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庭院成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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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5万字
关键词:三谢合一;主初七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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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篇·师念
对面的男孩难过地说:“我多么多么希望,能帮你变回那个谢伯伯……”
孩子,你真的是,太年轻。
没有什么不会被时间改变。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太久了。而我,早已再不是谢衣。
已经破碎的东西,永远不可能再回复如初。
我的记忆,已经破碎成一片片,即便是三世镜,也无法再拼凑出一个你们眼中完整的谢衣。
然而,这就是现在的我。
我曾经在幽暗的神殿里,懵懂注视着那个人一百年,只听从他一个人的声音。
我也曾经独自一人,在静水湖平静度过百年光阴。静水湖的月色如水,我在院中静静看月,往事如川,历历在目。
静水湖的岁月,回想起来,仿佛只有短短一瞬。
那时我曾无数次地想,如果我不曾试图逆天行事,破开伏羲结界,是不是就不会给心魔可趁之机?如果重来一遍,我是不是还是会背叛师尊?我背弃于他,叛逃下界,究竟是对是错?我能不能也像瞳和华月那样,留在流月城,听从他的命令行事,而不必有愧于心?
然而答案总是一样。人在选择要走哪条路时,真是半点不能强求。
对面男孩的声音低下去:“只可惜……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命运,是命中注定。”
孩子,你真的懂所谓命运吗。
我十一岁时遇到师尊,正是他引领我找到自己的道,但我终因一己之道背弃于他。
而当我忘记一切是非善恶,平静注视他一百年,却发现他也不过是一个可怜人。
我们曾是侍奉神明的神裔,却被诸神遗弃,困守愁城。
生命永不重来,然而生命与生命之间,孰轻?孰重?
我曾一生心血尽付偃术,试图寻求两全之法,却终究还是不能超越所谓天道。
天意从来高难问,这才是命运,孩子。
我举起了刀:“……不必,道不同而已。就算是谢衣,想必也会如此回答。”
我曾经,三度与师尊兵刃相见。
我也曾经在月光下,对那个男孩说,你最想要什么,就去做什么,那就是你自己的道。
然而人生虚度百年,这一百年中,我只注视着一个人,只听从一个人的声音,他的喜怒就是我的喜怒,他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想要什么。
或许只有昭明。只有取回昭明剑心,才能终止这场争斗杀戮,才能些许偿还这百余年来的愧疚辜负。
但我不能让你们带着剑心去流月城。你们太年轻,还不懂什么是战争,心魔也并不是你们能对付的。沧溟城主已决意以身为殉封印心魔,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
回不去了啊。
那时候,你追寻千里,千辛万苦终于在朗德找到了我,你的眼睛闪闪发亮,你的眼中我是古往今来第一偃术大师,这世间没有我做不出的偃甲,没有我不能告诉你的道理。
孩子,如果可以,我真的想做你眼中的谢衣。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你不会见到命运的狰狞面目。
你不会知道,有生之年能够遇到你,能够收你为徒,我有多喜悦。
巨大的石块正在落下来。
此生已足,不复怨怼,若有来世……
来世再见,傻徒儿。
[完]
正文·往事如川
一
初七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是在星罗岩。
那是奉沈夜的命令,处理贪狼祭司风琊,并暗地跟踪那群孩子,看他们是否会去寻找神剑昭明。
那时他还不知道,那次任务有何特别。
他站在高高的岩石上,问风琊还有没有什么心愿。
风琊起初恼怒,在初七出手后却又惊骇,死神迅速降临,到最后也只来得及问,如果许了心愿,会替他完成么。
然而初七只是摇头:不会,随便问问。
风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魔偶就开始反噬了。
风琊最终也没有留下什么心愿,这在初七这些年的杀手生涯里倒是少见。
初七的心中未起波澜,只是回想起来,有些觉得风琊最后的惊异并非完全来自对死亡的恐惧。
他说,这不可能,怎么会是你。
呵呵,我又是谁呢。
初七自有记忆以来,就知道自己必须服从于沈夜。
他是瞳造出的第七个肉傀儡,因此以数字七命名。所有的肉傀儡在被造出之前,都会被洗去记忆,所以他没有过去,也没有家人。
瞳曾经问过他,想不想知道过去。
还说,他是替另一个人问的,如果他不问,那个人也不会问,但却会一直介怀。
初七说,既然想不起过去,也就没什么想知道的。
瞳说,不想知道过去,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心愿,以后,你只需服从大祭司的命令,他是你的主人。
初七说,是。
此后他戴上面具,成为了沈夜的暗卫和杀手。
其实并没有太多事是需要初七出手的,大部分时间,初七都隐身于神殿的暗处,默默注视着沈夜。
幽暗的神殿里,沈夜的面上总是带着一丝无法褪去的疲惫。身为流月城的大祭司,沈夜每天都非常繁忙,批阅各种公文信函,听取祭司们的各种报告,下达各种命令,还有给小曦讲故事,一遍遍地对她说,我是哥哥,小曦别怕。
偶尔几次初七下界执行任务后返回,沈夜一边低头看公文,一边似是不经意地问:在你看来,下界与流月城,你更想留在哪一处?
每一次,初七都恭敬地回答:属下只想追随主人。主人在哪里,属下就在哪里。
类似的诘问不止一次,初七想,主人是不信任他吧。
但这没有关系,反正他不会背叛主人。
所有的肉傀儡都不会背叛主人,主人真的不必怀疑。
然而初七却没有想过,为什么沈夜会不信任他。他过去曾经背叛过他吗?他有没有透过他的面具,想看到另一个人的脸?
那个跳脱的孩子和他的朋友们运气不错,在星罗岩拿到了昭明之影;却没想到其中一人又被其师太华山决微长老带走,那群孩子们立即决定跟去太华山,昭明暂时不管了。
真是孩子啊,他不禁摇头,怎么办呢,先跟主人复命再说吧。
二
初七并不是第一个接受这项跟踪任务的人。之前派出来的人是风琊,但就在他成行当日,沈夜察觉他正在窥探矩木将亡之秘,当即决定除之以绝后患。他命令初七料理风琊,并继续跟着那群孩子。
然而当他站在高高的岩石上,整个星罗岩笼罩在幽蓝的雾霭中尽收眼底,却看到风琊并未如沈夜之命“暗中”跟着那群孩子,而是自恃手段主动现身挑衅。
风琊自以为万无一失,都不过是些乳臭未干的娃娃,以前也交过手知道斤两,他的骨蝶能够吞噬对手灵力,对付他们岂非完全如猫儿戏鼠一般。却未料乐无异还未现身,就已驱使偃甲焚尽了他的骨蝶。
他们都不时提及一个名字,谢衣。
风琊平日还算有几分聪明,不似如此冒失狂妄之人。然而每每提及谢衣,都会被激怒,哪怕只是乐无异使出谢衣的手段稍胜一着,也会被气得跳脚。
可以听出,风琊早年与谢衣在向沈夜拜师时似是有些恩怨,然而时至今日,谢衣已死在沈夜手里,风琊却依旧意下难平,甚至不惜违背沈夜的命令,定要与谢衣的徒弟一战高下。
真是愚蠢。
谢衣已是逝去之人,何至于此。
宽阔空荡的紫微神殿里,还是只有沈夜一人。
初七简单回报了一下情况,沈夜果然也对那些孩子的散漫很不耐烦,初七平静地解释,那名天罡军纪在身,两月内必须返回百草谷,他们并没有多少时间。不过这样的解释没什么用处,沈夜仍是不满,命令初七继续跟着。
只是又一次欺近初七的耳边,问,下界与流月城,更想留在哪一处。
初七如常回答,沈夜似是满意了,取出一把名为忘川的偃甲刀交给他。
沈夜交代,忘川是瞳新近用另一具偃甲改制的,灵力流不稳定,只得以封印镇伏,因此不得解封。
初七自然应下,然而沈夜却又说了许多莫名的话。
他说,已经损坏的东西,即使修理好,也还是会令人不由自主地盯着那些裂纹和缺损。这世间很是公平,有所得,就必有所失,任何事都会有相应的代价。还问初七,我最后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初七沉默,沈夜似是也并不想听他说什么,就让他走了。
初七没有成为肉傀儡之前的记忆,平时只需听从沈夜的命令,沈夜时常会讲给他一些道理,教导他如何做一把锋利的刀,沈夜手里的刀。
比如举凡无双利器,与其示之于人,不如纳之于袖。
比如多余的好奇,只会徒令利刃变钝。
比如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
有些话初七当时并不能完全明白,这一次也是如此,但是初七并不在意。
流月城的困局,以及沈夜的筹谋,初七还是知道一些的。大厦将倾,沈夜为支撑危局,很是用了一些手段。这些年初七听从沈夜的命令行事,也很少会想,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究竟是否无辜。
他在那些人眼里,又何尝不是满身血腥杀戮之人。
毕竟关系一族之存亡,而沈夜这些年,眉头也从未展开过。
他不过只是沈夜手中的一把刀,不必想太多。
三
不久之前的一天夜里,沈夜在下界的无厌伽蓝召见初七,那一次,沈夜也说了令初七无法理解的话。
那时,他跪在沈夜身后的暗影里,沈夜面前的桌案上,端正地摆着一颗头颅。
明明是很诡异恐怖的画面,却居然并不血腥,那颗头颅有着一张与他极其相似的脸,只是右眼下没有魔纹,面目温和,嘴角甚至隐约带着一丝笑容,脑后的发辫一丝不乱,安然地摆放在桌面上。
那时候,沈夜笑着说,百年后与自己的巅峰之作重逢,是否无限感慨?
