑兵队怕是没有用武之地。”说话间胯下的战马微弱地嘶鸣了一声,似乎是在表达自己对如此酷热的环境的不满。闻人羽轻柔地拍了拍爱驹的脖颈,说:“夷则,你看是不是该让骑兵队退后?”
夏夷则没有回答,英气的眉皱在了一起,似乎十分苦恼。闻人羽之言句句在理,在伏焰川中骑兵的实力确实大打折扣,况且对上魔军,骑兵的优势也不似对人那般明显。
“我同意闻人姑娘的观点。”谢衣靠近了两人,说,“先前的几场战斗中,魔军已见识到了我军骑兵的威力,式微一向诡计多端,对他族也了解甚深,如今必定有所防范。此处地形本就不适于骑兵发挥,不如让他们下马步战更为妥当。”
夏夷则不再犹豫,点了点头:“好。那么便将马匹留在后方吧。”
闻人羽干脆地应了一声,立刻前去部署,不消几时一切便已安排妥当。待所有人员准备就绪,随着一声令下,大军开始行动,气势磅礴。
雕绘着精致花纹的池中黑红色的液体微微荡漾,池面上翻腾的黑色雾气令人心生不快。紫色的光线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液以池子为中心绘成了一个巨大的法阵,式微与愆尤分列两旁,念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似是什么古老的仪式。外围的魔兵魔将沉默地矗立着,压抑的缄默在伏焰川深处蔓延。
忽然之间,匆忙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死寂。一名传令慌慌张张地冲进了仪式现场,半跪在法阵之外大声汇报:“报告式微大人、愆尤大人,敌军来犯,已进入伏焰川!”
被打断了咒语吟诵的式微纤眉一皱,咬牙道:“他们居然这么快就来了?”
首阳等数位魔将上前一步,半跪在地上抚胸道:“属下愿前去迎敌。”
式微没有即刻应答,转头问那传令:“他们来了多少人?”
“具体人数不明!“
“将领呢?”
“现已察明夏夷则、闻人羽、谢衣、百里屠苏、红玉均在此列!”
“啧,叛军全力进攻吗?”式微咬牙暗骂,“真该死,偏偏在这个关头来……”一旁的魔将们不发一言,静静地等待着命令的下达。迅速对比了一下双方的战力,式微握紧了拳,起身向法阵外走去。
“菊序、飞阴接替我和愆尤继续完成血祭阵,除必要守卫外,全员出战!”式微边走边快速部署着,长靴在地面上叩击响起一串急促的节奏。愆尤亦起身离开了法阵,一旁为其暂时保管兵器的魔兵立刻将长短双刀安宁奉了上去。
“敢到伏焰川来撒野,胆子不小。”式微用力一扯长鞭淑节,暗紫色的眸子中流淌的全是阴鸷,“真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全军出动!”
“报!敌军现已开始列阵,此前他们似乎在前方举行着什么仪式。”
听完斥候的来报,谢衣皱了皱眉,心中无端地升起一股焦虑与不安。他望向伏焰川深处,滔天火海之中隐隐约约显露出一抹紫光,微弱得难以觉察。谢衣倒是早就注意到了那点异样,虽心有警惕但也并未太过在意,毕竟若是作为陷阱,这也太明目张胆了。但结合如今斥候探得的消息来看,那里发生的事情似乎并不简单。
究竟是什么样的仪式,让他们即便大敌当前也不肯中止?
谢衣深思熟虑半晌也没有得出一个合理的答案,尽管曾经忍辱负重的那几个月让他对魔军有了旁人无法企及的了解,但他深知魔军还有太多的秘密隐藏极深,从未对他族提起。
队伍忽然的停滞将谢衣从沉思中惊醒,大军已行至了一处极为险要的地带。熔岩翻腾的火海中孤零零地散落着或大或小的礁石,唯有看不出材质的桥梁连接了这些孤岛。
身为先锋的闻人羽秀眉紧锁,这桥的宽度大约只能容四五士兵并肩通过,大军的阵型势必无法保持。若在此时有敌来犯,他们甚至无法结成最基本的阵型来应对。
想到这里,她又抬眼望向那片翻涌的祸害,对岸是那样的遥远。虽然她不认为有什么物种能在这劫火造出的火河上兴风作浪,但身为将领她深谙不可轻敌的道理。况且魔军一向不可用常理揣度,万一他们真的不惧怕这熔岩呢?
闻人羽感到了头疼,她低声向身旁的红玉询问:“红玉姐,此处行军不便,还有没有其他道路能走?”
红玉取出先前谢衣绘制的地图仔细地审查了一番,摇头遗憾地说:“并无其他道路可行。根据谢大师所绘的地图,这条火河横贯骁络城外的通道,让骁络城变得易守难攻。
“真是麻烦啊……”闻人羽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不错。”红玉点了点头,美艳的面容上也有着抹不去的凝重,“不过,既然已经来到了此处,就代表着我们离魔王的老巢并不远了。”
两人苦思冥想该如何通过的时候,谢衣已经来到了队伍前端,匆匆扫了一眼环境之后,他便明白了闻人羽下令停止进军的原因。
见到谢衣到来,闻人羽忙抱拳行礼,问:“谢前辈,此处离魔军不剩多少距离,这桥梁又窄,行军隐患重重,我们该如何是好?虽然现在看起来平静,但若敌人趁我们行至一半时突然袭击,我们将会十分被动。”
“此处地形平坦,并无可藏匿大型队伍之地,闻人姑娘倒是不必担心敌军会半渡而击。”谢衣说。
谢衣之言显然没有打消闻人羽的顾虑,她说:“若敌人在地上挖洞藏兵,再加以伪装,我们光凭这样远望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的。”
“魔虽有异于人、妖、灵,但也并非全然有悖常理。伏焰川为劫火所造,炽热无比、石质坚硬,是无法打洞凿穴以藏伏兵的。”谢衣皱了皱眉,他的担心与闻人羽截然不同,“唯一令人担忧的是敌军是否会在桥上动什么手脚。”说罢,谢衣广袖一挥,两尊偃甲蝎从法阵中走出,踏上了桥面。
偃甲蝎不紧不慢地走过了第一座桥,一路并未有半分异样。然而谢衣并未因此放松了警惕,操纵着偃甲蝎又走过了两座桥再走了回来,同样相安无事。
看似风平浪静的局面反而让谢衣更加疑惑,式微绝无可能这样简单地让反抗军通过。思忖了几息后,他向闻人羽嘱托了几句,后者即刻奔向了后方去请示夏夷则,不多时便带着数十名修仙弟子赶了回来。令人惊讶的是,阿阮和风晴雪也随之到了最前方,用她们的话讲是也要出一份力。
随后闻人羽又挑出了几十名机敏的老兵,与那些修仙弟子混为了一队。准备就绪后,谢衣、闻人羽等人便带着这支奇怪的队伍踏上了桥梁,几名将领均是将搜寻的法术发挥到了极致,寻找着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
看到将领走上了桥,对岸大石后的花潮紧了紧手中一块小巧的水晶,露出一抹微笑。
行至第二座桥中段时,阿阮感应到了似有似无的可疑气息,似乎就在脚下。谢衣立刻赶了过来,在阿阮指示的地方连刺数刀,将半块桥板撬了起来。
谢衣的动作让花潮暗吃一惊,立刻双手掐诀,悬浮的水晶亮起了血红色的光芒。
被撬开的桥面下是一颗诡异的黑色晶石深深地嵌进了桥体中,晶石中央还散发着幽幽的血色光芒。谢衣脸色一变,喝道:“快下桥!”话音未落,晶石便轰然炸裂。
接二连三的爆炸发生在了每一座桥上,将桥梁炸得粉碎。谢衣立刻拉上身旁的阿阮运起法术跃向最近的礁石,闻人羽、红玉、风晴雪亦凭着各自的本事脱离了陷阱,而士兵们在修仙弟子的帮助下同样有惊无险。
阿阮从错愕中惊醒,看着坠入祸害很快化作灰烬的残骸着了急:“桥都毁了,我们该怎么办呀?!”
“果然有诈。”谢衣只是换出了一只偃甲鸟,低声吩咐数句,随后偃甲鸟振翅飞向了大军后方。
不消几时,叶海、呼延采薇便带领着偃甲队来到了前方。折叠起的移动桥梁缓缓展开,连接了孤岛与岸边。叶海在岸边摇扇而笑:“幸好早有准备啊。”
谢衣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他虽早就暗中测好了桥梁的数据,在站前与旧友们焚膏继晷做足了准备,但终是不敢笃定他们所用的材料能经得住伏焰川的炽热。他对闻人羽说:“这桥或许无法坚持太久,请闻人姑娘迅速带军过河。”闻人羽忙点头应下,奔回岸边下令全速过河。
对岸的花潮一闪身消失在了阴影中。
平安抵达对岸后,反抗军立刻向着伏焰川深处疾驰。行至一处关隘时,愆尤带着乏月、鸣蜩、溽暑、清祀挡住了去路,双方乍一交手便拼出了真火,刀光剑影往来交错,术法灵光交相辉映。
式微立在远远的山崖上俯瞰着战场,被敌人几乎达到了家门口让她烦躁非常,更何况对手还是如此强劲。她远眺着混战的双方,声音冷若冰霜:“开启封灵阵。”
接到指令后,愆尤立即寻机暂且甩开了百里屠苏和玉泱,一脚猛踩在地上。黑色的法阵以他为中心迅速扩展,五行灵石从战场的角落升起,编织出光网笼罩了双方。
夏夷则淡淡一笑,掩不住自信:“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同一招式,当我们是傻的吗?破阵!”
