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庭院成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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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6.1万字
关键词:三谢合一;主谢衣视角;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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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忘川和那些记忆做一个偃甲心脏,替代原本他那颗沉寂百年的心,让那些长安、朗德和捐毒的记忆在他的心底苏醒,从此之后,再不是只有乐无异一个人,独自记得那些往事。
——终章
【正文 · 重逢】
一
夜已经很深了。
深夜的宫廷空旷寂静,年老的宫人在前方提灯引路,乐无异静静跟在他身后。
流月役后已是七年,宣和帝继位,也已经两年。
这些年,乐无异大多时候都在西域的捐毒,为当地百姓制造各种偃甲。除却两年多前夏夷则登位时,乐无异返京为好友助阵,在京城停留了半年,其他时间,他都很少离开那个满是风沙的地方。
捐毒虽然多沙,但是夜晚,总有极好的月色,就如今夜的长安一样。
三日前,乐无异收到昔日好友用偃甲鸟发来的信,十分简短,只道久未相聚,甚是想念,请好友拨冗返京一叙。
收信次日,乐无异就收拾行装,喂饱馋鸡出发,一路风雨兼程,从捐毒飞回长安。
抵达长安已是夜晚,乐无异一面令偃甲鸟向宫内传信禀报,一面回国公府沐浴更衣,准备随时听召入宫。昔日好友如今已是九五之尊,这些年乐无异久居西域,夏夷则不曾过问干涉,而今却突然来信相邀,必有要事。
果然,及至亥时,就有一位看起来年资甚高的宫人来到国公府,传达圣上口谕,并接引乐无异即时入宫。
宫人待乐无异极是恭谨,却并不多话,乐无异跟在他身后默默走过重重宫门,一路诸般心绪渐渐宁静,仿佛记忆中就曾经有过这样的夜晚,又仿佛命运破开依稀一角,就蛰伏在前方黑暗的深处,却并不令人觉得恐惧,反而隐隐有所期待。
就像每次在梦境里,依稀知道将要再次见到师父。虽然每次都明知是梦,每次都无法看清师父的脸,碰不到一丝衣角,甚至也听不到师父说一句话,但是,即使只是这样的梦境,也是好的。
宫人将乐无异引到一处僻静的宫院,院内有几株玉兰花树,才刚刚打起花苞,还未开放。乐无异走到花树下,稍稍驻足,宫人无声示意他继续向前,待到进入宫室,才轻声说道:“乐公子请稍待。”
乐无异点头,宫人躬身静静退下。
他并没有等太久。室内有摆好的棋枰,乐无异在旁边坐下来,正打算拈起棋子自弈一会,夏夷则就到了。
并未有宫人唱礼,夏夷则身着浅灰色常服立于门前,只轻轻一句:“乐兄。”乐无异抬起头来,不禁一怔,连起身行礼都忘了。
那一瞬间,仿佛七年的光阴都不曾流逝。
“乐兄不必多礼。”夏夷则微微抬手,对起身准备行礼的乐无异说。
“谢陛下。”
“乐兄赶路辛苦了,先坐下喝杯茶吧。”夏夷则在棋枰对面坐下来,示意乐无异也坐,并执起一旁的茶壶为好友倒了一杯茶,“想必一路都不曾耽搁,也是怪我。”他并未以朕自称,却还是隐隐透出天子威仪。
“陛下言重了。”乐无异欠身,双手接过茶杯。
“……乐兄若再如此,只怕我得让人拿点酒来了。”夏夷则嘴角微勾。
“唉?”乐无异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纹。
夏夷则叹一口气,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月下亭亭的玉兰,缓缓说道:“如今,除了乐兄,我还能与谁,把酒话旧事?”
“夷则……”那背影竟有些萧索,乐无异不禁动容,终于换回旧日称呼,问起那个可能已是禁忌的名字,“仙女妹妹,她还好么?”
“……”夏夷则顿了很久,才说,“她很好。”
乐无异一时无话。
过了一会儿,夏夷则才慢慢说道:“师尊帮我寻访到一些方法,可以令露草更快集聚天地灵气,但阿阮再见我时,想必我已两鬓斑白……如今我竟是有些明白,当年你在广州和神女墓,遇到初七前辈时,是怎样的心情。”
骤然听到那个名字,乐无异不由捏紧了手中的茶杯。
“……我现在时常想,当年若我不曾为阿阮解封,她现在想必还好好的在石像里……而我们若没有去找谢前辈,没有令阿阮醒过来,谢前辈也不会与我们一起前往捐毒……乐兄,如果一切重来一遍,你还会决心去找谢前辈吗?”
“……!”一切怎么可能重来,若是重来,又怎么忍心决不相遇?乐无异心中也觉怆然苦涩,许久才艰难开口,“夷则,你舍得吗?”
他听到好友一声苦笑。
“无论想多少次,恐怕都没有答案。”乐无异渐渐从愁绪中清醒过来,“都已经是过去的事,重来更不可能……夷则,你今天是怎么了?我所知的夷则,并非如此肆意伤怀之人。”
夏夷则不语,转身走回棋枰前,端起茶杯饮一口茶,才慢慢说道,“乐兄说得是。只是近日收到一些消息,未料却得阿阮连夜入梦,醒来不由怅然,今日又见故人,不由……”他唇角还带着刚才一丝苦涩笑意。
“夷则……”乐无异忍不住伸手扶住好友肩膀,用力握了握,掌下竟觉单薄,不由想到这些年,夏夷则一人在这宫墙之内,虽然身居高位,却连思念感怀都奢侈,不敢随意放纵,不禁心头一酸。
“让乐兄见笑了。”夏夷则收起悲色,执起一枚黑色棋子,在棋枰上落下,“此次请乐兄来,实是有事相商。”
“陛下请讲。”乐无异也跟着落下白子。
“两年前,师尊就离开太华四处云游,少有消息。近日,我却收到师尊的信。”
“……清和前辈还好么?”
“师尊在信中并未过多言及自身,只是说到,他云游期间,已遇到多起魔气为祸事件。”
“……!”
“与当年你我在朗德所遇不同,师尊遇到的,只是个别人被魔气控制,为祸四周乡里,所害范围并不大。魔域与人界并非完全隔绝,以往也偶有此类事件,但师尊在信中言道,隐隐觉得这一路遇到的实在是稍多了些。”
“清和前辈的意思是……”
“自流月役后,流月城人迁至龙兵屿,这些年也算相安无事。虽然他们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但是……终究是身染魔气之人。”
“陛下是说,最近多发的魔气事件,与流月城有关?”
“眼下还不好说两者是否有所关联。”夏夷则执起棋子的手顿了顿,才慢慢落下,“师尊说,这也可能是魔域将要大举进犯的前兆。”
“……!”
“流月役后,师尊也曾担心流月城人有异,因此太华观与百草谷商议后,双方都派了使者常驻龙兵屿,这也是当年我们向流月城提出的条件之一。”夏夷则又落下一子,神色无形间郑重了几分,“乐兄。”
乐无异肃然起身,拂衣跪倒:“陛下请讲。”
夏夷则欠身扶起他,却也不再推辞故友的君臣之礼:“涉及流月城旧事,线索又太少,眼下我可信可托付者,就只有乐兄你了。”
“臣一定倾尽全力,不负所托。”
“师尊近日已返回太华山,乐兄可先到太华见见师尊询问详情,然后再前往龙兵屿调查。即使证实一切与流月城人无关,也须试图寻找压制魔气之法。若他日魔域来犯,也好有所应对。”
“是。”
抬起头,乐无异看到故友的眼神如墨,深深望进自己眼底,一如当年。
夏夷则拍拍他的肩:“此次见乐兄,竟是越发清减了……此去定要好好保重,如有需要,随时传信于我。”
乐无异也觉得眼眶发热,于是不再跪拜,拱起手道:“夷则也保重。”
二
是夜乐无异回到国公府,已交子时,定国公乐绍成及夫人傅清姣却都还未休息。儿子常年不在家中,突然返回,却又连夜进宫面圣,不等到些消息,夫妇俩也睡不安稳。乐无异回来,只简单与父母说皇上派他去太华山看望帝师,这两日还要出门,就返回房间睡了。
乐无异早年玩闹离家远游,不意竟遇到还是三皇子的当今圣上,彼此交情不同常人,至今仍是坊间佳话。但常言说伴君如伴虎,定国公夫妇总还是要替自己儿子担心的,此刻听说只是这样一件差事,不由都松了口气。
乐无异并不知父母的这些心事,连日奔波,回房倒头便睡,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的时候,正看到柔和的阳光照在窗外盛开的几枝桃花上,不知怎么就想起当年在无厌伽蓝遇到离珠时,对方说过的话。
离珠说:“当年他常常说,要是能看一次春暖花开,那就再好也没有了。”
那时还不知道她说的人是师父。
师父当年在下界,应是如愿看到了人间的似锦繁花吧,只是……不曾与自己一起看过……
乐无异甩甩头,准备起身。
正在这时,只听吉祥在外敲门道:“少爷,您醒了吗?”
“马上就起来了,是娘亲找我吗?”
“不是的,少爷,老爷和夫人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采买些少爷明日出门要用的东西,现在还没回来……”说到这里吉祥的语气有丝犹豫,似是还有话想说。
“进来说吧,怎么了?”乐无异穿好衣服,打开房门。
“门、门外来了一位客人……他说是夫人师父的朋友,但是老爷和夫人都不在家,我们看他也不、不像是骗子……”吉祥结结巴巴地说。
乐无异明白了,定国公府虽不是特别富贵,但以往这种不速之客,还是打秋风者或骗子居多,吉祥他们通常是把人打发走就算,今天这位可能有些不同寻常。
“人现在在哪里?”
“我们已经将他让进来了,只是没敢往前厅领,现在前院站着。”
“我去看看。”
乐无异匆匆梳洗了下,整了整衣服,就往前院走。
自从几年前傅清姣为乐无异添了个妹妹,就越来越爱在院中种植各种花树。时值初春,院里桃花梨花等各种春花相竞开放,连阳光都带着柔和的香气,一点都不刺眼。
乐无异一路走过去,远远看到花树下那个白色的背影时,几乎以为是在梦中。
他想,怎么可能呢,那个人,早就葬身在巫山的水底,自己后来不甘心,几次下水寻觅,可除了坍塌殆尽的墓室和一截忘川残刀,什么都没有找到。
这一定是梦,或是自己的心魔,那不过是一个背影相似的人而已。
但是当他慢慢走近,那个人转过身来,乐无异知道再不可能错认,顿时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哽住。
那人一身白色的偃师袍,就如当年在静水湖揭开面具时一样,笑容和煦,只是右眼下的魔纹如泪。
“请问是乐公子么?在下偃师谢衣。”他笑着说。
“……”
“乐公子?”谢衣笑容渐收,表情露出关切,“你……”
乐无异心口如被攥住,嘴唇颤抖,开口却几乎无声:“师父……师父……”
谢衣目光一凝,上前扶住他的手臂:“你……唤我师父?”
乐无异觉得心底有什么空了。
“……谢伯伯……不记得我了吗?”他没有说那个又字。
谢衣顿了一霎。
“……小公子,实不相瞒,不知道是何原因,我如今失去许多记忆,”他将乐无异扶到一旁的石椅坐下,轻轻拍了一会他的肩膀,才慢慢开口说道,“两年前我在巫山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甚至不知自己是谁,后来慢慢恢复了一些记忆,我照着依稀的记忆四处寻访一些故人,也没有找到。南疆天玄教呼延采薇曾是我的故友,可是我前去寻访,却听说她数年前就已经过世了,还听说她的爱徒清姣嫁到了定国公府,这才登门拜访。”
一如当年在静水湖与他谈心那般。
“……”乐无异渐渐平静下来,却说不出话,只定定望着他。
“……我想起了自己的名字,知道了自己是一名偃师,也记起了偃术,但是……何时、怎样收徒,却不记得,小公子,”他眼色幽深,望进乐无异眼中,“在下是很想白捡一个徒弟,只是……现在公子还愿叫在下一声师父么?”