初七正是在百年前被做成肉傀儡,而听华月说,人在被做成肉傀儡时可以被改换容貌,所以这位先生百年前可能曾依照自己的样貌,帮助瞳造出了自己?
然而多年以来,初七已经习惯沈夜问出许多问题并不需要自己回答,更不喜被反问,因此,初七什么也没有说。
后来,初七才知道那人是谢衣。
曾经沈夜的弟子,不知何故叛出流月城,在下界被沈夜追查到行踪亲自处决,身后留下一个弟子,乐无异。
这样一个叛师之人,与自己能有什么关系?
直到那个夜晚以前,初七都认为除却曾经猜测的那一点,他与谢衣是不可能还有什么关系的。至少,他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那个夜晚,星空静谧如水,初七站在广州海边高高的屋顶上,看着那艘憨态可掬的招财进宝号由远及近驶近岸边,那群孩子们依次下了船,站在岸边十分闲适地聊天。初七静静听了一会儿,直到他们动身要去找客栈落脚,才不期然地开口——
“诸位,请留步。在下初七,奉流月城大祭司沈夜之命,前来接收神剑昭明。”
那个孩子反应很快,立即说:“什么昭明,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
初七不吃他这套,直接跃下屋顶站在他面前,举起忘川刀。几个孩子围上来,阿阮用劫火将初七圈住,初七面色不改,带着乐无异跃出重围,甫一落地,就一手扼住乐无异的喉咙,另一手忘川也紧跟着架上去。
年轻的血管在他指下有力地跳动,只要稍加用力,就可以捏断他的脖子。
他只顿了一霎,就感到身后似有锐器欺近,当即甩开乐无异,轻轻跳到一旁。
那个孩子从他的手中脱险,刚喘过气,就开始向他炫耀,看,还是我的偃甲快一点点。
初七不禁气结。他自诩是沈夜手中最锋利的刀,一身的法术技艺还不可能输给一个孩子。
更何况再次交手,乐无异的那些偃甲在他眼里仿如透明,他很轻易就能扰乱磁场令其失效。
然而没想到,那孩子居然一边假装吃惊,一边重新调整磁场再次召出了金刚力士四号,而那个年青的皇子立即抓到空隙,跃到他身后一剑刺入。
一直戴着的面罩落了下来,初七几乎有些不适应眼前的光线,不禁抬手遮住眼睛。
初七想,他可能会永远记住当时,乐无异脱口喊出师父,那一瞬间的表情、眼神和声音。
充满了悲伤、狂喜、震惊与委屈,由于难以置信,开口时甚至不敢放开呼吸,声音哽咽而颤抖。
四
初七一时竟未想起那颗头颅。
乐无异真切的语气还仿佛在说真实发生的事:那时你说让我们去找昭明,因为那是你的愿望,所以我们才……
他几乎都要以为自己的记忆发生了错乱,看那小子的年龄应该不足二十,而他百年来都跟随着沈夜,极少离开流月城,怎么可能曾经收乐无异为徒?
他立在那里,手里明明握着忘川,却忘了之前一刻他们还正在刀刃相向。他听到那孩子沉痛地说起师父殒命的经过,霍然想起,他其实曾经见过乐无异的师父,虽然是在那样的情境之下,虽然只是一颗头颅。
无稽之谈。我不是你的师父。
然而乐无异却又提起刚才的交手,理据充分,初七若非他的师父,又如何能轻易破坏那些偃甲的磁力屏障?
初七逐渐失去耐心,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自百年前他成为肉傀儡以来,他就有一身绝顶偃术和法术,世间偃甲在他眼中都如同纸壳,难道就因为这个,他就得承认是他的师父?
逐渐话不投机,少年的眼中渐渐燃起恨意,质问,从一开始,这一切就是你计划好的?
这一切自然都是沈夜的谋划。为了避过砺罂的耳目,放任不相干的他们去找昭明,再伺机夺取。这是一着好棋,不妨大方承认,断了他们的念想,省得纠缠。
果然一言出口,对面少年再无斗志,桃源仙居图的六子连环锁于初七而言如同虚置,昭明轻易就到了他的手中。
任务终于完成,然而,沈夜却在此刻现身。
初七不解,随后想起沈夜一直以来对他的怀疑,立即跪下行礼:昭明在此,主人何须亲临。
沈夜看似云淡风轻:死而复生的精彩戏码,本座岂能错过。
只是当时初七还不知道,沈夜要看的戏,戏台上的人,是他自己。
在那个夜晚以前,初七都自认是一个很简单的人。没有过去,没有家人,没有心愿,他只需听从沈夜的命令,沈夜想让他做一把锋利的刀,而他一身卓绝技艺,正好当之一用。
沈夜一再刺探,他并非无心,但他想,他此一身毫无牵挂,来日漫长,不管怎样的考验他都不惧,沈夜终会相信他的忠诚。
然而直到那天晚上,他才明白沈夜一直以来的嘲弄和意有所指是因为什么。
原来,他居然真的曾经是谢衣。
一百多年前,当他还不是肉傀儡,他曾是沈夜座下的弟子。
他站在沈夜身后,听沈夜用极其骄傲赞赏的口气说起谢衣:他是古往今来第一偃术大师,是本座的弟子!
一百年来,不论初七完成多么艰难的任务,或者即使是每一次他向沈夜表明忠心的时刻,也都不曾感受到沈夜有如此的赞赏。
不,当他每一次向沈夜发誓忠诚时,沈夜是真的想听到他的誓言吗?沈夜到底,真的曾经相信过他会永不背弃吗?
五
如果他是谢衣,乐无异的师父又是谁?为何他们会长得一模一样?
从沈夜的口中,他们才知道,乐无异一直所以为的师父,原来只是一具偃甲人。一百年前谢衣去捐毒前造出了他,并将自己的学识和记忆封入其中。
初七想到了那个带着温和笑意的头颅。
沈夜却还在笑:恐怕直到被斩下头颅那一刻,它都以为,它是在以谢衣的身份维护你们,以谢衣的身份赴死。
初七不禁闭上了眼睛。
以谢衣的身份赴死……呵呵,这世间,究竟谁是谢衣?我又是谁?
沈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说往日种种如川而逝,不必重提,既然旧恩已绝,那本座即使再残酷百倍,又有何不可?
……如川而逝,不必重提。
曾经那位承载着谢衣全部学识与记忆的铁木之身才是真正的谢衣吧,而自己这副填满蛊虫的身躯,前事皆忘,与谢衣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今他已是初七,沈夜手中最锋利的刀。
沈夜终于尽兴讲完了故事,愉快地命令谢衣出手去杀了那些小辈。
然而初七却一动不动。
沈夜明白过来,改唤他初七,还耐心解释,昭明刚刚觉醒,正需要以人试剑,去吧。
停了好一会儿,初七才木然接过剑,慢慢走到那群孩子面前。
他站在那些孩子对面,几乎没有什么斗志。他缓慢轻抚过剑身,做了个起手式,不知是不是在有意给对面的孩子们反应的时间。
年青的皇子和乐无异将女孩子们护在身后,那个有着草木灵气的小姑娘却突然失去意识,胸口的绿草图案发出金色耀眼光芒,巨大的藤蔓破土而出,像生了眼睛般直向初七袭来。变故陡生,饶是初七身手敏捷,也只来得及辗转躲闪,抖开剑花将那些藤蔓一通斩落。
静谧的海岸边,海风轻轻将那些碎落的藤叶吹过眼前,空旷的港口尽收眼底,那群少年已不知去向。
他们居然并未跑多远,没过多久,沈夜和初七就在隔了几条街巷的客栈后找到了他们。
发现他们时,他们正在与晗光剑灵禺期一起商议如何去寻找昭明剑心。昭明剑被夺,乐无异他们要想破开伏羲结界攻打流月城,眼下能想到的,就只有昭明剑心。
昭明剑心……沈夜沉吟。
初七立即说:“主人,属下愿将功折罪,为主人取得剑心。”
沈夜颔首:“不过初七,我可以相信你吗?”
初七立即跪下身来:“若是带不回剑心,属下情愿以死谢罪。”
初七想起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人,有时他会问一句:“有什么心愿吗?”