阵中各处推出了奇异的偃甲,其上镶嵌的灵石绽放出璀璨光辉,在偃甲的扩大之下照映到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与封灵阵之力形成了对抗。两相僵持之下,灵力释放受到的限制微乎其微。
后方的傅清姣与延枚脚下同时展开了法阵,被灵力光华笼罩的弩机喷吐出携着光辉的箭矢,精准地将五行灵石击了个粉碎。
“什么?”式微略显诧异,狠狠地咬紧了牙,“出伏兵。”一旁的魔兵立刻点燃了信号烟火。
山崖之上忽然冒出数不尽的伏兵,箭如飞蝗向着反抗军倾下。首阳与莺时各自带领一队魔兵从山崖上滑下,直袭反抗军后方。
“列盾阵!”随着闻人羽的一声令下,手持盾牌的兵士们迅速变换了阵型,护住了摆开剑阵的修仙弟子们。整齐划一的动作召唤出了无尽的光剑,一时间剑落似雨,哪怕自下而上没有高度优势,也与魔军的漫天箭雨拼得势均力敌。
双方的往来仍在持续,山崖上的魔兵拼尽了全力覆盖下更为密集的箭雨,而剑阵中的修仙者们也努力令每一把飞剑发挥更大的杀伤力。
忽然,一名魔兵爆发出一声惨叫,一柄白光凝剑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躯体。还未等他周围的同伴反应过来,更多的飞剑从后方倾泻了下来。御剑而行的逸清带领着另外一群修仙弟子迅速掠过敌阵,光剑一路挥洒,敌群惨叫连连。
“这种地形,我们怎可能不注意周围呢。”逸清笑得开心,手下的攻击毫不留情。正如她所言,反抗军一直未放松对四周的勘察,发现了伏兵后也并未声张,而是抽调了一部分人绕至敌人背后,当敌人被正面的战斗吸引了注意力后,再给他们如图起来的一击。
伏兵被迫让下方的莺时大吃一惊,正欲回援忽感一股强大的灵力逼近,连忙扯回自己的飞锥。“锵”的一声脆响,连缀着锁链的利刃与重剑撞至一处。莺时连连后跳欲拉开与尹千觞的距离,同时甩出一支袖箭直刺后者面门。一道雷霆忽然自她身后劈下,她连忙就地一滚才堪堪避开。禺期瞥了一眼形容狼狈的魔将,冷哼道:“别以为这么容易就能逃。”
“该死……”莺时暗自咬牙,左手中幻化出一把小巧的弩机,操纵着飞锥与两人打得不可开交。好容易瞅准一个时机一箭划伤了尹千觞的肩膀,还不等她追击,莹莹绿光便抚平了尹千觞的伤痕。几丈之外的襄铃将举着扇子的手放下,俏皮地歪了歪头。
这边莺时被缠住无法脱身,另一侧的首阳同样在秦炀和方兰生的围攻下左支右绌。
花潮在山崖间跳跃穿梭,不时放出一支冷箭偷袭反抗军的将领。糜烂的战局让她感到了焦躁,找准了一个机会将箭矢瞄准了战车上指挥调度的夏夷则。
擒贼先擒王。若是他出了问题,看你们慌不慌。
黑色的箭矢无声无息地疾驰而去。
一箭射出后,花潮立刻抽身撤离,然而还不等她跑出几步,破土而出的藤蔓将她的双腿缠得结结实实。
“抓到你了!”阿阮身上绿光激荡,更多的藤蔓袭向了魔将。
花潮忙催动魔气应对着层出不穷的藤蔓,慌忙之中瞥到夏夷则轻轻巧巧地一剑挑开了自己的箭矢,露出一抹微笑。
玄凝剑盘旋在了夏夷则身边,云龙击毫不留情地向着狼狈的魔将落下。他猜的不错,只要稍微露出一点破绽,让魔将向着自己进攻,阿阮便能立刻将对方揪出来。
战斗愈发激烈。
三十六
关隘处的魔军很快便被打散,几位魔将被将领们分开缠住,彼此之间难以配合。关隘之后便是一片较为宽阔的空地,类似营地的建筑矗立在远处,其中有紫光仍在闪烁。营地之后,遥遥的便是高大巍峨的城池,在伏焰川阴暗的天空下显出一片阴森的漆黑,令人心生不快。
魔将都还在各处奋战无法脱身,甚至愆尤已经找不见了踪影,空地上已没有了多少阻拦。谢衣等人稍作了一下调整,便冲向了深处的营地。
厚重的大门在众人面前缓缓开启,似乎在迎接他们的到来。见状谢衣立刻挥手制止了众人的行进,谨慎地盯着门后以防魔军有诈,在他身后,闻人羽、百里屠苏等同伴亦是严阵以待。
忽然风起,襄铃皱了皱眉,随风而来的味道里除了血腥味还掺杂了一股让她略感熟悉的味道。她感到了一丝焦虑与不安,拉了拉身旁的闻人羽,说:“闻人姐姐,门后……好像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不同寻常的东西?”闻人羽疑惑。
“嗯。”襄铃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睛死死盯着缓慢开启的营地大门,“不是那些魔的令人讨厌的气味,像是……人。”
风晴雪探过了头来:“人?莫非是先前被他们抓走的人就在门后?”
说话间大门完全打开,门后之景让他们一惊。
棕发青年无力地低垂着头,蓝白两色的衣衫上血液已干结成大小不一、深深浅浅的暗色,蓬松柔软的长发散乱在脸上,白皙的面庞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淤青和血花。此刻他正全身无力地被一名魔兵挟持着,而银发的天魔不知何时已退回了营地内,右手中的快刀紧贴着青年苍白的脖颈,只要轻轻一用力,便是鲜血飞溅。
“小叶子——!”阿阮忍不住尖叫了起来。
襄铃紧张地拉住了身旁的闻人羽,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已足够周围的同伴听清:“这、这个味道,是无异,不会有错!”
谢衣呼吸一滞,青年毫无生机的样子就像一柄利刃,直刺心脏。握着唐刀的手猛然攥紧,青筋直跳。
银发的天魔不屑地冷哼,血红色的眸子一一扫过神色紧张的众人,薄唇扬起一抹讥讽的笑。
“竟能找到这里……师徒之爱还真是可怕啊。”低沉的声线不急不缓地吐露着字句,刻意加重的字眼显得那样阴阳怪气,似乎在强调着什么。
“你、你这坏蛋,快放了无异!”襄铃气得全身颤抖,几乎就要立刻冲上去大杀一通。
“呵,放了他。” 寒光流淌的快刀举起,挑起了青年的下巴,愆尤微微抬起下颌,眯眼俯视着如箭在弦的几人,“倒不如听听,你们最好的同伴有什么话想说?”
“混账——!”
听到了挚友的声音,乐无异长长的眼睫颤了颤,缓慢又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眼睛几乎失去了焦距,半点寻不到平日里那熠熠动人的光彩,只余一片浑浊。毫无血色的唇抖动着,出口的声音都是那样沙哑和吃力破碎:“师父……”
谢衣身形一滞。
“师父……”乐无异的神色无助又不安,恐惧与绝望交织在一起,琥珀色的眸子水光粼粼,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他们太强了……我们……赢不了的……”
“放下武器吧,师父……求你们了……救救我……”已经近乎哀求。
谢衣紧绷的神色反而舒缓了下去,平静地合上了眼。几步开外的夏夷则长剑一挥,白光凝剑拖曳着灿灿华光,全力的一记流光斩便向着乐无异冲去。这次攻击来得那样突然,无论是挟持着乐无异的魔兵还是愆尤都没有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玄凝剑击中了满身鲜血的棕发青年。
强劲的力量将青年与魔兵同时推了出去,摔落在地上时脸上仍有着震惊的神色,出口的声音却已是尖细的女音:“怎、怎么可能……”
一阵烟尘弥漫,尘埃落定后趴伏在地上的已变作了黑发的女魔。
“这、这不可能。”式微狼狈地爬起身来,脸上仍然带着血迹,用蓝色缎带束起的长发也松散了许多。
谢衣睁开了眼睛,脸上一派云淡风清:“无异绝不会说出如此颓然之言。哪怕局面再绝望,他也不会轻言放弃。”唐刀指向了先前方,白衣偃师的双眼中迸发出逼人的凛然光辉:“从开口的那一刻起,你们的破绽就已经暴露了。”
“没错。”闻人羽亦上前一步,淡淡的笑容中满是对友人的信任与赞赏,“他从来都是一个像阳光一样耀眼的人——哪怕在最阴暗的地方。他并不是到了穷途末路就会跪地求饶的人。”
“说得对,小叶子他才不会说出这种话!”阿阮接道。
“啧,同伴间的信任与默契吗?人类的感情还真是麻烦呢。亏得我还特意拿了点东西,怕被你们发现气味的异样呢。”式微擦掉了抹在脸上的鲜血,将手伸到脑后拽下了束发的缎带,随手丢在了地上。
“果然最后还是要看实力呢。”长鞭甩动啪啪作响,利刃出鞘森寒凛凛,黑发的女魔与银发的天魔皆摆开了战斗的起手姿势,蓄势待发。
“要战便战。”宝剑在百里屠苏手中嗡嗡作响。
双方均是如箭在弦,紧张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眼看激战一触即发,式微忽然扬起了嘴角,笑容诡异:“上当了呢。”还不待众人理会她话中所指,身后一阵轰隆隆的巨响,沉重的营地大门迅速关闭,速度与当初开启之时完全不可等同而语。与此同时,营外的空地上忽然接连发生剧烈的爆炸,山崖上出现了数门奇怪的炮台,向着下方被爆炸冲乱了阵型的反抗军喷吐出灼热的火球。
“当真以为我们这么不堪一击吗?”数把飞刀破空而出,银发魔将身形随之一动,眨眼间便已冲至众人身前,“几位如此重要的角色来到这里,还真是多谢呢。”
“至于外面的那些蝼蚁,就好好尝尝我们的喷火炮的滋味吧。”
兵器铮铮。
巨大的火球在地面上不断的炸裂,每一次都留下骇人的坑洞,坑底的岩石都被灼烧得通红。浓郁的黑雾盘旋着汇聚着,将本就阴沉的天空遮挡得更加晦暗,犹如夜幕降临,却没有半点星光。翻腾跳跃的火焰与往来穿梭的法术灵光成为了唯一的光源,忽明忽暗,照亮了有限的方圆。
门外双方大军的战斗激烈无比,门内将领的对决更是惊人,交错缠绕的黑雾与光辉几乎掩盖了交战者本身,默契无间的配合令对方束手无策,战局只能胶着。
绮月·殇与横扫千军一左一右同时袭来,愆尤立刻以右手的长刀安迎上了闻人羽,左手抽出腰间的短刀宁防住了风晴雪,金属相撞的巨响折磨着在场人的耳膜。猛然爆裂的魔气将两人击退数步,百里屠苏和红玉立刻补上了她们的空位,红金两色的灼灼光华将魔将淹没其中。
见围攻占不到优势,不远处的方兰生立刻催动法术,灿然灵光在天意金刚珠上流淌激荡。忽然间听到襄铃的惊呼“后面”,背后突然显现的恶浊气息令人脊背一凉,方兰生顾不得其他,立刻向前一扑再就地一滚,堪堪躲过了菊序的一次突袭。暗杀者啧了一声刚欲追击,尹千觞就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一柄重剑舞得风声呼呼,势不可挡。
白光凝剑接二连三地落下,飞旋的花叶亦化作了夺命的利刃,飞阴疾驰在密集的攻击之间,以戟为武器的他并不擅长远程攻击,但夏夷则和阿阮精巧的配合封死了他所以近身的路线,只能被动地一次次躲闪。忽有漫天飞刀向着并肩而立的两人倾泻,黑气缠绕的利刃仿佛一场邪恶的骤雨。
绿色的瞬华之胄展开在两人上方,无一遗漏地接下了所有刀片。式微暗骂一声,还不等她再有什么动作,谢衣便闪身出现在了她面前,“斩”的刀光快如闪电。式微大惊失色,这距离长鞭难以施展,飞刀又不足以对谢衣造成伤害。她连连后退,唐刀仍是在她身上留下数道伤痕,好在躲避及时,伤口都不深,但紫黑色的鲜血淋淋漓漓,说不出的狼狈。式微立刻掐诀,魔气凝聚的巨兽嘶吼着扑了过去,吓得一路上的士兵纷纷逃开,最终却被谢衣召唤出的偃甲阻拦。
险象迭生的激斗不知持续了多久,紫黑的鲜红的血液在坚硬的地面上蔓延,描绘着残忍的色彩。
一个疏忽被刺伤了左肩,谢衣连忙后撤退出了战局,风晴雪立刻接替了他的位置,与愆尤打得不可开交,阿阮的春风化雨迅速抚平了他的伤痕。趁此间隙,谢衣再度审视战况,魔将们虽处于劣势,但通过配合尚可维持不败之局,愆尤的实力更是让他们头痛不已,寻常的兵士根本不是他的一合之敌,而他们几人打了这么久也没能令其失却战斗力。
谢衣紧了紧手中唐刀,正欲再度加入战斗,脑中忽然炸响一道惊雷——他已许久未发现式微的踪迹!他忙四处找寻,只有散发着女魔气息的魔兽在横冲直撞。谢衣心中大骇,就在这时,一阵张狂的笑声传入了耳中。
战斗有了短暂的停滞,双方均望向了声音的来源,神情各异。高台上的女魔放肆地大小,繁复法阵上的血色光芒映红了一片天空,池中诡异的液体泛起了涟漪,很快便近乎沸腾。
“多谢你们提供了这么多鲜血呢。”黑红色的晶石从池中升起,贪婪地吸取着悬浮在空中的血珠,“血祭阵已完成!”
