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月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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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8.6万字
关键词:无双大蛇梗;古一古二联动;剧情向
排雷预警:-
上传备注:由于全文过长,为方便阅读,分为两篇上传。
写在前面的话:
无双大蛇梗,简而言之就是一个吃饱了撑的闲的蛋疼的魔王创造了异世界把不同时空的勇者(啥)拎来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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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时空错位
一
头好疼。
慢慢睁开眼,视线中是一片漆黑。费了几息的时间,眼前的景物才重新亮了起来。
意识回归之后,乐无异第一时间想要起身,但双手被缚在背后无法保持平衡也无法撑地借力,身上各处的疼痛又占据了全部的感觉,尝试了几次后都徒劳地跌坐回了原地。
这里是一间阴暗的牢房,只有高处一扇狭小的窗户漏进来少许光亮。大约是许久未曾修缮,墙皮已剥落了许多,将整个墙壁变得斑驳一片。角落中堆放着一些茅草,墙上地上零星散落着一些霉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潮气与霉味。
牢门之上流动着暗紫色的光辉,仔细看来似是某种晦涩古老的咒文,将牢中的灵气霸道地压制。两个皮肤灰蓝的“人”正手执兵刃矗立在牢门两侧,赤裸的上身之上绘着奇怪的图腾。
看着那两个奇怪的“人”——不对,应该称之为魔——严阵以待的样子,乐无异不禁微哂。
至于吗,自己不就是想逃跑没成功,你们何必这样如临大敌?
夷则以前开玩笑说若是抓到偃术高超的敌人一定要严加看守,我还嘲笑过他呢。想不到竟然在自己身上应验了,喵了个咪。
乐无异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养神调息,平静从容的样子在这一片阴暗之中倒是格外瞩目。蓝白两色的衣袍直接在肮脏的牢房地面上铺开,身上脸上还有着不知何时滚上去的泥水和点点已干涸成深色的血迹,脸上也几处明显的淤青。尽管如此狼狈,却丝毫不能折损自他身上散发出的,如同阳光一般灼目耀眼的希望的气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乐无异睁开了琥珀色的双眸。再次试了试发觉依旧无法调动任何灵力,乐无异无奈地摇了摇头,挣扎着试图站起身。
双手双脚被铁丝紧紧捆住无法维持平衡,身上的伤痛又在一刻不停地抗议着他的胡来。几番折腾下来,乐无异不仅没能成功站起来,反而脚下一软跌倒在地,白皙的面庞再次染上尘埃。
跌倒发出的声响惊动了门口神游天外的守卫,两魔一惊迅速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看了半天也未发现任何敌情,只能瞪着牢中的乐无异,恶狠狠地说:“老实点!别想再耍什么花招!”
乐无异慢悠悠地爬起来,颓然地重新倚靠着墙根坐下,头向后仰着靠在墙壁上,望向墙上高高的天窗。窗外天蓝如洗,白云悠悠。
他也不清楚自己被关在这个鬼地方究竟多久了,粗略算来没有半月也够十天。他也不是没想过凭自己的力量脱身,好歹也是通天彻地的大偃师谢衣的弟子、如今名扬四海的偃师乐无异,他虽不敢自信天下没有他破不了的锁,但区区一个年久失修的牢房还难不倒他。但可惜事与愿违,昨日他确实在无人发觉的情况下撬开了牢门的锁逃了出去,但一来陌生的环境让他找不清方向,二来先前激战中留下的伤口一直未能得到治疗,三来敌众我寡,还未逃出多远,他便被捉了回来。
此刻新伤旧痛叠加在一起,让他稍微一动就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但也无能为力。灵力被完全压制不说,他本来也不善治疗之术,因此只能拖着让伤口自己慢慢长好。
喵了个咪的,本偃师就要死在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吗?
开什么玩笑,从那天开始发生的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乐无异不甘心地咬了咬牙,双手攥紧成拳。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
突然到让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措手不及。
又是桃花盛开满城烂漫的时节,繁华的长安也被温暖和煦的春风感染,涌动的空气仿佛都带上了一丝甜蜜。楼宇街道中,往来商旅川流不息,一辆辆马车在大道上驰过,留下一串轮轴转动的吱嘎声响。
威严肃穆的皇城之中一片寂静,而景致秀美的花园一脚却是与其沉重气氛截然相反融洽轻松。精雕细琢的凉亭之中,年轻的帝王坐在石凳之上姿态随意自然,左手托腮,右手的食中二指间夹着一枚黑色的玉制棋子,气定神闲地用棋子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在他的对面,蓝白衣袍的棕发青年颔首沉思,眉毛紧紧锁在一起,手中的白子犹豫着不知该如何落下。
半晌,那枚莹白的棋子终于被放置在棋盘的一角,还不待白子的主人为自己想出的妙招得意,下一枚黑子就啪地落下,将他好容易挽回的战局再次扳至原本的局面。
“啊啊啊——!!”此情此景着实令人崩溃,他恼火的将自己的头发揉得一团乱,方才沉稳的形象荡然无存,“喵了个咪的,夷则你现在怎么下棋越来越厉害了!平时你不是应该忙得团团转根本没多少时间想这些吧!”他似乎也不再想着怎样绝地反击,破罐破摔地随意落下一子。
又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为一局厮杀画上终止号。“乐兄,承让。”夏夷则抬起手向着乐无异一抱拳,仿佛昔年共同游历时的那般。乐无异只是咧了咧嘴没说其他的话,站起身来将棋子一颗一颗捡回盒中。
“说起来,上一次这么悠闲的下棋,我都快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了。”
收拾棋局的时候,乐无异忽然这样说道。
距离少年时期共同游历四方已过去了六年,他们都已不再是当初懵懂天真的模样,也不复曾经悠闲的时光。
阿阮灵力散尽已化回露草,在灵力丰沛的太华山静静等待着再度化形的时日;闻人羽已成为威风凛凛的女将,长枪所指之处敌人闻风丧胆;夏夷则投身皇位角逐之中,在好友们的帮助下终是击败了两位兄长;而乐无异则放弃了在长安悠然度日的生活,行走于神州各地,以偃术帮助有需要的百姓。
不同的选择带来不同的生活,忙于自己所选之道的他们再难像曾经那般对酌谈笑,因此每一次的相会都变得弥足珍贵。
夏夷则沉默着没有作答,乐无异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闻人现在不在长安,等她有了时间,我们再聚一聚吧。”
沉默了几息后,夏夷则颔首:“好。”
虽说是这般约定,但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在寻常人看似再简单不过的诺言若要让他们兑现也是颇为困难。不过他们都相信,那承诺终将有实现的那一天,而且不会太远。
之后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一时找不到可以继续谈下去的话题。静默片刻后,夏夷则开口道:“不知乐兄游历四方的过程中,可有什么稀奇的见闻?”
“也没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帮各地的人造点农用偃甲什么的,一一说起来大概会让人无聊得想睡觉吧。”乐无异笑着摇了摇头。
“大偃师乐无异之名如今已是传遍四海,怎能说是平淡无趣?乐兄能将以己学助人之道坚持至今,着实令人佩服。”夏夷则微微笑了一下。
好友这般毫不吝惜的夸赞并未让乐无异开心起来,他反倒微微垂下眼,嘴角扬起柔和的弧度:“……名声什么的,完全不重要啊。”
“只要能把偃术流传下去、惠及四海,就算别人不知道我的名字又怎么样?”乐无异微笑着摇了摇头,“这是师父和我共同的愿望,再苦再累,我也会坚持下去。”
“况且啊,看着自己做的偃甲能让别人露出开心的笑容,我自己也是相当满足的。”
看着乐无异淡然从容的笑,夏夷则一时间有些怔愣,心想别人眼中的大偃师乐无异大约就是这样了吧。流月城一事之后的这些年里,乐无异在西域、在各地用偃术造福了许许多多的人,而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更是愈发的像曾经那白衣翩翩温文尔雅的大偃师。但在这些昔年旧友面前,他又不复传闻中的稳重淡定,喜怒形于色仿佛仍是当年那意气风发的少年。
如此想着,内心竟生出一丝感慨。数年的时间将他们每一个人都改变了许多,怕是再不复曾经的少年意气。
“啊,对了,夷则我还要跟你说个好消息。”说着乐无异低下头,从腰侧的偃甲盒中翻找着。片刻之后,他取出一个细长的偃甲匣,放在桌上,指着其上精致的雕花说:“你看怎么样?”
不解乐无异此举的意义,夏夷则便将此刻心中所想如实地说了:“栩栩如生。乐兄的技艺着实令人钦佩。”随后,他仔细看了看盒上那几乎与真花无二的红色花朵,皱眉道:“这是……天竺葵?”
“是啊。”乐无异点了点头,“我种出来的,怎么样?”不等夏夷则回答,乐无异就说了下去:“我现在总算不像以前那样养啥死啥了,这天竺葵就是我养活的第一株花。不过可惜……静水湖的那些花草还是让我养死了不少,如果师父知道了……”声音略微低了下去,“他脾气那么好,应该也不会怪我吧。”
“以前有阿阮妹妹帮着照料还好,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要管这么多不同的花草真是够呛。这天竺葵开了花之后我可高兴了,在这上面刻一朵权当个纪念。”乐无异笑着将手轻轻放在匣子之上。
夏夷则没有说话,将视线落在精致的偃甲匣上。他自然是知道那匣中所放之物对眼前之人有多么重要,所以他此刻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气氛一时间有些冷,正当两人都在想着是不是该转移话题的时候,异变突生。
没有丝毫征兆的,天空中骤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黑紫色漩涡,自漩涡中落下紫色的光柱将整个长安城笼罩其中。
“发生了什么?!”不待两人反应过来,地面便剧烈的晃动起来,偌大一个长安城竟拔地而起,升向天空中深邃幽暗的漩涡。
“糟了!”强烈的地动山摇让两人几乎无法站立,乐无异条件反射般地将石桌上的偃甲匣紧紧抱在怀中。
等一切平息之后,两人直起身来,却看不出任何的异样。夏夷则皱起眉,严肃地问匆匆赶来的秦炀究竟发生了何事,但后者同样一无所知。虽一时间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们都明白必定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故。为此乐无异立刻放出了身边所有的传讯偃甲鸟联系散布在各地的友人,并乘着馋鸡四方巡查,以期望可以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但,连续几日的奔波,除却一些从未见过的建筑、一夜巨变的城镇之外,竟未发现任何特别之处。
接下来的发展完全超乎了他们的预料。
不过半月,长安城中的夏夷则竟收到百草谷遭人突袭防线几近崩溃的消息,更令人诧异的是气势汹汹的敌人竟全部身负魔气。不等他们做出任何应对措施,黑压压的大军几日之后便兵临城下,浓郁的魔气令他们心中大骇。
在声势浩大的魔军之中,手执巨镰的魔王静立其中。
敌军来得突然,己方根本毫无准备,再加上对目前的环境和敌人一无所知,长安城中的守军节节败退,不过几日便被来势汹汹的魔军攻破了城门。
魔王繁天存,和他手下的四天魔,带领着魔军,以令人惊骇的速度,荡平了长安。
激战中,乐无异将馋鸡塞到夏夷则手中,带领着长安守军拼死抵抗争得一丝机会,让秦炀护送着夏夷则逃出被魔军包围的长安城。
再醒来之时,乐无异便发现自己被扔到了这个不知何地的牢房之中,战斗中留下的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
也不知道秦大哥究竟有没有护着夷则逃出去啊。还有闻人和哥哥,一直联系不上他们,真是让人担心。
喵了个咪的,我现在都自身难保了还想这些干什么。
乐无异在心中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会死吗?
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怎么能甘心。
乐无异狠狠闭上眼,被束缚在背后的双手攥紧成拳,在掌心留下一排月牙形的痕迹。
开什么玩笑!
谁要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
心绪激荡之中,不甘心的话语在牙缝间挤出:
“可恶……若是就这样结束了,我会被笑话死的吧。”
“一切还尚未结束。”
轻柔和蔼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乐无异错愕地抬起头,在看清来者之后怔在了原地。
二
牢门两侧的守卫已昏倒在地,武器就丢在手边。而门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身着浅绿色衣裙的女子,那女子明眸皓齿、气质淡雅,身上若隐若现的光华更是平添几分超凡脱俗的仙之气息。
“息前辈?!”
息妙华微微颔首,说:“乐公子,睽违许久,可还无恙?”说话间,一道白光闪过,牢门上流转的紫黑色符文一瞬间崩溃瓦解。这是乐无异注意到息妙华身后另有人在,连忙看过去。倒持长剑、一袭深蓝色道袍的女子正是逸清,另一位蓝绿色长衫、手握佛珠的青年则素未谋面。
注意到了乐无异掺杂着疑惑与探查的视线,那青年双手抱拳,道:“我叫方兰生,受息前辈之托前来相助。”
“哟,乐公子,好久不见。”说话间逸清走到乐无异背后,手起剑落将缚着他双手的铁丝斩了个粉碎。
一直在张望四周观察环境的方兰生转过了视线,看到地上碎成数段的铁丝嘴角抽了抽,说:“专门两个看守还捆成这样,你是有多厉害?”
乐无异尴尬地笑了笑,还不等他解释逸清就抢过了话头,怎么听都像是在调侃:“方公子,这你可就有所不知了。乐公子可是一名偃术十分了得的偃师,一般的锁根本挡不住他。”
每次对上逸清都输得一败涂地,乐无异知道此时自己最明智的选择就是保持沉默。他甩了甩已经有些酸痛发麻的手腕,一撑地站起身来,但刚刚站稳就双腿一软一个趔趄。
“喂!没事吧?”逸清手疾眼快地一把扶住了他,但这番动作似乎碰到了尚未愈合的伤口,令后者倒抽了一口凉气。逸清看着乐无异脸上明显的淤青和已干涸的血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们竟然还虐俘?”
“也不算,我昨天试着自己逃。”乐无异似乎是想笑笑表示自己没事,“……不过,没成功。被他们逮回来揍了一顿。”虽然他说的一派轻松,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曾经遭受了怎样的苦难。
说话间息妙华已双手结印,羽状的白色光华自乐无异头顶落下,将新伤旧痛一一抚平。乐无异抱拳道谢,息妙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当作应答,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速速离开。”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乐无异问。
开口回答的是方兰生:“此地乃铁柱观,如今已被魔军占领,原本的道士们要么被俘虏、要么逃走不知所踪。”
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乐无异又问:“你们可有见到我的偃甲盒在何处?”
逸清答道:“方才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应该是库房的房间,堆放了不少杂物。想必你的东西应该也被扔在那里面了。问这个做什么?”
犹豫了几息,乐无异说:“各位,我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助我取回偃甲盒?”
几人听他此言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不等另外两人开口询问,方兰生便抢过了话头:“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那些身外之物?尽快脱身才是当务之急吧?!”
“我知道。”乐无异偏开视线,他当然知道在这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提出这种请求是多么胡闹。他攥起拳,坚定地说:“但是我绝不能让那个东西落入魔军之手。”
息妙华蹙眉:“何物令乐公子如此挂念?”
“……是我最重要的人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声音并不响亮,气势也不慑人的一句话,却让还想数落他的方兰生安静了下来。息妙华似乎是猜到了些什么,摇头叹道:“时间紧迫,我们速战速决。”
乐无异一喜,感激地向三人抱拳:“多谢各位。”
四人一路小心躲避着匆忙奔走的守卫,来到了逸清所说的那间库房。屋内物品摆放得杂乱无章,有些武器和防具横七竖八地扔在各个角落,甚至还有仙家法宝,应该都是魔军在战斗中收缴来的。
乐无异不仅找到了自己多年随身的偃甲盒,还拿回了机关剑流光·轰天。看到那镌刻着红色花朵的长匣完后无损时,他松了一口气。
息妙华说:“事不宜迟,速速……”
“入侵者!有入侵者啊——!”略带慌张与惊恐的嘶喊声将未竟的话语硬生生截断。
“糟糕,被发现了!”
乐无异咬牙:“抱歉,都是因为我才拖累了各位。”
“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了。”方兰生握紧手中佛珠,强大的灵力自他身上涌现,“先逃出去再说!”逸清已做好了迎战的准备,白光聚成的玄凝剑围绕着她不急不缓地飞旋。
最先汇聚来的守卫被四人很快解决,但更多的追兵用不了多久便会到来。息妙华思忖了一瞬,果断道:“诸位请向西走,小仙去引开敌人。”“这怎么行?!”另外三人显然不同意这个提案。不待他们继续反对,息妙华留下一句“诸位不必担忧小仙自有方法脱身”便不见了踪影。
三人无奈,只能按照息妙华的嘱咐向着西方奔逃。
息妙华的行动取得了不小的成效,一路上虽有阻力但凭三人的实力可以很轻松地解决。他们对铁柱观的地形都算不上熟悉,只能凭感觉挑敌人少的道路走。这样没头苍蝇一样地乱闯,竟还让他们误打误撞地救出了数位被关押于此的百草谷将士。
敌人的围堵未曾停歇,但大多慌乱无序,甚至有的还自乱阵脚,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乐无异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即便息妙华设法吸引了敌人大部分的兵力,但为了助他们顺利逃脱,息妙华必定会去相反的方向,西边的守卫不至混乱到如此地步。
一个大约是小头目的守卫大声呵斥着,尽力将场面稳住。但一行人实力非凡,也不恋战,只是用最快的速度冲破敌人的封锁。那小头目啐了一口,骂道:“混账,你们也想像那女人一样逃走吗?!”
“那女人?”乐无异敏感地抓住了小头目话中的疑点,但情势所迫已容不得他细想,九霄雷霆配合着方兰生的火天印将那小头目击破。
又逃了一段距离,前方不远处激烈动荡的灵力让一行人止住了脚步。逸清皱眉:“前方似有两股灵力正在交锋。情况尚不明朗,我们绕道比较稳妥。”乐无异点头表示同意,但方兰生却皱起了眉:“等等,其中一股灵力……我有点熟悉。”
“熟悉?”乐无异和逸清脸上都显露出错愕。
正说话间,混战的两股灵力向着一行人逼近了过来,乒乒乓乓的白刃交接声已隐约可闻。眼看是避无可避,众人打起精神做好了突围的准备。
只见魔兵围攻之中,一位红衣女子手中双剑舞若游龙,灵活又准确地将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一一化解,凌厉的剑舞令敌人分寸难进。衣袖翻飞之中,暗红色的双剑划出一道道血色长虹,衬得那女子犹如天神般不可侵犯。
看清那女子的样貌后,方兰生的表情变得有几分精彩:“女妖怪?!她怎么会在这里?!”“妖怪?”听到方兰生口中的称呼,乐无异和逸清有些不明所以。方兰生急道:“稍后再给你们解释,我认识她,她不是敌人!”说罢,他催动法术,向着围攻女子的魔兵轰去。乐无异和逸清虽仍有疑惑,但也出手相助。
意料之外的援助让女子微怔了一下,向着众人投来惊讶的目光:“猴儿?”
众人协力很快将围攻女子的魔兵消灭干净。战斗暂告一段落,女子像几人一礼,谢道:“多谢各位仗义相助。”随后,她又转向方兰生:“猴儿你怎在这里?莫不是也被捉住了?”“抓住我?别开玩笑了,我可是来救人的。”方兰生反问,“倒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说来话长。”女子既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两人对话间流露出的熟稔让乐无异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方公子,这位是你的朋友?”方兰生这才想起来还未解释,刚想开口,那女子便抢先一步自己介绍道她名为红玉,是方兰生的朋友。双方互通了姓名后,红玉将先前所发生之事简略地讲述了一番。
魔军的突袭之中,天墉城亦未能幸免。尽管全门派弟子拼死奋战,也没能逆转失败的局面。而红玉正是在战斗中被魔军俘获的。今日她瞅准了一个机会从牢房中脱身,但很快便被巡逻的守卫发现,一路混战到了现在。
“原来是这样,难怪西边这么乱。”乐无异恍然大悟。
“我说,现在可不是闲聊的时候吧?”逸清用手中的太极剑敲了敲地面引起众人的注意,“重逢也好感激也罢,有什么话等到逃出去以后再慢慢说也不迟。我们快点逃出去,也能给息妙华前辈减轻点压力。”
“逸清姑娘所言极是。”红玉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还请各位多多拂照。”
“这可不敢当。”乐无异连忙摇头,“红玉姑娘方才一个人都能这么游刃有余,还不一定谁照顾谁呢。”
红玉没有再回答,只是盯着乐无异似乎在沉思什么。
加上了红玉之后,一行人的战斗力更强。众人的几番突围已经完全打乱了敌军的布阵,又兼有息妙华在另一方吸引注意,接下来的路程几乎没有了任何能绊住他们脚步的阻力。
再次将一个守卫毙于剑下,乐无异拄着剑喘息了几口才将流光·轰天拔起,额头上的汗水已汇聚成水珠顺着脸庞滑下,将沾染在脸上的血和泥冲刷得一道道的。他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结果将整张脸都抹花了。
“乐公子,你还好吗?”逸清担心地问道。乐无异的伤有多重她在牢中已经见识了一次,虽有息妙华的法术将伤痛抚平,但就像大病初愈的人总需要一个恢复的过程一样,法术能快速愈合皮肉的伤口,却无法立刻将身体的虚弱逆转。
“没事。”乐无异摇了摇头,提起嘴角笑了笑示意自己真的无事。
方兰生和红玉也注意到了他的情况有些不妙,方兰生说:“出口就在前面了,你再坚持一下!”
周围人的关怀让乐无异心中一暖,他笑着摇头道:“你们别把我当弱不禁风的病……”
“哪来的臭耗子,到处乱窜扰人清闲。”一道慵懒的声音插了进来。
“什么人?!”红玉立即警惕起来。方兰生和逸清也摆开了起手姿势。而乐无异却微微一怔:这声音和说话的口气……好像在哪里遇到过。
距众人几丈之遥的地方闪过华丽的法术光芒,一个人影出现在其中。来人一身略显夸张的华服,金玉饰品随着他的动作玲玲作响,额前一缕头发突兀地显现出现。随后又是几道光芒闪过,数名与他身着同风格服饰,但明显朴素许多的人出现在他身后。所有人都聚精会神,所以无人注意到乐无异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站定之后,那人将视线送严阵以待的众人身上一一扫过,阴阳怪气地说:“啧啧啧,那群饭桶到底在干什么,竟让你们逃到了这里。”
对方虽一幅不靠谱的样子,但其修为绝非方才的守卫所能比拟,这让红玉微微沉下脸,正色道:“阁下是何人?”
“一群狼狈的耗子还不配知道本座是谁。不过本座就大发慈悲,告诉你们吧。”那人双手捋了捋头发,看起来自我感觉相当良好,“本座乃流月城巨门祭司雩风是也。”
对方的言行举止着实令人不爽,方兰生忍不住低声道:“这人……脑子没问题吧?”
“猴儿不可大意。”红玉提醒,“此人修为不浅,我们需谨慎应对。”注意到了乐无异一脸见鬼的表情,红玉问:“乐公子,你怎么了?……莫非你认识此人?”
“……算是认识吧,跟他打过一架。”想到巴叶的惨死,乐无异握紧了流光·轰天,琥珀色的双眼中闪现凛然光芒,“而且……他六年前就已经死了。”
“啥?已经死了?”方兰生震惊的看向乐无异,确认了后者不是说笑,又转向雩风,“这魔王……还能驭使亡灵?”
“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呢。我劝你们还是乖乖束手就擒,也省得麻烦。”见众人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雩风摇了摇头,说:“罢了。反正这鬼地方也无甚乐趣,本座就来会会你们。你们,一起上吧。”
“各位请小心,烈山部人善驭灵气,法术修为相当精深。”仔细回想了一番曾经与雩风交手时的情况,乐无异补充道,“而且此人养了不少猫草,对付起来也是相当麻烦。”
“多谢乐公子提醒。”红玉应了一声,暗香已经出手。
混战开始之后,百草谷的将士便全力绊住了雩风的那几个手下,留乐无异、方兰生、红玉和逸清四人专心对付雩风。雩风的实力的确远超那些守卫十分棘手,但四人亦非等闲之辈。乐无异和红玉两人灵活的剑术相互配合,将雩风身周方圆数尺的空间全部笼罩在内;方兰生和逸清稍稍后站,强力的法术一个接一个地轰击出去。
交手没多久雩风也发现了敌人并非自己所想的那般容易对付,挥手召唤出数棵猫草从外围协助。然而众人也早有准备,不等猫草的第一轮攻击放出,方兰生和逸清就将其消灭了个干净。
心爱的猫草全部被毁显然让雩风气得不轻,直指众人的手都在颤抖:“你们!你们竟敢毁了本座的猫草!本座一定要你们好看!”
“废话连篇。”乐无异小声吐槽一句,趁雩风不备以风云龙虎将其击飞。红玉也在同时蹬地跃起,残剑舞流光劈头盖脸地向着雩风落下。雩风连忙展开瞬华之胄防御,但仍重重地摔落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没等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方兰生准备已久的法术就将他禁锢住。
“混账!你们……”
另一边的战斗也接近了尾声,将敌人的行动能力尽数剥夺之后,众人片刻不停,向着出口冲去,只留雩风在原地喝骂着。
三
直到彻底甩开了追兵之后,一行人才渐渐停下了脚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让人长舒出一口气,松了手中的武器,找了个阴凉之处暂且休息。
乐无异倚靠在一棵大树下,翻看着自己偃甲盒中的东西。先前情况紧急,他只来得及先查看最重要的事物是否完璧,现在已经暂时脱离了险境,就有了时间让他检查偃甲盒中其他物品是否完好。所幸大小物件都是完好无缺,看来魔军在搜走他的偃甲盒中并未查看便将其扔在了库房的角落。
方兰生看着乐无异身边摆了一堆的各式工具微微咋舌,既惊讶他随身带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工具,也错愕那么小的一个包可以放下这么多东西。看着方兰生这表情,一旁的红玉忍俊不禁,猜到了他大概在想些什么,说:“猴儿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怎的,乐公子就这么让你惊奇?”
莫名其妙地被点名,乐无异抬起头来,疑惑地对上方兰生的视线。方兰生尴尬了一下,摊手道:“我只是很好奇你这么小的一个包怎么能放下这么多东西的。还有,你为什么随身带这么多工具?还竟是些稀奇古怪的。”
“这些啊,平时做偃甲时经常用到。”乐无异一边解释一边将地上的工具重新收回包里。
“偃甲?那是什么东西?”听到新名词,方兰生一脸的不解。简略地解释了一番后,见他仍然一知半解的样子,乐无异不禁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果然,偃术还未能为世人所熟知。
“虽然听不太懂,不过很厉害啊。”方兰生又把目光落到乐无异手中的偃甲盒上,“这么小一个包就能放那么多东西,出门在外简直太方便了。”
“你喜欢的话有时间我给你做一个。”
“哈?这种宝物我怎么好意思要。”
正说话间,一声遥远嘹亮的鸟鸣从天际传来。乐无异微微一怔,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湛蓝天空中的冰蓝色巨鸟是那样引人瞩目。
“等等,那是啥?!”方兰生直接跳了起来,看着那隐隐有几分熟悉之感的巨鸟拼命回想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苦思冥想中那巨鸟愈发接近,而鸟背上隐隐约约似有人影。当巨鸟在几人面前落地的时候,方兰生总算想起来了它究竟是何方神圣:“等等!这不是鲲鹏么!”