一百年来,他只注视着沈夜,只听从沈夜的命令,沈夜的教导训诫他都一一记在心上,沈夜的喜怒哀乐他也几乎感同身受,他很少想过自己想要什么,自问也没有什么心愿,若一定要说有,那就是做沈夜手里最锋利的刀。
而那个夜晚,他心中隐约有了一个愿望。
向沈夜证明他的忠诚。世间只有这件事,他要不计任何代价完成。
六
一进神女墓,初七就仿佛走进了梦境。
沈夜说他曾经是谢衣,他觉得那是别人的事,毕竟他的记忆只有成为初七之后的一百年。
但是,在神女墓的梦境里,他真的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穿着碧色的祭司袍,眼神明亮而愉快,为着新做成的偃甲向沈夜邀功。
还有,应该是心魔附上矩木之后,与沈夜的争执与对决。
沈夜警告年轻的祭司:若是输了,就得听我的,决不可背叛,否则绝不饶恕。
手中的忘川也不住地震动。
初七紧紧握住忘川,一步步跟着乐无异他们走进神女墓的最深处。
巨大的神女像沉静哀婉,最后的墓道前三生石静静伫立,仿佛等待了千万年那样久,等待他们的到来。
初七也听到神农的声音回荡在幽暗的水底,还看到阿阮趁众人不备伸出手去,一瞬间知晓前世今生所有往事。
终于,那些孩子都走开了,初七一个人静静走到三生石前。
他甚至伸出了手,但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他是在怕什么呢?其实一路走来,眼前不断浮现的一幕幕已经足够让他知道所有的事。
他是谢衣,一百年前,当他还不是初七的时候。
他曾经通晓偃术,甚至造出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偃甲人,但是他仍旧说生命无法复制不可重来,甚至不惜为此与沈夜兵刃相向,叛出流月城。
为了寻找昭明,他明知凶险,却仍然坚持前往西域,终于遭遇沈夜截杀。
沈夜曾经说,任何事,都有它的代价。
谢衣是否知道,他坚持背师在人间寻找昭明,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如果他是谢衣,初七又是谁?
那个只注视着沈夜,只想完成沈夜的命令,满手血腥,只知道杀戮的人,真的存在过吗?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不,他不是谢衣。真的谢衣,早已死在捐毒的沙海里,这个胸膛中,早已没有了心跳的声音。
手中的忘川刀突然发出铮鸣。
自进入神女墓以来,忘川就似受到某种触动,原本被封印镇伏的灵力四处冲撞,几乎就要破印而出。
沈夜曾叮嘱忘川不得解封,因此初七一路行来都紧握刀柄,以自身灵力压制忘川悸动,然而适才三生石前,初七一时恍惚,竟未防忘川刀上的封印骤然破了。
百年人间的记忆扑面而来。
纪山和静水湖一样的月色如水,桃源仙居四季如春,湖心亭中的石像酷似巫山神女,百年独行时光倏忽而过,朗德初遇的少年眼神明亮,捐毒月下篝火前,少年软糯的一声师父,霍然与广州那夜的呼唤重合。
七
初七知道那是别人的记忆。
曾经在无厌伽蓝得缘一面,仅余头颅的男子面带温柔笑意,仿佛通晓生前身后事,仿佛明知百劫九死而不悔。
初七想,原来乐无异叫的师父,是他。
可是他早已经不在了,仅余他手中的这把刀。如今哪怕他带着他全部的记忆,与他有相同的形貌,也不是他。
他只是初七。
初七觉得自己也快要不在了。
他与沈夜平静相对的一百年,已经快要淹没在谢衣一百四十四年的记忆里,无影无踪,无迹可寻。他想,难怪沈夜会不相信他,沈夜一定一直在等待这一天,等待他接收所有谢衣的记忆,回头与他兵刃相向的一天。
乐无异他们也是一样,在乐无异眼里,他就是谢衣,所谓初七,不过是沈夜造出来以泄私愤的一介玩物。
可是这要初七如何接受,沈夜曾经是他的全部世界,他曾经以此为傲,如今这一切都要灰飞烟灭。
他要如何为自己证明。
作为初七此刻应该做的,还是取得昭明剑心。
碧色的墓室里,傻小子见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脱口叫他谢伯伯。
他立即否认,我不是谢衣。
也许是乐无异的眼神太难以拒绝,也许是他自己的心绪太过起伏,那一刻,他居然很想跟他们好好解释,兵不血刃取走剑心。
他说,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已经破碎的东西永远不可能回复如初。
他说,谢衣,早已经不复存在。谢衣怎么会容许自己落入沈夜手中。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会在哪里。
他说,抱歉,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否则这一切都永远无法终结。
可是那孩子的眼神却令人觉得心碎。
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每一次隐约看到一丝希望到最后总是这样。
也许你不屑承认,对我来说,你永远是我的恩师。
我多么多么希望,能帮你变回那个谢伯伯……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命运。
希望你能原谅我,对不起。
对不起,这其实是初七更想对乐无异说的话。
那小子所期待的人并不是他,他虽然拥有全部的记忆,甚至深刻体会到记忆里那个人可能会有的悲伤,却仍然不是他所期待的那个人。
最后决战的时刻,乐无异说,师父,弟子要出招了。
初七已经不忍再否认他了。
此刻初七其实已经并不确定,最后那一战到底是为了什么,究竟是为了夺得昭明剑心,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仅仅想与那小子一战。
从长安一路走来,乐无异一直很少孤身作战。当他的晗光初对上忘川时,明显锐力不足,左支右绌,然而初七居然也并不急着打败他,而是真的像一个师父那样,跟着放慢了节奏,甚至调笑他:怎么,黔驴技穷了吗?
乐无异没注意到这一点,而是很快调整好了节奏,有了昭明剑心的晗光越来越锐不可当,一剑扫出,初七急速后退,却还是被剑风掠到,用忘川才支住身体。
真是酣畅淋漓的一战。
八
与乐无异一战之后,初七突然觉得心下豁然开朗。
他不再纠结自己是谁,初七也好,谢衣也好,有什么关系,现在他正真切地站在这里。
他也不再坚持一定要拿到剑心。
谢衣辗转百年,两度殒命捐毒沙海,都是为了昭明,为了用昭明除去心魔。在这一点上,不论沈夜、谢衣还是乐无异,并没有什么不同。而昭明如此强横,将来不管是谁将它带回流月城,都能置心魔于死地,如此,也算是完成了沈夜的愿望。
那么,你自己呢,你自己在哪里?
初七想起刚才乐无异问他的话,当时他说,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会在哪里。
而现在,初七终于明白,自从他踏进神女墓,自从忘川的记忆冲入他的脑海,过去那个纯粹的初七也已经不复存在。
某些瞬间,他几乎就能体会到乐无异的师父可能会有的心情:欣赏的,喜悦的,怀念的,恨其不能的。
当整个墓室震动起来,大大小小的石块落下来差点要将乐无异埋住,他几乎本能地使出了千柱之阵。
他立在那里,整个穹顶的重量压得他几乎无法移动。
他看到乐无异从碎石中爬起来,却捂住心口,似是受了内伤无法站立。他施出疗愈术法,却不改厉色:忍着点,出去再说,起来!
乐无异却愣住了:你为什么要救我?如果你不是谢伯伯,为什么要救我。
都什么时候了还纠结这个,初七一句话断了他的念想:不刨出你就拿不到昭明剑心。
乐无异语结,拿出跟初七说话的口气:那门怎么关了,你干的?
初七只好无奈解释:那门估计是受了震动,才会突然自行落下,你去试试用剑心开门。
乐无异终于答应:好,那你等我。
少年几下跳到石门前,晗光一剑下去,石门果然缓缓开了。
乐无异回头:快,快来!
初七离开阵眼,穹顶的石块迅速崩落,他轻巧地一层层跳上去,石门就在眼前,却正在缓慢关闭。
小子却还不走,回身甩出绳索,想将他快点拉到门前。
但是初七知道来不及了,当即反手甩出忘川:门要关了,出去!
门外的少年还在一遍遍地劈斩石门,呼声哽咽。
初七胸口泛起疼痛,却又觉得释然平静,他背靠着石门慢慢坐下来,听着门外乐无异的声音,突然想起记忆中那个他并不曾经历过的夜晚,一向沉稳的偃师在最后引爆偃兽前,瞬间的闪念。
有些……不放心。
终于,直到这最后的时刻,他不再介意乐无异当他是初七还是谢衣,轻声告诫:是非善恶都已经不重要,你记住,如果我所料不错,那么唯有昭明,才能彻底除去心魔。
乐无异果然立刻犹疑起来,初七却不给他时间想太多:走,你想让昭明剑心为你陪葬?!
多么的仓促,完全不像是永别。
九
一块巨石落下,倚在初七背后的石门上,这门神农取自焉褚之石,异常坚硬,倒是恰好为他撑起一方空间。
空旷的墓室里,除却石块不断落下的声音,倒显得格外寂静。四周光线很暗,只有墓室中心四散的剑心发出微弱的光,长眠于此的巫山神女与初七遥遥相对。
初七静静坐着,心中些许安宁,仿佛漫长的旅程终于行至终点。这一生实在漫长,百年时光却又只如短短一瞬。
初七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起初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在黑暗中默默地向前走,走了很久很久。
然后慢慢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四周稍稍亮了一些,这时他发现自己穿着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伞。
这是他自己吗?很快他意识到,这并不是他,而是真正的谢衣。
谢衣面带微笑,擎着伞静静站在那里,似乎心情很好,在等待什么人。
不知等了多久,远远的,终于看到一行人。慢慢的,看清了,那几人穿着初七熟悉的碧色衣袍,是流月城的人。有瞳,华月,小曦,还有一个少年,那是……谁?
那是……沈夜?!