愿意,怎么不愿意?七年来,乐无异不记得多少次在梦里祈求不要醒来,他从不敢想师父还能活着,还能再如此真切地站在眼前,师父不记得自己了又怎么样,他已经足够感激。
他慢慢起身,拂衣跪倒在谢衣面前:“师父在上,请受徒弟一拜!”言毕叩首。
“好徒儿,何必行此大礼,快起来。”谢衣笑着将他扶起,“以前的事,你以后可慢慢告诉我。”
“……好。”
谢衣笑着摸了摸乐无异的头,又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说话,乐无异却抑制不住颤抖起来。
这是无数次乐无异曾在梦中经历的情景,师父温暖关切的眼神就在眼前,然而却随时梦醒,稍纵即逝。他几乎有些恐惧地想,这一次,师父是真的从巫山活着回来了吗?他还会再消失吗?
他努力令自己平静,向谢衣问道:“……师父,你刚才说,你是在巫山醒来的?之前发生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两年前我在巫山的水底醒来,四周都是乱石,还有一些漂浮的光点,那些光点似是具有生命之力……至于之前发生过什么,我又是怎么醒来的,至今都还一无所知。”
“……那师父,你还记得流月城吗?”
“那是哪里?”
“那是……师父的故乡。”
“啊……”谢衣目光变远,“那里怎么去?”
“流月城以前在北疆天上,现在……已经没有了……以前的流月城人,现在都迁到了南海龙兵屿。”
“哦……”谢衣点点头,“我自醒来,一直四处游历,偶尔做些偃甲。依稀有记忆的地方,我都会去看看,记得的人,也会去找找看,想着也许能对恢复记忆有所帮助。”他嘴角弯起,笑着看向乐无异,“之前一直一无所获,今日终得上天垂怜,让我找到了你。”
乐无异眼睛一颤,低下了头:“我不知,能不能帮到师父……”
他想,有生之年能够再次与师父重逢,真正得上天垂怜的人,其实是我。
谢衣放在他肩头的手又轻轻拍了拍。乐无异拚命忍住眼泪,顿了一会,才说:“我正好要去一趟龙兵屿,师父可愿与我同行?只是我还得先到太华山一趟。”
“左右无事,有何不可?”
三
傅清姣没想到会在长安突然见到师父的故人,而这故人居然还是谢衣。
她与乐绍成一起从外回来,正看到乐无异在院中树下与一人说话。乐无异低着头,另一人面带微笑,正在说着什么。
身为母亲的直觉令她感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早春的阳光从上方的花叶间漏下来,在两人身上照出明暗的光点,春光花影下,那人一身白衣,身周似有雾霭光晕,几如画中仙人。
乐无异并非她亲生,但她一直视如已出。乐无异几年前外出游历,归来后性格沉稳不少,傅清姣起初不觉有异,但时间长了,渐觉其甚少欢颜。
傅清姣起初还以为是乐无异得知身世,与他们有了隔阂。乐无异又执意常年留在捐毒,想是思念生身父母,况且那边还有一个亲哥哥。后来渐渐发觉并非如此,却不知他究竟心系何事。
两年前乐无异回长安时,傅清姣也试探着与他提起,说百草谷的闻人姑娘现在身体大好,已可离谷,二人是不是该把事情办了。乐无异却是一脸意外,笑说娘亲你弄错啦,闻人跟她师兄秦炀是青梅竹马,年内就要成婚了。
花树下,乐无异站起身来,微笑着向他们介绍:“爹爹,娘亲,这是我师父,”他摸了摸头,似是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几年前在朗德遇见的……”
那一瞬间,傅清姣似乎看到了几年前的乐无异,还是那般青涩的少年模样,心中突然有些明白,同时却又疑惑丛生。
乐无异自幼跟她学习偃术,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百年前的大偃师谢衣。后来他长大外出游历,在朗德很高兴地传信说找到了谢衣,可是不久却突然受伤回来,沉痛说已拜谢衣为师,但师父为救他已在捐毒罹难。当时恰逢多事之秋,因此她叹息惋惜之余,却未曾多想,只道两人师徒缘薄,刚刚拜师就阴阳相隔,相处日短,也未料有多深的师徒情份,现在却突然想到,这些年来,乐无异心中一直放不下的人,难道竟是谢衣?可他不是已经……又怎会突然出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衣也站起身,右手抬到胸前弯腰行礼,笑道:“叨扰两位了,早该前来拜访,只是因为一些缘故,耽搁至今,真是失礼。”
傅清姣福身回礼,乐绍成也拱手笑道:“谢大师客气了,小儿能拜您为师,实在是他的造化,只是……”他跟妻子同样心怀疑问,“这几年都不曾有大师的消息,我们还以为……”
“此事说来话长。”谢衣眉头微皱,“几年前在下出了些事故,失去些许记忆,现在还在慢慢恢复……个中缘由,一时也难以说清,在下还要前往南海探查一番,待查清原委,再回来与两位细说,如何?”
“我会与师父同去。”乐无异加了一句。
“……你不是立即要去太华山?”
“都一起啦,先去太华山,再去南海。”乐无异又摸摸头。
乐绍成:“……”
“定国公请放心,在下一定一路照顾令公子周全。”
乐绍成与傅清姣对视一眼,不置可否。
一时气氛有些冷,傅清姣适时开口笑道:“久闻谢大师大名,晚辈闺中曾师从天玄教呼延长老,先师与谢大师曾是旧识。”
“乐夫人所说不错,在下与呼延长老曾是故交。”谢衣点头,叹道,“在下为寻找往事记忆,刚刚才去过南疆,不料却得知令师已故去多年了。”
“是啊,时光飞逝,转眼已过去了这么多年……先师曾经说过,谢大师一派君子之风,很值得一交。能与先师交好之人,德行定然出众,异儿也一向对您十分敬仰……谢大师如不嫌小儿顽劣,我们就放心将他托付给您了。”
“乐夫人言重,谢某一定不负所托。”
“那就请谢大师先在家里四处看看,异儿明日出门,我先带他去打点一下行装。”她向乐无异扬了扬手,“异儿跟我来,”又向谢衣福一福身,“谢大师请随意。”
乐无异转头看了看谢衣,欲言又止。
谢衣微笑着向他点点头:“去吧,不必担心为师。”
傅清姣将乐无异带到他房里,如意正在整理他们适才买回来的东西,傅清姣笑道:“先不必收拾了,异儿快试试,开春我就与你爹去抱云堂定好了,原打算这两天给你捎到捐毒去,正好你就回来了。”
“娘亲……”乐无异小声唤道。
“说吧,别吞吞吐吐的。”
“孩儿这些年都不在家,娘亲辛苦了……”
“嗯。还有呢?”
“……娘亲,那真的是师父,我今天第一眼看到就知道他是,你们别不放心……”
“唉,异儿,”傅清姣叹一口气,“为娘都明白,只是为人父母,总是难免要担心的。你现在长大了,许多事不愿与我和你父亲说,我们也不会问太多,只是希望你记住,任何时候都要保重自己,只要你幸福平安,我们就比什么都开心。”
“娘亲……”
“好了,怎么像个姑娘似的,”傅清姣笑了,“你多挑几件衣服带上,还有一会儿去厨房再带点吃的,我一早就让如意他们准备好了……我去看看你妹妹去,你别忘了中午叫上谢师父一起去前厅吃饭。”
“好,谢谢娘亲。”
乐无异照吩咐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又去厨房装了许多点心吃食,接着就到处找师父,一直转到后院,正好看到老爹指着偃甲房介绍:“这里是异儿的偃甲房,谢大师进去看看吧?”
“谢某正有此意。”
乐无异连忙上前招呼:“师父,老爹!”
谢衣笑着看他走近。
乐绍成轻咳一声:“正好无异你来了,偃甲房里的东西我也不懂,无异你陪师父好好看看。那谢大师,我就少陪了。”
“无妨,定国公请自去。”谢衣入乡随俗,也施了一拱手礼。
眼看乐绍成走远了,乐无异才有些担心地问:“师父,老爹刚才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哦?无异好奇么?”
“不是,我……”乐无异发现自己又不会说话了。
“哈,秘密,”谢衣笑了,“都是一些好话,无异若想知道,就多讲一些以前的事给为师听,如何?”
“……”乐无异一时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轻轻问道,“师父,今日之前,您真是完全不记得无异么?”
“……”谢衣呼吸一窒,闭上了眼睛。
“算了,师父不必说了。”
“……我知道自己可能有一个徒弟。”谢衣声音很低,却字字重重敲在他心上,“但具体记忆却是没有。无异,我再问一遍,你若是不愿认我为师……”
“不!师父,无异愿意,无异再也不问……”乐无异连忙否认,眼眶又有些发红。
“……傻孩子。”
四
是夜,谢衣留宿定国公府客房。
下午,师徒俩在偃甲房消磨了许久,虽然乐无异说,现在他大多时间在捐毒,家里的偃甲房中多是早年未曾拜师时的作品,谢衣仍然看得津津有味。
晚饭后,乐无异带谢衣进桃源仙居图走了走,仙居内春色更浓,到处是盛开的各色花卉,全是这些年乐无异陆续移栽进来的。
仙居偃甲房内,乐无异将通天之器和苍穹之冕找出,交给谢衣,说道:“这都是以前师父做的偃甲,通天之器可以读取物品记忆,只可惜其内的灵力已经耗尽,我不能为其填充。苍穹之冕则是存了一些以前师父四处游历时看到的景色……不知这些对师父恢复记忆有没有用。”
两件偃甲安静沉默,闪着古朴的光,谢衣接过它们,似是能感受到偃甲内部传出的细微震动。他慢慢摩挲过偃甲木制的表面,犹豫了一下,没有向内注入灵力,只是笑着对徒弟说:“好,可否让我带回去看看?”