“休想得逞!”谢衣立刻冲向了真魔池边的式微,却被愆尤拦在了半途,重重相撞的双刀传递着惊人的力量,将谢衣的手臂震得发抖。
“没人能阻止得了这一切了。”愆尤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血红色的眸子在同色光辉的映照下更显邪魅。
高台之上忽然狂风大作,法阵的血光更加浓郁,被血液环绕的晶石上也渐渐亮起了紫色的光。黑色的雾气凝聚在池面上,虽然阴风阵阵,魔气却不动如山。
“苏醒吧!”
黑雾猛然汇聚至一点。
白光破空。
制式迥异的两种光剑刺破了浓郁的黑雾,凛然正气面前邪祟纷纷分崩离析。式微得意的神情僵在了脸上,甚至没有转换神色的时间,如雨坠地的光剑便淹没了高台。
“式微!”愆尤大喝道。
“这招式是……”夏夷则和百里屠苏均怔住了,惊异的神色显现在二人脸上。
“好强……”襄铃惊讶地捂住了嘴。
森然剑意从半空蔓延,强大而清澈的灵力轻而易举地撕碎了肆虐的污浊。劲风吹拂,衣衫猎猎,缓缓降落的二位仙人立刻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师尊!”
紫胤真人与清和真人只是微微颔首,同时落下的剑式将封合的营地大门轰得粉碎。
妖兽的嘶吼撕破天际,奔驰在敌群中的乘黄如入无人之境,沿途敌人纷纷披靡。柔和的浅光像是和煦的微风,吹拂着满身血尘的兵士,将伤口一一抚平,素雅女仙的法术笼罩了大半战场,为疲惫的战士们带来新的力量。
“息妙华姐姐!”阿阮喜出望外。听到了她的声音,息妙华微笑着点头。
“混账——!”满身鲜血的式微狼狈地爬起,严重的伤势让她站立都有些不稳。她神色狰狞,反抗军突如其来的强力增援是她始料未及的。
闻人羽一挥长枪,笑容英姿飒爽:“那么,现在就该算算总账了。”
战斗愈发白热化。
强劲的援军让反抗军士气大振,先前的疲惫与伤痛一扫而空,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战力,魔军节节败退。
激战之中,一声嘶喊忽然炸响在营地这一战局核心中:“统统给我住手!”循声望去的众人俱是一惊。
式微不知何时化作了魔型,长长的蛇尾紧紧绕在乐无异的脖颈上,在房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战场。
三十七
白色的绢帕浸入了水中,纤细白皙的手将其在水中涮洗几下后取出,拧出多余的水分,水落进盆中发出哗哗的声响。谢衣接过白露递来的绢帕,温柔地替乐无异擦去额间的冷汗,目光中满是担忧。陷在被褥间的青年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吓人,棕色的长发散落在床榻上,毫无光泽。
延枚在帐门外探头探脑,踌躇着是否该进去打扰。他自是格外担心乐无异的状况,但又害怕不通岐黄之术的自己去了也只是添乱。
先前收兵时,策马风一般疾驰而过的谢衣让延枚吃了一惊,待他定睛远眺白衣偃师绝尘而去的背影,飞舞的衣衫中那抹群青让他瞠大了眼睛。他立刻找到了从最前线退回的领袖们询问发生了何事,得到的答案登时点燃了心中焦急的火焰。看他在战后的整理工作中那样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呼延采薇干脆挥了挥手让他先行离开了。然而等真的站到了营帐外,延枚却犹豫了起来。
寻得一个闲暇赶来查看好友情况的闻人羽一眼就看到了门口徘徊的延枚,她问:“怎么了?”
“闻人姑娘。”被发现了自己的窘态,延枚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赶紧与闻人羽打招呼。
“老远就看到你在这里走来走去,怎么不进去?”闻人羽问。
延枚挠了挠后脑勺以掩饰自己的尴尬:“我怕给他们添乱。”
闻人羽又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无异情况怎么样了?”
“太师父和白露姑娘都在里面照顾他,我想……应该没事吧。”
瞥了一眼帐中的情形,闻人羽点了点头,又陷入了沉思。方才战斗中一系列跌宕起伏的突变实在是令人疲于应对,如今闲了下来,她才有时间慢慢梳理一下所有的事情。
出现在屋顶上的一人一魔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激烈的交战也因此有了短暂的停滞。
乐无异用尽全力试图掰开环绕着脖颈的蛇尾,然而酸软的四肢让他无力做到这件事,挣扎之中伤口再度开裂,已经血迹斑斑的衣袍再浸鲜红。洒落的长发略显凌乱,苍白的脸色因为缺氧而泛起了赤红,连开口都困难。
“无异!”
“小叶子!”
下方顿时响起几声惊呼。
“你们不想要他的命了吗?!”式微大喝道。
“混账!”闻人羽愤怒至极,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谢衣自看到房顶上的一人一魔起便全身紧绷,瞠大了眼睛盯着神色痛苦的徒儿,心中的焦躁与怒意几乎溢出。他死死盯着那一人一魔的每一个动作,乐无异右手中的一点异样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定睛一看,竟是一把小巧的匕首。
乐无异曾用火炼钢和稀有的矿石打造了几把薄如蝉翼但锋利无比的匕首,给自己还有挚友以备不时之需,平日便藏在靴底的暗格之中,不知晓真相之人便会以为那只是鞋上的一个装饰。正是这样的设计,躲过了魔军的搜查。
“统统后退!”式微声嘶力竭地大喊着。她还从未经历过如此的完败,所以的计策均被破解,连最后的杀手锏也被扼杀在成功前的刹那,如今他们手中唯一的筹码就只剩了乐无异。
“坏蛋,你敢动小叶子一下试试?!”阿阮身上绿光激荡,涌动的灵力在空气中激起浪涛。她的激愤只换来女魔一个轻蔑的笑,蛇尾猛地一收,乐无异的脸色更差了一份,半声惨叫被后者硬是吞回了肚中。红玉连忙按住阿阮,怕她再有什么举动激怒了式微。局面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僵持。
忽然之间,乐无异将手中匕首狠狠刺向了缠绕在自己颈上的蛇尾,利刃顺着鳞片的缝隙没入了肉体,紫黑色的血液顿时喷溅而出。式微发出一声尖叫,剧痛之下桎梏不免松懈下来,蓄势已久的谢衣立刻挥刀以旋攻向式微,逼迫她松开了乐无异慌忙躲避。这一切都发生得那样突如其来,眨眼间便已尘埃落定,大多数人甚至根本来不及反应。
失去了支撑,乐无异软倒下去,顺着屋顶一路滚落,留下断断续续的血迹。谢衣丢开了手中的唐刀,以力所能及的最快速度冲了过去,将坠落的青年稳稳地接在了怀里。尽管谢衣的动作极尽轻柔,仍是扯痛了乐无异的满身伤痕,后者倒吸了一口凉气,死死咬着牙关不吐出一丝呻吟。
“无异!”温热粘稠的液体沾到了受伤,血腥味那样刺鼻,一向从容不迫的白衣偃师少见地显出了慌张,想要拥紧心爱之人告诉他没事了,又担心碰到他的伤口,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温柔至极的灵力一点一点轻拂过每一道伤痕,令人心安的气息的环绕下,疼痛仿佛也有所减缓。乐无异勉强扯出一个无力的笑:“师父,我没事……”
同样从屋顶上摔下来的式微又变回了人型,趴伏在地上不住地咳嗽。乐无异的匕首插在她的小腿上,紫黑色的血液不消几时便汇聚了一滩。式微撑起前身,将匕首拔出时甚至未曾眨眼,魔气在伤口处聚集,很快便止住了血。
“这怎么……可能!”妖冶的面容狰狞扭曲了,一次次的重创让式微的战力近乎折损殆尽,若非乐无异全身酸软,拼尽全力也只勉强将刀刃刺入了一半,她现在怕是连站立都困难。
她机关算尽,还是输给了被她所鄙夷的凡人;千防万防,终是没能料到本以为已毫无猥亵之人会在生死攸关的时刻给她至关重要的打击。
“你小看了人的意志,小看了人的力量。”夏夷则的笑容云淡风清,灵光玄日的锋芒指向了穷途末路的女魔。同伴们陆续走来,兵刃在手,蓄势待发。与之遥相对应的,残余的魔兵魔将也汇聚到了式微身边,严阵以待。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看不见的暗流翻腾咆哮,紧张的气氛蔓延增长,只需一星半点的火苗便可燃成燎原烈焰。
战斗一触即发之际,异变突生。
迫人的威压忽然席卷了天地,至浊至阴的气息浓稠得密不透风,深陷其中难以抑制地战栗。仿佛有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令人近乎窒息。本已高昂至极限的氛围瞬间跌落至冰点。
所有的视线聚焦至威压中心,骁络城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数名魔兵抬轿走出,高大魁伟的魔王于其上睥睨众生,金黄幽绿两色的眼瞳在一片阴暗中似乎散发着诡异的幽光。
“那就是……魔王?”襄铃低声自语。妖类灵敏的直觉警醒着她逼近的危险有多么可怕,被那不含丝毫温度的视线一扫便如坠冰窟,持握碧海晴天的双手微微颤抖,冷汗从鬓角蜿蜒滑落。
闻人羽、夏夷则、阿阮紧了紧手中兵器,哪怕自心底升起的恐惧令他们几乎喘不过气,他们仍是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谢衣和乐无异身前。
轿台落地,魔王不急不缓地起身,踏上了炽热的岩地。巨镰的锋刃上森寒流转,尾部重重砸在地面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令众人的心随之猛地一跳。式微和愆尤退至了繁天存身后,一左一右同样摆开了战斗的起手姿势。黑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涌动,本就晦暗的天空似乎变得更加阴沉。
想起那时的情景,闻人羽仍是心有余悸,然而不知为何,魔王繁天存出现之后只是逼退了反抗军便率兵退回了骁络城之中,做出了一副据城死守的样子。反抗军此行的目的本就只是攻下伏焰川、救出被魔军掳走的人,并未做好万全的攻城准备,如今目标已完美达成,见这形势也就鸣金收兵了。
想起此次进攻伏焰川那一波三折的战况,闻人羽微微叹了口气。尽管形势完全偏向了他们,但是魔军的余孽仍是如此难以对付,更何况魔王似乎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加棘手,想要趁着士气高昂一鼓作气将魔军彻底击溃,绝非易事。
战前的准备还有许多事要忙碌,闻人羽拍了拍延枚的肩膀,鼓励道:“真的担心就进去看看吧,那是你的师父和太师父,害怕什么?”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在伤员安置区的外围,闻人羽碰到了阿阮与息妙华,受伤的人都已经安排妥当,暂时偷得片刻清闲的两人相谈甚欢。一见到闻人羽,阿阮立刻招呼她一同坐下。闻人羽先向息妙华抱拳行礼后才做到了阿阮身边:“你们在聊些什么?”“小叶子不是说当初就是息姐姐从铁柱观救了他吗,我在问息姐姐这几个月都在做什么、”
自从那日与乐无异等人告别后,息妙华便一直游走各地,寻找着从魔军的进攻下得以脱身的强者,引导他们救出被魔军囚禁之人。待青龙镇的反抗势力初具规模之后,她便开始寻找那些不知所踪的高人。她用了许久才找到了紫胤真人,后者虽在战中将四天魔之一的忨重创,自身也负了不轻的伤。此后,息妙华便一直在为紫胤真人疗伤。
再后来,在魔军为逐渐强大的反抗势力焦头烂额、因而撤走了大部分对太华山的防守兵力后,息妙华又悄悄潜入了太华观,找到了以自身修为封锁太华秘境的清和真人——这就是在击退了太华山左近的魔军后,太华观弟子未能找到诀微长老的缘由。
此外,另有几位其他门派的高人也是如此被息妙华暗中凝聚在一起。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并未直接现身,而是等到反抗军攻入伏焰川的关键时刻才加入了战局,给了魔军致命的重击。
“原来是这样。”闻人羽惊讶,“多亏了息前辈暗中的努力,我们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息妙华只是淡淡一笑:“闻人姑娘严重了。那魔王所行不义,各方终究会联合起来将其诛讨,小仙不过是顺着这潮流,推波助澜了一把罢了。况且,能走到今日,还要归功于诸位这么快就将各方凝聚在一起。”
“对了,闻人姐姐,你来这里做什么呀?治伤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你就不必再多费心了。”阿阮说。
“我来看看无异怎么样了。”
提到了共同担心着的只有,阿阮的情绪也低落了下去,她拨弄着耳边的碎发,小声说:“小叶子身上的伤真的好多,虽然都不算很严重,但想恢复也得不少时间。小叶子……当初一定很疼吧。”
闻人羽拍了拍阿阮的肩膀,宽慰道:“我相信有你们、有谢前辈在,无异一定不会有事。”
阿阮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又变得义愤填膺起来:“都是那些坏蛋害的!这笔账我们一定要替小叶子跟他们好好算清楚!”