四人十分闲适地走着,小曦还抱着她的小兔子,开心地四处张望,瞳居然也不需要轮椅,走得十分轻松。而沈夜,初七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沈夜,完全一副少年模样,再不复往日的高大凛然不可侵犯,眉宇间也不再有无法褪去的疲惫,双眼明亮而纯净。
谢衣看他们走近了,脸上的笑意加深,还向前送出手中的伞,替沈夜和小曦挡雨。
初七看到沈夜仰起头,明亮的眼睛看着谢衣,而谢衣只是微笑看着他。
一百年来,初七从未见过沈夜这样的眼神。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沈夜,其实从来不是他的主人,沈夜想要的,也从来不是一把名叫初七的刀。
沈夜将他留在身边一百年,其实一直是为了看另一个人。
谢衣。
小曦稚嫩的声音传来,哥哥哥哥,你看,雨停了呢!
五个人都笑起来,谢衣轻轻收了伞,对四人点了点头,然后站在原地,目送四人继续向前走,像来时一样,慢慢的,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了。
这是哪儿?
忘川。
你一直在这儿等着他们?
不,你来了,我才在这里。
……我不是你。
当然,我们已经回不去了,不过这没有关系。
不用跟他们去吗?
……很想再看看桃源仙居的桃花,还有湖心亭旁的荷花,可否请你再带我去看看?
……好。
……
梦境到此突然停止,初七听到耳边传来细碎的声响,慢慢睁开眼睛。
时间已不知过去多久,神女墓已经完全坍塌,四周到处是堆叠的石块,巨大的藤蔓从石缝中钻出,爬满整个墓室。
那些藤蔓比以前更加繁密粗壮,剑心的绿色光芒已经不见,想来神女墓彻底坍塌时,剑心完全碎裂,爆发出巨大的草木生发之力,才生出这许多的藤蔓。柔韧的藤蔓虽然不能支撑住穹顶,但却无孔不入,除却焉褚之门,周遭的石壁几乎寸寸碎裂,想来破壁而出也并非难事。
说来奇怪,那些藤蔓都巧妙地避开了初七,只是在他的身周轻轻围绕,似是生怕惊扰他一场好梦。
十
初七浮出水面时,天上一轮明月。
夜里的水声听起来如同呜咽,风也刺骨,初七在岸边生起一堆火,坐在火边静静看月。
如果是在无厌伽蓝,天上有时是能看到两个月亮的,而纪山和静水湖的夜空特别干净,每当圆月就格外皎洁。
当年的偃师在院中独自望月时,其实根本看不到流月城。
一只鸟从远处飞来,初七听到木制关节的吱呀声,知道不是普通的飞鸟,心中一动,定定看它慢慢飞近,悬停在他面前。
一只偃甲鸟,木制飞羽都有些磨损了,鸟爪上抓着一截残刀,竟然是忘川。
初七心中微震,伸手接过刀,偃甲鸟拍拍翅膀,停到他臂上。他轻轻抚过木制的鸟身,触到鸟翅下有一处微微突起,不由停了片刻,才轻轻按下去。
先是轻微的沙沙声,然后意料中少年的声音随之响起。
师父……我们很想念你……如果你能听到的话……如果你能听到……我真的……很想念你……
少年的声音起初平静,后来慢慢低下去,越来越沙哑,渐不可闻。
初七握着偃甲鸟的指节有些发白,许久,他松开手指,又按下去听了一遍。
少年沙哑的嗓音如砂轮轻轻辗在心上,初七不由想起神女墓中,他用忘川刀柄将乐无异送出石门,少年在门外哽咽的呼唤。那一瞬间他突然很想立刻见到乐无异,可是这个念头转瞬即逝,他还记得每次自称初七时少年眼中的恨意,冰冷如刀。
身为初七的他对乐无异来说,终究只是一个杀手,一个陌生人。
偃甲鸟此前想必飞了很久,灵力已行将耗尽,初七给它填充了一些灵力,又摩挲了一会儿鸟身,眼见东方的天空已微微泛白,就将鸟和忘川残刀收进袖袋,站起身来。
初七的随身袖袋仅有手掌大小,其内可藏乾坤,他是暗卫,瞳做这个给他,好轻便行事。
还是要先回流月城看看。初七施出流月瞬移之术,却只到了原本流月城悬空之处,那片天空已空无一物;转身再去龙兵屿,又看到海岛四周皆重重戒备,不得其门而入。
初七在流月城时是沈夜的暗卫,一直隐蔽行事,城中见过他的人只有沈夜、瞳和华月。流月城显然已经覆灭,神女墓中的梦境不知因何而起,但初七心有所感,想必这几人均已不在人世。如今流月城已无人识得他,若想得知流月详细情形,还得另寻他法。
初七站在龙兵屿上空默了一会,转道去了江陵。
江陵的府衙门前贴着一些安民告示,初七过去看了看,居然看到了有关流月城的消息。
那告示说,之前北疆流月城有奸佞矫城主之命行事,以矩木枝惑乱危害黎民百姓,经百草谷、太华山等合力讨伐,现流月城已灭,奸佞已除。流月尚余无辜城民者众,天子有好生之德,加之此前讨伐流月有功的百草谷、太华山合力陈情,因此恩准辟海南一远荒岛屿于流月遗民,供其休养生息;但为保中原安定,两相无犯,凡流月遗民一律终生不得踏入中原。
短短几行字,流月城一百多年的挣扎就此尘埃落定,沈夜一直以来所图谋的也不过是这样的结局,也算求仁得仁。
只落下他,仿若时光罅隙里的一抹孤魂,不知来处,亦看不到归途。
十一
初七走过江陵市集熙攘的街道,一时只觉得心中浑噩,天地寂静广阔,不知何处可去。
茫然路过蒸腾着热气的小吃摊,摊主热情地招揽他坐下,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初七才发觉早已饥肠辘辘。
初七是流月城人,在城中时可以不必饮食,但在下界时间久了,就得如寻常凡人一样食三餐五谷。沈夜派他下界办事这么长时间,随身的盘缠也将要用罄了。初七一边吃着饺子,一边慢慢地想,眼下暂且不论其他,只怕得先去侠义榜换些银子。
在侠义榜接任务时,顺便打听了时日,眼下距离初七之前进入神女墓已过去了两个月。不意竟看到乐无异的名字,简直像他本人一般趾高气扬,高高排在侠义榜榜首,直到最近还在接任务,所接任务绝不落空。初七定定看着乐无异的名字,很久很久,竟觉得心口渐渐热了起来。
他想起忘川的梦境里,谢衣说想再看看桃源的桃花荷花。他想他终于明白了谢衣的牵挂,只因他竟也感受到了同样的心情。
无异,无异。
这一次想见到乐无异的心情竟比前一次更加强烈,但是初七却慢慢平静下来。
他想起那个捐毒的夜晚,少年被偃师逗得脸色通红,终于第一声叫出师父,当时偃师心下欢喜,脱口就说,好徒儿,下次为师给你补见面礼。
他又想起神女墓的石门内,听到乐无异最后一次对他说,谢伯伯,我很快就回来救你。
只要再见不再是永别,又何必急于一时。
在侠义榜完成任务领取赏金,初七想了想,落名忘川。
拿到赏金,初七就到铁匠铺和杂货铺买了一些偃甲材料和食物,然后向西出城,走上纪山山道。
回到纪山谢衣故居,抬头只见满山树木葱翠,傍晚阳光照上屋檐,和风轻轻吹过竹叶,沙沙地响。
辗转重归故地,相隔不知几世。
初七将竹屋简单打扫过,到准备沐浴休息时才发现自己一身黑衣已经污损,却并无换洗衣物。他走进往日谢衣房间,打开箱笼,望着那些折叠整齐的白色偃师服有些愣神,默了一会儿才取出衣服去了浴房。
待沐浴后慢慢穿上衣服,漫步到院中,正好看到一片墨蓝的天空挂着几颗星星,清晰的银河横过夜空,一山寂静,只有隐隐传来的虫鸣声。
今夜星汉如云,云如流水,且着我旧衣裳。
次日晨起,初七就钻进了偃甲房。
当年沈夜毁去谢衣的记忆时,也保留了部分法术和偃术,只是偃术对于暗卫来说没什么用处,他便未加钻研,但偃甲的构造运行在他眼中几如透明,某次对战中他就曾对乐无异说过,世间偃甲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会动的纸壳。
如今忘川的记忆在他脑中,一时竟有些技痒,加之眼前就有两具偃甲需要修理:偃甲鸟和忘川刀。
偃甲房内的桌上,还如常摆放着偃师镜和牛皮指套,似是主人随时可能回来。
就像当年的偃师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初七戴上指套,将偃镜拭净,调好焦距戴上,拿起偃甲鸟仔细察看。
偃甲鸟经过长途飞行,木制翅羽磨损严重,内部一些零件也需要更换。初七轻轻拆开它们,看到深藏在鸟心处的谢衣纹章,还有乐无异放进去的凝音石,旁边小小的金刚力士纹章,不由嘴角泛起微笑:这孩子,果然出师了啊。
将磨损的零件一一换新,手边没有现成的就现做,继续装上凝音石,再一片片贴上新做的木制翅羽,每一片都经过细细打磨上漆。等完全做好了,初七按下按钮,又听了一遍那个徒弟思念师父的声音,才仔细将偃甲鸟收进袖袋。
与偃甲鸟相比,忘川刀的修复更接近于重新制作一把偃甲刀,只是忘川刀柄中还有些当年冥思盒的核心部件而已。忘川在他手中威力无匹,也是因为冥思盒中的灵力与他相合。如今冥思盒内的记忆已全部回到他脑中,初七却不想将它舍弃,而是修复后为其填充灵力,并补充其他部件,令它重新成为一把可用的偃甲刀。
几日后偃甲鸟和忘川刀完工,初七就收拾了行装,下山前往长安。
十二
出门在外宽袍大袖毕竟不便,初七还是先到江陵,置了深色劲装,将白色偃师袍换下。
又去侠义榜转了转,乐无异的名字依然醒目地居于榜首,最后一次完成任务正是昨天。
初七没有接任务,而是直接瞬移去了长安。
长安比之江陵更加熙熙攘攘,初七转了一会,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春日,当年的偃师就是在长安的某个街角,邂逅了年幼的乐无异。
偃师独行百年,一直遵循最初谢衣的指令,小心隐藏,极少与人来往。他纵然只是铁木之身,纵然百年来容颜未改,可是眼见时光流逝,为着留存谢衣的偃术,却是一直想要收徒的,只是苦于没有机缘。
然而那一日,命运之轮悄然转动,原本不过是逗弄孩童的寻常笑语,最终却将乐无异带到他的面前。
初七先是找了家客栈吃饭休息,直到戌时,天色完全黑下来,才出门前往国公府。
他想还是先暗中看看乐无异。乐无异想必以为他已经葬身水底,如此贸然前去只怕不妥;另外,乐无异只怕还会错认他是师父,可他又如何能坦然自认是他的师父?