自鸟背上迤迤然走下的正是息妙华。息妙华微笑道:“诸位可让小仙好找。”
“还要多谢息前辈为我们引开了敌人,否则我们也无法轻易脱身。”乐无异说,与方兰生一同向息妙华抱拳行礼。
冰蓝色的巨鸟身上闪过一道不算刺眼的白光,竟就这样消失在了众人面前。还不等他人惊愕,一只巴掌大的黄色毛团就蹦到了乐无异的头上。
“馋鸡?”乐无异惊喜地把毛团从头顶上拿下来,捧在掌心端详着。
“不是吧?那鲲鹏……怎么变成小鸡崽了?”方兰生又是一脸的震惊。
“猴儿真是大惊小怪。”红玉笑着摇了摇头,“这鲲鹏尚且年幼,不能维持妖型太久,而这种幼崽的形态正是最省力的。”
方兰生看着乐无异手中扑腾着翅膀的小鸡崽,半天都没办法说服自己,这毛团和当初在雷云之海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的妖兽就是同一物种。
确认了馋鸡毫发无损之后,乐无异惊觉先前馋鸡被自己交给夏夷则,此刻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连忙问:“息前辈,馋鸡为何会与您在一起?夷则和秦百将他们呢?”
“实在抱歉,小仙亦不知夏公子踪迹。”息妙华遗憾地摇了摇头,“至于秦百将,他目前安好,小仙稍后带各位去与他会合。”
“也不知道闻人和哥哥现在究竟在哪里……该死。”乐无异懊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逸清姐说太华山也受到了攻击,不知道仙女妹妹是不是安好。”
“闻人姑娘身手不凡,想必足以自保。”息妙华柔声安慰道,随后微微蹙眉,声音也严肃了许多,“至于阮姑娘……乐公子或许不必担心。因为来到这个世界中的阮姑娘,未必与乐公子来自同一时间点。”
这话让所有人脸色一变,红玉皱眉问道:“此话何意?”
息妙华说:“这世界是由魔王所创造的新世界,而在这新世界之中出现的人亦来自不同的时间。”见众人都是一副震惊的神情,息妙华微微叹了口气,说:“小仙最初也对这荒谬之事持有怀疑,但事实就是如此。”
“开、开什么玩笑?创造一个新世界?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方兰生喃喃道。“怎会这样……”乐无异也被震得一时反应不过来。比起他二人,红玉倒是显得镇定的多,若有所思地静默了几息后,轻叹道:“竟真是如此。”随后,她说:“乐公子,你可还记得先前我们从铁柱观逃出前遇到的最后一个敌人?”
“最后一个敌人?”乐无异一惊,“……他应该在六年前就已经死了!”
“这……莫非真的有时间混乱之事?”方兰生简直要抓狂了。
看着两人一个呆立一个哀嚎的样子,红玉无奈地笑了笑,旋即收敛了笑意,神色庄重地向着乐无异行了一礼:“乐大师,幸会。”
乐无异还没反应过来红玉为何忽然严肃了起来,方兰生就已经嚷了起来:“女妖怪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他怎么了?”
“猴儿不知道?”红玉掩唇一笑,“乐公子可是二百余年前名声赫赫的大偃师,被他所救助过的人数不胜数。”
“女妖怪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方兰生嘴角抽搐了起来,“二、二百多年前?!我、我现在在跟一个二百多年前的人说话?!”
“正是。”红玉点了点头,“想不到竟在这种奇妙的境遇下,有幸与乐大师一见。”
“这一定是梦吧?!方兰生你快醒过来啊!”
还没等乐无异和方兰生将这个惊人的消息完全消化,逸清带领着数十位太华观弟子找到了众人。他们都是在魔王的攻击中侥幸逃脱之后慢慢汇聚在一起的,逸清、方兰生同息妙华一同前去营救乐无异时,他们就在铁柱观外一个隐蔽之处等待着。但未曾想计划不如变化快。
之后息妙华便带领着一行人找到了秦炀,与他所聚集起来的百草谷残将。一见到秦炀,乐无异连忙询问好友们的下落,然而秦炀也只能摇头,答他亦不知夏夷则的下落。但值得高兴的是,他昨晚收到了闻人羽的偃甲鸟,得知了闻人羽此刻正在江都附近。
略作商讨后,一行人便前去寻找闻人羽。这魔王创造的新世界也是奇怪,传送术与腾翔之术具失去了效用,而馋鸡又无法将所有人载起,只能由他们步行前进。动身之前息妙华向一行人告辞,面对众人的挽留和担忧,息妙华只是微笑着摇头,说自己另有要事在身。
接下来的几日便都是在路上奔走。一行人实力尚弱不能与魔军正面对抗,因此一路都是小心规避,免不了多绕些弯路。
乐无异睁开眼的时候,东方已经隐约透出晨光,而天空中晨星犹存。他静静地望着高远的天空,半晌后抬起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有关那些已经逝去的、最重要的人的梦。
他梦到了月华惨淡的捐毒大漠,绿色的屏障隔断在他与白衣偃师之间。他拼命地向前伸出手,却无法抓住那飘扬的如雪衣袂。灵力激荡之中,白衣偃师的回首相望是凝固在他眼中最后的画面。
他梦到了幽光流转的神女墓,黑衣的暗杀者随着巨石一同向下坠落。封合的冰冷石门阻隔了所有的话语,纵然他百般拼力,也无法撼动石门分毫。他听到门内传来他的声音,尽快离去的喝令是他留下的最后的话语。重回水底,坍塌的墓室前,他只找到了偃甲刀的残片。
他梦到了了无生机的流月城,红莲火墙横亘在他与剑灵之间。烈火吞没了剑灵与他身前的双剑,这一次,他又是在屏障外,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在自己面前离去。剑灵已去,宝剑犹震,手中剑刃仍热的重生昭明如有千钧。
他梦到了新雪初落的长安城,手捧叶型玉佩的绿裙少女笑容灿若朝阳。温润的美玉经历了细致的打磨,花草编织的系绳满是清新的气息。少女将亲手打磨的玉佩交到曾共经生死的好友手中,笑着说即使以后我不在了,也有这些它们替我陪着你们。
明明是由记忆的碎片拼凑成的短暂的梦,他却感觉仿佛度过了半生。
如果这个世界的时间已经错乱,那么我是否还能与你们再会?
再见面之后,就不要走了吧。
乐无异渐渐扬起一抹苦涩的笑,他放下手,小心翼翼地起身绕开仍在熟睡的同伴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众人休息的区域。
走出去没多远,视野中便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除自己外竟还有人这么早醒来,这让乐无异微微讶然,出声唤道:“兰生?”
被唤之人身形微微一震,脸上也是少许的惊讶:“无异?你醒得好早。”
乐无异走到他身边,笑容与平日并无异常:“你不是醒得更早吗。”
“嗯。”这次方兰生没再与他闲扯,点了点头发出一个音节后便不再言语,只是眺望着远方若有所思。
“你有心事?”乐无异轻声问。
“算是吧。”方兰生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手心,“……我想起我二姐了。”
不等乐无异说什么,方兰生就自己说了下去:“二姐她……已经去世很久了。以前我不懂事,总觉得二姐管我管得太严太让人烦,但是后来我才知道,二姐为了支撑起整个家到底有多辛苦。”
“可是……当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我连对二姐说一声‘谢谢’、告诉她以后还有我的机会都没有了。”
“息前辈说这个世界中汇聚了不同时间的人,所以我就在想,我会不会见到二姐?还有木头脸,他会不会也被拖到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来了?”方兰生又重新抬头望向了远方,“……也不知道这魔王到底扭曲了哪些时间,他们会不会来到这里还是个未知。”
“不过仔细想想,这世界这么乱,到处混战,他们不来……也好。”
说着,方兰生忽然自嘲地轻笑起来:“无异,你说我是不是很傻?想这些没用的东西。”
乐无异一言不发地听方兰生诉说着自己的心事,对方的所思所想引起了他内心的共鸣。对他最后近乎自嘲的询问,乐无异微微张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话语在脑海中斟酌数次,他也只能回答道:“……不会。”
“……谢谢你,无异。”
乐无异闭上眼,那些尘封已久的回忆便浮现在眼前。一场场,一幕幕,相处的点滴是那样单纯美好得刺眼,拥有时他不知自己多么幸福,失去后的痛彻心扉才令他惊觉。
“……因为我也有想见的……已经逝去了的、最重要的人。”
清风微凉,密林无声。他们讲述着自己逝去的最重要的人,将心中的思念与风倾诉。
若说微风自由无拘,那是否可以将这满心思念带到心中所想之人耳边?
天色渐亮。
伙伴们相继醒来,整顿之后便继续赶路。如今他们已到达碧山一带,与闻人羽会合之期已指日可待。
古木参天,流水潺潺,他们无心欣赏,只是低头专注于前进的步伐。忽然之间,远方的异样让他们停下了脚步——影影绰绰的似乎是什么部队。
“止步,就地隐蔽!”秦炀低声喝令道。
一行人所处的位置恰好高于那队伍行进的道路,倒是方便了他们的隐藏和观察。队伍中尽是些皮肤灰蓝的魔兵,拥簇着一队囚车。随着那队伍愈走愈近,众人更加紧张,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押运队?”乐无异蹙眉,微微眯起眼,仔细看向那吱嘎作响的囚车。
囚车内关押的似乎只是一些寻常百姓,但大多是青壮年的男子,挤在狭小的空间中,仔细看去还能隐约看见他们面上的不甘之色。队伍中间最大的一辆囚车上零散地贴着几张符咒,其中却是人影寥落。
队伍越来越近,众人之中目力较好之人已可以看清囚车中关押之人的样貌。
乐无异和方兰生同时一僵。
“……娘?!”
“那是……二姐!”
震惊与激动交织着填满了整颗心,两人几乎要冲出去,但理智阻止了他们这样做。秦炀和红玉对视了一眼,一边一个按住了两人的肩膀。
红玉低声道:“二位先莫激动,现在我们实力尚弱,不可莽撞。”
“……我知道。”乐无异咬牙。
“等等,其他囚车中的……是琴川的百姓啊!”熟悉的面孔让方兰生攥紧了拳,“这群混账要把他们押去何处?”
“是百姓?”秦炀沉下了脸。
“秦百将,我们将他们救出来吧。”乐无异专注地盯着缓慢移动的囚车,神情认真,“百姓们手无寸铁,我们不能不管他们。”
“……确实不可就这样撒手不管。”秦炀皱眉思索着以己方现在的实力要如何才能顺利救出敌军手中的俘虏,“敌众我寡,只能突袭,速战速决。”
“前方有一处地势适宜我们突袭。”红玉说,“若可借助天时地利,救出百姓也不是没有可能。”
“好。我们速去部署,必须一次成功。”秦炀点头。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离开了藏匿的地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们悄无声息地到达了红玉所说的地点,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做好战斗的准备。
辘辘的车轮声近了。
众人屏息凝神,秦炀渐渐抬起了左手。
杂乱连绵的脚步声加入了车轴的乐曲中,不急不缓的押运队一点一点,走到了众人埋伏的地点,对周围寂静山林中隐藏的利刃浑然未决。
就是现在!
秦炀猛一挥手,喝道:“上!”
自一侧高坡上冲下的伏兵令押送队骇然大惊。
四
突如其来的攻击令押送队一时陷入混乱,但队伍中有人立刻大声喝令了起来,用最快的速度稳住了混乱的阵势。
“结阵!!别慌!他们是来救人的!把俘虏都送走!!”
在那头目的指挥下,魔军也结起了方圆阵,掩护着囚车缓缓撤退。
“二姐!”一见囚车开始撤退,方兰生心中大急,但敌兵层层叠叠挡在面前,让他一时无法前进。他咬牙暗骂,一出手便是雷音伏魔,强劲的法术落入敌军之中击伤一片。乐无异也焦急无比,以流影剑在敌阵中飞速穿梭,寻找着可以突破的薄弱之处。
至亲之人身陷囹圄令两人焦躁不安,但好在他们理智尚存,没有莽撞行动。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的迫切。红玉、秦炀、逸清虽未发一言,但手下的攻击愈发凌厉,帮助二人清除拦路的敌人。
这队魔兵不过是运输队,先前他们大概也未曾料想会在半途遭遇阻截,战力强悍的精兵并不算多。而乐无异等人本就打着速战速决、杀他个措手不及的打算,乍一交锋便全力以赴,锐不可当。
拦路的敌兵接二连三地被放到,与囚车的距离一点点缩小。敌人也意识到了战况对自己大为不利,再这样持续下去被救走不过是时间问题。于是有人大声喝令起来,魔军的队伍微微骚动,迅速改变着阵型。
情况有变!红玉心道不妙,舞动双剑斩杀一片的同时寻隙望向冲在最前面的乐无异和方兰生。敌人的行动虽让二人更加警惕,但并未让他们有半步退缩。
敌军阵中忽然亮起术法的绚丽光华,复杂精巧的机关在法阵中显现出来。
“猴儿、乐公子,小……”那个“心”字甚至还没来得及吐出,敌阵中的弩机便射出一排箭矢。
乐无异和方兰生闻声望去,便看到漫天利箭向着自己倾泻下来。两人当机立断各自向不同的方向乐曲。连续数次跳跃刚刚脱离箭雨的覆盖范围,乐无异还未站稳便有数名手持奇异武器的魔兵将他包围,匆忙应战竟让他有些左支右绌。其他人的情况也并未比他好多少,在魔军的这些奇异机关武器的围攻下一时略显狼狈。
一次拨云见月逼退了围攻自己的敌人,乐无异随手抹了把汗水,做好再次应战的准备。经过了这一番耽搁,囚车已十分遥远,再这般僵持下去,恐怕不仅无法救出被关押的琴川百姓,他们也都会折损于此地。
该死,他们哪来的这么多偃甲?
乐无异调整了下气息后再度绷紧神经,一个荒谬又实际的猜想在脑海中闪现。
这种程度的偃甲,莫非是……
不,不可能!师父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狠狠摇了摇头将这个可怕的念头赶走,乐无异四下寻找同伴们的踪迹。红玉和逸清正背靠着背严阵以待,数名魔兵拉着特制的网将二人团团包围;方兰生虽也是孤身深入敌阵,但好在尚可坚持没有落了下风;秦炀则和另外几名同伴被奇怪的绳索捆了个结实,所幸有其他同伴相护才没有被敌人所伤。
不过稍稍走神了片刻,敌人便趁机再次围攻了上来,乐无异咬牙,并拢食中二指在流光·轰天剑身上抹过,夺目的金色光华在敌阵中迸发。
“剑起破云出,摧日裂苍穹!”
华光熠熠,剑气凛凛。朝阳般耀眼的金辉自敌阵中爆裂,三尺青锋在西风中发出震耳的剑吼。激荡的灵力如同汹涌的骇浪,敌军已略显混乱的阵势被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一道口子。甚至等不及稍作调息,乐无异便冲向那破绽之处纵身跃起,将仍在混乱之中的敌兵作为落脚点,几次起落后在秦炀等人身边稳稳落地。
乐无异成功将那绳索拆开的同时,红玉和逸清也联手将包围网打开了一个缺口。此时众人已寻不见了囚车的踪影,而敌军灵活的阵型配合着强力的偃甲依旧是个难题。
必须想想办法才行。
乐无异沉下心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敌军中运转的偃甲。在心中仔细分析了一番后,他决定冒次险。
“各位,帮我一把!”
在同伴的帮助下,乐无异掠过魔兵向敌阵中的弩机飞跃过去。距弩机两丈之遥时,乐无异将一个魔兵作为踏板蓄力,在箭矢向自己射来的刹那纵身高跃而起,于半空中将灵力灌注至流光·轰天中。雷霆乍现,金辉刺目。锋利无匹的宝剑轻而易举地突破了弩机的外壳,将九霄雷霆送入深处,脆弱的榫接处即刻被轰得粉碎。感受到一阵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乐无异忙拔剑后跳,堪堪避过了偃甲的自爆。
杀手锏被破让魔军一惊,将领高喝着令他们保持阵型。这时忽然有一名传令从囚车远去的方向本来,半跪在那将领身侧急匆匆地汇报着。
“前方仍有伏兵,俘虏转移受阻!”
“还有伏兵?”那将领一惊,声音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伏兵有多少?”
传令有些紧张,深深低下头:“只……只有一人!”
“一个人?!连一个人也解决不了?!一群废物!”
“大人,那人修为精深,主要战力又都在这里,我们实在没办法啊!”
“该死……”
汇报的时间里,乐无异就在同伴的帮助下又毁去了另一架弩机,其余的机关武器也在众人协力下破解了个差不多。失去了偃甲的运输队已没了太大的威胁,众人一阵紧赶急追,囚车终于再次出现在视野中。见到救援追了上来,囚车中的百姓激动不已,甚至有人站起身来大声呼喊着。
红玉身法轻盈地跳上了那辆最大的囚车,其中的五六人从衣饰来看应是修仙门派之人,囚车上所贴的咒符应该是用以封锁他们的灵力的。
“诸位请后退。”只听“铮”的一声,囚车门上粗壮的铁链便被斩成了数段。
“多谢姑娘。”傅清姣站起身向红玉点了点头表达自己的谢意,随后伸手扶起了坐在自己身边的方如沁,“方姑娘,我们快离开此地。”方如沁点了点头,即便在傅清姣的搀扶下,她的脚步也有些踉跄。
乐无异和方兰生二人也奔了过来。看到方如沁似乎是受了伤,方兰生差点跳起来,连忙施法为其疗伤。
红玉微微蹙眉,问:“我看诸位大多只是寻常百姓,又为何会被魔军俘虏?”
傅清姣解释道:“那魔王出现的莫名其妙,自然无人愿意受他管辖。这些都是琴川中反抗魔王的百姓。”
“那魔王已经向寻常百姓下手了么?”红玉眉头皱得更紧。
尽管双方都有许多的疑问,但现在并非适合闲谈的时候。见受困的百姓都已经被救出,秦炀大声喝令着众人掩护百姓撤退。红玉提剑离开去前方开路,乐无异和方兰生则全神贯注地护在百姓身边。
“等等。”傅清姣忽然伸手拉住了乐无异,“异儿,前方阻拦魔军的人还未回来。”这话让乐无异微微一怔,坚定地摇头否定。“不是你们安排的人?”傅清姣若有所思,说,“在这种情况下肯出手相助的也算是同伴了,不能就这样丢下他们不管。你和方公子快去看看能不能帮助他们一同脱身。”
乐无异点头应下,但仍有顾虑:“可是,娘,你和方姑娘还有百姓们怎么办?”
“这个你大可不必担心。”傅清姣扬起嘴角,笑容暗含几分傲然与自信,抬手一个法术将袭来的魔兵击飞数丈,“娘虽不似你们这般年轻,但区区几个杂碎,还不成问题。况且有其他人在,也不缺你们两个。”
“……好。”乐无异点了点头,与方兰生一同奔向傅清姣所指的方向。
前行了没多远便听到了铮铮的兵刃交鸣,只见一人使着一把巨剑,虽被敌兵围攻却依旧进退自如,甚至还能在进攻的间歇中摘下腰间的酒壶豪饮一口。
在乐无异惊叹此人实力强劲的时候,方兰生却感觉头莫名的有些疼——他现在算是有点明白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奇怪了,随处见熟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开心。
两人一同出手清出了一条路。敌兵暂时败退后,那人将武器向地面一立,看到方兰生后露出一个豪爽的笑容:“哟,方小公子,你也在啊。”
“兰生,你们认识?”乐无异微微一惊。
“嗯,不过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上他。”方兰生无奈扶额,“他叫尹千觞,算是一个……故友吧。”
乐无异上前一步,向尹千觞抱拳道:“多谢义士出手阻住了魔军,我们才能顺利将百姓救出。此地不宜久留,还请义士与我们一同离开。”
“哈哈,也没什么。我本来好好地走在路上,这群奇怪的家伙突然冲了出来,二话不说就要开打。我可不能傻站着就让他们打。”尹千觞豪迈地笑了笑,摸着下巴看了看方兰生又看了看乐无异,“你是方小公子的朋友?”
“说来话长,离开这里后再慢慢解释。”方兰生说,“现在我们先离开这里。”
“好。”
三人迅速回到了百姓所在之地,与秦炀、红玉等人一同护送着百姓缓缓撤退。尽管被抓的多是青壮,但百姓毕竟不似修仙门派子弟,行动的速度慢了许多,这也给了魔军重组阵型再度追上来的机会。
“该死,真是没完没了的跗骨之蛆!”方兰生低声骂道。
一脚踹开一个魔兵,乐无异抹了把汗在内心无比同意方兰生之言。就在他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道凌厉的刀光破空而来,气势不凡。
“——!!”
即便即使展开了防御的阵法,乐无异依然被那刀光所携带的力量震得后退数步,险些撞在同伴的身上。
突如其来的强力攻击让所有人大惊,与此同时数股强大的灵力在四周出现,伴随着不详的气息。秦炀高声喝道:“警惕!”
怎么回事……
乐无异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个招式……这个灵力气息……
怎么可能……
“诸位还请留步。”
熟悉的嗓音传入耳中的时候,乐无异仍未能稳下心绪。而这道温润好听的声音就如同一道惊雷,将他彻底震得脑内一片空白。
风起扬尘,白衣猎猎。高处手执唐刀的男子微微俯视着众人,表情平静。
“来者何人?!”方才那一刀之强让红玉心生警惕暗自咬牙。
乐无异僵硬地抬起头,看着如同仙神般威严遥远的白衣男子,只感觉到一阵冰寒从内心深处迅速向外蔓延,将全身血液尽数凝结。
刻意忽视否定的猜想被证实,天真幼稚的执念被现实无情地撕裂。不曾断绝的金属交鸣声仿佛变得遥远,视线之中的五光十色也渐渐模糊,唯余那一抹素洁如雪的纯白。于梦中追忆了千百遍的如玉容颜未曾改变,双眼中却再寻不见那温柔的笑意,刀身上流动的凉光那样刺目。
他也曾设想过,若是苍天垂怜赐予一个奇迹让他们重逢,那将会是何种局面。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那一天真正来临之日,竟会是这般刀剑相向。
为什么会是你。
为什么真的是你。
师父,为什么……你会在魔军之中。
“哎呀呀,果然用这些人当诱饵的话,你们就一定会上钩。”
又一道声音成功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另一处的高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妖冶轻佻的高挑女子,上扬的嘴角含噙万种风情,侧颈上的红纹似血鲜艳。女子左手托着右肘,右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脸颊,细长的眼睛向下俯视严阵以待的众人,好似在观看笼中困兽的垂死挣扎。
“糟了!”看到那女子的出现,秦炀心中一紧——那分明是四天魔之一的式微!
数不清的伏兵仿佛凭空冒出,有灰蓝色皮肤的魔,也有与他们并无二样的人。伏兵的出现让百姓慌乱起来,拥挤之中常有跌倒,众人不得不提高了声音去安抚。
“啧啧,真是狼狈。”式微叹息着摇了摇头,“好了,狩猎到此结束。能活捉的话最好,但如果小家伙们太不听话……”式微忽而压低了声调,笑容瞬间变得阴森又残忍:“杀掉也无所谓。”说罢,她又斜眼瞥向另一侧的谢衣,笑道:“谢大师,您可不要因为自己的徒儿在对面就手下留情哦。”
“自然不会。”华光亮起又黯淡,敌阵中再次出现数个捕获偃甲。
得到她的命令,伏兵立刻蜂拥而上,一时间铮铮的金属交鸣声不绝于耳,灿灿的法术光华满目皆是。
“锵”的一声,刀锋与剑刃重重相撞,颤抖的尾音在空中久久回荡。
乐无异咬牙紧握着流光·轰天,这才不过一次交锋就让他执剑的右手微微发麻,双手持剑才接下了谢衣的这一刀。尽管有因震惊失了先机的原因在,但两人之间确实存在着不可忽视的差距。
数载光阴中他不知付出了多少汗水,无论是偃术、剑术还是法术都已今昔非比。夜深月明、万籁俱寂之时他也会静思,自己现在究竟追上了师父的几成?现今相会短兵相接,他才意识到他们之间实在相差了太遥远的距离。
“无异,危险!”方兰生的法术从一旁袭来迫使谢衣跳开躲避,刚刚落地红玉便追击上去,手中双剑舞出两道血色长虹。
式微在高处浮空坐着,神色一派悠闲,仿佛下方的激战不过是一场精彩的表演。她的目光在谢衣和乐无异二人身上扫过,嘴角扬起的弧度愈发加深,最终难以抑制地笑出声来。
有趣,太有趣了。
就让我看看,这种情况下你们师徒二人要如何作为吧。
下方战局的变化令式微暂时收敛了笑意。短暂地交谈之后,秦炀等大部分人退回了百姓身边,只剩乐无异、方兰生、逸清、红玉和几名太华观弟子。数个金色的齿轮法阵相继亮起,被召唤出来的偃甲与乐无异等人一同不退反进,竟是向着敌军冲了过去。
啧,太天真了。式微不以为意,这留少数殿后为多数争取时间顺利逃脱的意图太过明显,自己这方不是傻的,岂会让你们这么简单就成功?
尽管几人全力阻拦,仍有一些敌人绕过了他们追向已逃进一个山谷的百姓。但刚跑出去几丈,最前方的魔兵便大叫着捂着脚连连后退。定睛看去才发现地面上竟撒了数不清的暗钉。
不等魔军清除地上的暗器,轰隆轰隆的山石崩落声就震撼了整个战场。护送着百姓全数逃进山谷之后,秦炀等人竟用法术轰落了无数巨石,将谷口堵得严严实实。
这下子连式微一直淡定的表情也有了裂痕,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系列巨变,心中满是震惊——他们竟舍弃了这些同伴?
退路被断似乎未令乐无异等人有半分动摇,刀光剑影与术法辉煌依旧在敌阵中纵横。
也不知奋战了多久,估摸着同伴们应该已经走远,乐无异高声喝道:“我们撤!”
听到他的话,其他人立刻汇聚了过来。乐无异在同伴的掩护下收起了流光·轰天,手上金光流转念起着偃甲自爆的口诀。
连绵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分散在敌阵中的偃甲爆开一朵朵灿烂的火花,热浪将四周的敌兵冲得东倒西歪。趁着敌阵混乱的机会,乐无异将数枚烟幕弹全力抛向空中,几乎是在烟幕弹脱手的瞬间又摸出另外几枚狠狠砸在地上。
砸在地上的烟幕弹爆开一片浓烟的同时,空中的烟幕弹被玄凝剑刺中亦炸裂成厚厚的烟尘,两处相加顿时遮掩了数丈方圆的空间。随后只听一声震耳的嘶鸣,御剑而行的修仙者和冰蓝色的巨鸟从烟尘之中如利箭般冲上天空,转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五
找到同伴的时候已日薄西山,夕阳的光辉为万物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秦炀和另外几人站在茂密的树林边,向空中张望着,鲲鹏出现在视野中后便向几人奋力挥手。冰蓝色的鹏鸟轻鸣一声收翅落地,待背上之人相继走下后便会黄色的毛团样貌。
“诸位可平安脱身,实属万幸。”秦炀上前向几人说。
方兰生也没心思进行这些无聊的客套,开门见山地问:“秦百将,琴川百姓们在哪里?”