“我们会的。”闻人羽郑重地点头,搭上了阿阮攥紧的拳头,一点点将手收紧,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连同无异的份、连同生活被搅得不得安宁的万千百姓的份、连同所有人的份,我们一定会与他们——一一清算!”
第三日清晨,流月城、青玉坛的增援抵达伏焰川外围;同日夜,所有战前整备均已就绪,隔日便将发动最终的进攻。
出征千叶,营地之内气氛几多沉重,各个帐内灯火通明,为了即将到来的决战,有祝福、有嘱托、有约定、亦有心潮澎湃。
粗陶碗中斟满了美酒,一饮而尽间满是豪迈的气概。又带头干了一碗佳酿,程廷钧爽朗地笑了起来,看向闻人羽和秦炀的目光中充满了欣慰与期盼:“如今小秦子和小羽都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将了,老夫真是甚感欣慰啊。”
“若没有师父的交到,我与师妹也不会有今天。”秦炀谦逊地回答。闻人羽张了张口,没有回答,尽是这样的场景就已让她感慨万千,所有的话语都变得苍白。
“哈哈哈,好,明日就让我们师徒三人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相较起这边的斗志昂扬,另一边的营帐简直平静得反常。百里屠苏在明亮的灯火下仔细地擦拭着爱剑,陵越和芙蕖各自在角落中闭目养神,所有人均不发一言,气氛堪称寂静。
最终是芙蕖打破了沉默。她说:“能像这样与师兄和屠苏师兄并肩作战,真是难能可贵呢。”被点到名的两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目光投向了她。
她继续说道:“既然如此,我们是否更应该全力以赴?”淡淡的笑容爬上了秀美的脸颊,时光仿佛又回溯到了意气风发的少年。另外的两人同样略略提起了嘴角。
“当然。”
“明日便一同战个痛快。”
宛转悠扬的歌声飘荡在帐内,床榻上怀抱兔子玩偶的沈曦脸上挂着甜美的微笑。三日一次的记忆重回,但在这个不合常理的世界中,竟有什么东西可以悄然留下痕迹。哪怕她早已忘记了歌唱者的姓名样貌,但那优美的歌声却已在她脑海中深深地烙印。
“真好听。”沈曦歪着头,由衷地赞叹。她执意请求兄长带上自己,除却不想继续碌碌无为外,也是抱了一丝希望,想要寻找记忆中的歌曲。
“晴雪姐姐,你们可一定要赢呀。等回来以后,你再唱歌给小曦听好不好?”
“好啊。”风晴雪真诚地笑着点了点头,抬手揉了揉沈曦的发顶,“等打赢了回来以后,我再唱歌给小曦听。”
“小曦会给你们祈祷的。”
灯火飘摇。
乐无异打了个哈欠,疲惫之色显而易见。他本就尚未恢复,又与谢衣聊了这么久,翻涌而上的倦意几乎要将他吞没。见状,谢衣道:“时间已不早,无异不如早些歇息吧。”随后为乐无异掖了掖被角,俯下身在他额间印下一个羽毛般的轻吻。
乐无异点了点头,刚欲合眼又猛地睁开,一把握住了谢衣的手。他认真地说:“师父,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每一个人都是。”
“放心。”谢衣将另一只手覆在了乐无异手上,“我们会的。”
“师父,我等你回来。”
“好。”
最郑重的承诺。
翌日晨,大军就位,整齐的阵势庄严无比,将领们策马在前,脸上尽是依然。
“挽我长弓,以猎天狼;倾我热血,以镇河山——”
呐喊于天穹下回荡,气势非凡。
“全军,进攻——!”
三十八
驻扎在伏焰川的魔军在先前的战斗中都已被击溃,反抗军一路前进抵达骁络城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威严庄重的城门近在咫尺,身为先锋的闻人羽定了定神,击中起了全部的精力为即将到来的决战做好了准备。
沉重的攻城偃甲缓缓推进到前方,轮子在地面上碾压所发出的声响无比沉闷。偃甲就位之后,随着谢衣的一声令下,同时迸射出刺目的光华,一个个光弹接二连三地落在骁络城的城墙与城门之上。
一次攻击过后,威武的城池外壁就已经千疮百孔。尽管遭受了如此攻击,魔军竟未有一人出现,只是任由反抗军进行着下一轮攻击的准备。
诡异的情况让谢衣皱起了眉,不禁开始担忧魔军是否另有打算。被一向情势的敌人挑衅到了如此地步,式微、愆尤都早应震怒,就算不会直接带兵杀出城外,至少也会现身与反抗军交锋。如今对方别说反击,连一点像样的防御措施都没有,实在是古怪至极。
他在那里沉思着,几步开外的叶海就已经将心中的疑惑直接说了出来:“怪了,我们都打到他们眼皮子底下了,竟连半个敌人的影子都看不见,他们这又是在搞什么鬼?”
“事出反常必为妖,无论如何,我们小心便是。”谢衣答。
第二次攻击过后,骁络城的大门不堪重负化作了无数碎片。先前谢衣叛逃之时引爆的守城偃甲已经给骁络城外城的城墙造成了极大的伤害,魔军又没来得及彻底修补这些破损,现在反抗军又用上了数位顶尖偃师连夜制造的攻城偃甲,对付这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城墙与城门,简直可以说是手到擒来。
令旗一挥,大军呐喊着攻向晦暗的众魔之城,气势非凡。
进入到骁络城的外城区后,谢衣疑惑愈深,以目前的状况来看,魔军几乎可以说是完全放弃了外城,于情于理都不可思议。
他们到底有什么打算?
谢衣紧了紧手中唐刀。
内城的城门比起外城来棘手了不知几个档次,所有偃甲全力以赴倾泻了许久的火力也没能将其撼动半分,这不免让反抗军有了一丝动摇。谢衣凝视着虽已伤痕累累但仍旧屹立不倒的内城城门沉下了眉眼,偃甲也好法术也罢,经历了这么多强劲攻击的洗礼,城门依旧没有半点要打开的意思,的确让人烦躁。
还是小瞧魔军了吗?
“怎么办,我们的攻击完全没有作用啊。这样下去不是白费力气吗?”延枚的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谢衣虽然离他稍远,但凭借偃师出色的听力听到他这句焦急的自语还是不难的。
这样下去士气难以维持,对我方极为不利。谢衣眉头皱得更紧,却也只能望着沉重的大门束手无策——最强力的偃甲和各门派众多高手协力的攻击都不起作用,他一人又能有什么办法?
阿阮跑了过来,脸上是明显的焦急:“谢衣哥哥,现在大家都打不开这门,我们该怎么办呀?”
就算你来问我,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啊。谢衣在心里苦笑,但这话无论如何都是不能说出口的,他只是尽量平静地说:“绳锯木断,水滴石穿。再坚固的城池也总有破损的时候。”
“也就是说我们要一直这样打下去直到这门破掉?”阿阮嘟起了嘴,“这方法也太笨了……”
叶海接过了话,用折扇在掌心轻敲:“这也是无奈之中唯一的办法啊,阮丫头。”
一波又一波的攻击不知持续了多久,又一次间隙时,大门忽然自发开启。众人正诧异的时候,式微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欢迎诸位来到骁络城。诸位可都是贵客,我们一定会好好招待的。”
女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佻和狂妄,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术法,声音虽清晰无比,但众人四处找寻也没能发现女魔的踪影,只有更加浓郁的魔气和压抑的气氛在增长蔓延。
“那么,各位可有勇气来闯一闯骁络城呢?”
“你们惊恐的叫喊和新鲜的血液,将会成为我们此战中最棒的收获。”
“少故弄玄虚!”闻人羽中气十足的大喝响遍了每一个角落,让所有人为之一振,“要战便战!以我军之威,还怕你们这些畏手畏脚的魔不成?”
“哈哈,闻人姑娘果然是豪气万丈呢。只是不知道这份英勇,还能保持多久?既然各位不怕死,那么就请进吧。”
“有本事就出来跟我们打呀,还自以为多了不起呢,缩头缩脑的都不敢现身,可不可笑!”阿阮喊了起来。
“能不能见到我们,那可要看你们的本事了。”式微的笑声依旧那样满是轻蔑,令人心生不爽,“我在骁络城中心的至尊殿恭候各位的到来。”
“你——!”心思单纯的阿阮经不起这般挑衅,刚要跳脚就被红玉按住了肩膀,她转过头去,脸上满满的全是愤懑,“红玉姐,这家伙太讨厌了。”
“阮妹妹莫急,别中了她的诡计。她这般挑衅无非是希望我们快些进入骁络城的内城,而对于内城我们一无所知,贸然前进恐会落入陷阱。先前我们攻击了许久都没能撼动骁络城的内门,如今魔军自己开启了内门,定是有诈。”红玉稳重地摇了摇头。
阿阮说:“可是他们也不肯出来和我们打,我们该怎么办?”
沉思了许久的谢衣说:“既然他们不肯出来,那么我们便攻进去。”他凝望着晦暗如墨的天空,平静地说:“如今我们实力已足够强大,魔军在先前的许多战斗中也损伤甚重,就算他们还有什么诡计,只要我们见机行事,想必也不成问题。”随后,他偏头看向大军中挥舞的令旗,那正传递着进军的信息:“想必其他人这是这样想的。”
大军前行。
内城之中同样是黑雾弥漫,焦黑的石块千奇百怪,赤红色的熔岩在沟壑中缓缓流淌,不时有火浪翻腾。谢衣举目望去,由于魔气的遮挡,视线放不了多远,给人一种无边无际的感觉。谢衣皱起了眉头,目所能及的地方有些许防御设施,虽然简洁但十分专业精致,远处隐约还有类似堡垒的建筑。
想不到这内城的坏境竟是如此恶劣,怕是也只有那些魔才能在这样的条件下安然居住了吧。
主力进入了大半之后,魔军的队伍也出现在了视野之中,比起反抗军整齐的军容来说散乱了许多,但是那浓郁的杀气与不详的气息不容小觑。
来了。
谢衣沉下眉眼,紧了紧手中唐刀。
反抗军有备而来,迎战得十分从容;而魔军也像是背水一战,气势比起往日来狠厉了许多。双方打得不可开交,各色的术法光辉几乎撼动了天地。领队的两名低级魔将先后被斩于剑下,魔兵的队伍也被分割开来逐个击破,魔军的第一轮攻击很快便被化解,反抗军甚至没耗费太大的力气。
前去探查敌情的斥候和修仙弟子陆续归来,经过这一番简单的探查,反抗军对内城的布局也算是有了初步的了解。从熔岩河畔可以隐隐约约地望到中心的孤岛上宏伟的建筑,应该就是魔王所在的至尊殿,但河上却一座桥梁也无;环形的岩浆河将至尊殿彻底与陆地隔离,河岸倒是均匀地分布着一些宫殿,从规格上来看应当是偏殿。
式微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诸位首次到达骁络城,我便给诸位做个向导——若想到达繁天存大人所在的至尊殿,你们可先要击败十二护殿中的守卫者哦。”
这般引导着敌人抵达自己的所在实在匪夷所思,生性谨慎的反抗军将领们立刻怀疑起了她的目的何在。然而如今他们也并无其他可行之计,只能暂且按照对方的指引走一步看一步。集中力量逐一击破护殿中的守卫尽管能降低风险,但实在太过浪费时间,略作商讨之后反抗军决意分兵前进以节约时间。
看着光镜反抗军的动向,式微忍不住勾起了嘴角,继而难以控制地大笑起来。这骁络城的内城本身就是一个庞大又复杂的法阵,一步踏错便将万劫不复。尽管将这天舞魔阵的最大力量发挥出来需要魔王为阵眼四天魔护阵十二魔将镇守,如今在失却了近乎一般的启阵者后威力将大打折扣,但至少光凭反抗军对骁络城一无所知这点,他们就还有着极大的优势。
这里可是骁络城,魔王的所在地,这个异世界的中心。
就凭你们这群凡愚怎可能撼动我们分毫!