而且这已不是他第一次暗中去看那个孩子。星罗岩,太华山,广州,神女墓,那些漫长的路,乐无异不知道,其实初七一直都在他的身后。
初七来到乐府后院墙外,先是静静听了听院内的动静,然后寻了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跳上去。
他先是听到吉祥如意在闲聊,说到少爷这次回来,明明是养伤,却三天两头跑出去,惹得夫人时常生气,不过少爷天生会哄人开心,又好下厨做些时鲜的点心孝敬,经常是几句话就逗得夫人眉开眼笑,教训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后听到有前院的人过来说,三皇子又来找少爷下棋了,得着人伺候,于是一群人忙碌起来,在后院的石桌上摆起棋盘,又上了各色果馔和茶具。待布置得差不多了,就见到乐无异带着那位年青的皇子慢慢步入后院来。
夏夷则抬头看了看月色,轻轻叹了一句:“每次来乐兄这里下棋,总会想起我们当初在纪山的情景。”
乐无异笑道:“那次闻人不知从哪儿翻出了师父的藏酒,夷则可是喝了不少。”
夏夷则也笑:“不知乐兄这儿有酒吗?”
“当然有,夷则想喝?”
“今夜月色清明,乐兄可有酒兴?”
“自当奉陪!”乐无异也来了兴致,立即叫吉祥如意拿酒来。
两人对饮了几杯,乐无异低声问夏夷则:“不知……仙女妹妹怎么样了?”
“……还好。只是流月城最后一战耗费她太多灵力,她现在……灵力溃散得非常快,藻晶已不能抑制,每天大多时间都在沉睡。”
“清和真人可有什么办法?”
夏夷则默了一会儿,轻轻抒一口气:“……师尊给他的几位道友写了几封信,过几日,我就带阿阮到各处名山洞天寻访看看。”
乐无异的脸色跟着黯然起来。
夏夷则继续说:“你也不必忧心,我们此去,正好也可四处游览山川景色,正是我与阿阮所愿。就算……最后不能尽如人意,她再变回露草,我只等她再度化而为人就是。”
“……”
年青的皇子语气轻松,可是乐无异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听乐无异说:“……过些日子,我也准备去西域,今天这酒,也算是送别。”
“……乐兄已说服伯母同意了吗?”
“我的身体已无大碍,现在也就是偶尔去侠义榜转转,快闷死我了。这几日我好好跟娘亲说说,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两人似是都在回避些什么,慢慢都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喝酒。
良久,才听到乐无异带着酒意,极低声地说:“我现在时常想起,当初和师父一起去西域的时候……”
捐毒。初七立即想到,难怪乐无异想去西域。
“那些日子,真是一去,就再不回头……”
“……夷则,将来,等仙女妹妹再变回人,只怕……再也不记得我们,可怎么办……”
皇子久久不语。
乐无异想是有些醉了,又继续说:“……我现在经常会想,在神女墓舍命救我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谢伯伯?……就算是,对我而言,也只是个陌生人吧,他根本不会记得我们一起去捐毒的那些事,也不会记得曾经收过我这个徒弟……”
夏夷则终于开口:“阿阮不记得也没关系,有我一人记得就好。”
“……对,我也是这样想,哪怕只有我一个人记得,我也要把师父牢牢记住,至死不忘。可是有时候,我又会想不清楚师父的样子……”
那孩子一定已经哭了。
“乐兄,莫要过于伤怀,谢前辈也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夏夷则正色,轻拍乐无异的肩膀,停了一会,又试着轻松地说,“对了,阿阮让我来跟你讨一只偃甲鸟,以后可以彼此传信,以免挂念。”
“……啊,好的,让我找找……”乐无异也回过神来,低头在随身的偃甲盒里翻找,很快就找出一只偃甲鸟递给夏夷则。
“今晚都怪我,总说些不开心的事,下次等你和仙女妹妹回来,我一定做一桌子好菜给你们接风!”
“好,一言为定。”
初七看着乐无异将夏夷则送出门去,又脚步虚浮地回来,慢慢走回卧房,接着窗口的灯亮起来,又灭了。
他在树上等了等,等到吉祥如意他们收拾完后院,都回到乐无异旁边的房间休息,才轻轻从树上跳回后院墙外。
他立在墙外默了一会儿,取出那只他翻修过的偃甲鸟,褐色的鸟儿偏头看着他。
他叹一口气,轻轻对它说:“去吧。明天带他来见我。”
偃甲鸟拍拍翅膀,轻轻飞进了院墙。
十三
初七站在长安码头看日出。晨风微凉,吹动他深色的衣襟和额前的头发。
起初天还是灰蒙蒙的,然后远远看到地平线亮起来,一轮红日慢慢显现,明明一直一瞬不瞬在看着,可不知什么时候,却突然发现太阳已跃出地面,四周已然大亮,阳光已不能直视。
就像现在,他已经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乐无异。
意料中地听到了木制翅羽的吱呀声,初七转过身来,看到偃甲鸟从远处飞来,他伸出手,让它停在臂上。
然后就看到那个孩子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许是刚才日出看得太久,他竟觉得有些看不清楚,不禁眯起眼睛。
那孩子快步跑到他面前,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你是……谢伯伯?太好了,你从神女墓里逃出来了……”
初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乐无异脸上还有些宿醉的红晕,嘴唇也有些抖,不知是水边的风太凉,还是这孩子的衣服太单薄,他继续说:“……我后来还去水底找过你……但墓都塌了,我进不去……我……”
“没关系。”
“啊?”初七一开口,乐无异立即住口,张大眼睛看着他。
“……我是说,神女墓的事,没关系。”初七的语气平和,然后立即就看到那孩子的眼底泛起泪雾,只好转头去看远处的太阳,一样的炫目无法直视,初七微微闭目,转回身来。
“师父……”
“……既然你叫我一声师父,我有几句话,想说给你听。”
“嗯,师父你说,无异一定牢牢记住。”
初七将那只偃甲鸟递到乐无异面前。
“我从神女墓出来时,它就带着忘川找到我,看得出它飞了不少路。”初七顿了顿,才继续说,“……我听到了你存在里面的话。”
“啊?那是……”乐无异摸了摸头,脸有些红,“那时,我以为……”
“我知道。我要说的是,”初七的脸色突然严厉起来,“往者已不可追,莫要耽于往昔,沉溺悲伤,于人于已无益。”
“师父……”
“这偃甲鸟……还是继续留在你那里吧。”虽然不能当作一份迟到的礼物。
初七转身就要离开。
乐无异突然回神:“等等!”
初七停住脚步。
“你……根本就不是师父对不对!你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初七闭了闭眼睛,没有说话。
那孩子根本就不懂,那个总是微笑的偃师再也不可能回来,仅余心念一缕在他的心里,可他,却是初七。
“上流月城之前,我做了一个梦。”乐无异的声音慢慢平静下来,“梦里,我见到了谢伯伯……”
初七静静地听着。
“谢伯伯还是跟以前一样,微笑着,但他似乎不记得收过我做徒弟了,还叫我乐公子。”乐无异细细地说,那个梦他一定回想过很多遍,才能记得那么多的细节,“我说,神女墓的事,对不起。谢伯伯说没关系,他都知道。”说到这里,他微微笑了笑,“跟你刚才说的一样。后来没多久,他就要走了,走得很快,我怎么跑也追不上,他最后说,傻徒儿……”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初七握紧了手指。
“……从流月城回来,我偶尔也会去侠义榜转转,那里有一个叫忘川的人,我就想,那个人如果是你就好了……现在知道你没事,我真的很高兴。”乐无异低着头,继续低声说,“不管怎样,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谢伯伯,是跟谢伯伯一样的人。谢谢你,不管是你在神女墓中救了我,还是今天特地……来劝诫我。”
乐无异的头发颜色很浅,在阳光下几乎有些刺目。
“真的,谢谢你。”乐无异终于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没有了悲伤的表情,“……流月城已经没有了,现在只有龙兵屿……你以后怎么办?”