“都在林中。这里树木茂密便于隐……”秦炀话音未落,方兰生急急道了声多谢便奔向林中。他的迫切让秦炀略有惊讶,红玉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轻叹道:“还请秦百将莫要见怪。他只是……太久没有见到他二姐了。”
“二姐!”
听到呼唤,方如沁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大约是跑得太急,方兰生在她面前站定后微微有些气喘。但后者已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急问:“二姐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说着方如沁站起身。现在已脱离险境,心中的许多疑问终于可以一一询问了。
将方如沁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确认她确实无恙之后,方兰生心中最后一根紧绷的弦也松懈下来。他喃喃地重复着“太好了”,缓慢但又坚定地拥住了自己的二姐。
“兰生?”对方这般激动异常的反应出乎方如沁的意料,还未问出口的问题也被尽数堵回。拥抱自己的双臂有些微不易察觉的颤抖,耳边萦绕着一声声的喃喃自语。方如沁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是本能一般地抬起手轻拍着方兰生的后背,如同幼时一样。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已经变了。
小时候,若他在外受了什么委屈,或是有了什么伤心的事,总是会回到家中一头扎进二姐怀中大哭一场。那时,她便是一下一下、手法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直到他哭尽了心中的委屈与伤心,她才轻刮着他的鼻子,告诉他:你是个小男子汉,一定要坚强。
现在,虽然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但方如沁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幼弟好似一夜间长大了许多,甚至让她感到了一丝陌生。
方如沁有些恍惚,千万疑问尽数堆积心头。
那天天象异变之后她焦急地冲进了学堂,却根本找不到方兰生的影子。后来她令家仆几乎寻遍了琴川的每一个角落,亦没有方兰生的踪影。尽管平日常拎着他的耳朵训斥道“你最好赶紧成家离得远远儿的,也省得我整天操心”,但此情此景之下只余满心焦虑。她只能一遍遍安慰自己,兰生自幼修习武艺精进法术足以自保,只要早点找到他就好。
机缘巧合之下于今再度相见,她只能猜测,眼前的至亲之人一定经历了许多她无法想象的事情,才会变得这样熟悉又陌生。
待方兰生的情绪渐趋平静,方如沁轻轻拎着他的耳朵将他稍稍拉开,仔细端详着他的样子。方兰生也不说话,只是任由他二姐的视线从自己身上一寸寸扫过,好似要将自己重新认识。半晌,方如沁忽而一笑,说:“长高了,也比以前稳重了。”被他这么一说,方兰生也感到了几分羞涩,只能笑笑不置一词。
“兰生,这几个月里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那些妖魔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说来话长。二姐你听我慢慢解释——其实有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
方家姐弟席地而坐,缓缓讲述着这段时日中的经历。远处,红玉倚靠着一棵参天古木注视着二人,面带复杂的笑容。
“那是方公子的家人?”逸清从树后探出头来,轻声问道,“他们关系真好啊,之前我看方公子急得都快跳起来了。”
红玉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心中千万情绪只能化作一声轻叹。
这其中的生离死别、悲欢离合,岂是只言片语可以说清的?
“哈哈,跟家人感情好这不是很好的事情吗,总比整天吵架要好得多。”尹千觞插了一句。
红玉微微蹙眉,似是想起了什么凝重之事。她正色问:“尹公子,天象异变之前……你在做什么?”
“红玉姑娘忘了?我们不是刚从祖洲找到那什么仙芝回来吗,结果半路上发生了那莫名其妙的事情。等我回过神来就发现你们都不见了。”
“……那个时间吗。”红玉点了点头没再接话。尹千觞虽然对红玉的这番奇怪问题略有疑惑,但并没放在心上,红玉不提也就不再追问。
沉默持续了几息,红玉惊觉自己的注意被方家姐弟吸引去了大半,竟忽视了另一个在战斗中出力许多之人的去向。她急问:“乐公子呢?”
“我刚才看到他跟那位夫人聊了几句后,就向那个方向自己一个人过去了,也不知道去干什么。”尹千觞随意地指了指一个地方。
“自己一个人?”红玉微惊,“虽然此处并无魔军,但仍不可大意,他一个人离开……”
“……红玉姑娘,我想他应该是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沉默不语的逸清忽然开了口,声音也颇有无奈。
逸清之言令红玉心生疑惑,按常理来讲,至亲之人脱离险境,常人大多会激动欣喜,就像方兰生那样。而现在乐无异仅仅简单过问了傅清姣的情况后便独自离开,若说他是那般对亲人莫不关心之人,红玉绝不会相信。那么,必然有什么令他更为关注的事情吸引了他的注意。
思及此处,红玉开始沉思,仔细回忆着方才所经历的重重。她说:“脱离险境后乐公子便情绪低落,可是战斗中有什么意外?”
逸清点头嗯了一声,秀眉愈发紧锁:“你们可还记得敌人伏兵中的那位白衣偃师?”
红玉和尹千觞点了点头,那般实力强劲之人,想不记得都难。
复杂的笑容浮现在逸清脸上,她转头望向乐无异离开的方向,声音也轻缓了少许:“那般高超的偃术,再加上无异的反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位就是大偃师谢衣。”
“谢衣……是无异的师父啊。”
双足在细草上踩踏发出细微的声响,来者步伐轻缓却依旧惊动了独坐冥思的乐无异。他回首望去,红衣女子正向此处静静走来,一派从容淡然。
“红玉姐。”乐无异勉强笑了笑。
红玉点头算作回应,开门见山地问:“乐公子可还是在为尊师之事困扰?”
乐无异勉强提起的嘴角落了下去,眼中重聚无尽的困惑,语气虽浸染重重不解,却找不出一丝消沉:“我只是想不明白。”
“也许尊师只是身不由己,或另有隐衷。”红玉宽慰道,“还请乐公子莫要太过伤怀。”
“嗯,我知道。我相信无论发生怎样的事情,师父也不愿伤害无辜者的性命。你看这个。”他转回头,目光重新放在身前之物上。
上前几步绕到乐无异侧面,红玉看到了被他挡住的东西——几支箭矢。箭矢应该是战斗中魔军所使用的,有的已有些破损变形,但大体上还算完整。饶是红玉见多识广,毕竟不通晓机关铸造之术,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感觉与平常箭矢稍有不同。她说:“这似乎与寻常箭矢略有差异……书我眼拙,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特殊之处?”
“嗯,这箭是特制的。一般为了追求更大的威力,箭镞上会有一些特殊的设计,能给敌人造成更大的伤害。但这些箭却不同,甚至可以说,它在反其道而行之。”乐无异捡起一支较为完好的,指着箭镞解释道,“这箭镞的构造,却是尽量将中箭时的伤害降到了最低。”
“这……”红玉脸色微微一变,显然被此事所惊。
乐无异将箭矢丢回地上,正色道:“不仅如此。红玉姐,你还记不记得,方才战斗中魔军所使用的偃甲,大多都是用以捕获,真正有杀伤力的却很少。”
顿了顿,坚定不移的光辉在乐无异琥珀色的眼睛中凝聚成星辰,星辉之下深藏的是全心全意的信任:“我相信师父会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红玉定定地凝视着乐无异坚毅的表情,神色几分惊讶几分感动。她并不知晓那对师徒曾经历过怎样的事情,但这份毫无保留、真挚炽热的信任已足以令人动容。不等她说什么,乐无异自己先变了神情,点点困惑重新蔓延在他的笑容里:“只不过……我真的不明白,师父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重堕五里雾中,红玉却是轻笑出声。她说:“有些事情任我们此刻想破脑袋也想不通缘由,倒不如走一步看一步。乐公子是谢大师的弟子,最了解他的为人。既然乐公子这般信任着他不会伤害他人,那么他也势必不会辜负乐公子这份纯粹的信任。”
红玉这番话到让乐无异有些难为情,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挠了挠头发,一如少年时那般:“哈……谢谢红玉姐。”随后,他又转移了话题,一言一笑重回平日的温和又不失一分阳光:“红玉姐直接唤我‘无异’便好。既是共患难的朋友,‘公子’来‘公子’去的太生分了。”红玉笑着应下:“那么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回到同伴之处时,方兰生等人正忙碌着为百姓们准备餐宿。这几日来他们一行人一直风餐露宿,苦是苦了点,但无人有一丝怨言。修仙之士必然需耐得住清苦,而惯于军旅生活的百草谷将士更是对此习以为常。然而现在情况大为不同。寻常平民百姓哪怕是青壮也远逊于他们,今日所需忙碌之事自然多了起来。
两人一回来便一同投身于忙碌之中。乐无异从偃甲盒中翻找出一些工具和材料,又请人砍来一些合适的木材,在众人的帮助下很快搭起数个帐篷,虽稍显简陋但是足够遮风避雨。忙完这一切后,方兰生和其他几位百姓已准备好了饭食,都是从四周打来的野味和摘下的野果,经过一番处理倒也是可口。晚餐过后众人便早早地歇息了,只留几人和一些偃甲守夜。今日的经历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已,没多久静谧的树林中便响起了鼾声。
翌日众人陆续醒来后继续他们的行程。有了百姓的加入,前行的速度慢了许多。尽管如此,他们也不会将百姓丢在此地。就这样缓慢地前行了几日,总算是接近了闻人羽所在的江都。
即将能与挚友会合,乐无异的心情不禁明朗了许多。他抬起手遮在额际向江都城的方向望去,虽然看不清什么,但已让人心生兴奋之情。
然而接近江都之后,他发现了事情的诡异——江都城上偶尔亮起的光华分明是术法所致,而仔细倾听的话还隐隐能听到喊杀。
“江都发生了什么?!”乐无异一惊,“莫非魔军正在进攻此处?”
方兰生等人也极目向江都城的方向望去,但距离太远只能隐隐约约看到有一些人围在江都城门之外,而城墙上又有另一批人,双方似乎正在交战。
“那些人是魔军吗?我看着倒像是人类。”红玉微微眯起双眼,想起先前所遭遇的追兵中不乏人类,她的心也沉了下去。
“我们快去帮闻人!”乐无异喝道,流光·轰天已经在手。
其余人亦是祭出兵器开始部署。留下傅清姣和少部分人保护百姓,乐无异等人全速向着江都城冲去。行至半路遇到了零散的几个敌人,见到他们攻来都是脸色巨变大喊起来。
“亡灵!这里还有亡灵啊——!”
“亡灵?”逸清微微蹙眉,这些人看起来应该是传令,但这些奇怪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方兰生眉头一皱,轻喝道:“不对!他们身上的气息……很怪异,让人感觉很不舒服。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他们绝对不是普通人!”
“既然如此,猴儿我们去把他们抓住。”红玉说,“无异,你们还是按照先前的计划前去支援闻人姑娘。”
“好。”
方兰生和红玉离开之后,乐无异等人继续向着江都城冲去。他们兵分两路,乐无异、逸清带领一部分人向东吸引敌人的注意,而秦炀和尹千觞则趁机从北侧冲进江都城与闻人羽会合。
看着眼前与自己一般无二的人类,乐无异挥剑的动作略有些迟缓,尽量避开了要害只是剥夺他们的战斗能力。敌人的主力渐渐向东侧汇聚,乐无异望了望高耸的城墙,凝神握紧了流光·轰天,专心致志地迎战眼前的敌人。
忽然之间天空中传来一声鹰啸,凛然剑意从一侧传来,让人心生震服。乐无异一惊,立刻转向那个方向。只见一玄衣少年向此处急速奔来,手中长剑舞出道道残影。
六
百里屠苏遥望着城墙上持枪而立的戎装女子,剑眉紧缩,握剑的手指愈发收紧。身边的同伴已祭出了自己得意的招式,而城墙上的人也迅速作出了应对,一时间不分胜负。
自从天象异变之后他已经见到了太多超乎常人想象的事情,那魔王虽然出现的蹊跷却实力强劲,竟连天墉城都不是他的对手,在魔军的突袭下溃不成军。混战之中他侥幸突出重围,却丢了同门友人们的音信。
后来,他渐渐会合了一些同门与其他修仙门派之人,一路辗转躲避着魔军的追堵。今日他们来到江都,却意外地发现此处城门紧闭,偶有几人在城墙上巡视,看那打扮不似寻常守军。正当他们疑惑之时,队伍中的奇人异士就已经用法术将城内的景象呈现了出来。戎装之人推搡驱赶百姓的图景让百里屠苏心中的怒火渐渐燃起,同伴们亦是义愤填膺。
大队人马的到来让城墙上巡逻之人也大为震惊,不多时便有一位戎装女子走上了城墙。交谈无果,已有人下令强行将他们驱赶解救百姓,百里屠苏虽觉此举略显草率,但同伴们已祭出法术,他也只能一同进攻。
红甲的女子单手握着造型霸气的长枪,凉光在锋利的枪首上流淌,说不出的凛然。而女子不慌不乱,大声喝令调度,一派英姿飒爽。在她的出色指挥下,兵力虽少却也不显丝毫颓败。
天罡女将闻人羽吗。
百里屠苏微微皱了皱眉,心中有着说不清的怪异感。方才的对阵之中他与那女将互通了名姓,只感这姓名自己似乎在何处曾见过。仔细回想一番后他心中一惊,二百余年前确实有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名为闻人羽!
这般罕见的姓氏,再加上那临危不乱从容应对的气度,应当就是那位名垂青史的女将。但这结论实在太过荒谬,她未修成仙身,史书中明明白白地记载了那位女将的生卒年,怎可能活至现在?更何况,眼前之人从样貌来看不过二十几岁!
同伴中也有人发现了这点蹊跷,接着有人便给出了解释——那魔王可以控制驭使亡灵为之效力。
听闻此言,百里屠苏沉下脸,攥着剑柄的右手力度愈大,青筋根根凸现。
此等护国英魂,怎可容这般亵渎!
打扰逝者的安息,不可饶恕!
凛然剑意铺天盖地地蔓延开来,空气亦被其分割撕裂,剑影连连几可将一切吞没。百里屠苏借助轻身之法踩着城墙的突起跃至城墙上,剑影一闪便将最近的两人打翻在地。尚未确认这些被唤醒的亡灵究竟是何种状态,百里屠苏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剥夺他们的战斗力并用法术将其束缚,心想待结束战斗后再设法为他们超度。
师承天下御剑第一人紫胤真人的剑式非同凡响,又经历了一番历练增长了经验,百里屠苏一柄长剑如同游龙入海,一时间几乎无人可挡。闻人羽亦发现了这实力强劲的敌手,提枪冲来与他战至一起。二人俱是实力不凡,铮铮的金属交鸣声振聋发聩。
混战之中,闻人羽寻得一个机会将百里屠苏逼下城墙,还未等后者再次轻身跃起,便有同伴传来消息,东侧竟又出现了一群亡灵。本身己方人数便不算很多,这下更是分身乏术。百里屠苏无奈只能按照同伴们的呼喊,暂时舍了此处向江都城东奔去。
待到了城东,只见满目术法光芒,一片混战。百里屠苏心中一惊,不曾想这群亡灵实力竟如此强劲,来不及细想便一式玄真剑攻向敌人中最显著的白衣棕发之人。
炫目的剑影铺天盖地,对方显然也被其所惊,但也果断地挥剑迎上,乒乒乓乓一阵交锋后,虽被震退数步,但未受一丝损伤。
百里屠苏心中震然,但脸上并未显出分毫,反倒是更加沉下了脸,一双星目迸射出凛如霜刃的光芒。他挽了个剑花,朗声问:“阁下是何人?”
那人亦是严阵以待,摆开了随时可以应战的起手姿势:“偃师乐无异。”
偃师……乐无异?
又是一个依稀有分毫印象的名字,百里屠苏不禁再次皱起眉,仔细搜索着记忆的每一个角落。然而这个名字给他的感觉更为朦胧陌生,回想了许久才记起曾在师尊之处见到过这个名字。那是一位心系百姓、平易近人的偃师,也已与现在相差了二百余年的光阴。
竟惊扰这么多逝者的安息……
百里屠苏咬紧了牙。
见对方不再言语,乐无异开口问道:“阁下为何要攻击闻人?”
“不能让那等英魂继续为魔物所控。”
“英魂?”乐无异一惊,不知怎的又想起了那些奇怪的传令匪夷所思的话语。然而还未等他将二者的联系想清,百里屠苏又抛出一句“阁下亦然”便抢先攻了过来。
“呯”的一声两剑重重相撞,顺着剑柄传来的力量让乐无异右手一麻。虽然略失了先机,但他也并未显出太大的劣势,还有心思喊道:“喂喂,谁死了!我活得好好的别咒我!”
百里屠苏不再作声,攻击却一次更比一次凌厉。乐无异也就不再多说无用之言,考虑着大概只有暂时先打败对方才能将此中误会慢慢解释清楚。
交锋几次对敌人有了些许了解,冷汗从乐无异额间蜿蜒流下。眼前这玄衣少年实力之强远超他的想象,心想恐怕闻人对上他也有的一战。力量与技巧都稍逊对方一筹,乐无异咬牙决定避其锋芒,身形一闪便出现在了百里屠苏的侧面。流影剑的道道残影纷乱了视线,百里屠苏也被他的速度所惊,立刻跃开躲避,但乐无异的追击却步步紧逼。躲不过便战!这样想着,百里屠苏凝神静气,发挥出自己最快的速度与乐无异拆起招来,他亦是已发现自己在力量和剑式技巧之上要强于对方,只要能设法破解了对方的速度优势,胜算便大为增长。
逸清注意到这边惊心动魄的战斗时,两人已不知交手多少回合。她惊叫一声欲上前相助,但无奈眼前敌人一副拼死也要拦住她的架势,心知对方恐怕只是被歹人所惑不能真正伤害了他们,逸清只能尽量寻找着他们的破绽。
此时乐无异的身形已经慢了下来,一招一式也不再如最初般眼花缭乱。流影剑速度虽快但毕竟消耗甚大,况且百里屠苏之强令乐无异丝毫不敢大意,每一次出剑都全力以赴,更是加快了体力的消耗。百里屠苏便瞅准了这个机会奋起反击,大开大合地几次重击后成功地将乐无异的攻势打乱。乐无异暗吃一惊连忙后撤,但百里屠苏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招招式式滴水不漏,逼得乐无异只能被动的防守,攻防形势竟在一瞬间完全反转。
百里屠苏忽而全力地一次重劈,将乐无异的剑远远震飞,令后者暂时处于手无寸铁的状态。乐无异也并未坐以待毙,左手一闪将一冰蓝色的物件从极为刁钻的角度向着百里屠苏狠狠掷去。注意到那东西后百里屠苏心中一震,那是一对寒气逼人的双落霜,自己灵力禀性属火,若在这般近的距离下被双落霜击中,即便能化解了伤害也会留下致命的破绽。然而此时已经躲闪不及,百里屠苏心下一横,左手凝聚了灵力一掌拍了上去。
厚实的冰墙从两人之间炸开,乐无异忙趁机数次后跃拉开与百里屠苏的距离,尚未落地之时瘴云箭三矢齐发,对准了百里屠苏的右肩、左臂和右腿。冰墙被火属灵力震得粉碎,化作无数晶砂弥漫开来,在阳光下折射着点点灿光。方再次寻得敌人踪迹,迎面而来的便是三支利箭,百里屠苏眼睛一眨不眨,长剑寒光一闪,箭矢便被整齐地削断跌落尘埃。就在他方欲进攻之时,背后忽然袭来一阵疾风,他即刻回身以剑相迎,将偃甲蝎的尾刺抵住之时,尾刺尖距他肩膀不过几寸之遥。
乐无异半跪在地上微微喘息着,逸清操纵着玄凝剑将流光·轰天撞向他的方向。偃甲蝎的行动毕竟不如人来的更灵活轻巧,百里屠苏很快便摆脱了偃甲蝎的纠缠再次挥剑向乐无异攻去。握紧了失而复得的武器,乐无异深吸一口气凝神聚气准备迎接下一轮交锋。
“嘭”的一声巨响,寂剑·涅槃斩在一层浅蓝色的屏障上,屏障碎裂引起一阵尘土飞扬的爆炸。
交锋的二人都对这巨变心有诧异,还未等他们转移视线寻找异样之处时,熟悉的声音便炸响在耳边:“木头脸!无异!你们两个怎么打起来了!”
“兰生?”两人俱是一惊。百里屠苏很快又沉下了脸,神色隐含一份哀恸:“你竟也已罹难?”
“呸呸呸,木头脸你瞎说什么!我活的好好的,木头脸我跟你什么仇你这么咒我?”
“究竟是怎么回事?”
“百里公子等人怕是被魔军利用了。”红玉从容地走来,笑容几分无奈,“还请百里公子看看这个。”顺着红玉指着的方向看去,是几个灰蓝色皮肤的魔昏倒在地。百里屠苏瞳孔微微一缩,那几魔身上所穿的分明就是己方同伴的衣服!
“这是怎么回事?”
“木头脸你真是笨死了!”方兰生翻了个白眼,“同伴里混进了魔都没察觉。这显然是魔军的计策,想让我们自相残杀!”
百里屠苏面色一变,即刻喝令同伴住手。然而双方的战斗渐渐平息之时,江都城外忽然出现了更多的魔军,为首之人赫然是式微。
“啧啧,竟然没打到最后,真是扫兴。”式微歪了歪头,精致的耳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罢了罢了,打上这么一场你们肯定也消耗了不少,虽然没有两败俱伤,由我来全部打败就好。”说罢,她重重一挥手,大喝道:“莺时、兰秋,上!”
“是!”得到她命令的两位下属立刻领兵发动了攻击。
尽管突如其来的魔军令双方都有些措手不及,但众人迅速调整了状态,团结一致地应对着魔军的进攻,被魔军所欺之人更是愤懑不已,爆发出了极其强大的战斗力,很快便将魔军的攻势打了回去。式微见讨不到巧,便果断下令撤退了。
“无异!”
听到好友的呼唤,乐无异循声望去,入目的便是神情混合着焦急与担忧的闻人羽,身后还跟着秦炀与尹千觞。他笑了起来,向几人挥手。
“无异,你没事吧?!”闻人羽急问,看到百里屠苏不禁心生警惕,但偏偏后者又抱着拳似乎在向乐无异说些什么,那种架势实在不像是敌人。再三思索,她只能问:“这……究竟发生了何事?”
还不等乐无异说什么,百里屠苏就抢先一步郑重地向闻人羽抱拳道:“十分抱歉,先前因我们的疏忽大意令魔军混入,借机挑拨。”
看着闻人羽一脸懵然,乐无异和方兰生两人七嘴八舌地讲述了事情的缘由。知道了前因后果后闻人羽也只是坦然一笑,并未计较。
待傅清姣所护卫的琴川百姓到达后,一行人回到了江都城内,商讨接下来的安排。汇合了闻人羽、百里屠苏所带领的人员之后已是小有规模的队伍,万不可像先前那般漫无目的地乱撞。。
然而形势严峻依旧,魔军的势力实在太过强大,包括江都城四周都在他们的控制范围之内。闻人羽和秦炀始终眉头紧锁,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况实在不利,况且凭他们现在的实力,想要守住偌大一个江都城绝非易事。其他几人都不似两人那般精通兵法,但也能看出情况的危急。
几度讨论,众人只能无奈地决定放弃江都另寻其他适合栖身的地方。然而反抗魔军的势力大多已被击溃,数不胜数的城市已处于魔军的掌控之下,唯有东方尚未被其完全控制。别无他选,一行人只能将目标定在了东方。
“……虽然这么说,可是我们也不能漫无目的地就向东方去。”闻人羽盯着桌上的地图,白皙的手指在几个城市的名称上一一划过,秀眉一直未曾舒展,“究竟有哪里……能容我们暂居呢……”
百里屠苏盯着地图,思索着曾经听到的情报,忽然之间灵光一闪,他果断地伸手按住了一个地方:“这里还尚未被魔军完全控制。”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盯着百里屠苏指尖旁的三个字:青龙镇。
——抽风小剧场·穷人的愤怒——
乐无异:喵了个咪的!为什么这么强!
百里屠苏:……
乐无异:挥金如雨!
百里屠苏,沉默。
百里屠苏,怒气值up。
百里屠苏,煞气发作。
百里屠苏:焚焰血戮!
.
七
正午的太阳分外晃眼,炽热的光辉烤灼着毫无遮拦的大地,行走其上便可直接地感受到从地面上蒸腾而上的热量,仿佛处身蒸笼中。
乐无异站在树荫下眺望着远方,同伴们都各自寻了一个阴凉处歇息着,相距并不算太远。他轻轻拉了拉领子,层层叠叠衣饰包裹下的身体已是大汗淋漓。
喵了个咪的,真热啊。
乐无异咧着嘴收回目光,看了看同伴们的情况,队伍中也隐有抱怨天气的言语。掏出帕子抹了抹脸上的汗水,乐无异不禁将羡慕的目光投向了远处的百里屠苏。
看起来就凉快很多啊。
正当他感慨着衣服的多少与舒适感的关系的时候,凝望远方的百里屠苏忽然转回了视线,向着在树下歇息的众人走来。
“面前就是青龙镇了。”
“太好了,终于要到了。”闻人羽松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略显疲惫的笑意。自离开江都以来的数日,一行人已不知遭遇了多少次魔军的围追堵截,甚至他们方才就与式微的手下首阳有过一次正面的冲突。幸而他们每次都可化险为夷,护着百姓成功逃脱。但长时间紧绷神经提高警惕,即便是身为天罡的闻人羽都感到了疲倦,更不用说其他人。
方兰生摩拳擦掌,神情中的那丝兴奋再明显不过:“也不知道延枚和向老板他们两个现在怎么样了。”
“既然青龙镇尚未被辖制,想必他二人应是安然无恙。”红玉应答道。
尹千觞道:“他们怎样,去了一看不就知道了吗,我们在这里瞎猜也没什么意义。”
秦炀扫视了一下所有人的情况,作出了决策:“再歇息一刻便启程。”
休憩结束后一行人再度动身。长时间的奔波,伴随着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修仙人士或是百草谷将士尚可忍受,但百姓中已隐隐有了怨言。此刻终于有了暂时安定下来的希望,令他们也高兴不已,隐隐加快了脚步。
然而,越是靠近青龙镇,众人的疑惑就越重。远看时青龙镇四周便一片萧索,而靠近以后便发现青龙镇竟大门紧闭,像是在防备着什么。青龙镇虽非什么车水马龙的大城市,但作为著名的港口,也算称上繁华二字,即便是现在这种混乱的时刻,也不该像这般冷清,连一个行人也无。这一路上他们途径许多城镇,已被魔军控制也好尚且自由也罢,除了那一日正处于战斗中的江都,还没有哪个城镇像这般严阵以待。
“发生了什么事情?!”看到这般异常的景象,方兰生第一反应便是青龙镇大约是出了什么问题。这莫名紧张的气氛确实令人疑惑不已,闻人羽当机立断命司马卓带人护好百姓在后方稍待,由自己这群有战斗力的人先入内一探究竟。
部署完毕之后,乐无异等人便小心翼翼地向着青龙镇靠近了过去。行至半路忽然触动了隐藏的机关,箭矢石块即刻倾泻下来。众人早已有了准备,这种程度的攻击自然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一轮攻击结束后便没有了后续,一行人便继续向着青龙镇前进。
行至青龙镇大门前又遭遇了一次落实滚木的攻击,同样是被轻松地破解。大门上竟还有精巧奇特的机关锁扣,令众人一时有些怔愣,但有乐无异在倒也不需太过担忧。
破解青龙镇大门上的机关并未耗费太长时间,但乐无异心中的疑惑却更加深重。方才的两次攻击别说修仙人士,就算是不怀灵力的普通军队,只要是经过正统训练的精兵,也不会受到多少伤害。可以说,这些攻击机关更像是寻常百姓所制、用以自护的。
但乐无异的注意力更多的被这门上的机关锁扣所吸引,并不是因为它使用了多么高超的机关术,而是这锁扣所使用的技艺竟让他隐有一份熟稔之感。
到底是怎么回事?……
乐无异眉头愈发紧锁。
“无异,怎么了?”