乐无异露出失望的表情,但他还是说:“……当然可以,这本来就是师父的偃甲。”
谢衣于是将两件偃甲拿了回来,现在就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这一天,师徒俩几乎寸步不离,直到夜深了,乐无异才将谢衣送到客房,然后慢慢转身离去。
客房的窗外也有一树桃花,月光很淡,没有点灯,谢衣静静站在窗前,看着乐无异慢慢穿过斑驳的花影,渐渐走远,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从早上谢衣找到定国公府遇见乐无异,到现在,不过一日。
仅仅一日。
谢衣在窗前又站了一刻,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只偃甲鸟,放在桌上。他轻轻按动鸟翅下一处隐藏机关,起初隐约的海浪声音过后,一个少年喑哑的声音慢慢传了出来:
“师父……我们很想念你。如果你能听到的话……
…………如果你能听到……我真的……很想念你…………
……喂,你的主人不见了,快去找到他……
然后……留在他身边,不要再回来了。他一个人,一定觉得又孤单又无聊……你好好陪着他吧……”
两年多前,当他在巫山水底醒来时,这只偃甲鸟和一截残刀就静静卧在他身边。那时,它灵力已经耗尽,他又没有丝毫记忆,却凭直觉给它填充了灵力,然后就听到了这段声音。
那时他想,也许他只是碰巧捡到了这只偃甲鸟,万一这份徒弟对师父的思念并未传达到它真正的主人那里,岂不可惜?于是当他浮出巫山水面,准备在人间游历,便与这只偃甲鸟道别,对它说,再去找找那位师父吧。然而不久之后,这只鸟还是找到了他。
所以一直以来,他是隐约知道自己可能有一个徒弟的。他并非随意认徒之人,也没有收徒的记忆,但这天早晨,他几乎是第一声就听出,乐无异的声音与偃甲鸟中的完全相同,那一刻他就知道,对方没有错认,他确实是他的师父。
这个青年,已依稀褪去少年的青涩和飞扬跳脱,很有几分沉稳的意味,但眉宇间一丝悲伤的神色,却始终拂之不去。
多么奇异,对没有记忆的他来说,他们还不过是初见,但乐无异每一寸的神情变化都落在他眼里,牵动他的心绪;而他也知道自己每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可能令乐无异有所触动,却不知道这一切背后的往事,只得时时处处谨言慎行。
他想知道他们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但很明显,那孩子不想说。
乐无异将通天之器和苍穹之冕交给他,想必是希望他能够想起所有的往事。两年多来,他踏遍千山万水,也是想寻找失去的记忆,现在,通天之器就在他手边,只要他施以灵力,读取苍穹之冕和偃甲鸟的记忆,他就会知道自己的过去。
可是,他却没有动。
他与这个孩子过去的事,如果不是他自己想起,而是通过其他的途径间接得知,又有什么意义。
用通天之器看到的记忆,不过就像看一幅画,读一卷话本,或者就像在茶坊酒肆听说书人讲那些别人的故事,终究不是亲身经历,切身体会。
明日,乐无异看到他仍旧一无所知,也许会失望,但那孩子一直不愿开口说过去的事,应是与自己同样的理由。那些往事,不应该只是从乐无异口中说出,被自己听到而已。
一切都不及从他自己心底苏醒的记忆,若是不能,那就让他再亲身认识乐无异一次。
他慢慢将桌上的几件偃甲都收进乾坤袖,转身上床休息。
熟悉的浓重的黑色雾气慢慢压了过来。
两年多来,他经常做这样的梦。每次都是这样开始,黑雾会越来越浓,渐渐笼罩全身,此时心底会慢慢涌上各种情绪,懊悔、不甘、愤怒、忧伤、痛苦……接着快速闪过一些片段,待到醒来时,他总会多少想起一些往事。
并不是很轻松的过程,但谢衣已经习惯。
这夜的梦却有点特别,黑雾过后,不是快速闪逝的画面,而是慢慢出现一棵巨大的树,无数的枝叶在空中蔓延开来,只透下碧色的光,然后看到树下一个人影,那人背对着他,声音低沉威严,似是带着笑意:
“谢衣,你如今也是别人的师父了。”
谢衣不说话,那人继续说:“在人间做偃师是不是很开心?通天彻地,几乎无所不能……可你记不记得,你自己又是师从何人?!”
谢衣眼睛一颤。
“哈哈,你当然不记得……你这个叛师弟子,如今,你也有了徒弟,不妨也试试被徒弟背弃的滋味?”
“无异不会背弃于我。”谢衣立即说。
“哈哈哈哈,真的么?我们不妨继续看看……”笑声还在空中回荡,眼前的人和巨树却都突然消失了。
梦境到此再次结束,谢衣慢慢睁开眼睛。
淡淡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有夜风轻轻拂动窗前的桃花枝叶,长夜还未过半。
谢衣披衣起身,到桌前慢慢为自己倒一杯冷茶,慢慢喝下去。夜色中,他的眼睛漆黑如墨。
这一次,他想起比以往更多的事,他记起了流月城,记起了沈夜。许多年前,他出生的那座空中之城,他在那里拜沈夜为师,后来又离开了那里。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他又是因何离开的,一时还回想不起,但这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两年多来,他走过许多地方,除了乐无异,他几乎从未遇见以前认识自己的人。只有路过纪山时,那里的老人说看他有些面善,那里的偃甲上有他的纹章。那些偃甲十分古老,简直无法想像自己究竟是多久以前造出了它们。
他知道自己不同于常人,他的胸中没有心跳,腕间没有脉搏,而纪山久远的偃甲,又似乎暗示他是活在遥远过去的人。他仿若时光罅隙里的一抹孤魂,不知来处,亦看不到归途。
直到遇到乐无异。
那个青年如一片曙光出现在他的眼前,清晰地向他证明,他曾经真实地存在过,不是在久远的时光里,而就在触手可及的记忆中。
虽然那孩子的眼睛里隐藏了太多的事,但谢衣并不介意,他的过去原本就是大片未知,而他坚信自己有足够的耐心。
窗外渐渐现出透明的青色,天就要亮了。
谢衣站起身来,眼里露出笑意,虽然几乎一夜未眠,但他看上去却是神采奕奕。
他喜欢这样的清晨,如同他从巫山的水底醒来,又如同他每次从浓黑压抑的梦境中醒来,虽然起初只是那样微弱的光亮,但最终都会驱散黑暗,迎来黎明。
仿如新生。
五
这日一早,师徒两人来到国公府前院,小黄落地瞬间化为鲲鹏,枝头花瓣被卷起的风轻轻吹落,连同原本地面上的落花一起,纷纷扬扬飘过眼前。
谢衣转头对乐无异笑道:“无异竟有鲲鹏相随左右,果然福泽深厚,为师也有幸可以一起乘奔御风了。”
“……”几句话说得乐无异百感交集,他摸了摸头,试着若无其事,“师父还是这么喜欢馋鸡啊……说起来,我能够碰到馋鸡,还是托师父的福呢。”
“哦?”谢衣立即起了兴趣,“此话怎讲?”
乐无异还是不太习惯与师父聊过去的事,他走上前,一边扶着谢衣登上馋鸡的背,一边拖延话题:“师父先坐好,一会儿路上,无异再与您慢慢说。”
“好。”谢衣从善如流,也并不追问。
乐无异低头又翻了翻偃甲盒,再次确定没有忘带东西,才一跃跳上鲲鹏。
若在平常,乐无异并不会这样仔细,说走就走了,但这次毕竟是与师父一起出行,从长安飞往太华山有将近一天的行程,可不能让师父渴着饿着。
谢衣微笑着拍拍身边的位置:“来。”
乐无异顿了一下,才慢慢坐过去,接着扬声对鲲鹏吩咐道:“馋鸡,走吧!”
不知为何,坐在师父身边,乐无异只觉得脸庞发热,心跳如鼓,鲲鹏起飞扬起的风轻轻拂过他微热的脸,他低下头,生怕被身旁的谢衣瞧出异样。
明明不是第一次乘馋鸡飞行,乐无异却忘了在它起飞调整方向时稳住身体,待意识到时,已经朝师父那边倒去了,不由更窘。就在这时,谢衣伸手扶住了他。
“无异当心。”
师父还在一旁好笑地看着他,乐无异更觉得自己的脸简直要烧起来。
还好师父什么也没有说,停了一会,鲲鹏已经飞得很高了,谢衣才开口问起正事:“无异此次去太华山,却是所为何事?”
乐无异放松了一些:“是去拜见夷则的师父……师父可能不记得夷则了,他如今是天子,当年,我正是和夷则、闻人一起,在朗德遇到的师父。”
“为师是那时收你为徒的吗?”谢衣问。
“……不,那时还没有,师父在朗德附近有个别居,于是把我们带过去……”乐无异的声音渐低,说不下去了。
谢衣默了一会,却没有追问,只是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转而问道:“那这次去拜访你那位好友的师父,是……”
“夷则的师父是太华观清和真人,最近他给夷则写信说了些云游见闻,却言之不详,夷则事忙,便令我来详细问问。”
“……真人信中都说了些什么?”
“清和前辈云游途中,遇到了一些魔气为祸百姓的事件……夷则担心事情不简单,便派我过来。”
“魔气?”
“前辈的信中是那么说的。”
“魔域与人界向来少有通路,自上古涿鹿之战以后,人界就少有魔族现身。况且若是长期滞留人界,它们的魔力也会渐渐消散,如此说来,那位真人若是短期内遇到不止一次魔患,确实不同寻常。”
“……师父对魔也有所了解吗?”
“并非特别了解,只是身为偃师,自然很多方面都要有所涉猎……无异觉得奇怪么?”
“……不,不奇怪,只是随便问问。”流月一役说来话长,乐无异此刻并不想提,也不知从何说起,转头却看到谢衣眼底一丝几不可见的青色,神情也似泛起困意,于是开口建议道,“师父,大概傍晚才能到太华山,不如您先休息一下?”
谢衣闻听此言,点点头,说道:“也好,无异有事随时唤我。”接着在鲲鹏背上躺了下来。
鲲鹏的背很宽阔,飞得也极稳,只是很有些风,乐无异起身挪了挪位置,挡在师父身前。
谢衣很快就睡着了。
竟似是一夜未眠的样子……昨夜他将通天之器拿出来,师父竟研究了一整晚么?然而今早看来,师父仍是没有恢复记忆……都是自己太着急了。
想到这里,乐无异不禁有些后悔。
他低头仔细看师父的脸,忍不住伸出手去,却在将要触到谢衣的面庞时停住了。
从昨天上午到现在,他一直如在梦中,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意识到,师父真的回来了。
虽然师父忘了很多事,虽然即使有通天之器,师父也还是没有恢复记忆,虽然有很多话他不知该如何对师父说,但他仍然真切地感到,师父还是以前的师父。
是那个在捐毒遭遇沈夜时,挺身在前,将他护在舜华之胄中的师父,也是那个在焉褚之门将要关闭时,用忘川刀柄将他送出门外的师父。虽然他们一个是谢衣造出的偃甲,一个是谢衣本人,虽然后者从未认他为徒,但在乐无异看来,他们从来都是一个人。
而这次回来的师父,虽然起初连他这个徒弟都不记得,但言行之间对他的关切回护之情,他仍能清晰感受到。
谢衣直睡到午后未时多才醒来。
乐无异已经在鲲鹏背上架起了小偃甲炉,煮好了一壶茶。袅袅水汽中,谢衣的声音还有些沙哑:“……这一觉为师睡了许久,无异可是一路都没有休息?怎么也不叫我。”
“我看师父睡得沉,便没忍心叫。”乐无异倒了一杯茶,又将一碟点心放到谢衣面前,“师父先喝口茶润润喉咙,这里还有点心。”
“无异当真贤惠……”谢衣嘴角弯起笑意。
“……师父别取笑我,”乐无异挠挠头,“馋鸡虽然飞得比寻常千里马都快,但有时路程远了,食宿都得在它背上,何况我有这个,多带点东西也方便,就不用总是中途停下来了。”他拍了拍腰上的偃甲盒。
“嗯。”谢衣点点头,慢慢地喝茶,吃起点心,停了一会儿才问,“无异这些年可是都在捐毒,时常奔波?”
“……西域缺水,我又正好有个哥哥在那边,于是就过去试着做些偃甲给大家。平时并不用经常到处走,只是偶尔需要补充偃甲材料时,才可能要去得远一点。”
“说起来,无异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遇到馋鸡的?”
“是这样的,师父曾经做过一只船……”
两人就这样一边吃着喝着,一边说话,转眼天色渐晚,白雪皑皑的太华山已在眼前。
鲲鹏在山门前徐徐降落,师徒携手走下来,鲲鹏转眼化为小黄,啾啾叫着跳到乐无异手上,不住蹭他手心。
“馋鸡你飞了一天辛苦了,自己到偃甲盒里去找吃的,好好休息吧。”乐无异给它顺了顺毛,打开偃甲盒将它放了进去。
山门前有两位年轻的太华弟子,远远看他们降落,便走近来,向两人行礼道:“来人可是乐公子?”
乐无异赶紧回礼:“在下正是乐无异,这位是我师父谢衣。”
“诀微长老已收到信,命我二人在此等候乐公子多时了。两位请随我们来。”
六
“启禀长老,乐公子到了。”
两位太华弟子引着谢衣师徒来到诀微长老的住所,其中一名弟子在房门外扬声禀报,接着就听到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房内传来:“快请进来。”
谢衣是第一次来太华山,并不认识清和,但当他随着乐无异一同走进房间,看到一位甚是年轻的道长立在上首,便知这正是清和真人了。
虽然容颜甚轻,但那一身的仙家气度却与适才两位年轻弟子不可同日而语。
似是错觉,在抬眼看到他们的瞬间,清和的神情分明丝毫未变,谢衣却看到他的眼神微微一定。
迎上清和清冷的视线,谢衣抬手到胸前弯腰行礼:“在下偃师谢衣,见过诀微长老。”
乐无异也拱起手:“前辈一向身体可好?这位是我师父,此次是陪我一同来太华山的。”
“……大偃师谢衣?”