“……流月城诸事已定,已与我无关。”
“那以后,我还能再找到你吗?”
“你可以让那只偃甲鸟来找我。”初七终于伸出手去,但最终还是只在乐无异的发间停了停,转而去拍他的肩膀,“乐公子,保重。”
十四
——前辈,不知这只偃甲鸟能不能找到您,您现在一切都好吗?上次见面太过匆忙,我竟没有发现这只偃甲鸟您已经翻修过了!您的手艺真好,它现在就像当初谢伯伯刚送给我的时候一样……希望它还能像上次一样找到您!
——一切皆安,勿念。
——前辈,小偃真的找到了你,太好了!……马上就是新年,不知您现在哪里落脚?不如您来我家过年吧!现在娘亲还是不让我出门,我只能隔几天就偷跑出去刷侠义傍散散筋骨,好闷啊。馋鸡和桃源仙居图现在都在夷则和仙女妹妹那里,他们出去找解决灵力溃散的办法了,希望能一切顺利。……这几天长安下了好大的雪,等春天天气暖和了,也许我就能说服娘亲让我到西域去。
——诸事均安,勿念,祝乐公子新年如意。
——前辈,我终于说服了娘亲,准备明天就出发去西域了。狼王也给我写过好几封信让我过去,听说西域缺水严重,百姓生活困难,我也想过去看看能不能用偃术想点办法。前辈有没有好的建议?
——一路小心,如有困难,可以让小偃来找我。
……
离开长安后,初七去了静水湖。
谢衣大部分的偃甲图谱和手札都留在静水湖的书房,年深日久,一直未曾认真整理。偃师将书房的钥匙交给乐无异时,还没打定主意收徒,只是带着玩笑和考验的意味,全都由他自己去翻。捐毒役后,偃师更是不可能再亲自教导乐无异偃术。
于是初七在静水湖住下来,开始分类整理谢衣留下的图谱手札,并制作备注、索引和目录,以供将来乐无异研习参考。
顺便慢慢回想,这两百多年的记忆。
他偶尔会离开湖心岛,到附近的朗德买些东西,也会去侠义榜看看。每次看到乐无异又再刷新侠义榜记录,都会觉得莫名的安心。
那只偃甲鸟第一次飞来时,他听到熟悉的吱呀声,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几分意外,十分欣喜。
少年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仿佛满天的阴霾全都散了,听得他的心情也渐渐明亮起来。
但回信时,却又觉得言语十分贫乏。
初七想起乐无异最初找到偃师的那个夜晚,他们在静水湖的院中长谈,说了那么多的话;而今,身为初七的他,对那孩子总不知能说些什么。
于是初七次次回信都非常简短,但乐无异似乎并不在意,仍是每隔几天就让小偃飞来一趟,说些日常生活的琐事。
静水湖的时光如水,每次小偃飞来时,阳光总似特别明亮。
小偃第一次找到初七却是在朗德寨,湖心岛设有结界,不知它在找到他前在静水湖外盘旋了多久。后来初七就给小偃注入了破解结界的灵力,令它在静水湖进出无阻。
最近一次小偃飞来时,乐无异说他已经到达了西域,开始着手解决当地的缺水问题。他先是放出许多钻天鼠四处寻找水源,某个钻天鼠找到后就会回来带他过去,他再在水源处因地制宜,制作合适的偃甲。现在,已经成功制作两座取水偃甲了。
初七不禁也替乐无异觉得喜悦。
初七回信时,想起偃师早年曾请好友叶海绘制一部山河图志,详记各地地形地貌,应该正好对乐无异有所帮助。然而时日已久,图志一时难以找到,又恐乐无异挂心,于是决定先行回信,等下次小偃再来时,再一同前往西域带给乐无异。
却未想图志很快找到了,倒是小偃这一去,竟十几日不曾返回。
往常乐无异的回信均在十日之内,从未有过这样久,初七渐渐忧心起来,每日晨起都会立在院中看着小偃常来的方向等待许久。
思念突然如草疯长。
这一日,他又站在院中枯等半日,正打算直接前往西域找人,终于看到熟悉的身影从远处飞来。
然而听到偃甲鸟中传出的声音时,初七的脸色变了。
小偃带来的竟然是狼王的口信,十分简短。
前辈,我是狼王安尼瓦尔,我弟弟外出寻找水源失踪,我已派人遍寻无果,请速来相助。
十五
初七当即瞬移至西域捐毒,在小偃的帮助下,找到了乐无异之前所在的村落和狼王安尼瓦尔。
狼王在西域拥有几座城池和一支不小的商队,居所并不固定,乐无异来西域后,也是四处行走,狼王就带着一些部下随他就近驻扎。
狼王说,他弟弟来西域时,带了不少木制的老鼠,说是能帮他找水。他不相信,但没想到那些木老鼠真的找到了水,乐无异跟着再去查看地形,制作合适的取水偃甲。之前两次都很顺利,没想到这一次,乐无异跟着木老鼠刚出发不久,就遇上了沙暴。前两次乐无异均不出三天就能找到水源地并传信回来,这次,时间已经过去了九日,还是没有音信。
乐无异出发前,将小偃交给狼王,说若是久而未归,可以让小偃去找他。狼王在第四天就已经试了,并且广派人手,但都没有找到乐无异。狼王担心再找下去恐怕仍旧徒劳无功,又曾多次见乐无异用小偃传信给师父,情急之下才试着向初七发信求助。
当时在捐毒地宫兄弟相认时,狼王曾见过谢衣一面,如今他还只当初七是谢衣,初七也未开口点破。
狼王将初七带到乐无异的房间,指着桌上十几只钻天鼠说,喏,就是这些老鼠,都是乐无异走后陆续回来的。除了乐无异,这里没人知道怎么用它们。
听狼王述完前情,初七便问乐无异出发时有没有带人,又带着多少水和干粮。狼王说他派了两个得力的人跟着弟弟,他们走时身上至少带着五天的水粮。
初七盘算了一下时间,情况应该还不算太糟。
他又取出叶海的山河图志,找到捐毒详图,请狼王指出乐无异前去的大概方向。狼王仔细看了看图,向村子西北方向某处指了指。
“大概是这个方向,我弟弟当时还说要翻过这座山。村里的老人都说不能去,这村子背靠着这座山挡住了不少风沙,山的那边不远,就是连绵的沙漠,万一迷失道路就麻烦了。我一听也不让他去,但是他说,他的老鼠都帮他探过路了,不会有问题。后来我再带人翻山去找,翻过山后又找了三四天,一直找到沙漠边上,都没有找到弟弟的踪迹。”
“没有再继续往沙漠中找?”