女子的笑声回荡在空荡又阴暗的宫殿中,法术形成的光镜散发着幽幽紫光,场景说不出的诡异。笑过之后,她开了口,声音被法术清晰地传播了出去:“现在我们该好好欢迎一下这些贵客们了。”
谢衣、闻人羽、阿阮、夏夷则带领着一队士兵渐渐逼近东北方向的一座宫殿,一路上陆续杀出的伏兵虽然严重拖慢了他们前进的速度,但也无法对他们造成真正的威胁。一波一波的攻击如同连绵不绝的浪涛,让阿阮忍不住抱怨了起来,但另外的三人却看出了不同的信息——这样的攻击正好说明了敌人的行动已经开始急躁。
“诸位果然实力非凡。那么,看看这招如何?”
紫色的光芒毫无预兆地亮起在各处,黑雾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人的形状,手中持握着同样以魔气形成的兵器。
诡异的敌人立刻引起了众人的警惕,有人先发制人地一枪刺了过去。枪首似乎确实刺中了些什么东西,而黑雾兵卒并未受到半分影响,一刀向着反抗军的士兵砍了过去,鲜红的血液四处飞溅。
同样的情况发生在了队伍各处,法术也好刀剑也罢,所有向着黑雾兵卒而去的攻击无一例外落了空,而黑雾兵卒的武器却能真真切切地给反抗军造成伤害。
“怎、怎么回事?这些是什么怪物?”
“打不到?为什么打不到他们?!”
“该死——!”
反抗军中顿时蔓延开恐慌,士气迅速下降。
“该死,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长枪唯我独尊被闻人羽舞得虎虎生风,枪首拖曳出的赤红色光辉如同一道道血色残月,让敌人无法靠近她半分。然而黑雾兵卒根本不受任何影响,即便被击飞数丈,也能立刻爬起继续投入进攻。
夏夷则与阿阮背靠着背站在一起,蓝绿两色的术法在两人身周清出了几丈方圆的空地,任何妄图靠近的敌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轰杀。阿阮着急地喊:“这些东西根本打不死!”
密集的刀光形成了最好的防御,试图上前的魔兵在眨眼间便被斩成碎片,谢衣立于刀光中心冷静地观察着形势,说:“距离如此遥远,不像是式微在作怪,施术者一定就在附近。”谢衣将目光落向了不远处的护殿。
将探知的术法展开,谢衣闭目凝神,仔细感受着空气中灵力的流动,阴晦不详的气息自宫殿中向外层层扩散。
果然。
“诸位暂且避其锋芒防守为主;闻人姑娘、夏公子、阿阮姑娘,请随我一同去破除这妖术。”只见白影一晃,刚刚还处于众魔兵围攻之中的偃师忽然不见了踪影。迅捷又轻盈的白衣在重重敌兵的头顶掠过,几次起落便冲出了包围。
听到这话闻人羽先是愣了一刹,立刻回神下令将士们改为善于防御的方圆阵。随后她与夏夷则、阿阮二人迅速杀破敌人的包围,带领着部分精锐一同向宫殿冲去。
宫殿的大门在强力的攻击下化作碎片,殿内严阵以待的魔兵立刻与重入殿内的反抗军厮杀起来。谢衣等人一眼便发现了立于高台之上的魔将乏月,以法术辅助掠过敌阵直接杀到了对方面前。
“啧。”大敌当前,乏月也无法继续一心维持法阵,重剑舞动气势非凡,一时间竟与四人打得不分胜负。
闻人羽被一剑震得连连后退,好容易以枪撑地才稳住了身体,敌人的蛮力让她气血翻涌难受至极:“怎么可能——!他怎么突然间变强了这么多?”
以常人无法想象的巨力在围攻之下游刃有余,乏月露出了一抹张狂的笑:“在这骁络城中,你们根本没有本分胜算!”
“说大话谁不会呀,不就是力气大吗,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阿阮口头手下双重回击。谢衣和夏夷则沉默不语只是专注地与对方交手,闻人羽调整了一下气息后便再一次加入了攻击。
乒乒乓乓地很快过去几十回合,一直在观察敌人行动的谢衣有了新的发现——敌人尽管招式大开大合打得畅快淋漓,却从未踏出高台上的法阵半步。
莫非他是阵眼?
回想起刚刚进入殿内时法阵中大作的诡异光辉,谢衣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随后他立刻飞跃向前,密集的刀光铺天盖地地笼罩了魔将。面对漫天的刀影,乏月也不慌,重剑带着千钧之力横扫而来。然而这次谢衣并未像先前那样远远地跳开,只是一侧身险险地避过了敌人的锋芒,手中的攻击未停片刻。乏月心下一疑,这时闻人羽也再一次冲了上来,让他无暇多想。
四人的配合默契无比,尽管有着天时地利的优势,乏月也仅仅只能维持不败之局。忽然谢衣纵身跃起,借助旋转与跳跃的力量重重劈砍在乏月的重剑之上,竟令以力见长的魔将都失去了片刻的平衡。闻人羽趁此良机疾战前冲,将来不及收势的魔将狠狠地击飞了出去。
魔将砸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更是狼狈地滚出去了丈余才堪堪停下。他撑着重剑站起身来,面容略有狰狞扭曲:“该死!”当看到谢衣一刀刺向法阵中心的时候,乏月更是出现了一瞬的慌张,立刻再度上前,却被另外三人阻挡。
刺入法阵的刀刃上流转着盈盈绿光,强盛又凛然的灵力膨胀增长几近爆裂。谢衣又将刀刃深入几分,迸发而出的夺目光辉让人睁不开眼睛。
光辉散尽,阿阮才慢慢放下了遮挡眼睛的手臂,她正要欣喜,却惊讶的发现高台之上紫光依旧,似乎并未被谢衣的攻击影响分毫!
“这怎么可能?!”阿阮惊叫起来。其余三人同样满脸震惊。
“呵。天舞魔阵的一隅,岂是你们能够随意破去的?”乏月讥讽道。
谢衣皱起了眉头:“你不是阵眼?”
“果然是愚蠢的凡人。”乏月嘴角嘲讽的弧度更深,“谁告诉你们,离开了我这个法阵就维持不下去了?”
三十九
趁着四人仍处于诧异之中,乏月挥剑上前,重重一次劈砍将猝不及防的闻人羽击退数步,险些从高台上摔下去。随后一阵黑影闪动,乏月以极快的速度突破了夏夷则和阿阮的双重法术阻挠一剑砍向谢衣。谢衣即刻将唐刀从法阵中拔起,以斩迎击来势汹汹的魔将。
“谢衣哥哥危险!”出声提醒的同时阿阮便已放出自己的得意技朔雪冰天,谢衣默契地以闪跳出了攻击范围。乏月啧了一声舞起重剑,势如千钧的兵器将黑雾凝聚到自己身周,与漫天霜雪拼得两相消散。不等光华散尽乏月便提剑冲向了阿阮,后者在步云流风的加持下轻松地拉开了与敌人的距离,夏夷则的云龙击和闻人羽的滚石檑木也在同一时刻向着乏月夹击了过去。
防闪结合化解了又一轮的攻击,乏月猛然地一跺脚,法阵光华大放,正好将再次攻上前的谢衣挡回。更多的黑雾兵卒出现在了殿内,给本就不多的反抗军兵士带来了更大的压力,甚至连谢衣四人在这些杀不死的怪物的围攻中都无暇他顾,难以再次对乏月形成围攻之势。
“呵,这样就不行了吗。还妄图挑战繁天存大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乏月将重剑立在地上,笑容中满是讥讽,鬓角却隐有冷汗滑落。以一半的启阵人员强行开启天舞魔阵,对每一个护阵者来说都是极大的负担,但是在如今他们也没有了别的退路。不过只要战场在骁络城、在天舞魔阵之中,他们每一个魔将仍可发挥出一骑当千的惊人战力。
剑影疾光的金绿色法阵刚刚淡去,一抹黑影忽然掠过倒下的魔兵与被打散的黑雾兵卒,迅速冲到了与阿阮不足一丈的地方。阿阮大惊失色,虽然还未能看清楚来者何人,但那肃杀阴邪的气息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也顾不上合不合适,条件反射般地展开了屏障,黑雾与绿光的激烈厮杀只持续了一刹那便是一阵碎裂声响起,娇小的绿裙少女惊叫着飞了出去,地面上洒下一行淋漓的血迹。
“阿阮!”
夏夷则立刻冲了过去接住了阿阮,蓝绿两色的光辉几乎是同时亮起笼罩了二人。阿阮又咳嗽了几声,咳出少许鲜血,显然是魔将的攻击给她造成了不轻的内伤。
大量黑雾兵卒与魔兵想趁此机会夹击战斗力大打折扣的阿阮与夏夷则,刚刚上前就被燃烧的箭雨覆盖。闻人羽踏着魔兵的脑袋飞跃到两人身边,长枪舞若游龙,红光灿若惊鸿,一时间没有半个敌人能够靠近仍在疗伤的二人。
那边乏月正欲追击,谢衣却已甩开了敌人挡在了他的面前,一主速、一主力,一人一魔将自己的长处发挥到极致,打得不可开交。
继续僵持下去不是办法,杀不尽的黑雾兵卒很快就会让外面反抗军的士气彻底崩溃。一直在观察四周的夏夷则皱了皱眉,加大了灵力的输出,亮度更上一筹的蓝光迅速治愈着阿阮的伤痛。随后,夏夷则低下头在阿阮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后者先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
你来我往的对战已不知经过了多少回合,谢衣和乏月都已经有些气喘,出招的动作已不似最初般迅猛。乏月寻得一个机会一剑逼退了谢衣,重新跳回了法阵中央。缕缕紫光在他身上飞旋,将先前战斗中留下的伤痕一一抚平,所有的疲惫也被一同扫空。他冷哼了一声,抬眼看到了闻人羽又重新加入了这边的战斗。
虽然坚信有天舞魔阵做后盾,若是打持久战自己一定可以坚持到将对面之人耗到爬不起来,但乏月仍是不敢有半分大意,谢衣和闻人羽皆是身手不凡,旁边还有个夏夷则不时出手,都让他感觉头痛不已。
正交战中,台上的法阵忽然闪烁起来,随后黑色的光辉迅速膨胀爆裂,化作千万碎屑消散不见。法阵消失的同时乏月如遭重击,靠着重剑支撑身体才没有直接跌倒在地。
“怎么回事?!”他瞪大了眼睛,全然不明白为何法阵突然被破。
“哈,真的成功了!”少女欣喜的笑声从众人头顶传来,只见阿阮轻盈地从高处跃下,落地时都没发出太大的声响,“夷则说的果然没错,那些石头才是维持法阵的真正阵眼。”
“什么?”听到阿阮这话,乏月也大致猜到了事情的经过,只能震惊地瞪圆了眼睛——他从没想过被他们引以为傲的天舞魔阵经会被破,哪怕对方破除的仅仅是极小的一个角落。
先前的猜测没错,夏夷则勾起了一抹愉悦的笑。冲进殿内之后他便一直在观察四周的环境,战斗之余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力量流动,心下早已隐隐有了猜测,只是没有证据。后来,谢衣破阵不成,他便对自己的猜想坚信了一分,在为阿阮疗伤时悄声安排一番,让她在三人吸引了乏月的注意力时,毁去宫殿角落中那些不起眼的石柱。
事实证明,夏夷则猜对了。阿阮靠近之后便发现那些石柱并不简单,看似微不足道但却又强劲又阴邪的力量在其中流转,只是隐藏的太好,离得远了根本感觉不到半分异样。她立刻以五行相生相克之法令石柱自行崩解,同时又担心着阵法的支撑之一倒塌会不会让乏月察觉,好在魔将忙着与谢衣等人交手无暇他顾,给了阿阮机会逐一毁掉了阵眼。
“可恨!竟被你这种货色看破——”乏月恨恨地盯着夏夷则,身为启阵者之一的他自然受到了反噬的伤害。
“事到如今,还不肯承认么?”谢衣微微一笑,刀尖直指魔将的咽喉,“小看了自己的敌人,你们的一败涂地无可避免。”
乏月不再言语,他自是知晓局势已无法挽回。浓稠如墨的黑气忽然从他身上爆发,逐渐化作血色的双目令人不寒而栗。
既然如此,便孤注一掷。
猛然蹬地前冲,浓雾裹挟下的重剑的汹汹气势几要斩碎大地。
“不义者,吾必诛之!”