“谢某不敢当。”
“……久闻偃师之名,今日有缘得见,幸会。只是听说谢偃师已好些年不曾在江湖露面,先前甚至曾有传闻……”
“可是说谢某已不在人世?”谢衣接道。
“偃师既已在此,看来传闻不可当真。”清和浅笑。
“……谢某先前确有一番变故,只是说来话长,眼下还是无异所负之事更为要紧。”
乐无异也在一旁说道:“对了,前辈想必已经知道,夷则这次让我来是问魔气之事,敢问……具体是什么样的情形?”
清和点点头:“这倒不急。今日天色已晚,两位一路辛苦,就先在空翠庭歇下,明日我们再细说。”
谢衣看了看乐无异,正迎上对方同样困惑的眼神:清和一早就命人在太华山门前久候,待见到他们却又不提正事,颇为不合常理。
但客随主便,诀微长老既已送客,二人也不好久留,便行礼向道长作别,一路向空翠庭去。
乐无异一面走,一面小声对谢衣说:“师父……”
谢衣眼神示意他噤声,同时却开口笑道:“无异,你可是来过太华山?”
“……呃,上次来是好几年前了,那时候夷则被他师父抓回来,我们来找他。”乐无异很快反应过来,接上谢衣的话,“上次我们也是住在空翠庭,那里的景色很好呢。”
随行的太华弟子这时说道:“空翠庭虽然是客房,但是一般只招待贵客,长老一早就命我等洒扫……只是先前不知还有谢师父来,只备了乐公子一人的房间,另一间适才已命人收拾了,稍后就好。”
乐无异挠了挠头:“其实不必那么麻烦……我与师父共用一个房间,也没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脸就红了,谢衣看着,不禁有些莞尔。
“没什么麻烦的,长老刚才已命人收拾,想必已经好了。”那年轻道人并未在意,待到了空翠庭,便指着东厢两间客房说道,“就是这里,看来已经收拾齐备,二位先稍坐,在下这就去取晚饭来。”
“道长慢走,”谢衣微笑开口,“一路多谢照拂,不知怎么称呼?”
“谢师父不必客气,我叫灵觉,就在空翠庭外不远值守,二位有事可以随时叫我。”
“多谢。”
院中有一株粗大的雪松,翠绿的树冠如宝塔形状,覆盖着层层积雪,与远近一样也是白色的屋檐相映成趣。二人一起站在树下,目送灵觉走出空翠庭的月洞门,渐渐走远了。
终于只剩师徒两人,谢衣这才开口道:“无异不必多想,毕竟我随你一同来此,诀微长老先前并不知情,一时有别的考量也是自然。”
“……”
“无异?”
“……嗯,我明白。……都是无异考虑不周……”
“唉,”谢衣走到乐无异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叹气说道,“你这孩子,以前为师收你为徒时,你也是这般思虑的个性么?”
乐无异的头更低了。
两人近到呼吸相闻,乐无异浅色的头发几乎触到他的鼻尖,连颈后的汗毛也清晰可见。
谢衣蜷起手指。这孩子,明明几乎与他一般高了,可他还总是错觉,仿佛他还是可以抱在怀里的孩童。
但最终谢衣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乐无异的肩膀。
师徒一时无言,过了一刻,谢衣见灵觉提着食盒又从月洞门返回院中,便不着痕迹从乐无异面前退开,向着灵觉笑道:“道长辛苦了。”
“谢师父客气,都是些寻常事。”灵觉微笑摇头,将饭菜逐一从食盒中取出,摆在雪松下的石桌上。
乐无异也过去帮着摆好饭菜和石凳,又转身将谢衣让至上首:“师父请坐这里。”
“二位请慢用。”灵觉礼数周全,“在下就守在院外,二位可随时唤我。”
“道长有心了。”谢衣微笑点头,落座。
乐无异殷勤地给师父布菜:“师父尝尝这个,我记得太华观的斋食味道还是不错的,若是不合口味,那我们就到桃源仙居图里……”
“去图里?”
“……图里灵气充裕,有菜地和鱼塘,师父想吃什么,徒弟都可以做来。”
“哦,看不出,你还精于此道?”谢衣笑了。
“那当然,”乐无异拍拍胸脯,刚才的一点小情绪已经一扫而光,“身为偃师,怎么能不会烧菜?师父哪天一定要尝尝我的手艺。”
“哦,这么说,为师也是偃师,在厨艺上可不能落后,哪天不妨一起切磋切磋?”
“……呃,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师父只需要吃徒弟做的菜就好啦。”
谢衣满意地看着徒弟有些语结的样子。他对做菜虽然很有些兴趣,但也清楚自己并不擅此道,可还是……很想逗逗徒弟。
仿佛他们不曾相隔多年,一直就是这样的师徒。
“这道竹荪汤味道不错……”看来乐无异偏爱南方清淡的菜式,谢衣笑咪咪看着徒弟吃得香甜,听他如此说,便将竹荪汤又向对面推了推。
但谢衣渐渐觉得不对,分明没有饮酒,乐无异的脸上却似现出醉意,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奇怪,眼睛怎么像睁不开似的……”
“无异?无异!”谢衣站起身来,刚捉住乐无异的手腕,不防徒弟已一头昏倒在石桌上。
谢衣急忙扶起他,只见乐无异表情平静,呼吸平缓,看起来就像寻常醉酒睡着一般,此刻如若不是在太华山,谢衣几乎要以为自己遇到黑店了。
“灵觉,你在外面吗?”谢衣扬声。
“谢师父有何吩咐?”灵觉应声出现。
“这是怎么回事?”谢衣声音发冷,“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灵觉看了看乐无异,后者被谢衣圈在臂弯里,已失去了意识。
“谢师父,”灵觉丝毫不见慌乱,显是一早料此情景,“诀微长老已有示下,待乐公子睡着了,便请谢师父前去面见。”
谢衣无意与灵觉多话,也不放心将乐无异就此留在空翠庭,当即就将徒弟横抱起来,施出瞬移法阵,转眼就到了清和真人居所之外,正待扬声,便听到清和安然的声音传出:“偃师请不必惊慌,令徒也是夷则好友,山人绝不会加害于他。灵觉,快请谢大师进来。”
七
“偃师请不必惊慌,令徒不会有事。”清和人如其名,声音听起来还是那样清定宁和。
“个中原委,谢某还请真人解惑。”
“……偃师,说话之前,不妨先将令徒安置。”清和轻扫拂尘,吩咐道,“灵觉,引偃师到里间,将乐公子放下,之后倒茶来。”
谢衣顿了一刻,才抱着乐无异走进里间,放到床上。
清和跟着走进来,看着谢衣细心地安置徒弟,轻声说道:“曾经,夷则也是在这里,接受易骨。”
谢衣直起身来,看着清和。
清和继续说:“令徒已身染魔气,你可知晓?”
“……!”谢衣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空,“正因如此,你才设法令无异昏睡?”
“……不仅如此。”灵觉已将茶送进来,清和示意谢衣坐下。
“真人有话……不妨直说。”谢衣已隐约猜到对方要说什么。
“七年前,夷则曾与乐公子一起,前往巫山神女墓,取回昭明剑心。”清和在谢衣对面坐下,给他倒茶。
谢衣静静听着。
“……那一次,”清和说得很慢,似是在斟酌用词,“他们出来时,神女墓快要塌了,最后时刻,乐公子的师父用刀柄将他送了出来,自己埋在了里面。”
“……”谢衣试图理解清和的话。
“在那以后,乐公子和夷则还去过几次巫山,都无功而返。”清和饮了一口茶,才继续缓缓说道,“夷则对我说,神女墓已坍塌殆尽,乐公子的师父已无处可寻。”
“……真人可是怀疑,在下不是谢衣?”
清和摇摇头:“山人并未怀疑。”
“……”
“乐公子既然认你是他的师父,自有他的道理。况且,山人还看出……”清和顿了顿。
“真人还看出了什么?”
“……偃师,你对你自己,知道多少?”
“……”谢衣看着清和,沉默了片刻,才道,“谢某两年前在巫山水底醒来,几乎不记得前事,真人若指此事……谢某对自己确实所知甚少。”
“……不,”清和再度摇头,“山人是说,偃师对自己何以生还,知道多少?”
“谢某醒来时,看到四周漂浮着许多绿色的光点,似具生命之力,猜测与此有关。”
“那是昭明剑心的碎片……”清和沉吟,“请恕冒昧,偃师可愿让山人一探脉象?”
“……谢某,没有脉搏。”
清和的眼睛微微一颤,然而除此之外,并未流露太多震惊,“那偃师可愿让山人摸骨?”
谢衣站起身来,伸出手臂:“真人尽可施为。”
他也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
清和左手执谢衣手臂,右手化掌按上谢衣心口,掌心聚起一股灵力,打了进去。
谢衣身体抖了抖,面色如常。
清和右掌感受着那股灵力在谢衣体内流转,片刻后,收回了手。
清和闭上眼睛,转过身去,背对着谢衣。
“……真人,一切尽可直说。”
许久,清和才摇头叹道,“山人修行多年,今日当真见所未见……也罢,也该令你知晓。”
他转回身来:“偃师,若山人不曾看错,当年你在神女墓并未幸免于难,而今……也并未真正重生。”
谢衣默然听着。
“偃师当年……应是被埋在巫山神女墓的碎石里,尸骨难寻,但偃师不知为何魂魄并不完整,因此无法前往忘川往生。又不知因何有所牵挂,偃师魂魄虽然不全,却仍弥留徘徊神女墓底,并未消散。”
“真人是说,谢某如今,不过一缕魂魄?”
清和摇摇头,“山人实不知偃师当年有何际遇,身体曾用偃甲和蛊虫重建,且不止一度沾染魔气。那些蛊虫以神女墓中的剑心碎片为食,竟再次依附剩余的偃甲重塑身体……而魔气本就不死不灭,历久便散而重聚……”
“……蛊虫,魔气……”谢衣的声音低到几不可闻,“居然……”
“如是数载,偃师的身体再度成形,未散的魂魄也有所依附,终一日,偃师醒来,然而历经太多波折,偃师已不复往事记忆。”
谢衣默然良久。
清和的声音再度响起:“今日初见,山人便已发现两位均身染魔气,乐公子所染时日尚浅,而偃师之魔气,显已年深日久,附入魂魄。”
谢衣如遭重击:“真人是说,无异的魔气……染自谢某?”
“……眼下还不好判断,但还是应当尽早为令徒驱除魔气,因此……”
谢衣抬手至于胸前,向清和深深行了一礼:“该如何救无异,请真人告知。”
清和扶起他:“偃师不必行此大礼,你我皆是为师之人。令徒身染魔气虽然棘手,却并不急于一刻,因此山人才拖了些许时间,向偃师说清前后原委。”
“谢某感激不尽。”
“……只是偃师竟不担心自己身上的魔气最终会如何么?”
谢衣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掌心:“蛊虫,魔气,剑心,偃甲……谢某还能站在这里,已是万幸,何求其他。”
清和闭上眼睛:“山人云游四方,见过诸多魔气为祸,皆不损灭人之肉身,而是蚕食人之神智。而偃师的魂魄能够依附重塑的身体,却少不了魔气的作用,长此以往……”
“……谢某恐怕会神魂尽丧。”谢衣了然地说。
“……”清和默然。
“这两年来,谢某其实也依稀与身上魔气有过交手……”那些压抑的梦境,那些醒来便再无法入睡的夜晚,“谢某自忖暂时还可压制得住它。”
“……也好,既拖得时间,便还可谋求他法。”
“正是。”
这时,原本一直安静沉睡的乐无异突然发出声音:“师父……”
“无异!”谢衣急忙前去查看,只见乐无异虽闭目未醒,但眉心微蹙,额间见汗,显是十分难过。
“真人,这是……”
“魔气起初试图摄人心魄,皆是通过梦境,这时的魔气也被人称作‘魇魅’,发作时如同身陷梦魇,久不得醒。偃师莫急,山人先前是将令徒的餐具用符水洗过,令乐公子昏睡正是为激发此魔现身,待山人作法。”
清和在乐无异床前站定,右手捏起咒诀,两指并起,指尖凝起一团白光直射乐无异额间,同时凝眉喝道:“出!”