“……前几天沙暴,再往前都没有路了,弟兄们当时身上水粮已然不多,再往前只怕枉送性命,那边不仅是沙漠,还多流沙,而且我曾再三叮嘱弟弟切不可深入……”
初七闭上了眼睛。
停了一会儿,狼王又说:“我弟弟还提过一件事,不知是否紧要。他曾说过那只回来的老鼠好像有点奇怪,那地方明明并不远,但那只老鼠灵力耗得却有点多,像是走了很远才找到那里。”
初七想了一会儿,才哑声开口说:“……我来得匆忙,能否请你帮我准备些清水和食物,一会儿我带上去找无异。”
“没问题,还需要什么,前辈尽管说,到时我再带几个人与你一起去。”
“不必。”初七摇摇头,“沙漠瞬息万变,不必徒增折损,只我一人,也好随机应变。”
初七带上乐无异的钻天鼠,瞬移到狼王所说沙漠的边缘。
虽然从狼王所述情形看,乐无异极有可能被困沙漠,但为防遗漏,他还是将小偃和所有的钻天鼠都充满灵力放出去,指令他们在沙漠和后山之间全力搜寻乐无异的灵力流动,一旦发现,立即原地烟火示意。
而他自己则孤身深入沙漠,他的瞬移之术极其消耗灵力,本不可频繁施展,但这时也顾不及了。他不断向前瞬移至某处高地或空中,四下寻觅乐无异的踪影,可是风沙掩盖一切痕迹,满眼望去全是茫茫黄沙。
渐渐胸口开始疼痛,瞬移之术也不能再随心施展。
满身的蛊虫都躁动起来,眼下的魔纹灼灼疼痛,他看向手心,果然也已泛起黑色的魔气。
不,决不能在这里被蛊虫和魔气吞噬。
无异还在等着他。
十六
初七在沙漠中找了两天一夜。
灵力枯竭时,他咬牙抑制体内的蛊虫和魔气徒步前行,灵力稍有恢复,就继续施展瞬移向前寻找。
不能放弃,他想,他是无异的唯一希望。
看到那片废墟时,是第二天傍晚,他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海市蜃楼,闭了闭眼睛,那片废墟还在。
心脏好似突然被攥紧,他用尽最后一点灵力飞掠过去,在每一堵断墙和乱石后搜索,一次次失望,心一点点沉下去。
终于,在一截断墙后的背风处,看到了熟悉的少年身影。
“无异!”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明明只有几步路,却从未觉得有那样长。
那孩子倚墙坐着,胸口的起伏几不可见。
初七紧紧看着,没错,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只是嘴唇干裂,下巴尖了些,显得那样小,就像第一次在长安遇到时一样。
终于走到近前,双手扶上双肩,乐无异比他想象中单薄,他轻轻将少年的身躯拥在怀里,手下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那一瞬间他觉得眼眶灼热,胸口酸涩无比,他嘴唇颤抖着吻乐无异的头发,在他耳边哑声说:“无异,为师来了……”
乐无异仍然双目紧闭,额头滚烫。
初七取出随身带的水囊,试着喂乐无异一些清水,没有成功,他想了想,扬头含了一口,俯身含住乐无异的嘴唇。先是轻轻舔舐干裂的唇瓣,然后慢慢撬开唇齿,将水渡进去。起初水洒了大半,初七继续一口一口慢慢渡水,乐无异渐渐有了反应,甚至主动索起水来,只是依然没有苏醒。
天色渐渐暗下来,大漠的夜晚刺骨寒冷,此地不宜久留,但初七暂时还无法带着乐无异瞬移回狼王的村子,只好就地紧紧拥着他,等着灵力慢慢恢复。
他紧紧贴着乐无异的脸,在他耳边轻声说:“无异,为师一会儿就带你回去。”
如同风浪中艰难前行的舟船,到此刻终于靠岸。他想,他一直以来纠结坚持的是什么呢,初七如何,谢衣如何,当年的偃师又如何,一直以来的牵挂思念是真的,方才他伸手将乐无异抱在怀里,那一瞬间的痛彻心扉也是真的。
一个多时辰以后,初七灵力恢复些许,就将乐无异横抱起来,瞬移回村子。
狼王一直在等着,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上来想接过乐无异,但初七摇摇头,没有松手,而是一路抱进房间,放在床上。
狼王立即叫人送热水和米粥来,还吩咐让村医过来一趟。
初七略通医道,不过他开的药,在这西域村庄未必寻得到,因此还是得烦请当地的大夫。大夫过来看后,也只说是因为过度脱水饥饿疲累才一直不醒,至于高热,开两剂药下去就没有大碍,眼下只要乐无异用得进水米,就没有性命之忧。
狼王谢过大夫,并将他送出门去,回来又对初七诚恳说道:“前辈这一趟辛苦了,接下来照顾小弟的事,还是交给我,前辈且去休息吧!”
“不必,多谢狼王好意。小徒由在下照顾就好。”
狼王点点头,却没有立即就走,而是试探着问:“前辈,我能否替我弟弟……问一句话?”
“狼王请讲。”
“这次弟弟来西域,感觉比上次变了许多……上次弟弟与前辈一起来捐毒地宫时,前辈自称与我弟弟乃是师徒,言语之间也多有庇护。而这次来,每次用小偃发信,他却只称您为前辈。我问过一次,弟弟却说,师父素有苦衷,只是个称呼而已,没什么紧要。此次前辈不惜以身犯险,深入沙漠救我弟弟,我狼王铭记肺腑,想必前辈也是承认这个徒弟的。因此我想替弟弟跟前辈说个情,若是他之前做了什么错事,前辈可否看在他年纪小不懂事的份上,不再怪他了?”
初七看向床上的乐无异,默然良久,才慢慢说道:“……狼王不必挂怀,都是些小事而已。”
十七
乐无异睡得并不踏实。
总是模模糊糊叫着师父,每到这时,初七都会握住他的手,轻轻说:“好好睡吧,有为师在。”
他其实已两夜未曾合眼,之前又在沙漠中消耗巨大灵力,本应极之疲惫,却并无太多睡意。乐无异睡得安宁时,他便立在窗边向外看风景,静谧辽远的星空,微凉透明的清晨,阳光明亮的正午,落霞满天的黄昏。
直到次日傍晚,乐无异才醒来。
“师……前辈?”
初七听到身后少年的声音,转过身来。
“……前辈,真的是你?是你救的我?”乐无异已经坐起身来,大眼睛还有点朦胧的样子,“我不是又在做梦吧?”
“这不是梦。”
“啊?”
初七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慢走到乐无异的床前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可想吃些东西?”
“……”
“等我去拿些粥来。”初七拍拍乐无异的手背,起身准备向外走。
“等等!”乐无异立即扯住初七的衣袖,“别走,每次你都是很快就走,然后很久都见不到……”
初七心中一阵酸,赶紧说:“好,不走。”
他还是不会像曾经的偃师那样,总是弯起眼睛微笑着,轻易就将徒弟逗得脸红,可能永远不会。
“真的不走了?”
“不走了……我留下来,跟你一起做取水偃甲,如何?”
“当然好!”乐无异眉开眼笑,转眼又皱起眉头,“这肯定是梦……”
“无异。”
“嗯?”
“无异,”初七说得有些艰难,“……叫我师父吧。”
“……!”
“无异,不知你能否明白……我曾经完全不记得前事度过一百年,不记得自己曾经是什么人,要做什么事。时间过去太久,我已经永远不可能再是谢衣。”一百年了,初七不曾说过这样多的话,不曾如此将自己心底最真切的想法现于人前,他伸出手,手心泛起黑色魔气,右眼下的魔纹殷红如血,“……孩子,为师已经回不去了,你还愿叫我一声师父吗?”
“师父……”乐无异彻底醒了,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扑进初七的怀里,“怎么会不愿意?谢伯伯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永远是无异的师父……”
“……傻孩子,哭什么。”
“师父,你终于肯认我了……”
一句话说得初七无限心酸,他轻轻将乐无异抱在怀里,伸手去抚少年的头发,他还记得,那儿有一绺呆毛怎么也抚不平……他低头去吻乐无异的眼泪,少年的眼睫轻轻颤动,却没有躲开。
初七觉得心里有什么爆裂开来。
他继续向下吻住乐无异的唇,少年顺从地回应,有些颤抖,但是却微扬起脸,手臂也慢慢扶上他的肩。
他在乐无异的唇间慢慢舔舐,听到少年的气息渐渐急促起来,舌尖慢慢探入,轻轻滑过齿列,牙关听话地张开,触到舌尖时,感到少年的身体一阵战栗,他更紧更用力地拥住他,自对方口中索取更多。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屋内没有点灯,星光照进来,微凉的夜风也阵阵吹来。
初七从未觉得心中如此安宁。
“……师父,其实你记得所有偃甲师父的事,是不是……”
“……你都知道了?”
“嗯。我看到你修好了小偃,除了木片是新做的,其他都做得跟一开始师父给我的一模一样,我就知道了。”
“……是忘川将他的记忆给了我,在神女墓。”
“啊,那时我还只当你是初七,那样说话……”
“傻孩子,我一直都是初七啊。”
“师父……”
“即使不记得那些事,我也会救你的。”
“……”
“……为师回来了,却不认你,有没有怪过为师?”
“怎么会,师父到长安来见我,虽然只说了几句话,可我却觉得,师父比我还要难过得多……”
……
十八
那夜初七拥着乐无异,不自觉就睡着了。
人在极倦时反不易入睡,初七尤其如此,以前做暗卫时,时常睡眠极少,渐渐竟成习惯,即使睡觉时也十分警醒。
但那一夜,竟睡得十分沉,连梦也无。
一觉睡到次日正午,乐无异醒得早些,初七醒来时,小徒弟正窝在他怀里,细细看他的脸。
初七睁开眼时,正撞进那双琥珀似的眼睛里,乐无异的脸立即红了。
他在乐无异的眼睛上轻啄一口:“看什么呢?”
“啊……没什么……”徒弟说着手忙脚乱地起身,双手又不小心撑在初七身上,脸更红了。
睡饱的初七突然明白曾经的偃师为什么那么喜欢逗徒弟了。
两人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就在这时,竟听到屋外传来烟火的声音,接着就见小偃拍打着翅膀从窗外飞进来。
“小偃?你这是从哪回来,为什么放烟火啊?”乐无异奇怪地问。
小偃却不理他,径直飞到初七的臂上站定,一副完成任务求表扬的样子。初七心下了然,想是小偃三天多来找遍后山无果,只好回来,发现乐无异才又按照原先的指令释放烟火。
初七给它补满灵力,转而对乐无异说道:“后山想必有些蹊跷。”
“嗯,我也这样想,”乐无异点点头,转而说起自己迷路前的经过,“钻天鼠指示的位置,明明就在翻过后山不远,但是我们去了却没有找到。我们在周围继续找,没想到来了沙暴,渐渐连来时的路也找不到了。虽然我们带着司南,但是还是走到了沙漠里,一起去的两个人也走散了……”
“无异,你做的钻天鼠,都能记得走过的路径吗?”
“……”
“怎么了?”
“师父您别笑话我,我模仿通天之器,做了一个东西,还没取名字呢。”乐无异摸摸头,不好意思地说,“当然没有通天之器那样厉害,只是能读取我做的偃甲的记忆,告诉我它们都去过哪里,找到的水源在哪里。”
“哦?让我看看。”
乐无异的偃甲盒原本一直带在身上,初七把他从沙漠中带回来时,将偃甲盒解下来放在了桌上。乐无异把它从桌上拿过来翻啊翻,翻出个偃甲,看上去像缩小版的通天之器,但不是正方形的,而是稍扁一些。乐无异将它放在桌上,将小偃放上去,准备加灵力时,初七按住他的手:“我来。”
“师父……”
“怎么,信不过为师?”