“道之所御,凶妄尽伏!”
“天地灵力,听我号令!”
大地为之震颤。
十二座护殿中先后被反抗军击杀,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气息似乎也淡薄了不少。护殿的守卫者本应是四天魔手下的十二魔将担任,然而此前的几次战斗已让他们损失了五将,此时只能选取一些能力出色的低级魔将充数。可面对着势在必得准备充足的反抗军,连强悍如十二魔将都溃不成军,更遑论那些实力逊色不知多少的魔兵魔将。
阵法最外围被彻底突破之后,便有荧荧紫光在岩浆河上凝聚成半透明的紫晶,一路悬浮蔓延到中心岛屿。
桥梁完成的同时,式微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听不出她的情感:“想不到诸位竟能击败我们手下的得力战将,当真是身手不凡。既然如此,可有勇气来至尊殿挑战?”
已无人有心情理会女魔随时会响起的声音,大军有序地集结清点,作了一番整理之后向着中心岛屿上的主殿前进。一双双脚踏上看似脆弱的悬石,反射着淡淡光辉的紫晶桥梁倒是坚固无比,无论多少人经过都平静如初。
式微盯着光镜中显露出的景象,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捏在长鞭上的手已经青筋暴起,纤细苍白的手不复半点美感。将全部力量集结至一点的反抗军强得超乎她的想象,竟连天舞魔阵加持下的魔将都相继败北。
只是凡人而已,不能慌。
式微在心中对自己说。
只是聚在一起的凡人而已。
魔王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式微耳畔,不急不缓道出的命令却让她瞪大了暗紫色的眼睛。
——放弃四时殿。
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是在做梦,立刻以秘术询问为何作此决策。对方只是不咸不淡地重复了一遍让她与愆尤撤回至尊殿的命令,出于对魔王的全然忠心,两人领命离开了应由自己镇守的偏殿,撤回魔王繁天存的身边。
一路的畅通无阻让反抗军生了疑心,小心翼翼地前行着生怕再有什么埋伏,毕竟他们对前方一无所知。就这样谨慎地抵达了至尊殿门前,巍峨雄伟的建筑在晦暗的天空下只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大门缓缓开启的沉闷声响同样令人倍感压抑。
手持巨镰的魔王矗立于长长的台阶的尽头,魁伟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双色的眼瞳在阴暗中分外明亮。妖冶高挑的女魔和面露杀机的天魔分立于数级台阶之下,兵器早已在手。整齐的魔兵列阵于台阶之下,似乎等待已久。
“终于来到这里了吗,凡人们。”繁天存冰冷至极的目光在那一张张坚毅的面庞上扫过,令人不寒而栗。
“能来到这里真是辛苦了呢。”式微把玩着淑节精致的手柄,蟒蛇浮雕栩栩如生,“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谢衣微微一笑:“式微,如今你智谋已用尽,不如投降如何?”
方才还轻佻地笑着的女魔面色忽地一变,长鞭甩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确实,我现在已经用尽了智谋……”她拔高了声音,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严阵以待的反抗军:“那么就用武力来压制!”
“来。”繁天存又开了口,声音低沉,巨镰一挥带动凛冽罡风,“让本王看看你们的实力究竟如何。”一旁的式微心领神会,挥手喝道:“上!”
“来了。”谢衣再次紧了紧手中唐刀,影的起手姿势已经摆好,“诸位小心应战!”
光华黑影同时炸裂。
这是最后的一场激战。
这也是前所未有的一场激战。
双方均祭出了压轴的杀手锏,各色的光辉起又灭,将晦暗的天空映照得光怪陆离。
魔王与两位天魔处于重重包围之中,游刃有余地应对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围攻的数十人皆是各门派的顶级高手,各色的灵力光辉耀眼得让人难以睁开眼睛,至锐至强的气息割裂开浓稠得几乎凝固的空气。
哪怕同时对上如此之多的顶尖人士,穿梭于人群中攻击一刻未停的魔王与天魔也没有显露出半分不堪。字面上的法阵紫光幽幽,黑色的雾气不时冒出在他们身上拂过,将他人好不容易才造成的伤口抚平。
燃烧的箭雨与形式迥异的光剑同时落下,却被爆裂开的黑雾拦截在半空,同归于尽。
繁天存看似漫不经心地一挥巨镰,射出的罡风有如千钧,将数名来不及躲闪的兵士与修仙弟子击退数丈。
翠绿的藤蔓破土而出,卷向鬼魅般穿梭跳跃的银发天魔。
残月般的寒光一闪而过,所有的藤蔓被整齐地斩断散落一地,每一段都不足半尺长。黑影掠过,几名士兵惨叫着跌倒在地,满身鲜血。
冰霜迅速向着身形迅速犹如跳着诡异舞蹈的女魔蔓延,一路的空气仿佛都已经凝结。
爆裂开的黑气形成一堵墙壁阻挠了攻击,没有留下半点喘息的机会,带着黑光的飞刀如雨坠落。受到攻击的修仙弟子们急忙撑开屏障,在密集又强劲的攻击下,薄薄的光屏很快便不堪重负,眨眼间便有数人受了伤。
这样下去不行。在骁络城之中,他们与魔军消耗不起。
反抗军的将领们几乎是同时想到了这一点。
必须速战速决。
更加凌厉的攻击倾泻而出。
终于,在众人齐心协力的攻击之下,一直从容不迫的魔王也暴露出了一瞬的破绽,一柄白光凝剑立刻斩破浓郁的黑气,精准地刺中了他的胸膛!
“繁天存大人!”式微和愆尤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
战局为之凝滞。
“赢、赢了吗?”襄铃小声道,语气里满满的都是难以置信。
更多的魔气忽然从繁天存脚下冒出,几乎是一瞬间就将刺在他胸口的光剑撕扯碎裂。魔王一挥巨镰,双色的眼眸中满是不屑与轻蔑。
“你们的实力,便只有如此吗?”
不错,只要在这骁络城、在这魔王所创造的异空间的核心,繁天存便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怎么可能!”
赢不了。
根本赢不了。
恐惧在反抗军中蔓延,士气一落千丈。
“休得猖狂。”
忽有坚定的声音响起,音量不高,却像是一颗沸石投入了湖心,荡开层层涟漪。百里屠苏将寂剑·涅槃向一旁狠狠一掷,深深没入岩制地面的长剑的尾柄仍在剧烈颤抖。他将手伸向一直背负的凶剑焚寂。
“苏苏?!”风晴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焚焰血戮全力击出,竟让一直岿然不动的魔王脚下也有了一丝的偏移,在敌我双方都愕然震惊之际,百里屠苏迅速上前,密集的剑影几乎笼罩了一丈方圆。
一人一魔分开之后,旁人才能看清此次交手的结果——百里屠苏双眼已隐隐泛红,吐息也略有加快;而繁天存的左臂之上,竟留下了一道几尺长的伤痕。
“这又有什么不同。”式微不屑地“嘁”了一声,下一刹立刻震惊地睁大了眼。
魔气笼罩下的伤口,并未愈合。
百里屠苏以焚寂造成的伤害不可逆转!
“什么?!”
全场哗然。
百里屠苏转过身来,再次摆开了得意招式的起手姿势。魔王盯着臂上的伤痕皱了皱眉,转向百里屠苏的目光中首次带上了认真。
各色的光辉再度映亮天空。
乐无异的睫毛抖了抖,缓缓睁开了眼。耳边有着各种各样喧杂的声响,他怔了几次呼吸的时间才想起来此时自己身在何处,转过头去正好看到白露小心翼翼地为延枚包扎,馋鸡在枕边呼呼大睡。
“……阿枚,白露姑娘。”他开了口,声音略有些沙哑,挣扎着坐了起来。
他的苏醒让帐内另外两人都有些惊讶,看到他的动作白露连忙丢下延枚,跑来扶着乐无异依靠床头坐起。
乐无异向着帐外望了望,伤员相互搀扶着走过,医师匆匆奔走忙得不可开交。他几乎是立刻明白了战局的胶着。
“战况……僵住了?”他问。
“啊?……嗯。”延枚愣了一下才点头,仔细想了想,旁人也未嘱咐过他不要将战况告知乐无异,自己没理由也没必要这样做,便解释了起来,“那个魔王简直打不死,各门派高手的攻击都效用甚微,受伤也能很快恢复,所以就僵住了。”他又仔细回忆了一下,连忙补充:“不过好像百里公子的攻击能伤到那魔王。”
“屠苏的攻击能伤到魔王?为什么?”
“好像是百里公子背的那把剑起了作用。”延枚老老实实地回答,“当时我受了伤被别人送回来,也没看清楚,能知道的也就这些了。”
“屠苏背的剑……焚寂?焚寂能伤到魔王?”乐无异沉下了脸。
师父好像曾经说过,昭明和焚寂或许能够破解魔王在这个世界中的优势。
既然如此的话……
看他想得认真还念念有词,白露和延枚面面相觑。白露问:“乐公子,您在想什么?”
乐无异抬起头,严肃道:“延枚,我的偃甲盒在哪里?”