乐无异眉心泛起浓浓黑气,面上却更现痛苦。
清和面色微变,还待再要做法,谢衣忙道:“真人且慢!”
清和收回手。
“真人原本并未料到,一举竟不能将此魔激出无异体外,是吗?”
“……山人原想乐公子刚沾染魔气不久,应是不难驱除,如今看来,倒是低估了它。”清和叹一口气,“乐公子心中,怕是有执念心结深埋,因此才被此魔紧紧摄住心魂,牢不可脱。”
“……”清和一番话,正应了谢衣这几日对徒弟的了解,一时心头五味杂陈,他按下心绪,对清和说道,“如此,谢某倒有一法,当可一试。”
“偃师请讲。”
“谢某的魂魄只是附于重塑的身体,应可离体,进入无异的梦境……”
清和色变:“偃师不可!”
“有何不可?”
“……稍有不慎,魂飞魄散。”清和摇头,“偃师好容易才从巫山回来……”
“真人不知,谢某已知无异的执念心结所在,此去必有把握。”谢衣拱起手,向清和郑重请求,“请真人一定帮忙。”
“唉,偃师何必……也罢,眼下山人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姑且一试。偃师,梦境中若有不逮,切莫深入,务必及早全身而退,从长计议,切记!”
“真人放心,谢某明白。”
八
乐无异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他曾无数次想要回到这个地方,回到这个时间,但他知道那根本不可能,除非是在梦中。
就像现在,他仿佛回到许多年前,一步步走进眼前这个碧色的墓室,只是身边没有夷则、闻人,也没有仙女妹妹,这里一切完好如初,甚至还有一个人的背影立在那里,似是一直在等他。
那人一身深色劲装,一头黑发利落地编在身后,手中握着一把偃甲刀。
“你终于来了。”声音还如当年一般透着凉意。
“……你一直在这里?”
“此话从何说起。在下来取昭明剑心,只是先到一步。”
“……那取了剑心,为何还不走?”快些走,这次千万不要再被困在这里。
那人转过身来,眼下的魔纹殷红如泪。
“没有晗光,带不走昭明剑心。”
“……如果我不给呢?”
“那就一战。”
“……你一定要取走昭明剑心?跟上次一样?”
“这是大祭司的命令,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完成。”
“又是这样……”熟悉的沉痛和愤怒涌上心头,乐无异忍不住像许多年前一样问道,“你真的不明白吗?他毁了你,利用你,你为什么还是一定要听他的!”
“这一百年中,我只注视着一个人,只听从一个人的声音。他的喜怒就是我的喜怒,他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无论发生什么,我不会背弃他第二次。”
“……哈,哈哈……”乐无异笑出声来,几乎笑出眼泪,“好,你想要晗光,那就自己来拿!”
他做出迎战的姿势,可这次晗光中没有剑心,他很快就被打翻在地,晗光也脱了手。忘川刀锋贴在他颈上,凉意刺骨,那人一脚踩住他,一手去拾晗光。
“……”乐无异胸口闷痛,动弹不得,只怔怔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我不是谢衣。”那人眼睛并不看他,“不要把我当成谢衣,没有意义。”
墓室深处似有轻微的震动传来。
“……不管怎样,你快些出去,这里很快就要塌了。”痛到极处,乐无异反倒恢复了平静,而即使明知眼前一切都是梦,他也不希望看到初七再死一次。
“这倒不必你来操心。”初七拾了晗光,便放开他,转身径直去取剑心,完全不忌背后空门,“我只要剑心,对你没有兴趣,你走吧。”
乐无异吃力地站起身,着急地上前拉他:“别去了,已经用不着了,快跟我出去……”
初七回手一掌将他打出数十步,生生撞在墓室石壁上,跌落下来,咯出一口血。
他远远看着初七施法从神女的心脏处取出剑心,放进晗光里,然后视线剧烈地摇晃起来,大块的碎石开始落下。
“快走!”乐无异跌落的位置就在墓门前不远,几步就可以出去,但他却心急地回身,想再进去把初七拉出来。
不断下落的碎石中,他看到初七扬起头来看了看他,目光平静如水,接着扬起手,将带着剑心的晗光掷了过来:“快走,带着剑心出去。”
乐无异赶忙接住晗光:“你呢?快出来!”
初七久久地凝视他,神情平静,目光几近温柔,然后他转过身去:“快走吧。”
乐无异顿时只觉心痛如绞,忘了此刻是在梦中:“我不走!”乱石渐渐阻住视线,再也看不清初七的背影,他不顾身后的石门正在轰然关闭,毅然就向里冲,“这次我决不会走!我决不会……再留下你一个人……”
“无异!”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
乐无异顿住脚步,身体僵住了。
“无异!为师在这里,快出来!”身后的声音透出一丝焦灼。
乐无异慢慢回过身,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正以身撑住正在关闭的焉禇之门。
那是……师父!
乐无异坚信绝不会错认,可是,如果石门的这个是师父,墓室深处那位……又是谁?
“你不是说,再不会留下我一个人?”那“初七”也转回身来,幽幽地说。
“……”乐无异一时不知是走是留,顿在当地。
“里面那位,休要纠缠无异,你纵然将他留在这里,又能如何?”这里虽然只是乐无异的梦境,但石门关闭的力度却丝毫不弱,谢衣用力地撑住石门,转而又对乐无异道,“无异,你见过为师的,忘记了吗?”
“……”乐无异一颗心如同被撕成两半,向里走,门口的师父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可若就这样出去,“初七”就要再次被埋在乱石里,尸骨无存。
等等,为什么会是“再次”?又为什么会有两个师父?乐无异捧住头,想压住那从深处传来的剧烈疼痛,可是不行,那疼痛锥心地摄住他,令他无法思考,也听不清周遭的声音。
“……你逼他是没有用的。”那“初七”的眼中溢出笑意,“这个梦他已经想了七年,虽然他并未真正做过,但这是缠绕在他心头七年的记忆,就凭你与他重逢不过几日,怎么可能轻易化解他的心结?更何况……你还根本没有七年前的记忆。”
“……”
“放心,他已经听不到了。”似是看透他在想什么,“初七”继续说,“想必你已知道我是谁。”
“……你是何时侵入无异的心魂的?”
“不久,只比你再遇到他时,早一天而已。”“初七”顿住话头,扬了扬手,谢衣两边石门的力量立即消失了。
谢衣稍松了口气,转念却又一惊:“早一天?……那是在何处?”又是,来自何人?难道……
“确如你所想,”“初七”点点头,“当今天子,曾经的逸尘子,夏夷则。”
“……!”
“你也不必如此惊异。夏夷则与乐无异一样,七情之中,最盛只是思、悲两者而已,就如你之前所说,我纵将乐无异留在这里,也无甚益处。他们皆心志坚定,内心纯善,纵然重重悲思郁结于心,也不过只能令我暂时寄居而已,我并不能控制他们做我想做的事。”
“那就请足下放过无异。”
“初七”摇了摇头:“眼下却由不得我。”
“此话怎讲?”
“我本来寄居在乐无异的心魂中,每日不过吸食他些许悲思情绪,并不至伤他,可是……”
清和。让这个魔怕了。
“我本无意害人,只是还在寻图更好的宿主,那道人实在可恨……呵呵,我纵然逃不掉,可乐无异的神魂还够我支撑好一阵子……”
谢衣闭上眼睛:“说吧,足下要怎样才肯放过无异。”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谢某只是不明白,足下若对谢某的神魂有兴趣,何至于等到今日。”
“……你的心志比那些孩子都要坚定得多。”“初七”倒是坦然,“因此我一直都还在犹豫是否冒险。虽然你已经身染魔气,令我更多几分胜算。”
“成交。”
“心甘情愿,不会后悔?”
“不悔。”
九
“师父……师父!”乐无异突然从梦中醒来。
“你醒了。”
清和真人清冷的声音传来,乐无异的意识瞬间清醒,他弹坐起来,不顾瞬间的眩晕让他差点再跌回床上,只着急地向立在床前的清和问道:“前辈,我师父呢?”
“……”清和默了默,才道,“乐公子还请稍安勿躁,谢偃师……就在此处。”他侧了侧身,乐无异才看到谢衣正坐在清和身后的一张椅子上,双目紧闭,仿如入定一般。
“师父……他怎么了?”
“乐公子,山人可将实情告知,但你须先答应一件事。”
“何事?我一定答应!”乐无异毫不犹豫道。
“谢偃师此刻看起来平静,实则生死攸关,你知晓实情后切不可过于激动,以免惊扰,否则追悔莫及。”
清和的声音一如既往,徐徐言之,但乐无异却听出一丝冷意,心中不安更甚,他一眼不错地看着谢衣,好一会儿,才低声向清和说道:“前辈请讲,晚辈……一定不会惊到师父。”
“……你也知,此次夷则让你来找我,是为心魔的事。”清和顿了顿,“但你恐怕不知,当我见到你和谢偃师时,你已身染魔气。”
“……什么?!”
“所幸沾染时日不久,山人本欲施法将之驱除,未料力有不逮……谢偃师于是自请以魂魄入你梦中,助你驱逐心魔。”
“……”乐无异用力掩住口,才没有发出声音。
原来梦里那个人,真的是师父。
他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继续问:“……那师父……现在怎样了?”
“谢偃师说,他有把握解你心结,然而,他的魂魄回体时,山人却见那道心魔未散,紧随着一同进入了他体内。”清和抬起眼睛,定定看着乐无异,“所以此刻,令师应是正在与心魔交战,切不可惊扰。”
“……!”乐无异顿时只觉心痛难当,从床上跌落下来,然而他还记得清和先前告诫之语,不敢高声,却忍不住有些哽咽,“师父……”
清和叹口气,上前去扶乐无异:“……你此刻也如大病初愈,不宜妄动,否则也是辜负了偃师的一片苦心……”
乐无异却不肯起身,只转头又去看谢衣。由此望去,谢衣神情平静如常,嘴角还依稀有丝笑意。看着看着,乐无异渐渐平静下来,他慢慢挪动身体靠近谢衣,却在离谢衣咫尺处停下来。
“那……我就在这里等着。”他抬眼望着谢衣,喃喃道。
谢衣知道,此次与以往任何一次的梦境都不同。
身旁的心魔仍然还是“初七”的样子,他们一同走在长长的石阶上,仿佛他们与生俱来就在这里,从未离开过。
“喂,谢衣。”“初七”似是觉得这一路的沉默有些无聊,“你就不怕吗?”
谢衣笑了笑,并不回答。
“说实话,你一定以为能将乐无异唤醒,却没想到,还需要与我做个交易。”“初七”继续漫不经心地说。
谢衣停下脚步。
“初七”面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你在乐无异心中,也不过如此。”
谢衣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
“哈?”
“你附着无异时,忍着不说话一定很辛苦吧。”谢衣转过身继续向前走,“所以无异还丝毫未有所觉,想必足下也一直未曾伤害无异。”
“我是还没来得及……喂!”“初七”这才品出谢衣语中的嘲讽意味,不由气结,紧走几步跟上他,“……你当真以为,将心魔带进你的神识,是这么简单的事?!”