“……当然不是啊,只是为什么师父轻易就可以给我的偃甲补充灵力,我却对师父做的通天之器和冥思盒没有一点办法呢……”
“……此事说来话长。你想给通天之器补充灵力也不是没有办法,我可以教你。”
“真的吗?太好了!”
初七给那小通天之器施加了灵力,方形偃甲的一端渐渐亮起来,在对面雪白的墙壁上打出光影。
是小偃在后山的飞行轨迹图。奇妙的是不仅有飞行轨迹,还有一些简单的参照标志,比如山峰树木房屋之类,虽然有些简化抽象,但结合已有的地图轻易就可以辨识。
初七再次感叹徒弟的灵气,面上却未露,只是将山河图志取出,与乐无异一起对照查看。
“师父你看,小偃飞得好奇怪啊,好像飞得很慢很吃力的样子,而且总是转圈子……三天的时间,它好像根本没有找太多地方,只是最后灵力将尽才飞回来了……跟上次的钻天鼠情况差不多。”
初七已有初步的判断,却不想太早下结论,于是只说:“想必还得再去后山看看。”
“唔……”乐无异还盯着墙上小偃的飞行图看。
初七伸手拂了拂乐无异的呆毛,强迫他中断思路:“只是……起来这么久,无异不饿么?”
十九
“啊对!师父您喜欢吃什么,我这就去做几样拿手好菜!”
初七抚额,他不是这个意思……
“……你且休息,我去前面看看。”初七按住他。
“师父……”乐无异又是一副被抛弃的表情。
初七无奈,最后只好给乐无异施以流月疗愈术,再带他一起出门。
疗愈术一般是战时或应急之用,并不能治其根本,乐无异的情况最好是卧床休养,初七之前并未为其施用。
但眼下乐无异明明脚步虚浮,却还想与他一起,他实在不忍看徒弟太过辛苦。
被疗愈的徒弟瞬间生龙活虎,好像之前从沙漠濒死边缘被带回的人根本不是他,他先是跟初七一起去见狼王,跟哥哥没寒暄几句就转头奔向了厨房,只剩下初七与狼王面面相觑。
身为狼王的哥哥不可能没有为弟弟准备滋补食物,只是乐无异还是没有放弃为师父做一顿饭的想法。
狼王一脸“弟弟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的表情,初七则比较镇定,直接换了个话题:“跟着无异的那两位狼王属下,在沙漠与无异走散,抱歉未能一并找到,想必已经凶多吉少,恐还需狼王费心抚恤。”
“……这是自然,前辈已然尽力,不必挂怀。”
“……后山我跟无异还要再去看看究竟,不过放心,有我在,不会再像上次那样。西域缺水,要解决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以后我会与无异一起在此,为百姓广造取水偃甲;但此次无异身体虚损过度,过几日看过后山,我还是先带无异回中原休养一段时日,狼王意下如何?”
“……当然好,一切全由前辈定夺。”
与狼王谈妥,初七就到厨房看徒弟。
在此西域荒僻之地也不可能有什么太好的食材,但初七走近时,却真是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
初七是流月城人,自下界才需饮食,实不擅此道。在他的记忆里,以前的偃师却是对烹饪十分有兴趣的,且很有几分自得。他想,他为人师者,其实更应下厨为徒弟做一些滋养的饭菜才对。
却没想到乐无异在厨房一见到他,就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师父,您怎么来了?……这厨房太乱,您还是回去歇着,我这马上就好……”
初七皱起了眉。刚才还片刻不肯离的徒弟,这会儿却赶他走?
乐无异见了,赶紧又说:“师父,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您得答应我,您在这里可以,可千万不能动手……我还想亲手给师父做一顿饭呢……”
乐无异的身体没完全好,说话还带些鼻音,听起来软软糯糯的,初七一下子就心软了。
“好,为师在这里看着你做就是。”
他想,不知这孩子想这天想了多久,在他没有回来以前,在他没有勘破自己的心以前,这孩子每次想起师父,是怎样的心情?
饭菜很快做好了。
银耳莲子粥,肉滑蛋汤,清炒笋丝,一碟小馒头。
十分简单清淡,但徒弟明显是用过几分心思的。狼王这几日想必也派人外出带了些食材回来,但毕竟有限,乐无异却完全没有用西域常见的腥膻食材,生怕他吃不惯。
初七不说话,乐无异有点慌了:“……要是桃源仙居图在这里就好了,下次……”
初七夹起一片肉滑放进嘴里,接着喝了一大口汤,看似平静地说道:“味道不错。”
乐无异这才松一口气,却还是不动,怔怔看着他。
初七无奈,只好一把将徒弟揽过来,贴近他耳边轻声说:“怎么不吃?还是……想让为师喂你吃?”
乐无异立刻跳起来,耳根红透:“师父您先吃……我去再弄一个菜……”
二十
几日后,初七与乐无异来到后山。
他们没太费力就在后山找到了几个散落的钻天鼠,用小通天之器探查记忆,情况也与小偃相似,只是它们没能在灵力耗尽之前找到路径返回村子。
乐无异将能找到的钻天鼠都装进偃甲盒,准备带回去再好好研究。
“师父,这儿似乎有什么特别耗费偃甲的灵力,不管是小偃,还是钻天鼠,在这后山都是很快就没有灵力了。”
“无异,这次你带司南了吗?”
“带了。”乐无异从偃甲盒中取出司南,交给初七。
初七观察着司南盘面上的指针走了几步,又抬头看了看太阳,接着问徒弟:“你是在这里等我,还是跟我一起?”
“啊?”乐无异没明白。
初七没有继续等他回答,伸手揽住他的腰,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带着他向前瞬移了数百步。
前后不过须臾,徒弟的脸就红了。
初七只当没有看见,轻声说道:“后山之事,为师已经知道怎么回事,无异想不想听?”
“……嗯?师父快告诉我!”
初七给乐无异看手中的司南:“先前听你所述前情,我就猜测此地有异常磁力,对偃甲和司南都有影响,加上你们遭遇沙暴,四周缺少标识,才会逐渐迷失道路。我瞬移这一段,正是为试验司南精度,一看果然如此。”
“……此地磁力竟这样强?小偃和钻天鼠都有磁力屏障,竟也抵挡不住?”
“它们都是小型偃甲,屏障较为薄弱,这附近想是分布许多磁铁矿石。”
“……那岂不是可以采回去做偃甲?”
“当然,待回去仔细分析下小偃它们走过的路径,就可大概知道磁矿的位置。”
“太好了……还有那处水源,也一定能找到!”
少年的眼神明亮,初七轻轻点头,心如晴空,疏朗纯净。
迎面吹来裹挟着沙石的风,接着听到翅膀扇动的声音,完全不同于小偃的吱呀声,而是十分沉稳有力,瞬间就到了眼前。
“师父快看,是馋鸡,馋鸡来了!”乐无异兴奋地叫道。
居然是鲲鹏。
鲲鹏飞近,化成一只小黄鸡,并将之前巨爪上带着的一个包袱落到乐无异手中。
乐无异打开一看,是一支卷轴和一封信。“啊,是夷则的信和桃源仙居图……让我看看……”看着看着,他的表情渐渐沉重起来。
“怎么了?”
“仙女妹妹……化为露草了……”
初七想起那个充满草木灵气的女孩子,一身绿色的衣裙,简直像春天的精灵,一百多年前,谢衣在巫山水边将她带了回来。
初七伸手用力握住乐无异的肩,感觉到徒弟抑制的颤抖,不由心下叹一口气,将他拥进怀里。
“这一次……又是这样……”
“什么?”
“捐毒那夜,师父在我的眼前引爆偃兽,神女墓里,我眼睁睁看着石门慢慢把师父关在里面,后来,终于在长安再见到师父,却还是转身要走……每一次,到最后总是这样……夷则为了仙女妹妹,一定也是拼尽了全力,可到最后还是这样……这些日子我觉得很快乐,每一天都很快乐,可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梦?”说到最后,乐无异已经泪流满面。
初七听得心如刀绞,一时却不知如何安慰,只得胡乱去抹徒弟的眼泪,不料却越抹越多。
他哑声道:“别哭,无异,为师以后再也不走了,真的不走了,别哭……”
他低头去吻乐无异的眼睛,泪水的味道无比苦涩,他将那些泪水慢慢吻干,少年的身体在他怀里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他在乐无异的肩上轻轻拍抚,又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正准备慢慢放开,却感到身后少年的手臂紧紧缠上来,少年青涩的吻也紧跟其后,竟似在挽留他。
他脑中轰然一声,不禁更深地吻下去,双手将少年拥得更紧,两人的心脏紧紧贴在一起,某一瞬间,初七几乎感觉自己又重新有了心跳。
“无异,先跟为师回静水湖吧。”
“……好。”
这天地如此荒芜广阔,时光如此漫长,两百四十四年的往事如川,太多的伤痛无法回忆。
所幸他们还有彼此,有生之年,不诉离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