闻人羽的问询将他惊醒,回首便是同伴们略带担忧的面容一一入目。见他的背影长时间矗立不动,闻人羽以为他遇到了什么难题,关切地问:“可是这机关难以破解?若真是如此无异你也不必勉强,我们另寻他路便是。”
“没有,我已经拆开了。”乐无异说着一剑劈开了大门。对于方兰生“那你为何发了那么久的呆吓死我们了”的询问,他只是摇头说没什么,然后率先踏进了青龙镇。
“哎,无异,你等等,小心再有陷阱!”闻人羽见他冒冒失失地就冲了进去被吓了一跳,连忙冲上去拉住乐无异的胳膊,说话的同时内心也在慨叹,过去了这些年他依旧如同少年时那般,也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惆怅。
同伴的关怀令乐无异心中一暖,他轻轻挣开闻人羽的手,脸上绽开一个灿若阳光的笑容:“闻人你不必担心。你也看到了,这些机关的制作水平并不算高超。虽然没有太大的威胁,但真触动了也确实很烦人,我走在前面先替大家将它破去难道不好吗?”
“话虽这么说,但你一个人……”
“别担心别担心,我虽然不像闻人你伸手那么好,但也不是这种机关能伤害得了的。你就放一百个心。”
他这话说的合情合理,闻人羽一时也想不出反驳的话语,只能收手默认了他的做法。
青龙镇中同样是一派冷清,家家户户大门紧锁,街道上也是空旷无比看不到任何活物的影子。百里屠苏察觉异样命阿翔四处查看一番,指出了通往船厂的路。
路上又遇到了两处机关,但被乐无异很快破解。看着已陷入沉默的陷阱机关,乐无异的疑惑更加深重——这机关给他的熟悉感绝对不是错觉。
就在他盯着身前的机关陷入遐思的时候,远处伙伴们的惊呼将他的思绪强行拖回了现实。
“无异,危险!!”
乐无异慌忙抬头,只见一条人影向着他坠下,手中的武器狠狠砸了过来。他连忙后撤一步堪堪避开这次攻击,但袭击者的反应速度相当出色,迅速收回武器向着他横扫过来。躲避不及乐无异便将流光·轰天横在身侧抵挡,只听“锵”的一声,顺着剑柄传来的力道让他一惊,连忙用左手抵上剑身才稳住。
“无异!”见到同伴受袭,闻人羽提起长枪就要冲上去。四周的房舍上忽然冒出许多人,从打扮来看都是附近的青壮。石块箭矢向着他们倾泻下来,阻碍了他们的步伐。
一来二去之间,乐无异已凭借他出色的目力看清了袭击者的样貌。那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在海边的风吹日晒让他的皮肤显现出健康的小麦色,一身打扮格外利落。少年手中拿的不过是一把相当普通的工具锤,应当是此地的居民。
“咦?!”乐无异微惊,不明白这样一个普通的渔家少年究竟为何袭击自己。
“这位小公子,你为何……”还不等他的话说完,那少年又已经攻了过来,乐无异连忙后退躲闪,同时在心里哀嚎着为什么走到哪里打到哪里跟魔打完跟人打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对方不过是一位普通少年,身上也没魔物的气息,大概又是因为误会一类的原因才会袭击自己。想到这一层,乐无异自然不好动用武器,生怕伤到了他,只能将手中的流光·轰天掉了个头,用剑柄对上少年的攻击。
那少年虽然力气惊人,反应也快,但攻击没有章法,被乐无异瞅准一个机会击飞了手中的锤子,然后于左手中凝聚了些微灵力,一掌将他逼退了数步。
乐无异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位小公子,你我素不相识无怨无仇,为何要袭击我?”
听到这话那少年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喝道:“你们这群坏蛋,别想伤害青龙镇的百姓!”
“我们并非歹人。”乐无异说,“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误会。”
“你们身上的那股令人讨厌的气息,和那个魔王没什么两样,别想骗我!还有你们身上那些血,哪里像是好人了?”
乐无异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顿时无奈地泄了气——方才他们与首阳的那场战斗十分激烈,不少人挂了彩;至于少年口中的令人讨厌的气息,大概就是指战斗中沾染上的少许魔气。
正当乐无异想开口解释的时候,方兰生奔到了两人中间,伸开胳膊一手一个将两人阻止住:“停停停!!延枚、无异,你们都住手!!”
少年对方兰生的突然出现略感惊讶,在他喊出自己的名字后更是脸色大变:“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乐无异正愁该怎么解释才能说服这少年,方兰生的话语让他一喜:“兰生你认识他?”
“当然了,当初我们……”谁知方兰生的话还没说完,被称作延枚的少年就驳斥道:“少套近乎,谁认识你了!”
“……”
乐无异和方兰生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后,方兰生抓狂地抱头:“啊啊啊,该死的时间差距啊!”
“喵了个咪的,这下子……麻烦了啊。”乐无异长叹一声伸手扶额。
谁知延枚听到他的这话却脸色微微一变,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乐无异,惊讶道:“你……”他上前几步仔细盯着乐无异的脸看了半晌,欣喜道:“你是无异、乐无异?”
“啥?”这下子,乐无异和方兰生两人都愣在了原地,只感觉自己的思路完全跟不上情况的变化。乐无异怔怔地说:“你……认识我?”
“真的是无异?”延枚更加欣喜,“你还活着?可是我不是听外面的人说你已经……”说得激动的延枚忽然察觉到乐无异话中的疑点,惊讶地问:“等等,无异,你不认识我了?这些机关还是按照你交给我的方法造的呢!”
乐无异已经猜到了这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连忙说:“这个……一言难尽,一会儿我再给你慢慢解释。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你能先让他们停手吗?”
“嗯嗯,我知道了。”延枚点了点头,跑过去向着屋舍顶上的百姓们喊,“哥、乡亲们,你们快住手!他们不是坏人!”
听到他的声音,屋舍上的百姓们渐渐收了手。一个手持烟斗的中年汉子从屋顶上跳了下去,跑到延枚面前跟他说起话来。
方兰生以一副打击过深大脑当机的样子看着远处攀谈的两兄弟,直到红玉的声音将他唤醒。
“猴儿这是怎了,一副傻掉的样子。”
“这、这到底是什么道理?”在最熟悉的同伴面前,方兰生再次露出几分抓狂的神色,“延枚他不认识我也就算了,为什么会认识无异?那可是二百多年前的人啊!”
红玉被他这样子逗笑了,摇了摇头,说:“延公子是妖,自然活的比人长久,会认识百余年前的人哪里值得大惊小怪了?”
“你说的倒也有道理……”方兰生认命地泄了气,“不过他们两个竟然认识,这世界是有多小?”
红玉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缘分这东西,当真是奇妙。”
交谈之后便发现这不过是误会一场。青龙镇此前曾被魔军骚扰过数次,现在已如同惊弓之鸟,被延枚察觉到了他们一行人中有少许的魔气和浓重的血腥味,才这般如临大敌。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解释了一番后,青龙镇的居民们亦表示愿一同与魔军抗争。一行人便这样暂时在青龙镇驻扎下来,谋划着日后该如何行动。
与魔军的抗衡绝非一日之功,众人也只能一步一脚印地慢慢图谋,有了据点需要考虑的事情比起游荡之时多了许多。他们到达青龙镇的消息大概很快便会被魔军知悉,接下来青龙镇恐怕要面临的进攻绝非前些时日所能比拟。青龙镇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临海港镇,为让其有足以抵御进攻的实力,需要准备的还有很多很多。为此,闻人羽、秦炀等人几乎忙得停不住脚,乐无异、傅清姣也焚膏继晷,忙得不可开交。相比之下,百里屠苏等人就清闲了许多,但他们也不甘就这样游手好闲,主动接手了安排百姓的工作。
紧张的气氛悄然蔓延,一场与魔的持久战似乎已无法避免。
八
闻人羽直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忙碌了一整天即便是身为天罡也会感到疲惫,但近日来有不少同样反抗魔军的人渐渐聚集于青龙镇,这结果还是很令人欣慰的。她轻轻捶打着自己略有些酸痛的肩膀和后颈,漫步出了房门。悠闲地走过一间又一间的屋舍,闻人羽的心中却不算轻松,脑中依旧在思索着如何才能保众人周全。
视野中忽然出现了熟人的背影,她暂时抛却了心中的烦恼,快走几步上前与其打招呼:“兰生,你也来散步?”
方兰生提了提手中的食盒,给了她一个无奈的表情:“给无异延枚他们送饭去。他们几个,一扎进工房就废寝忘食的。”
想到那呆毛二人组孜孜不倦的样子,闻人羽微哂,笑着摇了摇头:“他们两个……完全是我们不能理解的领域啊。”
“是啊是啊。”方兰生对这话大为赞同,向着天空翻了个白眼,“明明他们两个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明白,组合在一起我就不理解了。”
这话说的甚是符合闻人羽的感受,她在心中给方兰生点了个赞,说:“难得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人,我想他们两个一定很高兴。”
方兰生表示可以理解,看他们两个那相见恨晚的样子就知道。闻人羽笑道:“那我不耽搁你了,快去吧。”方兰生点了点头,挥手与她告别。
这一番闲聊倒让闻人羽的心情轻松了不少,她望了望天空中的明月,心中渐渐被坚定填满。
不会有问题的。
只要大家一起努力,再艰难的逆境也可以克服。
皎皎月辉无声地洒落,寂然无声的屋宇更添一份凄怆与萧索。温暖明亮的灯火驱不散室内压抑阴沉的气氛,跪在地毯上的传令汇报的声音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传遍每一个角落,渐渐回荡消散。
汇报的声音结束后,传令深深地低下头去不敢看座上之人。一时间室内鸦雀无声,针落可闻,唯有偶尔响起的烛芯爆燃之声,气氛说不出的压抑。长时间跪立、精神又高度紧张,传令只觉得自己的膝盖都在微微发抖,冷汗从额间一滴滴滑下,里衣都几乎湿透。
“呵。”
倏尔一声轻笑打破了几近凝固的空气,半坐半躺在座椅上的妖媚女子抬起手,将碎发拨到耳后,似是无意地露出了右侧颈上宛若灵蛇的鲜红纹路。
“他们……要‘夺回’琴川?”
妩媚妖艳的脸上挂着一丝慵懒,嘴角扬起的弧度中尽是不屑与讥讽,她将手掌翻过去,轻抚着自己的指甲。明明是令人紧张不已的情报,在她面前仿佛不值一提,甚至多分一丝精力都是浪费。
“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早被繁天存大人打得溃不成群,现在汇聚起来,还真以为自己能兴风作浪了?”女子翻了个身,趴卧在座椅雕刻着精致花纹的扶手之上,依旧是那番兴致缺缺的样子。她歪了歪头,耳坠与发丝一同贴附在了苍白的面庞上,暗紫色的眸子向一侧移动,将目光落在一旁阅读书卷的白衣偃师身上:“你说是不是,谢大师?”
被提到了名,谢衣的目光也未曾从手中书册上移开半分,只是淡然答道:“轻敌乃大忌,还请式微大人莫要掉以轻心。”明明是这般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氛,他却没有丝毫的慌乱,一派淡然从容,雪白衣袍在阴森黑暗的空间中是最明亮的一抹,如同遥远而又神圣的谪仙。
“只是一群杂碎而已,有什么重视的必要?”式微懒洋洋地舒展了下身体,狭长的眼睛中暗流涌动,“还是说……那群杂碎中,有什么人让谢大师——分、外、挂、念?”刻意放缓了语速将短短的几个字咬得清晰无比,声音却徒然冷了下去,威压铺天盖地地蔓延开来,扼住人的咽喉,令人无法呼吸。
跪在厅室正中的传令颤抖地更加厉害了,他更深地低下头去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底,只要能逃开这令人奔溃的地方。偏偏这漩涡正中的那人依旧气定神闲,身周仿佛竖起无形的气墙将一切阴暗隔绝在外,留他一寸悠然自得的天地。惊恐战栗之余,传令不禁对那从容不迫的白衣偃师心生无尽的崇敬。
“式微大人何处此言?”
式微抿唇一笑,百般魅惑千种风情,只是愈发的危险,仿佛看到了猎物的捕猎者:“我记得……那些人中可是有谢大师的弟子、乐无异哦?并且,似乎他也要参与此次行动。”
握着书卷的手指难以察觉地一紧,毫无破绽的应答却如行云流水:“式微大人不必担忧,既然他现在是敌人,谢某定不会手下留情。”
“呵呵,是吗,那么我期待着哟。”式微的笑容愈深,其中危险的意味也更强,“那么……这次便由谢大师去会一会您的徒儿吧。”
谢衣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向着座上的式微欠身一礼:“是。”
“那么,我便期待着能观赏一次精彩的对决了。”想到可能会有的场景,式微终是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笑声。
略显几分张狂的笑声中,谢衣单片镜后的眸子中流光转瞬即逝,垂在身侧的左手攥紧成拳,又渐渐松开。
旭日高照,万里天晴。朝露将晞的清晨时节本应是万物初醒的睡眼惺忪之刻,琴川城却已密布战云。灿烂的光华与密集的箭雨你来我往,偶尔响起的爆炸声与人的呐喊交织在一起,奏响激战的乐曲。
闻人羽在阵前大声喝令调度,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的果敢毅然令男子亦自叹弗如。乐无异、方兰生和延枚所处位置较为靠后,但战斗的激烈气氛显然也感染到了他们。
初次见到闻人羽这惊人的一面,方兰生简直都要惊呆了,半晌只挤出干巴巴的一句话:“闻人她,好厉害啊。”
“闻人她可是百草谷的天罡,从小就从军营里长大的,对这种场面当然能镇压得住。”乐无异笑道,想起当初自己第一次见闻人羽这般凛然惊人一面时的震惊。顿了顿,他握紧了流光·轰天,说:“男子汉大丈夫,我们也不能让风头光被闻人一个人全抢了。”
“嗯。”方兰生点了点头,莹莹光辉在天意金刚珠上流淌。
与信心满满的两人不同的是,延枚显得紧张得多,双手紧紧握成拳不知该放在何处,仔细看去他身子似乎都有些颤抖。“延枚。”拍到肩膀上的手令他惊得差点跳起来,他急忙转过身去,入目的是乐无异阳光般的笑颜,“别害怕,你只要看好这些偃甲就可以了。”
“嗯,我不怕!”延枚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声地说着,似乎是在给自己打气。虽说是主动提出要看看自己参与设计与制造的偃甲会如何运作、起多大的作用,夔牛族生性胆小,这样震撼的战斗场面自然令他心生恐惧。考虑到了这一点,闻人羽便将他安排在了后方,也调了几个可靠的人来保护他不受伤害。
“那么这些偃甲可都交给你了。”乐无异抬起未握剑的左手,食中二指并拢在额前轻轻一点,“让大家看看偃术的厉害。”说罢,他便执剑冲了出去。
“啧啧啧,作为一群乌合之众,能达到这种程度还真有几分厉害。”俯视着下方攒动的人头,式微阴阳怪气地感慨着。谢衣站在她身侧不言不语,平淡的面上看不透他内心的情绪。
城下的敌阵中忽然推出数架大型偃甲,运转灵活攻势凌厉,顷刻间就给城墙上的魔兵造成了一定的损失。式微却未将其放在眼中,嗤笑道:“呵,天下第一的大偃师就在这里,这岂不是——班门弄斧?谢大师,这种挑衅,您怎能容忍?”
谢衣并未答她的话,只是将目光落在城下运转自如的偃甲之上。
式微不知他究竟在考虑些什么,倒也没催,只是用令人汗毛倒竖的目光打量着他,笑容阴森。半晌,见谢衣的目光已改换成追随着人群中穿梭的棕发青年,她歪了歪头,开口道:“怎么,莫非谢大师破不了自己徒儿的偃甲?”顿了顿,她又换了种语气:“或是说……不想?”
“谢大师,您可别忘了,就算你们师徒感情再怎么深厚,现在他可是您的敌人。”
最后这话语气已隐含威胁,暗紫色的眼瞳中也隐隐闪烁危险的光点。谢衣自然知道式微对自己的不信任,便未再耽搁,取过一把长弓。
“式微大人不必担忧。”
羽箭搭上长弓,绿色的光辉在尖锐的箭镞上缠绕。
“既然是我的徒儿造的偃甲,我自能破去。”
手指一松。
疾驰而去的羽箭拖曳着长长的流辉,锋利的箭尖荡开一层层光芒,宛若涟漪。
城墙下奋战的乐无异惊觉不妙,抬头便看见三支箭矢顺次掠过天际,直冲延枚身旁的偃甲而去。他立刻回首大喝道:“延枚,快躲开!”
“什么?”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延枚完全措手不及,乐无异的命令也未能让他及时采取正确的行动。裹挟着灵力的羽箭精准无比地射中体积庞大的偃甲之上的三处关键,两股灵力的激荡导致了一阵爆炸。延枚只能凭本能用胳膊护住头,闭上眼的刹那却感到有谁将自己扑向了一旁。
破碎的木屑和铁块四处飞散,只是三处不算严重的损伤,甚至连外形都没有太大的损害,却让庞大的偃甲停了下来。
“方公子!”延枚惊叫起来,“你受伤了!”方兰生从地上坐起身来,鲜红的血液在背部的衣料上晕染开,显然是被方才爆炸中飞散的碎屑所伤。他只是摇了摇头,释放法术简单地给自己治愈了一下:“无事。幸好来得及,你没事吧?”
“兰生、延枚,你没没事吧?!”乐无异着急地冲了过来。
“没事。”方兰生给了他一个安抚性的微笑,“可是这偃甲……”
“早料到了。”乐无异不急反笑,奔到偃甲旁将手安在一个隐蔽的机关上,“完全按照师父留下的图谱的话,怎么可能会起作用。”金色的光辉顺着他的手臂注入到金木所制的机身中,已瘫痪的偃甲竟渐渐重新运作起来。
“我早就有准备了。”
明明已经被毁去的偃甲再次运作起来,让城墙上的谢衣和式微也为之一惊。
“谢大师,这是怎么回事?”式微的声音愈发的冷。
“……”沉默了几息,谢衣竟发出一声轻笑,“他的成长超乎我的想象。”
式微没有说话,只是用冰若寒霜的目光盯着他。
“这种偃甲运作时有三处灵力中转点最为关键,只要毁掉这三点,整个偃甲便失了作用。”谢衣平静地解释,“方才那三箭正是射中的那三点。”
“那么,现在呢?”式微挑了挑眉。
“无异所制的偃甲,灵力中转点并非是图谱中标注的那三点。”谢衣似乎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他的偃术中,已经融进了自己的风格。”
似乎是感应到了城墙上的灼灼目光,乐无异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锁定在城墙上站立的二人身上,似乎在与那人遥遥相望。
若是完全按照师父留下的图谱制造偃甲,那么绝对是浪费时间与精力,定会被轻易地破除。考虑到了这一点,乐无异也苦恼了许久,改进是必须的,但是这偃甲设计得精巧无比,每一处都是那样合理得近乎完美,贸然改动的结果自然令人失望。数日的焚膏继晷挑灯夜战,尝试了不知多少次失败了不知多少次,他终于寻得另外一种全然不同的设计。
终于成功的那一日,伙伴们都为他高兴无比。欣喜之余他想,自己是否又离他更近了一步?
战斗依旧激烈。
忽然之间,有兵卒跌跌撞撞地奔来,扑到式微面前汇报着另一侧的城门忽遭突袭。式微大惊立刻调兵前去支援,然而还未等集结起来的队伍开始行动,反抗军已然攻入城中,为首的百里屠苏在魔兵中如入无人之境,长剑舞出炫目的残影。仿佛是与之配合一般,城外的闻人羽也发动了更为猛烈的进攻。
背腹受敌立刻让魔军被动了起来,左支右绌节节败退。局势实在对己方太过不利,再拖下去也讨不得半分好处,式微虽心有不甘,但仍下令迅速弃城撤退,从西侧突围。
魔兵陆续从城中撤离,战斗也接近尾声。被魔军控制了月余的琴川,今日重获自由。
与魔军的首场正式冲突,以反抗军的胜利告终。
九
瓷器破碎的声音突兀地炸响,让侍卫俱是胆战心惊,低下头去不敢看座上阴晴不定的妖艳女子。最近送来的情报佳音少噩耗多,身为领袖的式微心情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为此每个来到她面前的兵卒都是小心再小心,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惹得这狠厉的女魔拿自己开刀。
现在也不知道哪条情报又点燃了她的怒火,花纹精美的瓷杯就这样被她狠狠掷在了地上,粉身碎骨。她的直属部将首阳半跪在她面前,闭着双眼没有任何的反应。
“一群废物。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竟还连连失败?”式微的声音几乎可以凝出寒霜,气温都仿佛骤降许多。她垂眼扫视着桌上摊开的一份份情报,面色更加阴晴不定。
“十分抱歉,属下办事不力,还请式微大人原谅。”首阳只是公式化地回应道。
近些时日,不断有不服从魔军管辖之人前去投奔青龙镇的反抗军,令其实力犹如滚雪球般一点点壮大。起初式微并未将他们放在眼中,一群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难道还能兴风作浪?派遣手下前去剿灭,也不过是当做游戏并未上心。
结果事情远远出乎她的意料。
每一次前去攻打的队伍都被反抗军犹如铜墙铁壁般的防御抵挡了回来,即便同时派遣花潮、飞阴两位魔将亦只能无功而返。与此同时,反抗军似乎已觉积攒够了实力,以雷霆之势连下数个城市。
她本以为那不过是随时可以掐灭的星火,却不曾想当她正眼看待时,已燃烧成燎原烈焰。
式微锐似锋芒的目光在首阳身上凌迟一番,毕竟是自己最亲近的下属,她收敛了自己的怒气,问:“杂碎们的实力已经发展到何种地步了?”
“已汇聚多方修仙门派的残余人士,具体人数未知。”
“……”式微闭上双目,一点点回想着曾亲眼观看的几场战斗,反抗军的成分确实是愈来愈复杂,许多门派被攻破的修仙者在得知了消息后都汇聚至了青龙镇。
一场场激战的图影在眼前走马灯般晃过,式微反倒是渐渐冷静了下来,妖媚阴森的微笑再次浮现在面庞上。
对了,不知道新的战用偃甲,谢大师研制得怎样了?
微微摇曳的灯火将漆黑的影子印上墙壁,满架的书卷与遍地的零件仿佛筑起无形的气墙,隔离出常人望尘莫及的领域。
倏忽掠过一阵疾风,暖色的灯火飘摇闪烁几近隐没,墙壁上的人影也随之起舞。伏在案前绘制图谱的谢衣头也不抬,光线的忽明忽暗丝毫无法将他撼动,只是专注于眼前的工作全然忘我。
橘黄色的灯火渐趋平稳,印在墙上的影子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
谢衣仍未将视线移开半分,手中上好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勾勒着一道道线条:“夜半至此,式微大人有何吩咐?”
“也无甚大事。”式微轻笑,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谢衣身侧,一派悠闲地坐在了案上,“只是来看看,谢大师这新的偃甲研制得如何了。”
“图谱即将设计完毕。”饱蘸浓墨的笔尖又在纸上留下一道痕迹。
“是吗,那我可期待着。”式微探身望向案上的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令人眼花缭乱。她不通偃术,谢衣也没有给她讲解的意思,盯了一会儿实在无趣,她也就收了眼。只是谢衣虽无意与她搭话,她却有意再试探他的口风。暗紫色的眸中精光一闪,故作慵懒轻松的话语从口中抛落:“前几战中所使用的偃甲,都被乐公子相继破解、制出应对的来了。不知道这次谢大师潜心研制的新偃甲又会如何呢?”
听到这般质疑又挑衅的言语,谢衣不愠不恼,唇边似乎还隐隐带上一丝笑意:“无异他天赋极佳,于偃术一途又勇于钻研,自然不会弱。”
他这样夸赞敌营中的人,式微倒也不怒,只是不屑地嗤笑一声,神色里满满的都是轻视:“若非先前繁天存大人在收服那些冥顽不灵的杂碎们时受了些损伤,殂谢、忨伤得又重不得不休养,又怎么会让那些蝼蚁这样张狂?”随后她又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稍稍压低了声音:“虽然只有我和愆尤在就足以摆平这些琐事了,但我还是更喜欢像你们流月城、青玉坛这样的人呢。人类有句话是怎么说的?‘识时务者为俊杰’,繁天存大人这么强大,理应追随才对。”
谢衣没有答话,只是握笔的右手似乎加大了力度。
式微站了起来,说:“谢大师,我就不打扰您了,您可别让我们失望呀。”
灯火一闪,墙上的影子又变回了一条。
将笔从纸上移开,谢衣微微垂着眼,思绪已不在眼前的图谱上。想到近日来在战场上瑶瑶所见的棕发青年活跃的身影,一抹笑容渐渐浮现面庞。
虽然遥隔战火烽烟,但他可以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惊人气质。那是一种混合着少年人的意气与阳光、时光沉聚下来的沉稳与坚强的,他独有的气质,如同晶石一般闪亮,无形之中感染着周围的人。
在这般奇妙的境遇下再会全然出乎意料,他也惊讶于相隔六年岁月给自己那个傻徒儿带来了如斯变化,今昔非比的实力更是让他满心欣慰。如今自己造出的偃甲,三五战后他便可设计出一种与之抗衡,虽有时不够成熟完善,但足以展现他的努力他的成长。
笔尖再次落到纸上,竟是修改了数处几经推敲的地方。谢衣依旧面上带笑,眼中隐有光辉流淌。
便让为师看看,你现在已到达何种地步了吧,无异。
乐无异攀立在体型庞大的偃甲之上,琥珀色的眼睛中满溢认真与专注。右手指间转着一根炭条,左手木板上的纸张龙飞凤舞地记着许多事项,还画有一些他才明白的符号。
战场上收缴来的敌军偃甲难免有许多损伤,好在多少可以保留一些关键部位供他钻研参详。魔军的进攻愈加频繁,各方面的压力也大了起来。可惜虽然同伴越聚越多,却并无几人能够为他分忧解难,即便偶尔有一二能工巧匠前来,却也无法助他钻研如何应对谢衣的偃甲。
他在偃甲上研究得投入,甚至连延枚提着食盒走进工房都未能觉察,知道后者的呼喊将他的注意力稍稍从眼前的偃甲上拉开。
“师父,你休息会儿吧!”
延枚这话惊得乐无异全身一僵,脚下一滑差点从偃甲上摔下去。好容易才重新站稳,乐无异睁大了眼睛问:“延枚,你……你刚刚喊我什么?”
害他如此狼狈的罪魁祸首却没发现任何不妥,仰着头一脸的人畜无害:“师父啊。”
乐无异这次是彻底被他噎到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谁让你这样称呼我的?”