“偃甲盒?您等等,我这就拿来。”说罢便飞也似地跑了出去。不消几时,延枚便跑了回来,手中捧着当初乐无异在纪山以身诱敌是转托同伴交给延枚的偃甲盒。
乐无异拿过偃甲盒,从底部翻找出了一个镌刻着红色天竺葵的精致长匣,轻车熟路地解开了上面复杂的锁扣。延枚曾对这个长匣无比好奇,但思及这或许是乐无异的私人物品便没有乱动,此刻他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盯着乐无异的动作,后者的手指穿花蝴蝶一般,迅速地让复杂的锁扣一层层剥离。
乐无异郑重地打开了长匣,里面存放的东西让延枚与白露一惊。
四十
骁络城中的激斗已不知持续了多久,各色的华光已不似当初那般绚烂得几乎可以映亮天空,呐喊与金属交鸣之声也弱了许多。地面上鲜血横流,有赤红色的人血,也有紫黑色的魔血,掺杂着流淌开来,勾勒出诡异的图画。
外围的战斗已经显出了疲惫之态,魔王繁天存与天魔式微、愆尤那边的战圈依旧斗得激烈。出身各地的精英翘楚们轮番上阵,皆与三魔交手至少两次。每当有人在交手中负了伤,熟识的或是陌生的同伴立刻就会上前顶替了他的位置,让他退到后方接受治疗。然而即便在这样的车轮战中,三魔自始至终也没有露出半分疲惫,众多的攻击之中,唯有百里屠苏的焚寂能给他们带来无法治愈的伤害。
“该死,这样打下去根本没完没了!”方兰生急促地喘息着,汇聚成流的汗水顺着脸庞蜿蜒流下,阿阮的春风化雨很快就让他腿上的伤口完全愈合。
同样退居后方略作歇息的秦炀皱了皱眉,目光锁定在最核心的战圈上没有移开:“魔王在这世界之中有着绝对的优势,我们手中唯一能与其匹敌的唯有百里公子的焚寂,实在是不妙。”
夏夷则看了看手中的晗光,神情同样凝重:“本以为晗光也可有所作用,却不想仍是不行。若是再有一人能对魔王造成有效的伤害便好了。”他人的攻击根本不被繁天存放在心上,因此对方将大部分的经历都用在了与百里屠苏交手之上,哪怕百里屠苏武艺高强,也占不了半点优势。若是能再有一人同样可以引起魔王的重视,两人配合击败对方一定不需花费太长的时间。
忽然灵光一闪,夏夷则惊道:“——昭明!昭明一定可以伤及魔王之体!”
“昭明?”阿阮经他提醒恍然大悟,“对呀,昭明是神剑,焚寂能做到的昭明没理由做不到。而且老头子说过昭明可以斩断灵力流动,这不是正好克这个魔王吗?”她忙问:“夷则,昭明现在在哪里?”
“应当在……”夏夷则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有一个人向着他砸了过去,是襄铃,鲜血在空中挥洒出一道艳丽的弧线。他连忙一把接住襄铃,阿阮及时的治疗为对方止了血,风晴雪又上前弥补了这个空缺。
“闻人,速去后方找乐兄借用神剑昭明!”夏夷则转头大声喝令道。正在调息的闻人羽干脆地应了一声便起了身,还没跑出去多远,战局之中的异变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又一次重击将一名天墉城弟子重伤,繁天存尚未转身便感受到背后的凛然剑意。他一侧身刚好让过百里屠苏的一次突刺,抬腿一脚将对方踢飞。百里屠苏以剑撑地仍是向后滑出了数丈才堪堪停住,被巨力直接重击在身上的滋味十分难受,眼前金星乱冒视野发黑。他甩了甩头,随手抹掉几乎要流进眼中的汗水,提剑站起时身形已有些许的摇晃。
目前唯有焚寂能造成最有效的伤害,因此百里屠苏几乎一直没有离开第一线的战场,中途的两次歇息也是体力稍一恢复便又投入了战斗,如此长时间的激斗让强悍如他也有些吃不消。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他肩负着同伴们的所有信任与期盼。
他毫无畏惧地迎上魔王冷若寒霜的目光,手中的凶剑之上再次亮起了血红色的光芒。黑衣在空气中拖出残影,血色的剑光狂风暴雨般地向着敌人倾泻,然而依旧如同先前多次的进攻那样,全力的剑式也只能给魔王多增添几道无关痛痒的轻伤。
逼退了百里屠苏之后,繁天存勾起了一抹饱含嘲讽的轻笑。这时忽有一道金色的剑光自斜上方袭来,因为自信他人无法真正伤及己身,繁天存只是漫不经心地挥镰迎上。剑气与巨镰重重相撞,荡开一阵激烈的灵力骇浪,空气仿佛都因此而沸腾,脚下的地面也蔓延开蛛网般的道道裂纹。
“什么?”
这场异变让反抗军与魔军双方皆是震惊不已,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剑气的来源。冰蓝色的巨鸟引颈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长啸,撼动了全场。
棕发的青年立于鹏鸟之背,琥珀色的双眼中尽是毅然,隐隐约约的火焰一般的流光在他身边飞旋。猎猎劲风扬起蓝白的衣袍,棕色的发丝在风中舞动。金华环绕的长剑在青年手中低吼,似乎渴求着一场畅快淋漓的战斗。
“无异?!”
看到乐无异的出现,谢衣的震惊一言难以道尽。徒儿令人担忧的身体状况让他立刻悬起了心,若非身处战场,他怕是要立刻将对方按回床上去休息。
其他人亦是惊讶不已,熟稔的同伴们挂念着对方的身体,而更多的人则是惊讶于那柄长剑竟可令魔王为之变色。
“无异手中的那是……”方兰生问。
“昭明。”夏夷则沉声答,“重生的神剑昭明。”
长匣开启,被珍存的物件终于重见天日,淡淡的檀香味弥漫开来,铺衬在匣内的丝绸一看便是最上等的好货,处处皆显出主人对匣内物品的珍重。
那是一块唐刀的残片、一柄精致的长剑和一枚叶形的玉佩。
延枚和白露依旧不明所以,除却那柄剑似乎大有玄机之外,另外两个物品受到如此的待遇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但乐无异神色无比复杂,似是感慨又似怀念,两人便默不作声专心等待他的解答。
乐无异的手从匣内物品上一一抚过,轻柔地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他轻声道:“这些,是我最重要的人,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坍圮的神女墓中仅剩的忘川残骸,剑灵消失于红莲烈火后嘶吼的无名之剑,凝聚了草灵少女最真挚情感的手制玉佩。
他最重要的人们,最后留给他的东西。
哪怕最初情势危急自身难保,他也不允许它们落入魔军之手。
乐无异从匣中取出了无名之剑,沉寂许久的宝剑不损丝毫锋芒。他说:“这是神剑昭明,能斩断一些灵力流动。以它之力定然可以击败魔王。”延枚与白露面露惊讶之色,还没等他们说什么,乐无异便翻身下床向外走去,吓得两人连忙拦住他。
“无异师父你做什么!”延枚急道,“你现在这样根本不能上战场!”
白露忙不迭地点头:“对,乐公子,您现在还未恢复,不能去!”
“宝剑有灵,唯有剑主能发挥其最大的威力。我的实力虽然还不够格,但也勉强算是昭明的剑主。为了击败魔王,必须发挥昭明的全部实力。”乐无异声线平静却坚定。
“就算这样你现在这样的身体去了又能做什么?”延枚同样寸步不让。
“……”乐无异沉默,他怎会不明白自己现在的身体有多么虚弱无力?但是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让他坐观风云,他做不到。
赤红色的光辉忽然自他脚下燃起,如同缕缕火光,却只绕着他飞旋不散。延枚和白露同时感到前所未有的灵力从乐无异身上涌出,不等他们疑惑乐无异便先开了口,笑容淡然:“那么,现在可以了吗?”
聚焦了全场的视线之后,乐无异身后的白露和延枚简直可以说是紧张到了极点。他们二人终是挡不住乐无异的一再坚持,只能任由他以这样身体前来参战。一路上白露一直在全力为乐无异疗伤,手中的柔柔绿光清新又温和。
乐无异手中的无名之剑让式微脸色大变,绝美的容颜扭曲狰狞:“为什么昭明也会出现在这里?!”当初扭曲了时空之时,他们尽力避开了能够威胁到他们的因素,唯有像百里屠苏的焚寂、阿阮的劫火这样贴身携带的无法避免。如今乐无异竟祭出了重生昭明,着实让她大吃一惊。
鹏鸟已飞至战场正上方,乐无异纵身跃下,全力一剑向着魔王繁天存劈砍下去。神剑昭明之威让繁天存不敢大意,黑雾缠绕的巨镰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金华黑气相撞激起的狂风吹刮得人睁不开眼睛,空气中蔓延开剑气的狂涛骇浪。
分开之后,繁天存的脸色更加凝重一分,原本对付一个焚寂他还尚可维持不败之局,如今再加上一个昭明实在是不容乐观。
乐无异落地之时略略踉跄了一下,被谢衣手疾眼快地一把扶住。他似乎也料到了自己的逞强肯定会让对方暗自愠怒,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低低地喊了一句师父。
视线一直锁定在挚友身上的闻人羽却忽然瞠大了眼睛,惊叫出声:“禁术?!”昔日乐无异曾为百草谷偃甲阵的修缮助力许多,作为酬谢百草谷便将这燃烧气血的禁术教授给了他。当初她还曾向他打趣他大概根本没有用得到禁术的时候,对方也是笑着回答我希望如此,却不想曾几何时,她竟在挚友身上感受到了那如火燃烧的气息。
闻人羽的惊呼只让知晓禁术代价的夏夷则、阿阮和秦炀等几人变了脸色,阿阮急道:“小叶子,你现在的身体用禁术太危险了!”
被二人的反应惊到的谢衣刚想说什么,却被乐无异抢先开了口:“师父,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大敌当前,确实没有时间说这些。谢衣只能暂时按下心中的焦急,全心投入眼前的战斗。
繁天存凝视着手持致命之剑的二人,半晌之后缓缓勾起嘴角。式微和愆尤精神紧绷到了极点,他们自然晓得如今的形势对他们有多么不利。然而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唯一能做到的便是孤注一掷。
“式微、愆尤。”
魔王突兀的呼唤让两魔微惊,立刻将目光投向了自己最崇敬的君主:“繁天存大人?”
“你们可以离开了。”
二魔又是一惊,理解了繁天存之意后立刻单膝跪地,坚定道:“属下愿与繁天存大人同生共死!”
“……”繁天存沉默,半晌之后才发出一声既不可闻的轻叹。
乐无异的加入带来了整个战局的逆转,无名之剑与焚寂围攻下的魔王也显得有些许力不从心。同伴们有意无意地将式微与愆尤遥遥地阻拦在了其他地方,将繁天存交由百里屠苏与乐无异二人应对。二人一魔的激战堪称惊天动地,剑影刀光划过天地为之变色,蛛网般的裂痕在地面上蔓延,破碎的地面惨叫着却被震耳欲聋的金属交鸣声掩盖。
护主心切的天魔几度意欲上前,奈何反抗军的阻拦犹如铜墙铁壁。天舞魔阵已在渐渐失效,哪怕身处占有绝对优势的骁络城他们也再占不到半分便宜。
“该死……”长鞭淑节舞出呼呼风声,式微的速度已不似先前那般迅捷,在密集的攻击之下频频负伤,紫黑色的血液在衣衫上蔓延,说不出的诡异。
刚躲过云龙击,霜月·葬天和气吞万里如虎便一左一右地夹击了过来,式微以魔气为屏迅速后撤,拼着身上又添新伤勉强避开。谁知后方早有埋伏,道剑凝真与四象五行诀同时展开笼罩了数丈方圆,尚未回转气力的式微根本无力抵挡,尖叫着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咳咳……”式微捂着嘴强撑着坐起身,鲜血顺着指缝滑下,在纤细苍白的手上流淌,显得分外妖艳。重伤让她几乎无法动弹,而灭的刀光已经到了眼前。
到此为止了吗?