说话间,漫长的石阶转了个弯,已到了尽头。巨大的树木伸出无数枝干,蔓延过整片天空,碧色的天光透下来,照亮石阶下方巨大而庄严的神像。
“想必足下也曾好奇,谢某既已沾染心魔,何以能与之共存。”谢衣走到树下,微扬起头,“初七”这才看到巨大的树冠中心,有一大团浓浓的黑气,却似已被封印,纵使百般冲撞亦不得脱。
“这是……”
“乾坤封灵诀。”转瞬间,谢衣手中已捏起咒诀,“定……”
“且慢!”赶在谢衣“封”字出口前,“初七”急忙叫道,“谢衣!你就不想看看,乐无异这七年的记忆?!”
谢衣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哈哈哈哈哈哈……”空中传来一阵笑声,“谢衣,你终于来了……”
那团黑气停止了冲撞,在空中渐渐幻出人形,宽大的祭司袍无风自动,冷峻威严的长眉入鬓——竟是沈夜的样子。
谢衣转过头,不去看他,冷冷道:“足下虽然无形无貌,却也不必总是变作这般模样。”
“哈,谢衣,”“沈夜”并不以为意,“让本座看看,你今天还带了位小朋友过来……他刚才说什么?乐无异七年的记忆?哈哈哈哈,谢衣,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是怎样封印本座的?”
谢衣还是不看他,只转头对“初七”道:“足下是又想与谢某做交易?”
“对,只要你不用乾坤封灵诀,我就让你看乐无异的记忆。”
“慢着,小朋友……”“沈夜”打断他们,继续对谢衣说,“谢衣,你不敢看我,这岂非心魔?这乾坤封灵诀有何用?假以时日,我必能破印而出,令你神魂尽丧!”
“足下不妨试试。”
“呵呵呵呵……刚才你们说什么?你想看乐无异的记忆?”“沈夜”并不气馁,仍然语带笑意,“谢衣,你难道就不想……恢复自己的记忆么?”
谢衣抬起了眼睛。
“呵呵呵呵呵呵……”心魔散去了“沈夜”的形象,又变回了一团黑气,“谢衣,如今你只道我是心魔,想必已不记得,当年你用乾坤封灵诀,也一并封印了自己一百四十四年的记忆吧?”
“……那时我就知道,你终究还会回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心魔的笑声在天际回荡,谢衣闭上了眼睛。
当年的自己,为何会将记忆与心魔一同封印?是所有的记忆都已心魔深种,不封印不足以摆脱心魔?还是那些记忆充满痛苦,宁愿封印永生不再想起?
……可是,那些记忆里,有无异啊。
谢衣睁开眼睛,平静道:“好,谢某这就为足下解封。”
十
一直闭目静静坐着的谢衣突然皱眉。
“……师父?”正在望着他的乐无异立即发现了这一变化,赶紧回头叫清和真人,“前辈快看,师父这是怎么了?”
“乐公子莫急,令师想必正在紧要关头,你且稍安,再等一等。”
此刻谢衣的神识之间,那团黑气挣脱了乾坤封灵诀的禁制,很快就将谢衣团团围住。
一百四十四年的记忆汹涌而来,漫长而支离破碎。
幼时,他亲眼目睹亲人们倍受疫病折磨,痛苦不堪地死去。
十一岁,他被人领着,走在昏暗的甬道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见到了一个人,那人的背影极为高大,只是回头看他一眼,淡淡问他,为什么要学法术。他懵懂地答,为了让大家能过得好一些。男人轻轻笑起来,又问,法术学得再好也不过只能帮你自己,别人怎么办?他被问住,无言以对。
后来才知道,那是新任大祭司沈夜,是即将引领整个烈山族的人。而烈山部,身为神农后裔,上古至今数千年来困此愁城,已到了穷途灭族之境。
沈夜收他为徒,选他为继任者,还安排人教他偃术,他们一起为族人寻找破困之道。最后,只余下破开伏羲结界一途还未曾一试。
二十二岁,他终于用自己做成的偃甲,成功将封锁流月城的伏羲结界破开了一丝缝隙。然而,谁会想到,心魔早已在魔域窥伺良久,就此侵入,并迅速附上矩木。
后悔已无济于事。心魔很快丢出诱人条件,他可以不加害流月城人,还可以给城人沾染魔气以抵御下界浊气,代价是流月城必须向下界散布矩木枝,令他借以吸食下界七情。
沈夜并未犹豫很久就接受了心魔的条件。
城中有人并不赞同沈夜的决定,他们以三名高阶祭司为首,随后在一次祭典上发动了暴乱,没有成功。
暴乱发生时,谢衣虽然亦不能苟同沈夜的考量,但沈夜是他的恩师,一向睿智果决,谢衣不认为其他人会比沈夜更有能力将烈山族带出困境,因此,他协助沈夜镇压了叛乱。
但他还是不止一次到沈夜面前,请求他放弃与心魔合作。心魔于流月城是劫难,而不应是迁族的机遇,下界众生岂如蝼蚁,烈山部族立于万骨之上与虎谋皮,又焉有善果。
然而沈夜的决意不容更改。他以铁腕作风处置了那些反对他的人,三位带头暴乱的高阶祭司被灭三族,流月城的刑台上鲜血数日不干。除却谢衣,再没有人敢在沈夜面前议及此事,而即使是谢衣,在某一次师徒论战兵刃相见之后,有关师徒反目的消息也已满城皆知。
一向与谢衣交好的七杀、廉贞祭司忧心忡忡,眼下且不说谢衣的继任资格,若不念多年师徒之情,沈夜怕是早已动了杀念。
他曾是沈夜最欣赏的弟子、最信任的属下,他们曾怀着相同的信念为全族谋求希望和未来,他曾经以为,沈夜虽然看似凛然冷漠,但是心底一定存有对生命的悲悯与敬畏,说服沈夜改变主意只是时间问题。
他没有想到,他根本没有那样的机会。
他们很快势同水火,那次师徒决战之后,谢衣再不能在沈夜面前就此事提出丝毫异议。为了争取时间,也为了调查心魔,了解沾染魔气有何后果,他最早一批感染了魔气,他遍阅典籍,渐渐起了下界的念头。他想,等找到驱除心魔、救助族人的办法,再回来在恩师的面前表明心志,到那时候,沈夜的怒火自然会消泯。
然而这些,在沈夜眼中,都是无可原谅的背叛。
日复一日,沈夜眼中的杀意渐炽,七杀、廉贞祭司不忍见他们师徒相残,便合力助谢衣逃往下界。
到了下界,谢衣继续致力寻找驱除心魔之法。他在一卷残简中,读到了有关神剑昭明的传说,便想到可以利用昭明斩断一切灵力流动的神力来克制心魔。从那以后,他踏遍神州,只要某卷古籍上提到昭明只字片语,或写到哪里可能会有神剑的踪迹,他都会亲自前去查看。
时光飞逝,转眼二十载光阴匆匆而过。这二十年中,沈夜从未停止对谢衣的追捕,而在不断的躲藏逃匿中,谢衣终于渐渐明白,他与沈夜之间的裂隙,已不是时间能够填平,而他与沈夜之间的分歧,也无关是非善恶。沈夜当年如何登上大祭司之位,谢衣早有耳闻,却一直不曾深想;而心魔之变,三位高阶祭司被灭三族,谢衣却是亲眼目睹……沈夜对生命与鲜血有几多敬畏,可想而知。
借助沾染心魔魔气,带领烈山族民迁徒下界,这是沈夜为流月城选择的道路,不容更改,更不容置疑。谢衣一直致力于寻求驱除心魔之法,对沈夜来说,并非是助他解决心头之患,而是釜底抽薪,妨碍大计,断了烈山族的生路,他如何能够姑息?
沈夜不会放过他,他终有一天会遭遇沈夜。
他开始按照自己的样子,制作一具人形偃甲,以备将来如有不测,偃甲还能继续完成他想做的事。偃甲很快做成,但坐立行走只听人命行事,全无灵魂心智,谢衣苦思良久,知晓自己绝无女娲上神创造命魂之能,便依照古法,抽取自己的部分三魂七魄牵引至偃甲的冥思盒内。有了魂魄的偃甲谢衣与本人全无二致,甚至有着谢衣全部的心念记忆,谢衣看着他,想到即使有一天他不在了,也还有另一个自己可以继续人世嬉游,遍赏春花,心中甚是安慰。
然而逆天分离自身魂魄是有代价的,除却魂魄分离的痛苦,还有再也不能进入轮回。可是这些,谢衣都不在意了。
一百零七年前,四十四岁的谢衣完成了偃甲谢衣的制作,决定只身前往捐毒,寻找昭明碎片。
临行前他已心有所感,此去怕是凶多吉少,但他想,他终究还是要面对沈夜,他与沈夜之间,也终究要有个了结。
那夜,一轮清冷的圆月挂在高空,犹如殊无怜悯的眼睛俯视大地,他在捐毒城外的漫漫沙海中燃起火堆,突然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叹道:“睽违多年,谢衣。”
他定了一刻,缓缓回身:“一别经年,你……别来无恙。”
对面的男人轻轻笑起来,如同三十三年前初见时一样。
三十三年,谢衣自认对沈夜足够了解,但那个夜晚,谢衣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接下来他将遭遇什么。
十一
一百零七年前,叛逃下界二十二年的谢衣在捐毒沙海遭遇沈夜截杀,被带回流月城。
交手之前,曾经的师徒少不了叙几句旧。
“……本座无恙。只是……当年你走得太过匆忙,本座有几个问题还没来得及问你,今日一并问个清楚。”沈夜云淡风轻。
“足下请问。”
“……当年你未留一言便离开了流月城,如今,可有什么话说于本座?”
“事到如今,无论再说什么,也不过徒然而已。”
“……可曾后悔?”
“不悔。”
“好……很好。”沈夜笑意渐收,“那最后一个问题想必已不必问:当年你叛师出逃,可曾想到危局之下,置为师于何地?”
“……足下授业之恩,谢某永世不会忘怀。然而足下所谋太深,请恕谢某不能苟同。”
“不能苟同?你一己自尊,当真重过整个烈山部的存亡?”
“……君子有所不为。”谢衣缓缓拔出唐刀,偃甲蝎无声现于身侧,“大祭司大人,往者已不可追,你我师徒之义早已断绝,旧日种种如川而逝,何必重提……足下此来有何指教,还望明示。”
“好、好、好……果然是我选中的人。”沈夜低头仔细看自己的手掌,“你说往日种种不必重提……然而你背弃为师,背弃烈山部,本座却不能听之任之。今日,本座就亲自将你这个逆徒带回去问罪!”
语未毕,骤然出手。
谢衣的瞬华之胄同时开启,碧色的光华流转中,他的面庞似真似幻:“叛逃下界,的确错在谢某,但是我不会与你回流月城。”
“是么……本座倒要看看……”沈夜嗤笑。
瞬华之胄为谢衣争取了时间。就在沈夜轻笑的空隙,谢衣引爆了偃甲蝎。
事实上,自从听到沈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谢衣就想到了这一刻。他是沈夜的弟子,即使多年未见,他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不,也许并不是那一刻,或许更早,早在他动手制作偃甲谢衣的时候,他就已经有此打算。
沈夜一惊,转瞬更怒,他强破瞬华之胄,却也只来得及抢下满身是血的谢衣。
“瞳,你有几分把握?”
“……”瞳仔细察看石床上的男子,面无表情地问,“你是想他活,还是只想问问话?”
“有何区别。”
“若是想要问话,我很快就可以让他苏醒片刻。若是要救他的性命,恐怕要费一番周折。可以看出,他一心求死,我可以救他一时,却未必能留住他的性命。”
“……先让他醒过来,我问他几句话。”
“用不用明言蛊?”