延枚似乎完全不明白他为何反应这么大,无辜地解释:“今天经方公子提醒我才意识到,无异你教我偃术、送我图谱,按照人类的说法,你不就是我师父吗。”
完全被他语气中的理所应当打败,乐无异抬起右手捂住了半张脸:“兰生你……没事扯这些做什么……”站在偃甲下的延枚没听清他在嘀咕什么,便开口询问。乐无异只是摇了摇头应道没什么,然后倚靠着金木制的外壳坐在了偃甲上。似乎经过了少许思索,乐无异说:“延枚,以后你别那样喊我了。”
“为什么?”延枚大为不解。
乐无异稍稍侧了侧头,目光落在角落里叶片齿轮的纹章上,脸上洋溢的笑容隐含几分无奈与苦涩:“还远远不够啊。”
他这少见的神色让延枚一愣,不等他再问,乐无异便继续说了下去:“你资质很好,只是缺少真正的深研。我只不过给了你一些建议、说了说自己的看法,担不起你这声‘师父’。”
“无异的偃术那么好,怎么会担不起?”
将手覆盖在熟悉的纹章上,一点一点摩挲着。乐无异的神情变得复杂,出口的话语也不知是说与谁听:“我现在……还差得远呢。”
两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寂静在工房中蔓延。半晌之后,延枚攥起了拳,抬头坚定道:“无异,请你收我为徒。”说罢,他便跪下行了个礼。
“哎,你!”从未受过如此大礼的乐无异被他吓了一跳,扔下手中的东西翻身跃下偃甲想扶他起来。但无奈延枚虽看起来瘦小,但毕竟是妖,力气惊人,乐无异竟没能拉动他。
“我说你啊……”尝试了半天也成功,倒是自己又急又折腾地出了点汗,乐无异泄气道,“你喜欢偃术我们探讨着一起学习就罢了,干嘛非执着于这点?”
“我想学的不止偃术,剑术、法术,只要能变强,我都想学。”延枚抬起头来,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无异,我想变强。”
“你……”乐无异一时有些怔愣,口气也缓了下来,“为什么?”
“这几次战斗中,都是因为我太没用才给大家拖后腿。明明说要用偃甲帮大家,结果每次都需要别人保护我。在琴川的那次,还害的方公子受了伤。”延枚微微低下头,声音有些低落,但很快又重拾坚定,“现在大家都那么努力那么辛苦,我、我不想再那么没用!我想变强,只有变强了,才能帮助大家、保护大家。”
乐无异没再作声,就在延枚以为他要拒绝之时,乐无异轻叹一声,轻轻拍在延枚的头上:“快起来吧,别跪着了。我教你就是。”
“真的?”延枚喜出望外,“太好了!”
明月高悬,繁星璀璨。浩渺的海洋在夜色下显出深邃的颜色,浪花冲击着沙滩奏响轻柔的乐章。
揭开了泥封的坛子中飘出缕缕酒香,清洌的佳酿倾入做工略显粗糙的碗里。带着护甲的手轻轻端起一只碗,将它递给身边之人。
“给。”
“多谢。”乐无异伸手接下递过来的碗,将唇凑上去浅酌。闻人羽手中亦端着一只碗,饮酒的深度却胜过他。
乐无异微微皱了皱眉,给出了他的评价:“……不如咱们自己酿的好。”
“那是当然。”闻人羽笑着摇了摇头,“现在这种情况下,能找到这样的酒已经很不错了,这坛还是师兄从尹千觞那里要来的呢。”
“可惜桃源仙居图没在我身边。”乐无异轻叹一声,“要不然我们就可以把埋在那里面的酒挖出来跟大家一起喝。”
闻人羽没再接这个话题,反而问:“那天我去找你的时候,听到延枚喊你‘无异师父’?你什么时候收他为徒了?而且我看他最近晨练时用的那把偃甲剑也是你做的吧?”
提到这茬,乐无异微哂,连忙向闻人羽露出一个求饶的表情:“闻人你就别取笑我了。”
闻人羽笑着摇了摇头,抬头望向空中皎洁的月亮:“我只是忽然感觉,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间你都有徒弟了。”
乐无异不顾形象地向后仰倒在地上,眼中亦几多感慨:“是啊,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也已经好几个月了。”
将目光收回落向手心,闻人羽的眼中流露出几分怀念与悲伤:“这么久了,却依旧没有夷则和阮妹妹的消息……”叶形玉佩在掌心反射莹莹光泽,枝叶编织的系绳在指尖缠绕。
“我相信他们一定平安无事,夷则和仙女妹妹也是,兰生的妻女也是。”
那日将琴川的魔军驱除之后,方兰生立刻进城寻找自己妻女的踪迹,然而却一无所获,为此他失落了许久,焦急了许久,但也只能继续等待继续寻找。
“嗯。”闻人羽点了点头,“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上天,给我们这么一个重逢的机会。兰生和他二姐、屠苏和他娘亲……”
乐无异静静地听她感慨,回想起前几日百里屠苏前来寻找自己问可否借馋鸡一用。他问他借馋鸡做什么,一向木着一张脸的百里屠苏竟少见地微微变了变脸色,道出他欲前往乌蒙灵谷一看。后来,馋鸡载着百里屠苏、方兰生、乐无异三人向着乌蒙灵谷飞去,那里是一派生机勃勃、但气氛紧张的模样。百里屠苏见到了为保护族人不受伤害而劳神伤力的韩休宁,与已逝去许久的母亲的重逢令不善表达的他也激动不已。后来,他们三人帮助乌蒙灵谷的居民重新加固了结界,留下了一些防御偃甲。韩休宁也表示,若有需要,乌蒙灵谷愿全力相助。
“无异,我应该是可以见到师父的吧。”
闻人羽的一句话将乐无异从遐思中惊醒。
“……一定能。”乐无异轻声道,“我相信你一定能。”
“谢谢你,无异。”闻人羽一笑,重新为自己斟满了酒。
“喂,你们两个,我说怎么哪里都找不到呢,原来是偷偷跑到这里来喝酒了。”
方兰生的声音惊醒了二人,乐无异连忙坐起身来,与闻人羽一同回首,便看到方兰生和百里屠苏正向这边走来。
“有酒喝也不叫上我们,太不够意思了!”方兰生在两人旁边坐下,话语虽然愤愤但神色看不出半分怒意。
“哈,一时疏忽,一时疏忽。”乐无异连忙又摆开两只碗,“一起来尝尝吧。虽然比不上我们以前自己酿的,但还算不错。”
月辉皎皎,照耀着举杯换盏的四人。
十
“……无异,无异。”
声音由最初的渺远逼近了,也由模糊渐趋清晰。伏在桌上休憩的乐无异睁开了眼睛,刚被唤醒的大脑还有些混沌,呆呆地盯着前方过了几息才逐渐清醒。他揉着眼睛直起身来,向身旁将他唤醒的同伴一笑。
“闻人,怎么了?”说话间他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泌出少许生理性盐水,将琥珀色的眸子润得水光粼粼。
闻人羽秀眉一挑正欲说什么,却在看到乐无异的脸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乐无异被她的忍俊不禁搞得一头雾水,只能疑惑地问她发生了什么。“你的脸……”闻人羽稍稍止住了小。乐无异忙伸手在脸上抹了几下,却什么也没有,让他更为疑惑。
看他这样,刚止住笑的闻人羽再次破功,也不再吊着他直接点破:“墨迹,你都弄到脸上了。”闻人羽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个范围:“在这里。都已经干了。你到底怎么搞的?”经她这么一说乐无异顿时赧然,但很快又惊又急地抓起桌上的图纸,纸上的墨迹有部分已晕染开来,黑乎乎的一片甚是扎眼。这番光景让他哀嚎起来:“喵了个咪的!我昨天才刚想明白这里的!……啊啊啊,我怎么就睡着了呢?!”
他这般抓狂,让闻人羽也心生几分担忧:“无异,这图纸……还能用吗?”
“都这样了肯定用不成了。”乐无异两指拎着被污染的图纸抖了抖,无奈地撇嘴。闻人羽大感可惜,多年好友,她自然知道偃术的钻研有多么不容易,如今怕是前功尽弃。还未等她出言安慰抓狂的好友,乐无异倒先坦然一笑,用手指点了点额头:“幸好这里还有。”
好友的自信让闻人羽暗松一口气,笑着催促他先去洗掉脸上的污迹。随意自然地倚靠在墙上等待的时候,闻人羽心中一动,问:“无异,你是不是又忙了通宵?”
背对她的人因这问题稍一停滞,即刻又恢复了自己的动作。乐无异取下架上的收紧擦拭着脸上残余的水,声音由于布料的阻隔有些闷闷的:“嗯。昨晚刚想通一个地方。”
闻人羽秀眉微颦,情势不容松懈她全然了解,挚友的废寝忘食她亦看在眼里。白日常亲身参战观察敌情,黑夜又焚膏继晷完善己方的装备,还要时常在各方面指点延枚,种种综合的结果就是经常可见他眼下有淡青色的痕迹。但这也无可奈何,像乐无异、傅清姣这般出色的偃师,现在哪一个不是忙得不可开交?思忖了许久,闻人羽才正色道:“无异,始终紧绷的弦易断。”
乐无异只是淡然地笑,点头应答他知道。这抹笑容让闻人羽蹙眉的深度再加几分,口气也不禁带上一丝严厉:“无异,我知道面对谢前辈的偃甲半点松懈不得,但你不能因此不顾自己的身体。大家都是你可以信赖的朋友,你完全不必一个人承担这么大的压力。”
“嗯,我都明白。”笑容不改,却不同于昔日年少时朝阳般夺目耀眼,温暖依旧,真诚依旧,只是多出许多柔和与稳重,“正因为我相信着大家、大家也相信我,我才不能有丝毫马虎;正因为那是师父的偃甲,我才必须全力以赴。”
“你……”
“况且我一点都没觉得苦。能帮到大家我很高兴。”乐无异将视线投向房内静立不动的偃甲上,残破冰冷的偃甲无声地接受他目光的洗礼,“而且我现在学到了很多东西。“
“闻人,你知道吗,最近师父所造的偃甲中都会有一些很特别的设计,比较复杂,而且似乎完全没必要。“
“哎?”闻人羽微惊,“以谢前辈的偃术,怎会……”
“是啊,像师父那样通天彻地的大偃师,定然不会无缘无故在偃甲中加那么多赘余的东西。”乐无异的目光从偃甲上一寸寸扫过,认真又专注,最终定格于不起眼的角落中的纹章,“最初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但我知道师父绝不会犯这么可笑的错误。后来我才发现,那些看起来毫无用处的结构,只要稍加改造,便能用在我们的偃甲上。”
“什么?!”闻人羽愕然,盯着乐无异的侧脸一时失了言语。后者的目光专注有深邃,仿佛透过眼前的残骸看到了极为遥远的地方。半晌,她只能轻声说:“……这就是你近来研制偃甲越来越快的原因吗。”
“嗯。说出去大概也没人信吧,师父用这种方式帮助着我们。”
闻人羽一时有些失神,这般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信任着实令人动容。这样隐晦的交流方式在旁人看来几乎不可思议,究竟怎样才能发现如此微不足道的地方,并加以推测钻研,进而发现对方的深意?这绝非简单的心细便能做到。她仿佛此刻才惊觉,又似乎早就已经发现,那对师徒之间有着他人无法插足半分的深厚羁绊。
同样将目光落于偃甲上,闻人羽嘴角勾起一个略有无奈的弧度:“也就是因为有你在,谢前辈才会这么做的吧。”
“啊?”
“若换了别人,恐怕根本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更不用说费心尽力地研究了。”闻人羽微笑着摇头。乐无异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对了,闻人,大清早的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说我都差点忘了,确实有事。”闻人羽一怔,严肃了神色,“最近有人打探到消息,琴川左近的翻云寨中关押着以为出身太华观的重要人物。我和师兄都认为,能让魔军这么重视的,应该就是夷则。”
“喵了个咪,这么大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乐无异呆毛一跳。
“我也是刚得到消息没多久。”闻人羽轻叹一声,露出无奈的笑容,“况且消息封锁得很严,谁也无法保证夷则是不是被关在那里。”
“那我们该怎么办?”
“师兄已经放出了偃甲鸟请守在琴川的红玉姐他们再探一下消息,只要一有定论我们即刻行动。”
“好。如果要行动一定要叫上我。”乐无异认真地说。
“正有此意。”闻人羽点头笑道。
“……翻云寨那里确实守备森严,完全不像是一个普通营寨该有的程度,哈,这不摆明了是说有什么大人物被幽禁在那里嘛。不过很遗憾,有用的消息没多少,我们费了很大劲才打听到,那里关押的是一位太华观出来的人,实力很强,地位也挺高,不肯服从那魔王——不过我想这些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不过可以确定那个人算是我们的同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尹千觞大大咧咧的声音结束后,偃甲鸟也陷入了沉默一动不动。桌边围着的几人各有思虑,一时间竟无人出声,寂静在房内蔓延。
半晌,是乐无异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闻人、秦大哥,你们怎么看?”
“太华观、实力强、地位高……”闻人羽托颔沉思着,“说实话,除了夷则,我想不出还有谁能让魔军这么重视。不过就算不是夷则,我们也有将其救出的必要。”
秦炀和百里屠苏都点头赞同闻人羽的观点。秦炀说:“只不过具体要如何行动还需再行商议。根据琴川那边传来的情报来看,这势必会是一场苦战。”
商讨了许久之后,事情渐渐有了眉目。三日之后,由乐无异、闻人羽、百里屠苏带人汇合守在琴川的尹千觞,趁天色将明未明之际突袭翻云寨,将关押于此处之人救出。
三日后
旭日尚未升起,大地被夜幕笼罩。白茫茫的雾气在山林中弥漫,掩盖了悄然前行的队伍。越靠近山上的翻云寨,雾气就更浓厚几分,也不知走了多久以后,可视范围竟不过数丈。
四周皆是一片茫然,闻人羽的心沉了下去。这样的天气条件着实令人担忧,虽然可以掩护己方行进,但同样让自己摸不清敌人所在。天时算是两两相当,地利又被对方占据,怎么看这都会是相当艰苦的一战。
这样大的雾,若被伏击简直太糟了。
闻人羽皱了皱眉,挥枪令队伍暂缓脚步,将斥候的探查范围扩大了许多。但这迷茫浓重的白雾简直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将一切尽数隐藏。
“啧,真是糟糕。”闻人羽勒住马,低声道。
百里屠苏出现在了她身边,提议道:“闻人姑娘,用火属灵力将雾气驱散是否可行?”
“不行,会暴露的。”闻人羽果断地摇头,“满山都是大雾,只有一定的范围没有丝毫雾气,怎能不让人生疑?况且雾气一瞬间消散也相当不正常,必定会引起注意。”闻人羽这话说得有理,百里屠苏也只能继续沉默下去。
跟在闻人羽后方的乐无异想了想,走过去问:“闻人,军中有没有能听声辨物的人?”
“听声辨物?”虽不解乐无异忽然提起此事,但闻人羽仍认真地思索了几息,摇头道,“我想应该没有。现在这些人里,能做到这点的大概只有无异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乐无异解释了一番设想:“我想既然探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那么我们就向雾中放箭,若是能惊出些山林野兽或是敌人,也算是一种方法。”
“万一真的射中了敌人,岂不是打草惊蛇?现在我们这般隐藏踪迹又有何意义?”闻人羽显然不同意他的提议。
“但在这种大雾覆盖的山路上行军太容易被伏击了。而且我们都走了这么半天了,离翻云寨应该也不远了,就算被敌人发现也足够让他们惊讶的了。”
思索了半天似乎这是目前唯一还算可行的方案,闻人羽只能松了口:“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但是,无异,我想军中应该没有几个听力像你这样好的人。”
“不必分毫不差地认出到底射中了什么,只要能听出射中的到底是空地、活物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就好。闻人,我想能做到这点的应该不少。”
闻人羽点了点头派人下去询问,不一会儿便集合了十几位听力出色的将士。乐无异同他们一起钻进了白茫茫的雾气中,不时有箭矢破空之声回荡在寂静的山林中。
队伍恢复了前行,但行进的动作比起最初要慢了些许。偶尔会有被箭矢惊到的野兽慌忙逃窜,沙沙作响的声音令人如临大敌,但好在只不过是虚惊一场。有野兽出没,倒也说明了这附近没有敌人,队伍也便大胆地继续前行。
不知不觉中又行进了不少,距离翻云寨越来越近,东方也愈发的白亮。
再次放出一箭,乐无异微微舒了一口气,长时间集中注意力确实容易疲惫,但好在距目的地越来越近,付出也算是有了相应的回报。短暂松懈了一刹后乐无异便再次屏息凝神侧耳收集所有的声音。然而方才放出的一箭既未射中树木石块,也没有因为力量耗尽落在地上,反而是传来一声细微又短促的闷响,似乎是射中了肉体。
乐无异微微一怔,心中立刻警铃大作。若是射中了野兽,肯定会听到惨嚎和挣扎声,从音量上判断与自己有一定距离,这一箭他又没有动用灵力,他可没自信胡乱放出的一箭便将可将野兽直接毙命。翻云寨久被魔军盘桓,左近的猎户樵夫根本不敢上山,也基本可以排除这个可能,就算真射中了路过的无辜平民,那也会有惨叫或怒骂声。
中了箭后硬生生地忍住了所有声音,似乎是害怕对方发现自己的存在。那么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敌人,而且是伏兵。
“不好!”乐无异大喝起来,向着方才放箭的方向轰过去一个九霄雷霆,调转马头向主力所在奔去,“闻人,有敌兵!!”
听到雾中传来的呼喊,闻人羽、百里屠苏、尹千觞都是震惊不已。闻人羽当机立断令士兵们竖起盾牌护住四周,果不其然,密集的箭雨紧跟着归队的乐无异几人向众人倾泻下来。
“可恶,为什么会有伏兵?!”闻人羽挥枪挑落飞来的箭矢,心中瞬间转过千百个念头。这种程度根本不是普通的巡逻小队或者别的散兵,而是精心布下的埋伏,!
既然己方的突袭行动早被对方预料到,或是探得了消息,继续隐藏行踪也没有了必要。浓雾中射来的乱箭最易让人自乱阵脚,百里屠苏立即调动灵力,炽热强大的火属灵力铺天盖地地蔓延开来,在山林间流动穿梭,不消几息便将白茫茫的雾气驱了个一干二净!顷刻间驱散这么大面积的雾气,即便强悍如百里屠苏也有些气喘,额间布满细密的汗珠。
雾气散开将伏兵暴露在众人面前,闻人羽挥枪下令反击,一时间箭矢法术来来往往。
击破此处伏兵倒是没耗费太多时间,战斗告一段落后闻人羽咬紧了牙,握着长枪的右手施加的力气大得吓人。
“该死,为什么会被察觉……”
“闻人,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了。”乐无异快速地说,“方才的战斗中必然有传令前往翻云寨,我们不能再耽搁了。若被他们布下完整的防御阵势,情况会更加不利!”
闻人羽自然懂这个道理,长枪一舞,大喝道:“将士们,冲!”说罢,便一马当先向着翻云寨冲去。
十一
不再需要隐匿行迹,队伍的行进速度大为增长,一路上虽与敌兵又有数次遭遇,但都被迅速击破,不消几时便隐约可见翻云寨的轮廓。全速前进一个冲刺后,队伍便到达了寨门前的空地上,那里早已摆好阵势,与他们遥相对峙。
“该死,他们果然是早有准备!”闻人羽咬牙低骂,但现在已无暇纠结于此事。他们此行势必要救出翻云寨中所羁押之人,尽管未能依靠突袭速战速决,然而此次前来的兵力也足以攻破翻云寨。闻人羽立刻下令强攻,双方乍一交锋便拼出了真火,地面被法术轰击出一个个坑洼。
混战片刻后宅内响起了沉重的车轮转动声,乐无异寻隙望去,是一些敌兵正费力地将两架大型偃甲推向寨门。同伴们亦发现了此事,心中不约而同地一惊——这种程度的装备与兵力,绝非一个普通的小据点应该拥有的,那里面关押的人果然非同凡响!
“啊啊,又是那种麻烦的东西。”尹千觞无奈地耸了耸肩,提高了声音向不远处的乐无异喊,“乐公子,这东西还是交给你了。”
乐无异点头应下,立刻开始思考应对的策略。那偃甲在寨中缓慢地前行着,与混战一团的寨门尚有一段距离,肯定无法将其直接破坏。若说向曾经那样借力飞跃过去,乐无异表示他还没有傻到会孤身深入情况尚不明朗的敌阵中。
既然一时无法将其直接破坏,那就寻机阻碍它的前行令它难以抵达战场。乐无异迅速扫视了寨内自己可见的范围,心中有了计量。
笨重的大型偃甲仍在缓缓前行,而乐无异却只是挥剑应对身周的敌人,仅用余光关注着敌人偃甲的情况。就在偃甲行进到某一点时,乐无异忽然回身举起流光·轰天,剑上的机关连连迸射出数发灵力光弹,全部打在了偃甲旁的楼橹上。灵力光弹轰击在楼橹的支架上,轻而易举地将木架轰得粉身碎骨,偏偏他又全部搭在靠近偃甲的那一侧上,整架楼橹便倒向了偃甲。
推着偃甲的敌兵大惊,但偃甲实在太过沉重回转不及,他们只能舍了偃甲各自逃命。楼橹重重地砸在偃甲上,崩散开一片碎木,虽不至于将偃甲摧毁,但也带来了一定的损伤。还不等敌兵回来检查偃甲的状况,乐无异又干脆利落地轰塌了偃甲前方的另一架楼橹,残骸堆积在道路上阻碍前进,若是清理想必需费一番功夫。
“不是吧,这也行?”尹千觞摸着下巴感叹,随即豪迈地大笑起来,“乐公子好智谋啊,佩服。”
闻人羽也看到了此幕,只是笑了笑不做评论,自己挚友的举动常出人意料,她都已习以为常。
“等等,你们看那是什么?!”几人顺着百里屠苏所指的方向看去,数名摔得七晕八素的敌兵正在楼橹的残骸中慢慢爬起,身边散落着连弩等武器与法宝。
“橹上也有伏兵?”闻人羽心中一震,庆幸乐无异之举意外为他们破除了一处伏兵,虽说有几分歪打正着,但结果倒是差强人意。若他们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走进了寨内,上方突如其来的攻击定会令阵型大乱,损失难以估量。
百里屠苏立刻令阿翔在空中探查是否还有伏兵藏匿,颇具灵性的海东青一扇双翼冲上天空,在翻云寨上方盘旋颉颃,发现楼橹上埋伏的敌人后它便长啸一声。在阿翔的指引下,伏兵很快便被全部揪出。
击破寨门前的守卫后反抗军长驱直入,翻云寨中残余的敌人已不足为惧,想必是先前的几次伏击与阻截耗尽了他们的兵力。闻人羽令部分将士防守外围,其余人入寨剿灭敌军,并下令,若是被魔军胁迫才为之效力者不得伤其性命。部署完毕后,四人在百里屠苏的带领下向翻云寨牢房冲去。
谁知牢房内空空如也,从堆积的灰尘来看此地应有些时日未曾使用。闻人羽心中一紧:莫不是上当了?四人迅速撤出了牢房,迎面遇上一名传令,带来大厅门上装有复杂机关、厅内隐有强力封印的消息。
“在大厅?”四人都是一愣,立刻明白过来自己太过想当然——俘虏并非必关押于囚牢中不可。前往主厅的路上,乐无异心中渐起一分疑惑,自从进入翻云寨的那一刻起,他无时无刻不感觉怪异,可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他又说不出究竟奇怪在何处。
主厅四周的守卫已被清楚,门上环环相扣的偃甲锁成了最后的阻碍。门前苦恼的将士见四人到来连忙侧身让开。
从各个角度观察了一番,乐无异咋舌:“喵了个咪的,这锁……快赶上六子连环锁麻烦了。”
闻人羽提醒:“我们没有时间可以耽搁了。”
“我知道。”乐无异点点头,将手伸进腰际的偃甲盒翻找工具,“我尽力快一点。”
一直盯着大门沉默不语的百里屠苏却伸手拦住了乐无异,在同伴们疑惑地看过来时也不做解释,只是淡淡地让他们后退。惊人灵力刹那间爆发,寂剑·涅槃于凛风中怒吼,脆弱不堪的大门在一式玄真剑下化作无数齑粉。浓浓烟尘呛得毫无准备的乐无异和闻人羽咳嗽起来,稍远几步的尹千觞倒是幸免于难。
“咳咳咳……喵了个咪的,屠苏你……这也太简单粗暴了。”
“我们无时间可耗费。”百里屠苏收起剑,平静地解释着,仿佛方才只不过是随手挥开挡路的树枝一般,“况且锁是特制的,门不是。”
“你说的倒也有道理……”
闻人羽没有理会两人的瞎扯,不等烟尘散去便冲进了厅内:“夷则!……咦?”
“闻人你等等我们!”乐无异也赶忙穿过大门,厅内之景同样令他又疑又惊。
紫黑色的光线在大厅正中央的地面上勾勒繁复精致的纹路,代表五行之力的色光在法阵五角闪动,空气中流淌弥漫的阴暗气息几乎令人窒息。独目蓝衣的道者在法阵中盘膝而坐闭目调息,即便身处此等压抑之所气质依旧超凡脱俗,不受外物半丝侵染。
“南熏真人?!”
稳如泰山的道者因这声惊呼有了波澜,未被遮掩的右眼缓缓睁开:“乐公子、闻人姑娘?”
乐无异和闻人羽有些怔愣,仔细想来所得的消息也并未有错,只是他们自认为此处关押的就是夏夷则罢了。闻人羽连忙说:“南熏真人,恕晚辈来迟,请随晚辈离开此处!”
“后退!”闻人羽迈出的步伐在南熏真人的断喝中硬生生地收回,“踏入此阵者将失去行动能力,并被封印全部灵力。”
“那该如何破解此阵?”
“此阵应有凝聚五行灵力之点作为阵眼,就分布在寨内各处,将其破坏此阵自会瓦解。”
“晚辈这便前去,还请前辈稍作忍耐。”
“一切小心。”
四人刚踏出主厅,天空中倏忽炸开一朵绚丽火花,沟谷中、树林里,无尽敌军犹如凭空冒出,,顷刻间将翻云寨围得水泄不通。寨内角落中忽悠五色晶石破土而出,各自迸射出一道光柱,在空中汇聚于一点,细密的光线编织成网笼罩了整个山寨。
“什么东西?!”忽如其来的沉重感让闻人羽大惊,挥枪迈步都不似方才轻盈。
“封灵阵扩展至了全寨。”南熏真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但笼罩如此广阔的面积,阵法已有所削弱,只要不踏入主厅便仍可行动。”
乐无异闻言试着召唤偃甲,果然无法释放一丝灵力,甚至连最微弱的光点都无法凝出:“该死!”