式微不甘地闭上眼。
没有预想之中的打击,式微睁开眼,看到的竟是银发同僚的背影。对方身上的伤丝毫不比自己少,主防御的宁刀也不知丢到了什么地方,此刻双手紧握安刀,护在式微身前不住地喘息。
“愆尤?”她惊讶。
“……现在先别死。”他努力调平着自己的气息,“繁天存大人还需要你的计策。”
“呵,是吗。”紫瞳的女魔轻笑,淡然地看向四周敌人手中的灼灼光华。
光辉灿烂。
这边的战斗已画上了句号,另一侧的交手却仍是激烈非常。虽然已经左支右绌频添新伤,但尚未有一剑能够真正刺中繁天存的要害。
稍不留神被重重地击飞,背部与坚硬的地面亲密接触的剧痛让乐无异眼前一阵发黑,还没等他起身魔王的巨镰就已经斩了下来。情急之下根本避无可避,乐无异咬牙一剑前刺迎了过去。知晓若拼蛮力,自己绝对不是对方的一合之敌,无名之剑的锋芒绕过了气势汹汹的镰刃,击在了巨镰的刀身上,随后顺势向旁一拖。恰到好处的攻击让魔王的巨镰顿时偏了方向,重砍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痕迹。乐无异趁此机会立刻跃起向一旁远远地躲开。
脚尖沾到地面的时候忽然膝盖一软,乐无异一惊险些狼狈地摔倒在地,连忙将无名之剑插入地面支撑着自己。他急促地吐着浊气,汗水顺着面庞滑落在下颌凝聚成豆大的水滴。
百里屠苏跃到他身边站定,额间也满是汗水,向着他伸出未持剑的左手:“还能坚持吗?”
乐无异随手擦了擦汗,笑容意气风发,握住百里屠苏的手借力站起:“没问题。”
“那么再拼一次。”
“好。”
“铮”的一声轻响,青绿黑红的两柄长剑被各自的剑主举起,与半空交错,截然相反的色彩交相辉映。
“诸位,将所有剩余灵力汇聚至他二人身上!”谢衣高声道,绿色的光华率先飞向了持剑而立的两人。
色彩斑斓的流光向着战局中心的二人汇聚,或强或弱的灵力共同凝聚于一点。
无名之剑与焚寂的剑身上渐渐亮起朦胧的光辉,愈发明亮。
倏忽之间,光华爆裂,一黑一白两道夺目的光柱直接天际,两把长剑一同迸发出惊人的剑吼!
魔王身周黑雾涌动,如同狂涛骇浪般汹涌澎湃几近沸腾。
双剑的剑主身形一动,拖曳着灿灿流光直逼罪恶的根源。浓浓黑雾在灼灼光华之下溃不成军,被轻而易举地撕扯成万千碎片消散不见。
大地颤动。
百里屠苏与乐无异先后落地。双脚刚一站到地面上,乐无异便脱力般地跪倒在地,凭借无名之剑撑起了身体。
魔王身上燃起了诡异的青蓝色火焰,身躯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崩碎为齑粉,没有人能看到他嘴角那抹若有如无的笑。
“本王……居然输了……”
“呵……好,你们果然……足够强大……”
“能够……为本王带来……”最后的声音随着飞扬的尘沙一同消散在风中,无人察觉,“……死亡……”
天空中的阴云渐渐退散。
万事终结,万籁俱寂。
“我们……赢了?”
不知是谁的声音响了起来,小心翼翼的话语既像是自语又像是询问。随后,反抗军中爆发出欢呼,响彻天空。
“赢了!!”
“我们赢了!!”
同伴们欣喜地向着战场中央几近虚脱的二人奔去,你一言我一语地欢呼着最终的胜利。
“赢了!我们赢了!”
“你们两个可真行啊!”
“小叶子,你们打败那个魔王啦!太厉害了!”
“最后的表现很棒哦,苏苏。”
两人笑着对上同伴们由衷的赞叹,盛赞之下不免有些难为情,似是从未将自己当做这一切的最大功臣。
“无异。”
混乱之中的一声呼唤清晰地传入了耳中,乐无异回首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对上那双深邃的眼。
“师父。”他笑了起来,笑容那样灿烂,就像是温暖的朝阳。
白衣偃师快步上前,将一身尘埃的棕发青年拥入怀中。原本还欢腾喜悦的同伴们也安静了下来,无声地注视着紧紧相拥的师徒二人。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辛苦你了,无异。”
“嗯。”他点头,也不管对方究竟能否看得见。
谢衣拥着心爱的人,只感觉有千言万语堵在了嘴边,最终只能化作一声轻叹:
“傻孩子。”
乐无异只是笑,琥珀色的双眼渐渐失去了焦距。
怀中瘫软下来的人让谢衣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焦虑与急迫一瞬间爆发。
“无异?无异!”
喜悦的气氛戛然而止。
尾声
吹拂的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飒飒的落叶显露出几分冬季的萧条,静水湖的水面尚未结冰,但水中已寻不见嬉戏的游鱼,大概都藏到湖底过冬去了吧。
风和日丽,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乐无异缓步踱至院中站定,望着湛蓝的天空渐渐笑了起来,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正在那里想的出神,一件衣裳忽然披到了身上,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明明是略带责备的句子,语气中满满的却全是温柔:“入冬了还穿这么少就出来,你是还想再回床上躺上个十几天么?”
乐无异只感觉又好笑又无奈,只是拽了拽衣服不让它滑下去:“师父,别把我当弱不禁风的病人行吗?这都几个月了,我早就没事了。”
谢衣不置可否,仔细地帮他把衣服穿好:“尚有重伤在身又动用天罡禁术,当初周围的人可是被你吓得不轻。才这么几个月,你就觉得自己真的没事了?”
自知理亏的乐无异孩子气地吐了吐舌头:“我这不是没事吗。”看着谢衣挑起了眉毛,乐无异赶紧又补上一句:“下次我绝对不会再冒险了。”
“哦?”谢衣笑容更深,“还敢有下次?”
熟悉的上扬的尾音让乐无异一口口水呛着了自己,急忙说:“没有下次,绝对没有下次了!”
当日击败了魔王繁天存之后,忽然倒下的乐无异让尚且沉浸于胜利的欣喜中的同伴们陷入了惊慌,尤其是深知天罡禁术对施术者身体的损耗之巨的闻人羽、夏夷则、阿阮三人,险些乱了阵脚。好在当时的战场上群英云集,强力的治疗术立刻便笼罩在了乐无异身上。
经多方的全力救治,乐无异的情况渐渐稳定,只是在伤势未愈的情况下强行使用并不纯熟的天罡禁术对他的身体造成的伤害非同小可,并非仅靠秘术仙法便可令他在短短几日内恢复如初。于是,这一调养便是数月。
各种秘药灵丹水一样地送去了乐府,来自四海的同伴们的关心让乐无异大受感动,同时也对那些味道糟糕透顶的药品叫苦不堪,偏偏谢衣每次都笑眯眯地盯着他将苦药全部吃下,让他连一点取巧的机会都没有。不过,在这样严密的“监视”之下,乐无异的身体恢复得十分迅速,短短三月便基本可以行动如初。
此后,在乐无异的强烈要求之下,父母恩师总算是同意了他出门的要求。
“方才在想些什么?”谢衣问。
“我在想大家现在都在做什么。”乐无异笑着说,“魔王也死了,魔军也散了,没有什么能再威胁天下的太平了——在这种时候,大家又在做些什么。”
“现在大家一定都是很开心的吧。”
天光刚破,百草谷的演兵场上已是人影幢幢,红甲的女将持枪立于阵前喝令兵众,举手投足间尽显英姿飒爽。场外路过的战将师徒驻足片刻,望向至亲之人的目光中尽是赞叹与欣慰。
“小羽也已经长大了啊。”
“师妹早已可以独当一面。”
巍峨的殿堂内群臣叩首,年轻的天子居于高座之上,旒冕低垂,华衣肃穆,冷峻的面容不怒自威。
长安城内往来商旅熙熙攘攘,巷道内奔跑嬉戏的孩童们播撒一路的欢笑,推窗远眺的居民们带着平和又满足的笑容,静静地享受着安宁的时光。
河清海晏。
秀丽的山景不知吸引了多少人流连忘返,树荫下坐姿随意的青年举起酒壶豪饮,一旁笑闹的少女们将银铃般的笑声远远地传播出去,却只顾攀谈忘记了篝火旁炙烤的食物,直至老气横秋的剑灵少年一声断喝方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抢救起来。
趴卧一旁的赤豹与文狸抬了抬头,很快又慵懒地重新合上了眼。
“哼,你二人这样马虎,如何让人放心。”
“糟了糟了这都糊了……”
“大哥、阿阮你们别担心,撒上我这调料还是一样好吃。”
“——晴雪姐姐/晴雪快住手!!”
虽然已近寒冬,堪称与世隔绝的乌蒙灵谷却依旧生机盎然,群芳斗艳、蜂蝶翩翩。玄衣的少年半跪在粗壮的树杈之上,小心解开风筝缠绕在枝叶间的丝线,将那玩具丢回到树下粉裙的小女孩怀中。
“谢谢云溪哥哥!”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小婵,下次小心。”
“嗯,我一定会的!”
琴川方府书房内的青年伏案奋笔,书写着给好友们的回信。年幼的女儿忽然跑进书房要父亲陪自己玩耍,让青年一时有些手忙脚乱,幸好善解人意的妻子随后赶来将爱女抱起,轻声教导着让她稍等片刻。
暂且逃过一劫的青年咧了咧嘴,提笔正要继续方才的书写,二姐熟悉的声音又炸响在院中,让他执笔的手一颤。
“方兰生!你小子又逃哪里去偷懒了!”
“二姐我回信呢,回完信我就过去!”
宁静的小镇中医馆却是稍显忙碌,气质沉稳的女子娴熟地为前来的病患细心把脉,挥笔写下一张张的药方。柜台后的少女迅速地将药材按量取出包好,忙碌之中还不忘观察一旁的药炉是否火候正好。发辫上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奏出悦耳的声响。
“娘,药我熬好了。”
“放那儿吧。辛苦了,襄铃。”
“嘻嘻,一点都不辛苦。”
初冬的新雪早早地眷顾了山巅的天墉城,白发蓝衣的道者于山崖上负手远眺,耳边风声呼啸。红衣似火的艳美女子立于几步之遥,沉默不语,凝望对方背影的目光中却似是包涵千言万语。
步履蹁跹的妙法长老不急不缓地走入了书房,将手中的书信交付至掌门手中后扬起一抹微笑。
“师兄,这是屠苏师兄寄给你的信。”
“劳烦你送来了。”
“我的那封信中屠苏师兄说要在乌蒙灵谷再多住一些时日,想必给师兄的信中也会提及。”
“那里是他的故乡,想多留几日便多留几日吧。”
青龙镇涛声依旧,海风吹拂来汪洋的味道。船坊角落捧书苦读的少年那样专注,手中标注详细的偃甲图谱是恩师精挑细选了许久后最适合他如今水平的典籍。兄长突兀又豪迈的呼喊将他吓得全身一颤。
“延枚!你小兔崽子又藏哪里去了!一到吃饭的时候就找不到人影!”
“哎,我来了!”
长安古城,天子脚下,繁华无双。乐府内一派祥和安宁,衣饰华丽的妇人拆开长子寄回的家书,轻声读了起来。一段时间内的风趣见闻让妇人膝头的女童和一旁的定国公听得津津有味,眼前仿佛浮现出了青年意气风发的身姿。
“娘,无双可以给哥哥写信吗?”
“当然可以。”
“可是无双还有好多字不会写……”
“这……那么,你说,娘来写,如何?”
“好!”
“我想现在大家一定过得很好。”
“当然。”
并肩而立的偃师师徒相视而笑,相握的双手十指紧扣。
—完—
27.5
推开房门的刹那谢衣便察觉到了不正常。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芳香,不算浓郁,但又那样不容忽视,略甜腻的味道让谢衣不禁皱了皱眉,这不像是熏香的味道。
踏进房间,那香味似乎更加浓郁了一分,谢衣正想仔细找找是什么东西散发出了这股味道的时候,一个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被极力压抑着的喘息声。
谢衣心下微微一惊,快步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角落的床榻走去。
“无异?”
棕发的青年蜷缩在角落里,脸色红得极不自然。他的双手被束缚在背后,此刻似乎十分难受,把床铺上的被褥蹭得凌乱不堪,为了抑制愈发粗重的喘息,下唇都已经被咬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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