“……先不用。”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谢衣醒了过来。
沈夜站在床前,语气倒不似先前嘲讽,反而颇为和缓:“谢衣,不妨说说你为什么去捐毒。”
谢衣闭口不言。
沈夜叹了口气:“后来,本座去过无厌伽蓝,看到了你留在那里的字。”
谢衣依旧不说话。
沈夜继续说:“本座亦非心如铁石……谢衣,只要你肯认错,就还是本座的弟子,还是下一任烈山部大祭司。”
谢衣笑了,嘴角的血迹还未干:“大祭司大人,你恐怕误会了。谢某纵负师恩,亦不负心中之道,此心匪石,决不可转,还望大祭司大人体谅。”
“谢衣,你不要执迷不悟!”沈夜终于抑制不住怒气,“你身为流月破军祭司,为何却要一力断绝烈山族仅有的一线生机?你在下界二十二年,到底找到了什么?!”
谢衣闭上了眼睛。
“……谢衣,你不要逼我。”沈夜深吸口气,转身对一直默立在侧的白发男子道,“瞳,去取明言蛊。”
“哦。”瞳还是没什么表情,“若用了明言蛊,他还是不说,到时心脉寸断,回天乏术,也没有关系吧。”
沈夜转头去看谢衣:“你听到了?本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谢衣仍然缄口不言。
沈夜愤然拂袖,转过身去:“动手吧。”
所谓明言蛊,是特为刑讯犯人所制的蛊虫,被问者若闭口不言,或谎言搪塞,蛊虫就会咬食其心脉,受刑者如受万蚁噬心之苦。
然而,明言蛊种下去,谢衣不过脸色越来越白,额间见汗,呼吸颤抖,却并未多说一字。
“如何,还是不肯说?”沈夜沉声问。
谢衣双目紧闭,身周渐渐泛起黑气。瞳在一旁看到,开口提醒道:“他身上的魔气开始失控了。”
“……什么?”
“心魔感应到宿主身心受创,就会伺机吞噬宿主神魂,宿主轻则神志错乱,重则再也不会苏醒。”瞳顿了顿,又道,“……破军此刻全无生念,加之明言蛊……”
“……呵呵,谢衣啊谢衣,你想死?本座偏偏不会让你如愿。”沈夜语气森冷,“没经过本座许可,你就算是死了,烂了,变成灰,也得从阴曹地府爬回来!”
“心脉寸断,可以用凤凰蛊接续;就算是失控的魔气,也可以请砺罂出手镇服;唯有破军这一心死志……”
听着瞳逐条厘析,沈夜渐渐平静下来:“那么,就抹去他的记忆。”
“……”
“抹去记忆,忘掉一切,他就不会记得为何要死。”沈夜淡淡道,“自华月始,已经有六个肉傀儡,这第七个,就叫初七吧。”他施施然向外走去,“剩下的,就照你说的做。”
“哦。”七杀祭司瞳抬手行礼,目送沈夜离开。
一百零七年前,谢衣重伤垂死,沈夜命瞳洗去他的记忆,将他制成流月城第七个肉傀儡。
瞳用偃甲和蛊虫接续起他的心脉,沈夜又请砺罂镇服他体内肆虐的魔气。砺罂向沈夜保证,除非谢衣恢复记忆,否则他体内的魔气不会再发作。
之后谢衣的右眼下便多了两点魔纹,如墨如泪。
太华观清和真人的住所,谢衣已枯坐一日一夜,眉头越皱越紧。
谢衣看见自己失却全部记忆,全如行尸走肉,尊称沈夜为主人,一切听从他的命令行事,一身卓绝技艺,全数成为沈夜手中的利刃。
他曾经不愿意杀的人,死在他的刀下;他曾经不愿意做的事,也被坚定不移地完成。
甚至,他还会默默立在沈夜面前,细细听从沈夜所说的每一句话,尽皆认作至理箴言,一以贯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沈夜的迁族之策一步步地向前推进,谢衣眼睁睁看着自己每一日都在做以前的自己绝不可能容许、完全背离自己本心的事。渐渐的,他几乎有些恍惚,曾经下界的二十二年,和如今紫微殿中的一百年,究竟何者为真,何者为幻?那个为了维护纭纭众生宁可背弃师长背弃流月的人,那个为了保住所有秘密无论如何都缄口不言的人,真的存在过吗?真的,是自己吗?
如此漫长的梦魇,何时才是尽头。
十二
终于,他又一次见到了那个孩子。
漫长的梦境中,谢衣皆是透过自己的眼睛,目睹一切发生,仿佛亲身回溯过去,将一切重新经历一遍。他心中流淌过彼时与现在的两种心境,清晰而不可跨越——时间已然流逝,画面虽近在眼前,却终究不可逆转。
他曾经在明媚的春光中,心无尘垢与那个少年重逢,何曾会想到,七年之前,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竟是以一个名为初七的暗杀者的身份。先是跟踪,后是伺机夺取昭明剑。交手中面具被打落,那孩子一看到他的样子,就脱口唤道:“师父!”
他心中倏然一痛,立即想到原来还有另一个自己,一百年来还能够依照最初的本心而活,而且还收下了这样一个徒弟,一时间不知是喜是悲。
可惜的是,那时一无所知的初七根本不会认他,而那个收他为徒的师父,也已经不在了,一身木石只化作一把名为忘川的偃甲刀,握在初七的手中。
七年前,初七跟踪乐无异一行来到神女墓。
神女墓的三生石具有引人追思的神力,初七一走进墓中,百年前的情景就一幕幕在他的眼前呈现。然而,他毕竟已经无知无觉地身为初七一百多年,从来都是仰视沈夜,从未想过自己可能是沈夜的徒弟、继任者、甚至决然的背叛者。初七觉得骄傲而又羞愧,他曾经离沈夜那么近,但是却背叛了他;又觉得莫名而疏离,一百年前的那个人更像是个陌生人。
然而,继续走下去,初七却渐渐觉得心里住了两个灵魂,互相厌弃而怜悯。
直到最后再次见到那个孩子。
谢衣透过初七的眼睛看着乐无异,同时也感受到初七心中传来的深刻悲伤——回不去了啊,无论是一百年前的谢衣,还是一百年后的初七,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永远都不是你等待的那一个人。
初七试图劝诫对方放弃期望。
他说:“已经破碎的东西,永远不可能再回复如初……我并不认为你们能理解……这一百年中,我只注视着一个人,只听从一个人的声音。他的喜怒就是我的喜怒,他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无论发生什么,我不会背弃他第二次。”
不知那个孩子有没有听出,他的声音里,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绝望。
七年前,在成为肉傀儡一百年后,初七用忘川刀柄将乐无异送出即将关闭的焉褚之门,自己陷在坍塌的神女墓中,尸骨无存。
这是最后的时刻了吗。漫长的一生就此结束,一切化归虚无。
连忘川也不必去,曾经强行分离缺失的灵魂,不会有轮回。
等等……那是……谁的声音?
“谢伯伯……”
“师父……”
“你在吗……”
那是……谁?
全然的黑暗中,慢慢亮起点点剑心的碧色荧光,一个少年的身影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无异?不是把他送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昏暗的水底,少年一边呼唤,一边在藤蔓和堆叠的石块间游弋,来回寻觅。
突然,少年停了下来,徒手在一堆碎石中扒出一截残刀。
他把刀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喂……别哭……我在……这里。
那孩子抬手抹了抹眼睛,又四处游着找了很久,才走了。
——喂,是不是很不甘心?想不想回到人间?我可以帮你。
——你是谁?
——我是你心底最不甘的愤怒、最不能释怀的悔恨、最深刻的想望……只要你还有余念未平,就会有我。
——你是心魔。
——没错。
——此生已足,不复怨怼。我没有遗憾,你走吧。
——何必自欺?若你真无一丝不甘、愤怒、痛悔、欲念……又怎会有我?
——……你是砺罂两次沾染的魔气化成的吧。
——没错。
——在下已是尸骨无存,足下留此无益。
——哈哈,你难道不曾听说,魔者皆不死不灭,虽散犹聚?
——未曾亲见。
——……莫急,自会让你见到。
之后五年,心魔利用蛊虫和剑心碎片,终于一点点重塑了谢衣肉身。
——如何?
——……多谢。足下有何所图,可否明示。
——两段割裂的记忆,我很好奇,你会有多少憾恨……这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仅此而已?
——余下的,你不必知道。
——既然你喜欢那两段记忆,就让它们陪着你吧。
——……什么意思?
——乾坤封灵诀……定封!
——你!……谢衣,你封不住我的……
意识渐渐消散……
记忆随着咒印湮灭的最后时刻,谢衣又想起了那个少年。
……多么希望真的收过你这个徒弟……若是能在一百多年前遇见,该多好……
“师父!师父!……前辈,我师父怎么还不醒?”
太华山,谢衣仍旧静坐未醒,之前紧皱的眉头不知何时已松了些,但面上却又多了几分悲色。
“……乐公子,请恕山人此刻也无能为力。”
“前辈此话何意?我师父到底怎么了?!”乐无异急了。
“令师魂魄本已不全,此次又强行离体,心魔随伺……眼下除了等,山人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不会的……对了,”乐无异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即对清和道,“前辈,能不能帮我也魂魄离体,让我也到师父的梦里去?”
“……胡闹。”
“前辈,行不行?一定行的吧,前辈快帮帮我……”
“无异……”
“……真的,前辈一定要帮我……唉?师父!”乐无异突然听到谢衣叫他,赶忙打住话头转身,果然看到谢衣正慢慢睁开眼睛。
“师父!”乐无异一阵狂喜,立即矮身伏在谢衣膝头,开口却是哽咽,“师父……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谢衣深深地看着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
“师父……?”乐无异不知怎么觉得谢衣好像哪里跟以前不一样了。
谢衣仍然注视着他,停在乐无异脑后的手也一直没有放下。
师父……恢复记忆了?
怔然间,已经被慢慢拥入一个怀抱中,那怀抱起初还带着一袭深秋的萧瑟凉意,刹时却又温暖了。
乐无异不自觉地绷直了背:“师父……?”
谢衣微微侧头,唇角几乎贴上乐无异的耳廓:“别动,让我抱一会。”
乐无异心中一颤,瞬时觉得半边身体都不听使唤了,许久,才慢慢软下来,抬起双臂轻轻回抱对方,鼻子却已经酸了。
谢衣在耳边轻轻笑道:“傻孩子,哭什么。”
十三
清和真人不知何时已退出了房间。
乐无异微微直起身:“师父渴不渴?我给师父倒杯茶吧。”
谢衣微微点头,放开了抱着徒弟的手。
乐无异感到谢衣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心头竟也生出一丝不舍的意味,仿佛只此几步亦是分别。他慢慢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再回身送到谢衣面前:“师父,请用茶。”
谢衣抬手接过,慢慢饮尽。
“师父……”乐无异有一肚子话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思忖再三,才开口问道,“师父身体……可有不适?”
谢衣摇头,再次伸手抱住了他。
“……听清和前辈说,师父为了救我……”乐无异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
“傻徒儿,”谢衣轻轻抚了抚他的背,“是为师没有照顾好无异,竟不知……”
“不,师父,都是我的错……”
谢衣轻叹一声,抬手又去抚他的发,目中似有光华流动:“无异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一直在等着为师,受苦了。”
乐无异连连摇头:“我哪有什么苦,只是师父怎么能……为无异做那么危险的事?要是……要是……”
谢衣笑着拍拍他:“放心,为师不会有事。”
“清和前辈说,那心魔一直跟着你。”乐无异仍然心有余悸。
“无异不必担心,心魔不足为虑。”谢衣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令人安心,“为师已有些打算,只是还需再确认些事,到时再与你细说。”
“是。”
“不过,”谢衣微微凝了语气,“眼下为师就有些话要告知无异。”
“师父请说,无异一定谨记在心。”
“无异,”谢衣执起乐无异的手,“为师以后,都不会再丢下你。”
“……师父?”