“啧,中计了。”尹千觞咬了咬牙。
“用不了法术那就拼刀剑!”闻人羽吹响口哨唤来战马,翻身上马的同时快速下令道,“无异、屠苏速去破解封灵阵,尹大哥与我前去迎战!”缰绳一勒战马便扬起前蹄,嘶鸣震耳。长枪一舞,银光罡风,英姿飒爽的女将绝尘而去,不存半点豫然。
寨外双方已开始交手,魔军之中每人身上都佩戴着黑色的晶石,封灵阵对其毫无作用。反抗军一时间落到下风。
为首的魔将飞阴嘴角扬起不怀好意的弧度:“乐无异、闻人羽、百里屠苏、尹千觞……呵,看起来此次收获颇丰。”他身后的黄天霸面带愕然,盯着略显慌乱的反抗军喃喃道:“分毫不差……谢大师真是料事如神。”随后她又攥紧了拳咬牙低声自语:“可恨,竟要为这些怪物效力,去攻击人类……”
闻人羽到达战场后,场面很快稳定下来,反抗军重新结阵奋起反抗。闻人羽身先士卒纵马杀入敌阵,却不曾想半路杀出一名敌将把她拦住。两枪相撞僵在空中,闻人羽瞠大的眸子中倒映着来者的样貌,震惊写了满脸:“苏、苏琼姐姐,你为何会在魔军中?!”对面的天罡女将神色复杂,偏过视线不肯对上她的眼:“……一言难尽。”
还不等闻人羽再次发文,另一股咄咄逼人的灵力横插入两人的战斗。闻人羽一套娴熟的枪舞巧妙地化解了来者的攻势,左手勒紧缰绳稳住了受惊的马儿。又是一张熟悉的面孔,但闻人羽眼中却只剩了认真:“是你!”
“哼,有两下子嘛,能把老子的攻击全接下来。”风琊嘿嘿一笑,双手成爪再次发动进攻。闻人羽挺枪应战,但两面都是不容小觑的敌人,她顿时被动了许多,好在尹千觞及时赶到,与风琊乒乒乓乓地战成一团。
场面一时僵持。
凛然剑意从翻云寨中升起直冲霄汉,至强至洁,令人心生敬畏。闻人羽钦佩之余惊觉手脚的沉重感迅速褪去,体内的灵力再次开始流动。她面露喜色:“封灵阵破了!”
一红一金两道光辉从寨内冲出,势如破竹地刺入了敌阵深处。玄衣少年与棕发偃师剑舞似飘雪,引发敌群的波澜。白光凝剑在空中飞旋,重重落下惊起一片狂涛骇浪,御剑而行的灰发道者衣袂飘飘,威严神圣仿若天神。
封灵阵瓦解和强大战力的加入鼓舞了反抗军,闻人羽当机立断下令突围,然而敌方远多于己,全军只能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山下推进。
乐无异唤出偃甲加入战斗,正专心对敌时身侧阴森狠厉的气息让他脊背攀升一股寒意,他立刻一剑斜挑迎上来自那个方向的攻击,巨大的力道逼得他连连后退才化解。
“你小子,就是谢衣的徒弟吧?”风琊笑得不怀好意。
“是又如何?”乐无异悄悄摆好流影剑的起手姿势。
“哼,那混账叛逃后竟又敢回来,式微那女人还那么看重他,他得意个什么!这次竟还让老子听他指挥!”风琊恨恨道,随后又带上一抹坏笑,“你小子既然送上门来,老子就不客气了。”
“锵”的一声,利爪与机关剑相撞,声响清脆。剑上的重击让乐无异不得不左手抵住剑身才勉强稳住,风琊并未收手,反而加大了力道,锋利的爪尖向着乐无异的脖颈一寸寸逼近。
“谢衣那混账老子现在收拾不了,不过你小子的话,既然是敌人,打死打残都无所谓了。”
“有那个本事再说。”嘲讽的同时乐无异一脚横扫过去,风琊便收手后跳,刚刚站稳流影剑的残影便几乎将他掩盖。
残影连连,声响密密,不过几息两人便交手数个回合。
喊杀震天,灵力激荡,战况一时胶着。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逐渐接近,式微稍挑了挑眉,明知那人是来找自己的,却不理睬,只是继续拨弄着面前的龙须牡丹。来者停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并未作声,似乎在斟酌语句。式微无声地一笑,抢在他先开了口:“谢大师,百忙之中前来,可有什么急事?”
明知故问。
“式微大人,为何会临时增添翻云寨的兵力?”谢衣的态度不卑不亢,并无半分咄咄逼人,却令人掩盖不得、忽视不得。
“翻云寨?原来谢大师是说这个。”式微毫不在意地一笑,纤细的手指轻轻搓捻着柔嫩的花瓣。
“先前的部署已足以应对叛军,多派兵马不过是浪费人力。式微大人可是不相信谢某的安排?”
“这是哪儿的话,谢大师的策略我自是相信。至于为何将兵力翻倍——当然是为了更轻松些。”
“那些碍眼的人,该让他们安静了。”
苍白的指尖闪过一道黑光,娇嫩的花朵被轻而易举地撕扯碎裂,眨眼间化作不足指甲大小的碎片。
像阳光一样,温暖、耀眼,吸引着他人、感染着他人、团结着他人。
太碍眼了。
魔创造的世界不需如此明亮的光。
“谢大师,你有异议?”
气氛徒然变冷,四周的花草仿佛经受不住这般威压,纷纷折腰低头。谢衣依旧直立如松,只是广袖的掩盖下,指甲已深陷进手心。
“……不,并无异议。”
不能意气用事。
现在他才刚刚取得魔军的信任,还不到时候。
“那就好。近日谢大师只要专注于骁络城外围守备偃甲的研制就好,其余之事暂时不劳挂心。”似乎是觉得无趣,式微纤手一扬,碎英纷飞弥漫视野,一点点飘落尘埃。
“对了,我该去问问愆尤,以天墉城为首的那一群蝼蚁处置得如何了。”
风起风静,草木之间仅余白衣偃师长身而立。
紧攥的拳渐渐舒展,谢衣抬首望向遥远的天际,满心担忧。
无异,你们千万不能有事。
十二
翻云寨外依旧喊杀连天,但声响已不复最初的震耳。强大战力加入的鼓舞效果渐渐退去,敌人倍于己方,又兼占尽天时地利,情势不容乐观。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每一个人不约而同地这般想着。
打退一波敌兵后,闻人羽勒马四顾,战况激烈。他们一直在试图集中兵力突围,但敌人好像打定了主意要将他们围困在此地耗到溃不成军,即便反抗军的数次突围给魔军带来了不小的损失,后者也没有退缩半步。
焦虑在心中一点点膨胀,闻人羽向山下望去,方才他们拼尽全力挣得一个机会,让尹千觞乘馋鸡前往琴川求助,然而也不知还需多久援军才会到来。
走神的这片刻,敌兵又围了上来,闻人羽便摒弃杂念沉心迎敌。战斗的间隙中她环顾同伴的情况:魔将飞阴为首的大批魔军将南熏真人团团包围,黑雾白剑你来我往形成鲜明的色彩对比;乐无异被风琊缠住不放,好在他战法灵活,偃甲、暗器、剑术相辅相成,总能避其锋芒、发挥己长,倒也没落了下风;百里屠苏虽被苏琼、黄天霸二人围攻却依旧游刃有余,还能时不时对别的战圈出手相助。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一方拼死突围、一方寸步不让,僵持了许久、奋战了许久,交战的双方与翻云寨的距离一点点拉远。天空中炸响一声鹏鸟的长啸,混乱的战局为之一震。
闻人羽欣喜不已,愈发接近的冰蓝色巨鸟带来了无尽的希望。长时间激烈的战斗已让她双臂酸痛。而其余同伴也多少有了损耗:乐无异右臂和膝盖上被抓出了两道伤痕,好在只是皮肉伤,看起来血淋淋的有点吓人罢了,同时他也在风琊的后背留下了一道剑痕;百里屠苏和南熏真人并未受伤,只有额间密布的汗珠和满身的灰尘宣告着两人亦是损耗颇丰。
鹏鸟飞至战场上空,一个影子从它背上跃了下来,法术与下坠之力双重加成的重剑势不可挡,在敌阵中暴起一团烟尘。
“尹大哥!”
尹千觞站起身,向几人高声笑道:“红玉姑娘他们马上就到,只要冲出去就能与他们会合了。”
“好。”闻人羽点头,即刻下令击中全部力量再进行一次突围。
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了。
敌我双方对此都心知肚明。
略加思索之后,百里屠苏沉下眉眼,执剑向敌阵走去,不紧不慢。他沉声道:“稍后一旦出现破绽,诸位即刻突围。”
说罢,百里屠苏便闭阖双目,对友人的惊疑不理不睬。若有若无的黑气在他身上萦绕隐没,灵力迅猛地膨胀攀升,几乎惊心动魄。猛然睁开的双目一片赤红,剑势凶狠凌厉,几乎毫不回防。
乐无异和闻人羽的震惊难以名状,瞠大眼瞳盯着如入无人之境的百里屠苏,目不转睛。满身暴戾气息的玄衣少年与平日判若两人,煞气缠身,双目血红,宛若地狱中走出的嗜血罗刹。恐惧难以抑制地从内心深处生发,一丝一缕,逐渐将整颗心束缚。
敌人被其气势所慑,又忌惮他强悍的实力,无人敢上前应战,随着他前进的步伐一点点后退。层层叠叠的阵势眼看就要被突破。
灵气凝聚成纯黑长剑,于半空星罗棋布,排列浩荡不凡的剑阵。
自始至终岿然不动的南熏真人神色终起波澜:“空明幻虚剑?”
剑影幢幢,罡风凛凛,敌阵犹如被投下惊雷的水面,一片鼎沸与浪涛。突围数次而无果的阵势,竟这样被百里屠苏不要命的攻击打开了一个狭窄的缺口。
“闻人姑娘,机不可失,快下令突围!”南熏真人的反应最为迅速,玄凝剑纷纷落下将敌阵中的罅隙撕扯得更为宽阔。
沉浸于震惊与恐惧中的闻人羽被此言喝回了思绪,赶忙挥枪指挥反抗军突围。众人如梦初醒,趁此良机全速冲出。闻人羽纵马穿梭于敌群中扰乱阵型,乐无异将偃甲散至各处给对方增加混乱。魔军之中一片人仰马翻,溃不成军,根本无力继续阻挡。
眼看反抗军已全部成功撤离,百里屠苏依旧失控般地大杀四方,乐无异回首大喊:“屠苏,已经够了!快撤!”
百里屠苏挥剑的动作因这声呼喊停了下来,涌动翻滚的煞气仿佛受到吸引,尽数钻入了他的体内。闭上双目复又睁开,眼中的血色已全部褪去,仅剩一片清澈。甫一恢复,百里屠苏便脱力地半跪下去以剑拄地。这般强力的攻击,又兼要保持一线清明不致完全失控,此等消耗非同小可,全身的灵力和气力仿佛被抽得一丝不剩,连抬一下胳膊都无比费力。
见他一时动弹不得,敌人又小心翼翼地围了上来,不过他方才的表现实在太过令人震恐,敌人们也只是一点一点缩小的包围圈,相互推搡着,谁都不敢当第一个冲上去的人。
“屠苏!”见此状况乐无异心中焦急不已,催动偃甲欲帮助百里屠苏脱困。然而偃甲的所在太过分散,又与百里屠苏有着相当一段距离,怎么看都无法在敌人的包围重新形成之前到达。
正当他急得上火却又无可奈何的时候,身侧忽然炸响一声骏马的长鸣。一道黑影从他身侧疾驰而过向着百里屠苏飞奔而去,不等他反应过来便已接近了敌阵。
“闻人!”
眼看就要与最外围的敌人相撞,闻人羽忽然一扯缰绳拉起马首,颇具灵性的骏马纵身一跃,从敌人头顶掠过。黑影划过攒动的人头,将几名敌兵踏在脚下。飞奔的马蹄溅起点点泥尘,尚未结成阵势的魔军根本无力阻挡,只能任闻人羽纵马驰骋。
距半跪在地上剧烈喘息的百里屠苏越来越近,闻人羽竟松开了缰绳,但她马术超群,这般狂奔之下也四平八稳。
“屠苏!”
百里屠苏闻声抬头,看到闻人羽只身冲来微微一惊,身体已快过了大脑的反应,一把握住了闻人羽伸向自己的手,在对方发力一拽的同时也借势一跃,还不忘拔出斜插在地上的寂剑·涅槃。
马蹄未停,高速狂奔下想要稳稳地将一个人拉到马上坐好,就算两人都是身手卓绝,难度系数也显然太大。无奈之下,闻人羽只能一把将百里屠苏甩到自己面前,横趴在马背上。这个姿势显然十分难受,但他不吭一声。
骏马在敌阵中急速转过一个大弯,临近敌群时故技重施跃了出去。不愧是一匹良马,载着两人速度也未减缓太多,很快便冲回了己方的队伍之中。
脱离险境后闻人羽便不再打马狂奔,身下的骏马打着响鼻,慢步随着反抗军一同撤退。
“闻人、屠苏,你们两个没事真的太好了!”乐无异跑了过来。
这时百里屠苏也已经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方才的一路颠簸把他硌得不清。他点头向闻人羽表达了自己的谢意:“多谢。”
敌人慌乱地想要追击,但此时红玉所带领的援军已抵达了战场,反抗军且战且退,很快便借助地形将魔军甩开,平安地撤离。
退回琴川城内后,方兰生第一个迎了上来,让几人暂时先去他家中休整一番。坐在方家院落的石桌上处理着身上的大小伤口,几人心中各有考量,一时无人发声。
半晌之后,闻人羽犹豫着开口:“屠苏,刚才的战斗中……你那是怎么回事?”那样狠厉不要命的攻击,只是想想就令人胆战心惊。彼时闻人羽几乎被震慑得忘了一切行动,若说不会因此对他生出一丝一毫的恐惧与忌惮,绝对是骗人。
“……可指煞气之事?”
“嗯。”
百里屠苏并未即刻回答,剑眉微蹙似乎在考虑着是否要将真相告知。细细想来,数月以来同进同退,不知共经多少次激斗互帮互助,彼此之间已足以托付死生,隐瞒似乎没什必要。微微叹了口气,百里屠苏便将焚寂煞气之事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番。
百里屠苏说得平淡,乐无异和闻人羽却是越听越心惊。说完之后,两人忙不迭地劝说他以后勿要轻易催动煞气。同伴的关心让百里屠苏心中一暖,但面上并未表露分毫,只是点头说他自有分寸。
正说话间南熏真人走了过来。双方简单地行礼照面之后,南熏真人便开门见山地询问百里屠苏与紫胤真人有何渊源,后者便如实回答他师承紫胤真人。此后的感慨唏嘘略去不表,在琴川歇息了一夜后,乐无异、闻人羽、百里屠苏又回到了青龙镇。
叩门许久之后才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请进”,延枚推开门,一眼便看到了揉着眼睛从床上慢悠悠爬起来的乐无异。后者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双眼迷离,显然是被硬生生从周公的茶会上拖回来的。
“咦,无异师父,我吵醒你了?”
“没,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起了。”乐无异打了个哈欠,抓过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衫慢吞吞的穿了起来。
不早了?延枚看了看窗外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还有一丝薄雾模糊了远方的轮廓。
“阿枚你这么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被这声询问唤回注意,延枚连忙点头:“嗯。方才有一个小孩子来到了青龙镇,他说想要见你和闻人。大家都不知道他是谁,拦着没敢让他进来。”
“小孩子?要见我和闻人?”乐无异被勾起了好奇心。反抗军的势力站稳了脚跟后,来投奔的不止有各方修仙者,还有一些不愿屈从魔军的平民百姓。不过寻常的百姓虽然受反抗军的庇护,大多还是不愿也不想与他们有太多的纠缠,像延枚所说般直冲乐无异和闻人羽——反抗军的领导者而来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他问:“那个小孩什么样子?”
延枚仔细回忆了一下,尽可能详细地描述起来:“是个小男孩,八九岁吧,衣服很普通,戴斗笠,骑着一头鹿来的。”
乐无异心中大概有了个猜想,整理了一下衣襟,笑道:“我好像知道是谁了。阿枚,走,我们去见见他。”
两人到了院外的时候,首先入眼的便是一头俊美的雄鹿,背上的小男孩百无聊赖地跟拦着他的人闲扯着,而后者一脸头疼不已的表情。
乐无异脸上荡开一个浅浅的笑容,走上前去:“小乖。”
“啊,无异哥哥!”看到乐无异的出现,茶小乖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连忙从鹿背上跳了下来,啪嗒啪嗒地跑到乐无异面前。
乐无异揉了揉茶小乖的头发,柔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我现在可没办法再帮你去买《逸尘记》了。”
“小乖知道无异哥哥、闻人姐姐现在正在反抗那个魔王,所以小乖是来帮无异哥哥的!”茶小乖仰头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微微露出两颗小虎牙。
天真的话语让乐无异忍俊不禁,他屈起右手中指不轻不重地在茶小乖额头上弹了一下:“小乖的心意我领了,不过我们现在还没有人手短缺到需要小孩子来帮忙。小乖只要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就是帮了我们的大忙了。”
茶小乖揉着被弹的地方,认真的决定被当成说笑显然让他十分不满。他嘟囔着:“小乖是认真的!无异哥哥不许笑!”
“好好,我不笑就是了。”乐无异强忍着笑,努力想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那小乖想要怎么帮我们?”
“小乖的消息可是非常灵通的。”茶小乖认真的说,“无异哥哥你可以随便问。”
乐无异心中一动,茶小乖有着非同寻常的消息获得渠道,这一点倒确实是他们无法企及的。与魔军对抗了这许久,他们对敌人也算不上多么了解,只知道魔军中的助力大多是被迫为之效力。而被魔军击溃的修仙门派高手如今身在何处,他们也只从逸清口中得知清和真人为防止太华秘境中封印的妖兽被放出,深入太华秘境内部启动了秘术以自身修为将其封死而已。他试探着开口:“那……你知道夷则和阿阮的下落吗?”
“知道。”茶小乖点了点头,“他们两个现在都在魔王手下,因为有很多人质被扣押,夷则哥哥不得不帮那个魔王。”
乐无异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现在的心情可以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总算有了挚友的下落,忧的是这消息一点无法令人高兴。
“他们……竟然在魔王手下吗。”乐无异悄悄攥紧了拳。既是敌对,那或许有朝一日将会与他们兵刃相向。闭目深吸整理了一下心绪,他将手轻轻放在茶小乖头上:“小乖你跟我来吧,我们确实需要你的帮助。”
茶小乖确实带来了许多有用的情报。譬如像魔军虽看起来仍是势力庞大,但先前在先后击溃所有反抗势力时亦遭受了不小的创伤,魔王繁天存许久未曾露面不说,四天魔中现在仍可亲临战场的也只剩了式微和愆尤。而以青龙镇为中心的反抗势力愈发的壮大,令许多不愿屈服之人亦是揭竿而起,魔军虽派出许多兵力各处镇压,也根本阻止不了星火燎原的趋势。如今时间过去了这许久,零星的反抗势力也大多团结了起来,除了青龙镇的这处最为强大之外,便是以天墉城陵越为首的最令魔军忌惮,不过与乐无异等人以某城镇为据点一点点扩张的做法不同,那批反抗军的作风更近似于没有固定据点的游击。
将自己所知道的信息一股脑地告诉了几人后,茶小乖又说:“无异哥哥,让陵越哥哥他们也来你们这里好不好?羽无双姐姐说如果你们两群人可以合流的话,对付魔王肯定也不成问题。”
“这倒是个好提议。但是现在消息被魔军封锁得这般紧,我们无法与他们取得联系,更别说汇合了。”闻人羽皱起了眉头。
“别担心,联系什么的包在我身上。”茶小乖拍了拍胸脯,“羽无双姐姐就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让我来找你们的。现在羽无双姐姐就在陵越哥哥他们那里,只要有我和羽无双姐姐在,联系不成问题。”
“真的?那太好了。”闻人羽眼睛一亮,“小乖,这次你可帮了我们大忙了。”
茶小乖嘻嘻一笑,接受了几人的夸奖,像是急于表现自己一样,立刻就要去联系羽无双。踏出房门前他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回头道:“对了,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忘了跟你们说了。”
被他引起了好奇心,乐无异、闻人羽、百里屠苏、延枚都将目光转到了他身上。
“那魔王很奇怪,对反抗他的人和势力,打到崩溃也好,强迫为之效力也罢,却从来不杀。”
十三
夜色已深,繁星闪闪,皓月柔辉。黑暗笼罩下的安陆县已陷入了沉睡,城市的一脚却仍然灯火明亮。
暖黄色的光辉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案前伫立的几人一动不动,仿佛已化作雕像。
闻人羽好看的眉毛紧锁在一起,总是坚定认真的双眼此刻填满了忧虑。另一侧的秦炀同样愁眉不展,刚毅的脸上呈现出难以化解的苦恼。
在地图上缓慢游走的手指最终徘徊于安陆与江陵之间,闻人羽轻叹了一口气,说:“究竟怎样才能突破这封锁呢……”
茶小乖和羽无双取得了联系之后,合流之事已成定局,陵越所带领的一众人便向着反抗军的控制范围而来,闻人羽也率人前去接应。
这般大的动作怎可能逃过魔军的眼睛?两股一直令魔军头疼不已的力量若成功会合,那局面对他们来说可就当真一发不可收拾了。为此,魔军调动了不知多少战力,甚至连式微、愆尤也不再是一副坐观好戏的态度,亲自参战。一路疯狂地围追堵截,最终结果就是将陵越等人围困在江陵,把闻人羽一众阻在了安陆。
见形势不妙,闻人羽立即传信请求援助,纵然乐无异、百里屠苏、方兰生、秦炀、逸清、延枚相继抵达也未能有丝毫起色。数日中他们发起过数次突围,但敌人的阵线犹如铜墙铁壁,每一次都让他们铩羽而归。突破无门,撤退不可,结果便是被封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通过茶小乖和羽无双,他们得知陵越等人亦是身陷窘境无处突破。他们也曾试着两相配合,共攻一处得以突破,谁知魔军封锁得那般严密,甚至连茶小乖和羽无双的联系都变的时断时续、常被拦截。
低垂着头坐在一旁的茶小乖听到这话颤抖了一下,将脑袋压得更低。他嗫嚅道:“闻人姐姐,对不起,小乖什么忙也没帮上。”
闻人羽微微一怔,走到茶小乖面前蹲下身子与他平视。他抬手抚上茶小乖的头顶,笑容极尽温柔:“这与小乖并无半点关系。又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道歉?况且小乖已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了,我们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茶小乖的情绪在安慰中平稳了下来,闻人羽便劝他去休息,重新回到案前审视着摊开的地图。
敌人的布阵近乎天衣无缝,哪怕偶尔出现一个微小的破绽也会被以最快的速度修补。据说这般布局大多出自青玉坛丹芷长老欧阳少恭之手,从未亲临前线却对情势把握得一清二楚,这样的敌人让闻人羽感到了恐惧。
一个谢前辈就已经够难以对付的了,现在又来一个欧阳少恭……
闻人羽苦笑,只感觉愁云惨淡。统筹全局,于千里之外运筹帷幄;审时度势,随战况起伏随机应变。作为敌人,无论哪一个都令人忌惮,偏偏他们还同时两人都对上,当真是绝望。
头痛地捏了捏眼角,闻人羽说:“师兄,你说我们该如何是好?”
秦炀只是摇了摇头,同样无可奈何。
吱呀作响的房门引起了屋内人的注意。延枚小心翼翼地扶着乐无异走了进来。
“无异?”闻人羽已经,略含焦急的话立刻冲口而出,“你怎么来了?你的伤……”
乐无异摇头,尽管脸色还有些苍白,依旧扬起一个温暖的笑:“我没事,兰生的法术很管用。你们也别一个个都把我当纸糊的,我没那么脆。闻人你腿上不还有伤吗?”
这让闻人羽隐隐有点火大,说出口的话也带上了几分眼里:“伤得那么重哪里没事了?我们两个的伤能相提并论吗?受着伤还到处乱跑,你是嫌我们现在还不够头疼吗?”
两人的对话令搀扶着乐无异的延枚稍低下头,紧咬牙关努力让自己的情绪不要外露。前日交战时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每次回想都令他痛恨自己的弱小无力。
那次突围并无异样,反倒是战线逐步推进之势令他们欣喜。可惜事情并非这般顺遂,后方的偃甲遭到了首阳、鸣蜩、溽暑三名魔将的伏击。彼时诸位将领多在前锋,偃甲旁只有延枚和极少数的兵力,情势十分危急。乐无异一直留心形势这般顺利恐有意外,伏兵出现后他第一个带兵回援。然而双拳难敌四脚,同时对上三名魔将让他左支右绌狼狈不堪。延枚虽有心相帮,毕竟缺少真刀实枪对战的经验,纵然近日的勤奋刻苦让他的实力今昔非比,也没能有太大起色。
兵刃铮铮之中,延枚被伤了手臂,这下子形势更加不利。敌人见状加紧了攻势,凌厉的攻击直冲延枚,招招直逼要害。乐无异心中大急,又要护着受伤的延枚,又要阻挡敌将的进攻,几乎将他逼入绝境。
“无异师父!”延枚焦急地大喊,该死的是胳膊上的伤口所处的位置就那么不偏不倚,让他提不起武器。乐无异根本无暇回话,勉力维持着不败退的现状,寄希望同伴早些到来。
忽然间鲜血飞散,蓝白衣袍上猩红迅速蔓延。乐无异闷哼一声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喊出来,将流光·轰天向身后挥去,被首阳向后一跳轻巧地躲开。首阳含着一抹嗜血的笑,将染上鲜红的匕首抬到几乎贴在脸上的位置,伸舌将刀背上蜿蜒的一股温热舔去,口腔中弥漫的血腥味让他兴奋无比。
乐无异捂着侧腹的伤口跪倒在地上,汩汩的鲜血飞速浸染他身下的土地,宛若怒放的花朵。延枚惊叫着扑到乐无异身边,几乎要哭出来,施下治愈术的手剧烈颤抖着。
鸣蜩和溽暑也扬起不怀好意的笑容,双双负伤的乐无异和延枚在他们眼中已是任人宰割的砧上鱼肉。
“阿枚……你快跑……”乐无异费力地喘息着,声音微弱还带着颤抖。明明说话都已经成了负担,稍一动弹就牵扯得伤口钻心地疼,他却凝聚所有的灵力,将金色的光辉聚在手心,一掌拍在地上。雷声滚滚,电光灼灼。趁着敌人被九霄雷霆阻挡上前不得,乐无异喝道,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快走!”
“要走一起走!”
“你!……”
重伤之下剩余的灵力本就不多,僵持之中渐渐无法维持防线。大量的失血让乐无异的嘴唇惨白,视线模糊几乎要撑不下去。
远远的传来英气十足的断喝,气吞万里如虎的光华破阵而来;蓝光柔柔洗涤浊戾,菩提明心的温暖灵力笼罩了负伤的二人。戎装女将和蓝衣青年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可算来了……”乐无异的声音轻得风吹即散,放心地晕了过去。
“够了,都别争了!”秦炀喝止了二人,也将沉浸在回忆中的延枚惊醒。他看了看乐无异和延枚,声音稍稍缓和:“夜深至此,你二人可有什么急事?”
想到先前从茶小乖那里得知的消息,乐无异点点头,说:“我有个想法,如果能成功的话,或许可以打破这僵局。”
晨光尚且熹微,安陆县的一隅却已早早地苏醒。闻人羽找到乐无异的时候,后者正在树荫下练剑。流光·轰天一板一眼地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衣袖一甩露出绑着绷带的手臂。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上带着伤,烂熟于胸的剑式被他使得不似往日流畅。闻人羽的脚步顿了顿,随后转向了他。他是那样的投入,甚至连有人接近都未曾察觉。
“起得这么早?”
乐无异的动作因这话听了下来,他转头看向闻人羽,神色略带讶然:“闻人——”他额间的汗珠在晨光的照射下微微反光,显然已练了许久。
“你练了多久了?”闻人羽问。
“也没多久。”乐无异挠了挠后脑勺,笑容蕴含一丝羞赧,“这次行动我可不能掉链子。”
少许无奈在闻人羽脸上漾开,她看了看乐无异紧紧握着流光·轰天的右手,问道:“你在紧张?”
呆毛一抖,乐无异像是被抓包的小孩子一样笑得有些不自然:“这、这么明显吗?“
“当然了。”闻人羽笑着摇了摇头,用一个十分随意的姿势倚靠在树上,“握剑用那么大的力气,体力会消耗得更快的。”
乐无异赶紧放松力道,但又松弛过了头,武器险些脱手,一时间手忙脚乱,怎么也调不回平常恰到好处的状态。他窘迫得不行,闻人羽的忍俊不禁更是让他觉得丢脸。
“你啊,这么紧张做什么。”闻人羽觉得又无奈又有趣,“又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何必如此。”
“这次不一样。”乐无异摇了摇头,神色坚定又认真,“这计划至关重要,我不能出任何岔子。”说罢,他垂眼看向自己的手心,内心的紧张给了他一种自己大概在颤抖的错觉:“况且……比起师父来,我简直太差劲了……我……我怕会拖累了大家。”
“别妄自菲薄。”闻人羽缓缓摇头,语气柔和地开导,“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强得多。只要想往常一样做好自己的事就好。”对方孩子一样的举动让她像抬手揉一揉他的头发,但手到半途又感不妥,别说这动作有些逾矩,单单是这么大一个人还让人像小孩子一样摸头——还是被同龄人——就够羞耻的了。于是闻人羽的手落了下去,改为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派信任。
“他相信你,我们也相信你,你不相信你自己吗?”
“我……”松开的手掌一点点攥紧,清澈的双眼渐渐浮起点点辉光,“我不会辜负师父的信任。”
闻人羽如释重负地笑开,口气轻松,既似调侃又像感慨:“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自己给自己压力,这一点你跟他还真是像。”
“闻人!”远远的传来一声呼唤,百里屠苏出现在了视野内。他来到两人面前,今日他少见的摘掉了从未离身的项圈:“秦百将让我来寻你。”
“已经都准备好了?”
“已全部就绪,只差你与……无异。”
“明白了,我们这就过去。”闻人羽点头应道,给了乐无异一个英姿飒爽的笑,“别担心。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无异。”
天光大亮的时候,反抗军离开安陆主动向魔军搦战。战斗持续了大半日,胜负难分。继续纠缠也无甚意义,双方便各自鸣金收兵。局面依旧未有突破并未令众人沮丧,整顿好后一切如常。
夜深人静的时候按路线中却聚起了一支整装待发的轻骑队。闻人羽和乐无异站在队伍前,正与秦炀交谈着。
“事不宜迟,师兄,我们这便出发了。”
“万事小心。”秦炀叮嘱。
闻人羽应道:“请师兄放心,我一定会谨慎行事。此间还请师兄尽力吸引敌军的注意。”
秦炀颔首不再多说,自己这个师妹虽尚且年轻但遇事冷静谨慎,确实不需过分担忧。见状闻人羽抱拳告辞后翻身上马,几步之外的乐无异也赶紧爬上马背。
据茶小乖探得的消息,魔军将大量装备与补给屯在了杨河镇。多日交战未曾有突破,无计可施之下他们决意由主力在安陆吸引注意、轻骑队绕道突袭抄掉杨河镇,毁去敌人的装备补给。虽说深入敌军控制范围太过冒险,但他们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计策。此刻夜色苍茫、目及范围有限,正是悄悄离开的好机会。
“闻人师妹!”正欲打马离去的闻人羽被唤住。她放下手,不解地看了过去:“师兄还有何吩咐?”
秦炀上前几步走到闻人羽的马前,刚毅果敢的百将难得露出了犹豫之色,几度想要开口却又将话吞了回去。最终,他只是说:“闻人师妹,奇袭杨河镇无论成功与否,你都一定要平安归来。”
“师兄……”闻人羽怔立了片刻,郑重地点头,“好。”
下一刻,轻装的骑兵队绝尘而去,迅速融于夜色中。
十四
大厅内氛围严肃,正在商讨战略。式微交叠双腿坐在高座上,垂眼俯视整室,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自己的长鞭淑节。沙盘旁分列着神色各异的将领,有魔有人。
如今安陆中的反抗军仿佛一夜间换了人,突围的频率骤减,更多时候只是有将领带人在城墙上巡视,偶尔眺望着魔军指指点点。对此情状,魔军众人猜想不一:有的猜想将领接连负伤让对方伤了元气,实在无力维持攻势只能将养生息;有的怀疑他们正养精蓄锐,准备发动更大的攻击;也有的认为事出反常必为妖,他们或许有什么阴谋……虽各有看法无有定论,但魔军也未曾放松对反抗军的堵截封锁。
忽然间有传令入帐,敌人小股部队又发攻击,领头之人为百里屠苏。又是这般不痛不痒的攻击,式微懒洋洋地瞥了所有人一眼,命莺时和鸣蜩前去应战。属下离开后,她将视线收回,在分坐案几两侧的人之间缓慢地来回扫视。雪白衣衫的偃师与杏黄衣袍的青年目光凝聚于沙盘上,一人微蹙眉头,一人淡然平静,气质各有千秋,但都是一派超然出尘。式微静静地看着与四周有几分格格不入的二人,神情高深莫测若有所思。
门外忽然一阵喧哗,急匆匆的脚步声飞快地接近,伴随着一声清脆急促的“报”冲进了厅内。另一名传令半跪到地毯上,快速地汇报:“有不明部队进入我军辖制范围,人数不详!”“从哪里来的?”式微的声音冷冰冰的,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自辛榨乡左近渡河而来!”“具体情况呢?将领是谁?”“这……不、不知道。”“不知道?”气氛徒然变冷,无形的威压一点点蔓延,填满一室,“让一群耗子混进自己眼底下,居然一无所知?”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传令深深俯首,恨不得匍匐于地,声音都带着颤抖:“式、式微大人,小人真的不知啊。我们也是换岗时才发现河边的瞭望台遭到了袭击,奇怪的是他们竟没有传讯。”
式微不发一声,暗紫色的眸子中满是冰霜。传令吓得牙齿打架,大气都不敢出半口,听到那句“你退下吧”时简直要喜极而泣,忙不迭地告辞后,几乎是逃命办地冲了出去。
能在兵士传讯前就将瞭望台控制住……啧,溜进来的还不是一般的小喽啰啊。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将领或许是……
心中有了猜测,式微面上却神色丝毫未改,说:“谢大师、欧阳长老,你们对此有什么看法呢?”
“想必这是对方的策略,以主力在正面吸引我方注意,再用少数精锐绕道奇袭。”谢衣回答。
“那么,二位认为这奇袭部队的将领是谁?目的地又是何处呢?”
“闻人羽。或许还有乐无异。”欧阳少恭说,“近日来对方鲜有动作,但值得注意的是闻人羽与乐无异一直未曾露面。若说那二人因伤不能出战显然不合情理,三日前交战时还可见到他二人的身影。”
“从对方每一位将领的胆识谋略来看,闻人姑娘是奇袭的不二人选。奇袭讲求出其不意、速战速决,这正是她最擅长的。”谢衣接道,“至于目的地……”说着他的目光转向沙盘上的某一处,欧阳少恭与式微也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显然都想到了同一处。
杨河镇。
虽说对方是在辛榨乡附近渡河而来,但值得他们出动闻人羽和乐无异二人奇袭的,只有杨河镇了。
“果然。”式微眯了眯眼,眸中划过一道精光,“那地方……除了我军的偃甲和补给,还有那几人在,可绝不能让他们遂了愿。”说罢她便抬腿离开了大厅,做进一步安排去了。其他小将见式微离去,也纷纷退下,很快偌大的厅室内就只剩了谢衣和欧阳少恭两人。
谢衣正欲离开,却被欧阳少恭一句“请留步”叫住。他问道:“欧阳长老有何见教?”
没有无畏的客套,也没有什么弯弯绕绕,欧阳少恭开门见山地说:“若真心想护得珍视之人周全,此法并非上佳。”
心中一凛,谢衣面不改色地说:“欧阳长老此话何意?”
“自开战以来,对方未曾于偃术一途有过半分狼狈,即便乐公子天资卓越,毕竟只是弱冠的年轻人,断不可如此轻易地与行走世间百余年的大偃师旗鼓相当。”欧阳少恭说话时神色一派平静,恰到好处的微笑更令人猜不透他的想法,“阁下可是一直未尽全力?”
谢衣没有应话,只是沉下脸,单片镜后的眼眸中寒光闪烁。
“以式微之敏锐,想必早已觉察乐公子在阁下心中的地位非同凡响。况且他在如今的对抗中活跃非常,于敌于我都不容忽视——对于这样影响深远的存在,通常来讲,应对之途唯有两条。”
“——要么,收归己用;要么,彻底抹杀。”
谢衣脸色微微一变。
“式微虽然狂妄自负,不将凡人放在眼中,但对方已发展到如斯地步,由不得她不重视。况且她对魔王忠心耿耿,绝不会容许这样不安定的因素继续影响己方。若阁下留于此地是另有打算,还应谨慎行事。”开口之时便已悄悄设下幻术结界,这般直言不讳倒也无需担忧隔墙有耳。
脸上虽无多少波澜,但谢衣心中已转过千万念头。欧阳少恭的观察入微着实惊人,他的态度更是令人捉摸不透。他立场难辨,似乎不站在任何人那一边,为魔军出谋划策也不过是因为其妻巽芳之故。
不过……从此状来看,至少他现在不是敌人。
黯淡的黑光在地上划出复杂的法阵,提供极微弱的亮度。法阵中央的大床上,怀抱兔子玩偶的小女孩缩成一团,额间密布冷汗,轻声呢喃着什么。见她情况有异,一位青年女子忙凑上去,轻声呼唤着小女孩的名字。
“小曦,小曦,你怎么了?”
“哥哥……”小女孩对身边人的声音置若罔闻,只是一遍遍轻喊着自己最亲近的人,低溯着自己心中的恐惧,“……冷,好冷……好黑……哥哥你在哪,小曦怕……”
“小曦别怕,哥哥很快就回来了。这里很安全,没什么可怕的。”青年女子柔声安慰,可惜深陷噩梦中的小女孩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
“好黑……好可怕……哥哥,小曦怕黑……”
女子秀眉微颦,转头对立在床边一脸担忧的白裙少女说:“白露,快点灯。”被唤到的少女惊了一惊,忙不迭地跑去点亮一盏灯放在床头,暖黄色的光辉顿时驱散了一室黑暗。
“小曦别怕,你看,这里很亮,一点都不黑。”女子一边安慰着,一边轻拍着小女孩的后背。
也许是被话语中的温柔抚慰,也许是被灯火的暖意感染,小女孩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只是在梦呓中呼唤着哥哥。女子手法轻柔地拍哄着小女孩,调整气息开口唱出悠扬的歌,柔和的灵力一丝丝渗入小女孩体内,将她从梦魇中拉出。渐渐地,小女孩的呼吸变得平稳,神色安详,显然是睡熟了。
女子长舒了一口气,安神术用多了总归不好,因此她也只能以自身灵力为引、用这种起效极慢的方式,来为小女孩镇梦。幸好女娲一脉与神农一系的灵力并未发生冲突,反而意外的相容。
“好好睡吧,小曦。”
月色正好,皎洁的清辉将万物照亮。寂静的山林间,一队人马正默不作声地行进。忽然间有一快骑自前方狂奔而来,在队伍前猛然勒马,急匆匆地向领队的闻人羽汇报着什么。
夹在队伍中间的乐无异连忙拍了下马来到闻人羽身边,后者锁着眉一脸的凝重。乐无异问:“怎么了?”“前方有一支人数不少的巡逻队,我们的斥候已经与他们的照面了,避不开。”闻人羽答。乐无异一惊,说:“那我们岂不是被发现了?”闻人羽点了点头,比起乐无异的焦急,她表现的淡定得多,竟扬起了一抹笑:“现在才被发现,已经是我们运气好了。”自渡河进入魔军控制范围后,他们便一路小心躲避,连马蹄印都小心地扫去,按队中熟悉附近地形之人的指引抄小道摸到了此地。敌人应该还不清楚他们此行共有多少兵力,仍可算是敌明我暗。
“闻人,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这里距杨河不过十里左右,自然是……”唯我独尊刃上划过一道寒光,直指前方,“将士们,冲!”
窗外忽然变得喧嚣,越发响亮。噪音显然惊扰了床上的小女孩,她缓缓睁开眼睛,声音中带着困惑与一丝恐惧:“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吵?”说着她便坐起身想下床一看究竟。谁知她一只脚刚踏出法阵,黑光骤涨,数条雾气凝成的锁链凭空出现在她的四肢、脖颈、躯干上。
“呀——”小女孩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吓得青年女子连忙将她抱回床上。小女孩身上的锁链又一点点隐去。
“风姑娘,他们越来越近了。”眺望窗外的少女忽然喊了起来,声音中的焦急无法遮掩。“风姑娘,我们该怎么办?若他们闯进珍重,小曦会……”
女子闭紧双目,纤细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皮制手套覆盖的双手用力攥起,发出咯咯的声响,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心里挣扎。
最终,她站起身,握住了静静倚靠在墙角的长镰。
“我去挡住他们。”
说罢,她轻盈地一跳,足尖在窗台上一点,竟是直接从窗中翻了出去。
杨河镇内已是喊杀一片,魔军、反抗军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法术辉煌随处炸开。
闻人羽和乐无异二人并不费力地便傻婆魔军的拦截,找到了存放偃甲与其他装备的地方。大小不一、形状迥异的各式装备整齐地排列着,等待自己派上用场的那一刻。
闻人羽叹了口气,尽管她不通偃术,但也可以看出这些偃甲制作精良,是难得的上品,就这样全部毁掉,实在是令人唏嘘。这份感慨不过一息便被她收了起来,若不将其毁去,受损的将会是自己的同伴。
审视了一番后,闻人羽在心中迅速做好了部署。多年好友耳濡目染也将她的眼力提高了许多,她现在也可以仅凭观察就对器物作一些初步的判断。
“你们去那边,那边的都是普通材料制成的,烧了就行。这些交给我们。”得到命令,身后的兵士们立刻散开,火光很快便燃了起来,将漆黑的夜幕照亮。
乐无异从闻人羽开口的那一刻起就从马背上翻了下去,跑到经过特殊处理的偃甲面前,神色无比的认真,似乎是有些紧张。闻人羽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只能淡淡地说一句别紧张。
乒乒乓乓的声音响了起来,乐无异也知道他们时间不多必须尽快离去,否则敌人的兵力回转过来他们这队人都要被堵死在这里,所以他的动作带上了一份急躁,一些地方本能多花点时间解开的地方干脆暴力破坏。闻人羽就这样持枪立在一旁,看他忙得满头大汗。
偏远的山林间跳跃着一团温暖的篝火,五六个身披斗篷的人围在旁边,有人拿树枝拨弄着篝火,也有人低声安慰打着响鼻的马匹。
几步开外的树下,一同样遮掩面容之人蜷坐在树根处,右手捂着侧腹,倒抽冷气,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苦。旁边之人见状担忧地蹲下身,斗篷下传出女子焦急的声音:“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摇了摇头,“赶路跑得太快,伤口有点裂而已。”
斗篷女子见状便调动灵力,冰蓝色的光辉在她身周迅速凝聚,但法术还没使出便被同伴一把拦住。
“别浪费灵力,明天还得继续赶路。”
“可是你的伤……”
“小事而已,别在意。当务之急是尽快到达江陵。”
“你……唉!”女子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才刚刚将一架大型偃甲的外壳撬开,忽然有一士兵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对闻人羽说:“闻人百将,情况有异!”
“发生了什么?”
“那边的楼阁处有一实力强劲的敌将,属下等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实力强劲的敌将?”闻人羽心中一惊,茶小乖的消息中并未提到此地有什么强大的守将,这意外的变数令她心生不安。很快地冷静了下来,她翻身上马,大声说:“无异,你安心工作,我先去那边看一看!”说罢打马而去。
精致的二层楼阁前情况分外诡异。手执长镰的青年女子站在门前,静静地扫视着周围,一动不动。反抗军的兵士们围在门前形成一个圆弧,但女子的身手实在强悍,即便他们群起攻之也一时奈何她不得,所以一时无人上前,只是保持着僵持之势。奇怪的是那女子虽与他们兵刃相对,却并不伤一人,只是一次次将欲冲进楼阁的人打了回来。
忽然之间遥遥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外围的士兵一惊连忙回身,看清来者后欣喜地喊了起来:“是闻人百将!”随着这声呼唤,包围网自动地分开了一条道路。
女子神色一凛,右手紧了紧武器。来者实力不弱,自己不能有丝毫大意。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女子也有了动作,双腿微微弯曲,两手握镰,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蓄势待发。
来者在女子几步之遥猛然勒马,眉目凛然的天罡女将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这让己方头疼不已的敌人竟然是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子。扫视了一番四周的情况,己方士卒虽然有几人受了些伤,但都不算严重,也没有一人死亡,对方也只是一副守备的样子,似乎可以谈一谈。
“我是百草谷星海部天罡闻人羽,这位姑娘,你是何人?为何要阻拦我们?”
“我叫风晴雪。”女子回答,冲天的火光倒映在清澈的双眼中,镰刀的锋刃上流过一道寒光,“抱歉,我不能让你们进去。”
十五
“风晴雪?”闻人羽仔细回想了一番,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但一时半会儿也回想不起来。
在她愣神的时候,周围的兵士中有人大喊:“闻人百将,小心!这人很强!”
这声大喝倒是把闻人羽的思绪给喊了回来,她定了定神,朗声道:“阁下实力这般强劲,为何却助纣为虐?”
风晴雪闻言偏开了视线,面上流露几分犹豫之色,声音也低了许多,似乎没什么底气:“我不会帮助魔王。”
闻人羽一怔,还不等她开口,便有士兵呵斥起来:“睁着眼说瞎话!你若不帮助魔王,现在又为何会在此阻止我军?”
被这般一同呵斥,风晴雪痛苦地闭上眼睛,不为自己作分毫辩解。他们说的都是事实,自己虽口口声声说着决不会为魔王出力,而现在却也是手执武器站在了这里。她的默不作声被反抗军的兵士们当做了做贼心虚,便有人更大声地喊了起来:“心虚了吧?!你们这种为虎作伥的家伙,还不快滚开!”也许是己方大将的到来给了他们信心,有几名胆大之人又攻了上去,却被风晴雪一招“幻月·蟾宫”统统打退。
重新沉下了眉眼,风晴雪紧了紧手中武器,单手一转长镰西风将其横在门前,道道森寒随着她的动作四处流散。她脸上已不见了方才的豫然,坚定地说:“抱歉,我不想伤人,但是我也绝不能让你们进去。”清澈的黑曜石般的双眼倒映着跳动的火光,白皙的面颊也被冲天的烈焰染红。
“你!”兵士们正想发作,却被闻人羽的一个手势制止。闻人羽上前一步,直视着风晴雪的双眼,问:“姑娘似乎有什么苦衷,不妨说出来,也许我们可以帮你。”
这话令双方都是微微一怔,风晴雪“咦”了一声,似乎没想到这个一脸严肃的女将竟会说出这种话。
不顾敌我两边的震惊,闻人羽继续认真地说了下去,语气真挚:“我看姑娘不似歹人,方才与我方交手许久也只是击退,并未真正击杀任何一人,想必是有什么苦衷才会守在此处阻止我们前进。我们并非恶徒,与魔王抵抗到底便是为了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风姑娘不妨跟我们说一说,或许我们可以帮到你。”对方清澈的双眼中那份毅然与认真让闻人羽动容,她不相信这样的人会愿意为虎作伥。
风晴雪惊讶地回望闻人羽的双眼,在那里看到的是无尽的诚恳。她张了张口,有什么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却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紧紧抿着唇低下头,风晴雪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我真的不能让你们进去。”
“你们是来攻打魔军的吧?这里面没有你们要找的人,只有两个无辜的女孩而已。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帮你们对付那些魔物,但现在我必须保护她们二人。”她低声道,“一旦有人闯进锁魂制心阵,所有的痛苦都会叠加在小曦身上。”
“既然如此,姑娘让我们进去,将她们解救出来岂不是两全其美?”闻人羽说。
“不行。”风晴雪摇头,“除了特定的人,谁闯进阵中都会触动法阵,连小曦自己都不能走出来。我不能看着她受伤害。”
忽有人大喊:“闻人百将,别听她胡说八道!您赶紧打败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吧!”
“住口!”闻人羽厉声喝止了躁动不安的己方士兵。这个风晴雪似乎是可以争取的战力,闻人羽觉得值得尝试一把。众人围攻丝毫不显慌乱,交战这许久也能只退敌不杀敌,这样强劲的实力,若能加入己方,将会是极好的助力。思考了几息的时间,闻人羽说:“风姑娘,不如我们二人来比试一场,若你胜出,我们便离开不再来犯这楼阁;若我胜出,风姑娘便让我们入内一试能否破除这阵法如何?”
“咦?”风晴雪一惊,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提出这样对自己几乎没有损害的要求。她其实一直在担心,若是对方群起攻之,或者再来一位厉害的将领,只凭自己一人怕是根本守不住这楼阁。此刻闻人羽的这个提议,若赢了这场比试,就可以确保沈曦不受伤害,不禁让她怦然心动。她问:“你……此话当真?”
“我以天罡的名义起誓。”闻人羽一甩长枪,摆开了起手姿势。
思忖了两息时间,风晴雪点点头,说:“好。”现在她需要担心的只是自己能否胜出,虽然不知晓对方的深浅,但她认为有试一试的价值。
在闻人羽的命令下,兵士们纷纷后退,为二人留出足够的空间。
终于将最大一架攻城偃甲的层层防护撬开,暴露出了最核心的部分,乐无异擦了把几乎流进眼里的汗,一道法术轰进去,成功的报废了这偃甲。馋鸡从他腰侧的偃甲盒中跳了出来,在他肩上扑扇着翅膀,唧唧地叫了两声后歪着脑袋看向四周。乐无异起身看了看冲天的火光,噼里啪啦的爆燃声回荡在耳边,令人莫名的心绪难平。
闻人刚才被叫过去了,现在也没回来,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听士兵说,好像是有很强大的敌人?
该死,我得快点搞定这边的情况,去帮帮她才行。这次我绝不能再拖任何人的后腿了。
想到这里,他连忙翻身跳下去,着手破坏另一架偃甲。复杂精巧、环环相扣的设计分外棘手,他深吸了一口气,集中全部精神,一心一意地投入到手上的工作中,外界任何变化似乎都与他没有了干系。
开始还有些生涩,渐渐的,手下的工作越发娴熟迅速。汗水顺着面颊蜿蜒流下,但他根本没时间去擦一擦,任由那透明的液滴落在衣衫之上。
能行的,我一定能行的。
师父和大家都那么相信我,我不能辜负大家的信任。
枪镰相撞爆出巨大的声响,发颤的尾音萦绕耳畔久久不散,即便在丈余开外围观的士兵们都感觉鼓膜一震,足以可见两者究竟裹挟怎样的巨力、以怎样惊人的气势撞在了一起。
交鸣的余音尚未散去,兵刃的主人便同时后跃,又一次拉开了距离。几番交手对敌人的实力有了些许判断,两人都感到了对方实力的强劲。沉睡在体内的战士之血渐渐觉醒,在血管内沸腾涌动,叫嚣着要来一场畅快淋漓的决斗。
调平了一下气息,闻人羽厉喝一声,疾战出手,红光如箭。风晴雪屏息凝神,西风在身前划过一道弧线,惨白色的光辉如同一弯残月,寒月·断迎了上去。枪首镰刃乍一交接,闻人羽便手臂一沉忽然绕过了风晴雪的后续攻势,长枪拖曳着火红色的流光,正是一式横扫千军。风晴雪一惊,但她的反应迅速非常,本应继续向前的西风被她硬生生地收回下落,使出一半的招式就这样变作玄月·冰羽。
火红色与水蓝色的光辉四处炸开,惊人的灵力狂涛骇浪般向着四周扩散,激起的劲风吹刮着两人的衣衫与青丝。乒乒乓乓的兵刃交击声连续炸响,密集如雨似乎连绵成一片,周围之人只感觉眼前残影乱闪,一枪一镰划出的寒光几可将两人的身影淹没。二人使用的都是长兵器,为了方便施展不可与敌人靠得太近,这便令残影覆盖了极大的范围,煞是惊人。四周的士兵们满心震撼,虽然两人都是女子,但她们实力的强大让他们心生敬畏。
交手数合后两人再次分开,激烈的交战消耗了大量的体力,此刻她们都急促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白皙姣好的脸庞滚落。
“风姑娘果然厉害。”闻人羽真诚地夸赞。这样强大的人,更令她坚定了要争取对方为友的决心。
“闻人姑娘的身手也非常好。”风晴雪笑着回答。
“再来!”两人同时蹬地前冲,兵器相撞的铿锵声响再度响起。
虽然几乎全心沉浸于战斗之中,闻人羽心中还是隐隐有了些担忧。若这是平日好友间的切磋,那么自己定然可以无所顾虑地与对方大战百回直至分出胜负,但现在情况不同,自己需时刻注意着战况的变化。
大多数士兵都按照先前的部署散去各处,冲天的火光也昭示着他们任务进展的顺利。但这般大的动作肯定早已惊动魔军,恐怕敌人援军的到来已不需多少时间。
在那之前打败风晴雪,并且救出楼阁中的人……
能行吗?
横枪挡住一次重击,闻人羽退后两步化解了传来的巨力。一转枪首重新摆开进攻的起手姿势,自右腿传来的钻心剧痛令她脸色一变。
糟了,莫不是方才的战斗让伤口裂开了?
闻人羽在心中大喊不妙,自己的招式大部分时间将重心压在右腿,旧伤复发将让她的实力大打折扣。
该死,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
闻人羽咬了咬牙,身为天罡的骄傲不允许她有半分退缩。她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与风晴雪的交手之中。
风晴雪似乎注意到了闻人羽的攻击方式的细微变化,她暗暗“咦”了一声,手上应与闻人羽过着招,眼睛迅速观察起对方的状况。
发现了闻人羽右腿似乎有所异样,风晴雪暗自咬牙,攻人之短的手法是她向来所不齿的,但对方的实力与自己不相上下甚至可能更胜一筹,自己若想尽快结束战局唯有这一条路可走。
只见风晴雪忽然将西风一沉,接连几招全部向着闻人羽下盘攻去。闻人羽一惊连忙收枪回防。但风晴雪招招式式直逼她的双腿,迫使她不得不一步步后退。一击横扫贴着地面向左脚袭来,闻人羽立刻抬腿躲避,却不料风晴雪迅速变招,镰杆重重击在她的右腿膝弯处。闻人羽一惊,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倒半跪在了地上,还未来得及抬头,西风便已经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风晴雪单手握着西风,微微喘着粗气:“……闻人姑娘,承让。”
兵士们立刻炸了锅:“卑鄙!居然趁人之危!”群情激昂之下有人已蓄势待发,似乎随时准备上前围攻。
“后退!”闻人羽一声断喝让他们生生地收回了脚步。
调平了自己的气息,闻人羽仰头道:“风姑娘,你赢了,我会按约带人离开这里。”
风晴雪闻言露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转瞬即逝,她收回武器别过脸,低声道:“不,其实我并没有赢,我不过是……趁人之危罢了。而且你们人数众多,若一拥而上,我也不可能挡得住你们。”
闻人羽正想说什么,忽有一人慌慌张张地冲了过来,竟是敌人的增援已经到达,况且人数众多。
“这么快?!”闻人羽咬牙,既然如此他们绝不能在此再滞留片刻,必须立刻撤离。这样想着,她翻身上马,大喝道:“撤!我们快撤!”
狠狠一拍马屁股,闻人羽向着乐无异所在之地冲了过去。风晴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越来越小。
“闻人姑娘,这次是我欠你一个人情!他日我必定报答!”
“无异——!”远远地便听到闻人羽的声音,乐无异连忙回头,便看到声音的主人打马狂奔而来,“敌人增援到了,我们快走!”
“这么快?!”乐无异的反应与闻人羽如出一辙,这第二架偃甲他还剩最后一道防线未能破开。
“破坏不掉的就算了,我们此行目的已经达成了不少,快撤!”
“可是——”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乐无异不甘心地咬牙。闻人羽正欲再次催促,却见乐无异忽然摸出一个不足巴掌大的偃甲,将其顺着自己撬开的缝隙扔到了攻城偃甲里面。做完这一切后,乐无异立刻从偃甲上跳了下去,馋鸡在半空摇身一变将他接住。
冰蓝色的鹏鸟与骏马同时向外奔去,堪堪躲开偃甲声势惊人的自爆。那是乐无异最近才研究出来的一种磁场干扰偃甲,可以轻而易举地破坏魔军偃甲的磁场,只是还未曾在实战中试验,被他们当做一个底牌。此行他手中也只有两个,现在用来也是万不得已。
四散在城中的反抗军迅速集结,凭借轻骑兵的速度优势很快便冲出了城。
江陵
陵越端坐在案前审视着地图,神色虽然一派平静,内心却倍感头痛。多日以来困境没能有丝毫的突破,敌人没有多少损失,反倒是自己这边士气日益低落。
房门忽然被敲响,得到应允后探进来一位少女可爱的面庞,鬓角两缕金色的发丝甚是显然:“陵越哥哥,有人想见你。”
“何人?”
“我不认识,但是禺期好像认识他,他们现在正在说话。他说他是从安陆那边过来的,还带来了这个。”襄铃推门走了进来,将右手中的物件递到陵越面前。
那是一个点缀着鸟类翎毛作为装饰的项圈。
陵越瞳孔一缩,这分明是自己师弟百里屠苏随身之物。看来那人是从另一侧反抗军中来的不假。
“让他进来。”
“好的。”襄铃脆生生地应道,赶紧跑去传话了。
片刻之后,房门再度被推开,一位斗篷加身遮掩住大半容貌的人跟在襄铃身后,来到了陵越面前。
“陵越道长,幸会。”那人说着摘下斗篷,露出一头棕色的长发和宛如琥珀般的双眼。他向陵越抱拳道:“在下偃师乐无异,自安陆而来,特来与诸位一会。”
十六
“乐无异?”陵越心中大为震惊,但表情却没有太大的变化,不过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短短几次眨眼的时间,他心中已转过许多念头。明明从羽无双那里得到的消息是安陆的反抗军也是被围困得动弹不得,为何此刻乐无异——反抗军中最为活跃的领导人之一——竟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乐无异刚要开口,襄铃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室内严肃的气氛。
“噗……你这人好有趣。明明刚才见到禺期的时候还激动得语无伦次的,现在跟陵越哥哥说话却又这么一本正经,文绉绉的。”襄铃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乐无异,脸上尽是孩子般的天真与好奇,“不过我不太喜欢现在这样子,太死板。还是刚才那样子好,可有趣了,有点像……呆瓜呢。”
被戳破了不靠谱的一面,乐无异感觉囧到不行,但好歹也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多多少少也把脸皮练了出来,他只是苦笑着对襄铃拱手:“让襄铃姑娘见笑了。”
再让两人瞎扯下去天晓得话题会歪到什么地方,陵越连忙干咳一声,引起了两人的注意,重新将对话引回正轨:“乐公子,阁下从安陆而来?”
“是。”乐无异点了点头。刚刚让襄铃这么一打岔,他倒也再绷不住那文绉绉的态度,谈吐间比起方才多了一点轻松,但也不会让人感觉太过随便。
“安陆、江陵两地魔军封锁如此严密,阁下究竟是如何杀出重围的?”
“他们的目的是阻止我们两处汇合,因此,在反方向上疏于防守。我们此行不过六七人,绕远路、走小道,想不知不觉地来到此地并不算困难。”乐无异轻笑。他们一路小心隐蔽,专挑人迹稀少的小道走,今日更是趁着晨光熹微、敌人精神最为怠惰的时候,成功地溜进了江陵城中。
这次秘密行动只由他与逸清两人带了四五名心腹,趁着夜色悄悄从安陆东北方向离开。如此人数稀少的队伍离开,魔军即便发现了也不会太过在意。况且,安陆中还有用以迷惑敌人的另一位“乐无异”。他们几人离开后第二日,安陆中的反抗军便又发动了一次规模不小的进攻,半日纠缠,虽看起来一无所获,但也完成了他们的目的——让安陆中的将领全部在魔军面前露个脸。
陵越却皱起了眉头:“阁下一行只有六七人?阁下前来究竟所为何事?”他本以为对方是带小股精锐前来协助自己突破窘境,却不想竟然只有这么少得可怜的几人。别说帮忙,恐怕在城外魔军如此的攻势之下,自保都勉强。就算他们每人都强到逆天,区区几人也难以逆转大局。
“送信。”乐无异微微一笑。
“信?”这莫名其妙的答案让陵越眉头一皱,一旁的襄铃也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乐无异点点头,问:“陵越道长此处可有地图?”
“案上便是。”
走到案前看到了摊开的地图,上面除了城市与地形之外,还详细地标画了所能探得的敌人兵力的分布。图纸上的标画与茶小乖的消息并无太大出入,想来这应该是羽无双的杰作,乐无异轻声感慨:“小乖和羽姑娘的消息果然厉害。”
陵越缓步走到案后,问:“乐公子究竟有何打算?”
“半个月后,安陆那里将会从此处发动大规模的进攻。”乐无异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届时,希望各位也能从江陵攻向这个方向。”
“两面夹击?”
“嗯……算是吧。”乐无异想了想,“不过更重要的还是接应各位,打退魔军还是次要的。”
“确实是不错的设想,若双方合力共攻一处,或许可以突破魔军的封锁。”陵越点点头,想到现在江陵的形势,他的表情又染上几分凝重,“然而……此计虽妙,实行起来却是不易。”
不等乐无异流露出疑惑,陵越轻叹了一口气,说:“乐公子有所不知,如今这等城池不破的局面已是我等苦苦维持,想要集中全部力量发动一次冲锋……我等怕是无法达到预计的效果。”
以陵越为首的一众反抗势力并不如乐无异他们那般,他们没有固定的栖身地,总是在各个地方神出鬼没,给魔军造成意想不到的损失。因为这个原因,他们的战力其实并不算多,只是凭着出色的安排,在最合适的时机与地点,才给魔军造成了巨大的损失,让其忌惮不已。
近来他们被围困在安陆,失去了往日的优势。况且他们一众中虽不乏实力强劲的修仙者,却缺少善于指挥的大将,只能在江陵城中死守,勉强维持着僵持的战局。
“城外除了魔军不容小觑,还有青玉坛和流月城,无论哪一方都不容小觑。法术、偃术……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我们都不占优势。”陵越摇了摇头。
“不,我们还有优势。”乐无异扬起的嘴角含噙着自信,阳光般耀眼,“他们不知道,我在江陵。”
那份自信让陵越微微一惊,眼前年轻人身上的那份傲骨如初升的朝阳,光辉夺目,无限生机。然而战争并非仅凭一人就能力挽狂澜,虽对偃师乐无异的活跃有所耳闻,陵越仍是不敢太过相信如此的一个年轻人:“乐公子的到来确实令人意想不到,但,并非在下怀疑乐公子的能力,魔军之中也不乏出色的偃师,我方能与其战而不败者,恐怕只有乐公子和呼延采薇前辈。”
“哈,我说的不是这个。”乐无异笑得十分轻松,“我知道自己能力如何。一人打败一群,我可不认为自己有那个能力。”
“那乐公子是指……”
“陵越道长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手指在地图上的江陵附近画着圈,“城外的魔军之中,除青玉坛和流月城之外,还有狼绨。”
“狼绨?”陵越微微皱了皱眉头,回想了一番自己所知道的情报,“那伙西域马贼?”
点了点头,乐无异嘴角的弧度又上翘了几分:“这就是我们的底牌。”
“狼绨的首领安尼瓦尔,是我的哥哥。”
安陆
百里屠苏环抱双臂立在城墙上,沉默地眺望着远方魔军连绵的营地。凉风吹动他如墨般的发丝,一双星目中凝结着无尽的坚决。
距闻人羽突袭杨河镇已经过去了三天,昨夜他们一路快马加鞭总算回到了安陆。由于敌人过早地回援,闻人羽一行只毁掉了约半数的偃甲与装备,粮草倒是基本上烧了个干净,但魔军不似寻常凡人,没了粮草的影响还真不算十分严重。没能按计策般将敌人的装备全部毁去令众人都感到了有些挫败,身为此计提出者的闻人羽更是黯然。幸好他们的底牌不止这一张,现在只需养精蓄锐,等待定好的突击之日的到来。
现在,他们多日闭城不出,魔军似乎也没兴致主动挑战。双方就这样遥遥地僵持着,情况也算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不过他们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天色算不上晴朗,风中也带着一丝凉意,百里屠苏就像是一尊雕像般杵在城墙上,仿佛外物皆空。
敌人的力量很强大,这一点是他们的共识。而更让百里屠苏无法忽视的,是那人也在敌营之中。
最初相见时的温文尔雅,后来决裂后的疯狂执著。那杏黄衣衫的青年留给了他形同二人的印象,他不知道此刻敌营中的他究竟展现出的是哪一面,但无论如何,都让他丝毫无法忽视。
僵持以来那人从未露面,但那滴水不漏的防线让他们突破不得。他不知道若有朝一日真的与那人对上,自己将会如何。
他们共同拥有着太子长琴的三魂七魄,却曾生死相搏。如今这种奇妙的境遇下再会,着实令人无措。
嘹亮又熟悉的鹰啸灌入耳中,几分重量加在了肩头。百里屠苏没有转头,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阿翔低下来的头:“今天没去和馋鸡抢肉吗?”阿翔只是蹭了蹭自己主人的手心。
“百里公子竟在此处。”
这次百里屠苏无法再维持自己的岿然不动了,他转过身去,向迤迤然走来的红玉点头算是问好。
“百里公子可观察到了敌人有何情况?”
“并无异样。”
“是么。”红玉也将目光落到了遥远的连绵的营帐之上,如画的容颜上也聚起了凝重,“敌军多日按兵不动,似乎也和我等一样在养精蓄锐。”
百里屠苏微微沉下眼:“他们都不傻,自是能猜到我等正在谋划一场全力进攻。”
“是啊,他们都不傻。”红玉轻叹,“式微、谢衣、欧阳少恭……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令人头疼的存在。”
两人一时沉默,唯有凉风习习。
半晌之后,百里屠苏认真地说:“我们不会输。”刚说完他立刻摇了摇头,将自己方才的话否定重来:“不,我们一定会赢。”
“嗯,我们一定会赢。”红玉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天际,眉宇间是难以化解的担忧,“不知无异和逸清姑娘此刻到了何地?这般冒险之举……唉,愿他二人一切平安。”
江陵
城门悄悄地打开一条缝隙,一条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出去,随后大门又迅速地合紧。襄铃和逸清站在城墙上,目光紧随着快速远去的人影,心中担忧满满。
夜色正浓,月光又极淡,不过几丈外就已经一片漆黑。凭借着九尾天狐出色的夜视力,襄铃倒是能将夜幕笼罩下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但城外树木连绵如同漆黑的瀚海,很快就吞没了渺小的人影。襄铃轻声问:“逸清姐姐,你说,无异他能成功吗?”
逸清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那是无异的哥哥,我们应该相信他。”虽然入目的只有无尽的黑暗,但逸清迟迟没有收回视线。虽然她与乐无异的交情算不上极深,但那样热心阳光的一个人,怎会让人讨厌?此刻他孤身前去劝说安尼瓦尔,作为他的同伴,她实在是为他担心不已。
“无异一个人去找他哥哥,千万不要遇到危险啊。”襄铃微微低下头,双手攥紧放在胸前,“他答应了要给我做肉包子吃。我还想问问他屠苏哥哥、兰生、红玉姐他们现在怎样了呢。从来了开始他就一直在跟陵越哥哥讨论严肃的事情,我都没来得及问。”
“放心,小子他福大命大,能出什么事。”
听到这声音,襄铃和逸清连忙转过头去,便看到禺期慢悠悠地飘了过来。襄铃惊讶道:“咦?禺期?你来做什么?”
“夜深了,你们两个小丫头别光傻站在城墙上,小心受寒。”禺期摇了摇头,“不必为小子过分担心。若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他也白天南地北地走了那么多地方了。”
“知道了知道了。”襄铃冲着禺期扮了个鬼脸,“话虽这么说,我看禺期你其实也很担心无异吧?”
“咳。”被戳破了真实想法,禺期干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些微尴尬,“起风了,你们快些回去吧。现在战力紧缺,你们可不能倒下。”
“是,是。”襄铃耸了耸肩。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乐无异又悄悄地回到了江陵城内。只是他虽然安然无恙,脸上却凝着愁云。
陵越见状询问道:“可是事情棘手?”
“说棘手……也确实不好办啊。”乐无异叹了口气,站到案前凝视着地图。
“令兄那里有变故?”
“狼绨之所以会帮助魔王,是因为有一部分成员被式微扣下当作了人质。哥哥说,若那些弟兄没有脱离险境,他不敢轻易冒险。”乐无异点了点地图上的某处,“人质就关在稻城。”
旁听的玉泱不禁咋舌:“这么远?”
“是啊,这么远,所以说很难办啊。”乐无异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我们的时间只有半个月左右,若要是现在调兵前去,这点时间……根本不够。”
陵越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不,或许有办法。”
“什么办法?”乐无异连忙将希望的眼神投了过去。
“肇临、陵端、桢姬他们在星罗岩附近。”陵越答,“前来与你们汇合的是我们的主要战力,而家眷及一些寻常百姓行动缓慢,我们也不会让他们涉险,因此将他们安排在相对安全的地方,本打算是待我们成功汇合之后再将他们接来的。”
“他们有多少人?”乐无异喜出望外。
“并不多。”陵越又皱起眉头,“因此……稻城之中兵力有多少是个问题。”
“啧。”乐无异恨恨地将目光砸回地图上,“该死,若还有可以调动的战力就好了……”
目光四处乱扫,在看到某一处时,乐无异心中一动,困境似乎被打开了一个缺口。
“等等,我们还有援手!”
“什么?”
“乌蒙灵谷!”
十七
“哇,这个好有趣,你看你看,它还会歪头呢。”
“哈哈,这种偃甲鸟对无异来说可是小菜一碟呢。襄铃,你好好夸一夸他,下次他给你做更有趣的偃甲小猫偃甲兔子哦。”
“真的吗真的吗?”
“那是当然,这种小事怎么能难得住我们的乐大偃师?你说是不是,无异?”
“逸清姐,你饶了我吧……”
“哼,不过是些偃甲鸟,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禺期你又来了,总是这么扫别人的兴,小心被大家讨厌哦~”
隔着门就听到里面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陵越愣了愣,仔细审视了一番确认这确实是呼延采薇临时充当偃甲房的地方,礼貌性地叩了三下得到一句“请进”后,才推开了房门。
“乐公子、呼延前辈,传信所用的偃甲鸟制作得如……”最后一个字消失在了唇齿间,陵越看着一桌子精致的偃甲鸟微微睁大了眼睛。尽管他见多识广,没什么事情能简简单单地就吓住他,此刻看着围绕在两个偃师身旁的十余只偃甲鸟,他还是感觉到了惊讶,一时不知是该感慨他们的效率之高,还是疑惑二人为何要做这么多的偃甲鸟。
见到陵越到来,趴在桌子上逗弄偃甲鸟的襄铃唰地站了起来:“啊,陵越哥哥,你来做什么?”
“我来问一下二位进展如何。”不过从两人身边的成果来看,是相当顺遂的。
“就快了。”乐无异口中回答着,眼睛却是紧紧盯着手中即将完成的偃甲鸟,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还差我手上和呼延前辈手上的这两个就全完工了。”
大略的数了一下,这些偃甲鸟大概是二十只,陵越在心中咋舌,问:“二位为何要做这么多偃甲鸟?”
“城外的魔军防备太紧,为了能顺利地将消息送出去,我们只能用数量来取胜。”呼延采薇微笑着解答了他的疑惑。
乐无异点了点头,详细地解释了他的想法:“这些偃甲鸟大部分都是用来迷惑敌人的。到时候我们在这些偃甲鸟里面录下不同的指令,飞向不同的方向。这样,就算魔军截获了大部分的偃甲鸟,也分不清楚到底哪一个才是我们真正的安排。”
“确实是妙计。”陵越点了点头。城外的魔军封锁得极为严密,想要从江陵将消息送出,还丝毫不被敌人察觉并非易事,因此敲定了下一步的安排后,乐无异就立刻扎进了偃甲房,还拉上了呼延采薇。陵越本以为两人会尽快设计出一种可以避人耳目的偃甲用以传信,没想到他们却是打算用数量取胜。仔细想想这也确实是现今最简便易行的方法,完全躲开敌军的搜索谈何容易,那样的偃甲即便能设计出来,恐怕也是费时费力。
片刻之后,乐无异和呼延采薇手上的偃甲鸟也完了工。二十只偃甲鸟整齐划一地在桌上列开,倒也真是难得一见的景象。襄铃被这有趣的场面逗得笑个不停,乐无异对自己的杰作显然也十分满意。
“这些偃甲鸟里我都放了自爆装置,魔军要是敢乱碰的话绝对炸他们个灰头土脸。”乐无异自信地笑着,“我们表现得越郑重、防备得越紧,他们就越是弄不清楚到底哪个才是我们真正的目的。”
呼延采薇轻轻一笑:“自爆装置敏感到这程度,我看也就只有谢衣能完好无损地拆开了——不过,我想就算是他,也要费上一番功夫。”随后,她打量着乐无异,感慨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偃术就这般出众,谢衣他还真是收了个好徒儿啊。”
“比起师父来,我还差得远呢。这种小把戏,也就能吓唬一下其他人,怎么可能难得倒师父。”乐无异微笑着摇了摇头。闭目遐想了片刻,他再次睁开眼,笑容依旧满满的都是自信与阳光:“不过,因为师父不在这边,我还是有那个自信,没人能够轻易拆开这偃甲鸟的。”
“我可是大偃师谢衣的弟子,怎能给师父丢脸呢。”
“好了,准备工作都完成了,也该干正事了。”乐无异拿起了两只偃甲鸟,把它们递给了陵越,“陵越道长,给桢姬他们的真正指令就放在这里面吧。”陵越点了点头,接过偃甲鸟将自己的命令用凝音石录了下来。而乐无异也随便挑了两只偃甲鸟,记下了自己向乌蒙灵谷寻求帮助的话。他们也无法确定魔军究竟能截获哪些偃甲鸟,为了以防万一,真正的指令都用两只偃甲鸟分别保存。
随后两人便拿起其他的偃甲鸟,录下那些用以迷惑敌人的假命令。为了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这命令还不能太离谱,着实让乐无异感觉伤脑筋。胡说八道了五六条之后,他泄气地把凝音石往桌子上一丢,说:“我实在编不出来了。禺期、逸清姐,你们帮我想想还能说什么吧。”
“嘻嘻,这个不简单,看我的。”襄铃却向前一步跳到了桌前,拿起一块凝音石,清了清嗓子,严肃认真地说,“魔军的人都听好了,现在我命令你们马上离开。”
“小丫头捣什么乱,这可不是游戏!”禺期连忙一把抢过襄铃手中的凝音石。
呼延采薇倒是呵呵一笑,摸了摸襄铃的头:“也罢也罢,已有了这么多假命令,足以瞒天过海,剩下的,依旧这般严肃也没有必要了。”
“还是呼延姐姐好。”襄铃冲着禺期扮了个鬼脸,又从他手中夺回了凝音石。乐无异大概也是懒得再费脑子想那些一本正经的命令了,干脆和襄铃一起胡闹了起来,又引得逸清玩心大起,和他们一起乱来。陵越无奈地摇了摇头,也随他们去了,只是自己在一旁默默地绞尽脑汁地编造一些看起来合情合理的指令。
搞定了二十只偃甲鸟,乐无异又从腰侧的偃甲盒中抽出了数张空劫疾遁符,啪啪地贴在了装有真正命令的偃甲鸟上:“当初为了快点来到江陵带的这东西,没想到用在这里了。这还是南熏真人给我的呢,有了这个,估计这偃甲鸟不出两日就能把信息送到。”为了进一步掩人耳目,他又随便挑了三只偃甲鸟,将剩余的符咒贴了上去。
“大功告成,只要趁着晚上视线不好的时候放出去就没问题了。”乐无异说着打了个哈欠。任务完成,呼延采薇脸上也满是疲惫之色。
陵越一惊:“二位忙了多久?”
“哼,从定下计策之后,他们就没从偃甲房中出去过。餐饭都是让人送来的。”禺期冷哼了一声,“否则的话你以为这么高的效率是怎么来的?”
“二位尽快去休息,此处我们自会处理,不必担忧。”陵越立刻说。
“那么一切有劳了。”呼延采薇点了点头。
三日后
一骑快马飞一般地冲进了魔军营地,急匆匆地奔进了最大的营帐。半晌之后就只见式微黑着一张脸从帐中走出,径直向谢衣所在处走去,身后跟着战战兢兢的几名随从。普通士卒们面面相觑,谁也猜不透究竟发生了何事,只能从式微身周那令人不寒而栗的低气压来推测,大约不是什么好消息。
对于魔军来说,确实算不得好消息。
谢衣看着桌上一动不动的八只偃甲鸟,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式微冷着脸站在一侧,解释着事情的原由:“这是江陵那边截获的偃甲,他们一次性放出了太多,我们的人只拦下了十一个。这偃甲所用技艺十分高超,江陵那边的人应对不了,故而只能来劳烦谢大师了。”
“拦下了十一个?那为何此处只有八只?”
“呵,那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式微冷笑着,“拆解的过程中碰到了机关,自爆了。”
拦截了自江陵飞出的偃甲鸟后,那处的魔军起初并未将其放在心上。他们自是知道江陵城内有呼延采薇这位非同寻常的偃师,只将今日之举当做他们迫于无奈而求助。他们找来几位还算出色的偃师,意图破获其中隐藏的信息。一段时间的交战让他们也多少摸清了呼延采薇的风格,因此也并没有太过谨慎。
结果,正是这丝大意,让他们吃了大亏。
轰然炸裂的偃甲鸟让他们目瞪口呆,有人从碎片上依稀拼出了那金色的纹章。感到了事情的棘手,他们也不敢继续托大,连忙将剩余的几只偃甲鸟火速送去安陆。
“乐无异竟然在江陵。”式微咬牙切齿地低声道,“那现在安陆中的那个又是什么人?”
谢衣没有答话,只是静下心来开始拆解来自江陵的偃甲鸟。式微也似乎没打算让他回答,只是用寒冰一样的目光盯着谢衣的动作。
偃师灵巧的手指在木鸟身上翻飞,偃甲鸟一点一点被卸开了自己的防备,将最脆弱的核心展现在偃师面前。也不知过了多久,谢衣小心翼翼地将鸟腹中的凝音石取出,催动了灵力。
“襄铃喜欢吃肉包子,你去买来给襄铃好不好?”
少女俏皮的声音从其中传来,尾音上挑似乎在向最亲密的人撒娇。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谢衣和式微都是惊讶不已,随后谢衣微微皱起眉头,又拿起另一只偃甲鸟。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拆解工作更加顺遂,很快第二块凝音石中储存的声音就回荡在营帐内。
“嘿嘿,上当了吧~这么重要的信息,怎么可能告诉你们。”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谢衣几乎可以想象得到棕发青年说话时飞扬的神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定亮晶晶的,好似夏日午后波光粼粼的水面。
“他们究竟在搞什么?”式微脸色越发的难看。
第三只偃甲鸟中的信息总算不再是这些莫名其妙的胡说八道,是另一位青年认真地向另一处的同伴求助。
“请救兵?”式微微微眯起双眼,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地方哪有他们的同伙。”
八只偃甲鸟在谢衣手下一一展露了自己蕴藏的信息,除三只看起来还算正经之外,其余都是莫名其妙的胡说八道。而那三条正常的信息内容又大相径庭,让谢衣和式微也无法确定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虽然不清楚他们真正的目的,式微仍是下令让江陵附近的魔军加紧攻击,尽快将那处的反抗势力抹杀。
夜深之后,魔军的营帐也归入一片寂静。式微站在窗前凝视着外面的景色,浓浓夜色丝毫无法影响她的视线。
数月来出乎她意料的事情实在太多,更让她无法理解的是看起来那样脆弱不堪的星火竟然发展成了如此的燎原烈焰。对方一次次意外的举动让她倍感头疼,这次乐无异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了江陵更是让她措手不及。
偃甲鸟中的信息已被她反复推敲了数十遍,可是内容之中有效的因素太少,她也不敢妄下定论,对方究竟要如何行动。直觉告诉她此事非同寻常,鬼才相信乐无异这么大费周章地从安陆跑到江陵只是为了放出这么几只胡说八道的偃甲鸟耍人。
乐无异出现在江陵已是一个变数,她预感若继续任由反抗军筹谋,不就的将来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
想到这里,她咬了咬牙,转身走到地图前,仔仔细细地观察,一点一滴地推测。江陵与安陆之间的封锁并无半分纰漏,谢衣与欧阳少恭两人的安排几乎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对方若想突破必需智取。
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究竟是什么值得乐无异带着伤非得去江陵?
视线一寸一寸在地图上标画的兵力安排上扫过,式微心中飞快地设想了无数种可能,但都被自己一一推翻。
忽然之间,式微的目光紧紧所在了地图上的某一点。
该死,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式微死死盯着那两个字,仿佛要将脆弱的纸张烧穿。
狼缇。
安尼瓦尔所带领的最大的一支西域马贼。
乐无异是安尼瓦尔的弟弟。
“该死!”式微立刻喊人部署,已耽搁了这许久,但愿一切还不算太迟。
属下急匆匆地冲出去传达她的命令之后,式微环抱双臂坐在案后,又陷入了沉思。
乐无异与安尼瓦尔的关系,谢衣没理由不知道。
但他只字未提。
以谢衣之才,不可能想不到乐无异目的何在。
暗紫色的眼睛中闪过一道危险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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