“无异所忧虑者,为师心知,皆因惦念为师之故。如今诸般前尘皆已过往,为师已经回来,无异以后,一定要放下,莫再囿于过去的伤痛之中。”谢衣深深注视他的眼睛,“为师也知有时天意难测难违,可纵然如此,也一定会竭力践行诺言。”
谢衣字字坚定清晰,乐无异初听只觉一片空白,怔了一刻,才觉心中震撼,眼前已是模糊了。
“师父……”
谢衣弯了眉眼笑道:“莫再哭了。为师不知,当年……收的竟是如此爱哭的徒弟。”语气虽然揶揄,却还是抬手为他拭泪,揽着他的肩膀轻轻拍抚,待乐无异稍稍平静,便转了话题道,“稍后去请清和真人,一起再议克制心魔之事。”
“是。”
乐无异走到院中,见清和真人正在树下的石桌前自弈。
清和并不抬头,一边落子,一边开口问他:“谢大师一切可好?”
乐无异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停了一刻才道:“师父看上去一切都好,只是……前辈,您先前说,师父是在与心魔交战所以才一直不醒,现在……师父醒了,那些魔气是不是也都已经驱除了?”
清和眼皮微抬:“……若是尚未除净,你可还认他是你的师父?”
“当然认!”乐无异脱口就答,“不过沾染些许魔气,师父还是师父,前辈怎会如此问?”
“……沾染魔气者,初时并不觉与常人有异,较之以往只稍显易怒易悲而已。”清和逐颗收起石桌上的棋子,慢慢道,“然而假以时日,宿主却会性情大变,甚至神魂皆被魔气所噬,成为行尸走肉。如此,你还……”认他为师吗?
“……不,师父不会的……”乐无异连连摇头,腿上却有点失了力气,他扶住石桌,勉力继续问道,“前辈,师父已经醒过来了,魔气肯定已经……不会……”
清和叹口气,正待开口,忽听廊上有人笑道:“真人切莫玩笑,无异,为师让你请真人进来,怎么耽搁这样久?”
乐无异这才觉得心脏慢慢落回胸膛里,却还有些惊疑未定:“师父,你是说,清和前辈刚刚说的……都不是真的?”
谢衣走近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不是真的。”说着在清和对面坐下来,“可否与真人手谈一局?”
“不胜荣幸。”清和从善如流,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微笑抬手示意,“偃师请。”
乐无异眼睁睁看着两位前辈就这么若无其事准备下棋,一时有点懵,但看着谢衣泰然的样子又觉得安心,渐渐脑子也清楚了些。于是就想到了一个一直未问出口的疑问:“前辈,照您这么说,所有沾染魔气的人皆会被侵蚀心智,既然如此,当初、当初流月城人怎么会选择利用沾染魔气来抵御下界浊气?难道龙兵屿的人如今都已成了怪物?”
清和不说话,只看看谢衣,意思是,你看你的好徒弟,我没办法,你自己说。
谢衣笑了笑,抬手在棋盘上落下一个黑子,才徐徐道:“所有沾染魔气的流月城人,都持有心魔砺罂的魔契石,只要双方信守约定,魔气就不会侵害流月城人。”
乐无异一捶手心:“对!还有魔契石!”转念又想起了什么,心里一沉,“可是……”
“……对。流月城并没有信守约定,沈夜对砺罂使用了冥蝶之印。”
“这么说,魔契石,失效了?”
“应该……正是如此。砺罂虽已被灭,但是当年他在流月城人身上留下的魔气却仍然会依照当初的盟约行事。所以……”谢衣看了看一直垂目下棋的清和,继续道,“真人先前云游之时所遭遇的魔患,应当皆是来源于龙兵屿。”
“……”清和扫了扫拂尘,“当年流月役后,太华观与百草谷便派人常驻龙兵屿,亦是有此忧虑。而山人一路云游,所遇魔患追根溯源也皆与龙兵屿有关,眼下已能断定,魔气的源头是在龙兵屿。”
“可是,师父你方才不是说……”
“沾染魔气者是否会性情大变,丧心失智,最终成为行尸走肉,我想,应不尽然。”谢衣摆摆手,又转头看向清和,“依真人所见,是否如此?”
乐无异亮晶晶的眼睛跟着看过来。
“……”清和心下微叹,终究还是未将一些话说出口,而是顺着谢衣接道,“山人一路行来,所遇魔患不过数起,或许……应有如偃师所说,为魔气所侵但仍不为之所制之人。”
乐无异听了,还是有些疑虑,却未及细想,又听清和继续道:“说起来,二位身体初复,本不应急着说这些,只是此事还需二位知晓……近日,龙兵屿的太华弟子有信回报,那边确实情况堪虞,魔患频发,隐有失控之势。南熏真人已去信昆仑山请紫胤真人,山人与太华、天墉多位长老都将尽快赶往龙兵屿。”
闻听此言,师徒二人皆是神色凝重。
“如此说来,我们师徒二人也需尽快前往龙兵屿。”谢衣沉声道。
“山人正有此意,只是顾念二位身体,不便提起。二位可愿与太华众人同行?”
“……谢某还有些私事,就不与诸位长老一行了。今晚我与无异在此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出发,几日后再在龙兵屿与真人会合吧。”谢衣低头看了看棋局,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轻叹道,“只可惜这一局棋,不能与真人尽兴。”
清和忙道:“山人会命人记下棋谱,日后偃师再来太华山,还可再续此局,贫道必定奉陪。”
“那么,我们师徒就在此与真人辞行了。”谢衣起身,抬手向清和躬身一礼。
“前辈,我们龙兵屿再见。”乐无异也拱手向清和一揖。
“嗯,二位一路小心。”
十四
师徒返回空翠庭,看到灵觉已将饭食送来,沐浴的热水也已备好。
二人默立了片刻,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乐无异试探道:“师父,要不,我们还是去桃源仙居图中……图中灵气充裕,于师父的身体恢复也更有益。”
谢衣神情松了一些:“只是对真人有些失礼……也罢,为师正好也想尝尝无异的手艺。”
二人在桌上留书一封,便取出仙居图,召出法阵。
与清和真人一番计议之后,师徒心情都有些沉重,尤其乐无异,有很多疑问都悬在心里。
龙兵屿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所有人都已经变成了怪物?如果真是魔契石失效导致的魔患,为什么流月役后已经七年,如今才有所显现?
还有师父,是完全恢复记忆了吗?他身上的魔气有没有大碍?若沾染魔气真如清和前辈所说,那迁徙到龙兵屿的烈山人怎么办?师父……又怎么办?
这些问题,对着师父,乐无异都问不出口。
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许多年前,在广州和神女墓见到初七,他都能够脱口叫出师父,质问他为什么要给沈夜卖命,而如今,明明师父就在身边,言笑间温暖和煦,他却觉得很多事都无法开口。
他并不是夏夷则那般少言内向之人,即使是现在,在师父和清和两位前辈面前,他也还是像没有城府的毛头小子,清和随便一句话就引得他乱了方寸;他还一直惦记着给师父做一餐饭,适才谢衣说想尝他的手艺,他便立即暗暗觉得雀跃,虽然眼下这似乎有那么一些不合时宜。
心中仿佛有两种力量在撕扯,一端轻盈幸福得仿佛要飘起来,另一端的尽头却是黑暗深渊。
七年,他在西域无边的沙漠中慢慢回忆所有往事,原本以为余生都会这样过去,他一次次地回想初七将他送出焉褚之门的瞬间,究竟是怎样的神情,又是怎样的心情,却无论如何也没有答案。
他一次次地想,师父,再也见不到了。
谢衣成为遥远天边一道幻影,甚至比他当年出走找寻的传说中百年前的偃术大师更虚幻,也成为他心底深处一道伤口,即使是如今师徒重逢,也不能够愈合。
世间许多事都如指间沙,越想抓住,越会失去。
他不敢想望太多。
他已经习惯如此,自认为与旁人无碍,没想到却被心魔伺机侵入,到最后,竟连累了师父;更没想到师父醒来第一件事,却是给了他一个郑重的承诺,一番肺腑之言。
此恩此情,诸般心事,何以言说。
或许,已不必说。
谢衣不愿让他知道心魔详情,他明白,这是师父在担心他,亦是已将他的重重心事看在眼中——师父知他护他至此,他如何还能再继续消沉?
他又回想起年幼时第一次遇到谢衣,那时对方说的话还清晰如在耳边:
孩子,终有一日,你会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遇到你要回护的人。到那时候,若你手无缚鸡之力,可怎么办才好?
……
原来相遇的最初,师父就已经给了他答案。
前方谢衣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桃源仙居法阵的光晕里,乐无异默默握起拳,挺起胸膛,跟随其后。
他已在心底渐渐凝起勇气。他想,不管未来如何,他都会拼尽全力,这样至少将来,他不会再度痛悔自己曾经的软弱。
进了桃源仙居,谢衣先自行去了偃甲房,说是一会儿再来寻他。
乐无异则是去逐一慰问辈辈猴们,收获了许多新鲜的瓜果蔬菜、鸡鱼肉蛋,留够当天做饭用的,剩下的都交给辈辈猴去处理掉,换些零用钱。
当他在厨房燃起炉灶,又叫出金刚力士三号,正准备对着一堆原材料大展拳脚时,谢衣回来了。
“可有为师能帮忙之处?”谢衣颇有兴趣地问道。
乐无异摸着下巴仔细想了想,说道:“嗯……师父你帮着金刚力士三号料理这些食材,剩下的都交给我吧!”
谢衣笑着拍了拍不要打雷:“那么,就请足下多多关照了。”
不要打雷愉快地挥舞了一下它的巨钳,表示欢迎。
就这样,谢衣和不要打雷备菜,乐无异掌勺,师徒俩分工合作,只半个多时辰就米香饭熟,四菜一汤加一个水果拼盘摆上了桌。
“抱歉师父,”乐无异请谢衣坐下,“赶时间,我就只做了些家常菜,这是吮指鸡、百合虾仁、蒜香藕夹、青菜烧豆腐和清炖鲫鱼汤,师父刚醒,不知这些菜合不合口味,这边还有银耳莲子羮,师父可以先用些暖暖胃。”
“无异果然好手艺。”谢衣很满意。
两人的身体都才刚刚恢复,虽然并无大碍,但也不宜大快朵颐,因此都只是吃了些粥,然后再每样菜用了一点。
饭后,厨房的一切都交给不要打雷去收拾,师徒二人走出小院,沿着湖边散步消食。仙居内昼夜轮替与外界相同,此时已是斜阳夕照,湖面上一片粼粼金光。乐无异跟在谢衣身后,踩着对方的足印一步步地走,越发觉得如在梦中。
谢衣顿住脚步,望了一会远处湖面上的夕阳,长抒了一口气,转身对乐无异道:“以前我一人在这里,还未发觉桃源有这样好的景色……待龙兵屿事了,无异可愿陪为师在此多住一些时日?”
“当然愿意,”乐无异连忙回答,抬眼却见谢衣的神情有些倦意,不由担心道,“师父可是累了?明早还要出发,我们早些回去休息吧。”
谢衣摇摇头,向他伸出手来:“不急,陪为师再走一会。”
谢衣的手干燥温暖,乐无异瞬时觉得眼睛有些酸,连忙低下了头。谢衣似是并未觉察,携了他手就转过身继续向前走,仿佛二人经常就这样携手而行,一切只是寻常。
两人默默走了一会儿,乐无异将心头的疑问又想了一遍,还是决定问清自己最担心的心魔之事:“师父,流月役后已经七年,为何如今才有心魔之患?”
“当年砺罂在每名烈山人身上沾染的魔气并不多,而烈山人身为神农后裔,大多心志较常人更加坚定,因此即使魔契石失效,也是过了这么多年,那些心魔才渐成气候。然而,却也不能再继续耽搁,我们必须尽快赶往龙兵屿。”
乐无异低头算了算行程:“从太华山去南海,即便是骑着馋鸡去,恐怕也得五日。”
“不用那么久,”谢衣笑了,“仙居有通往静水湖和纪山的法阵,我们可以直接从纪山出发,大概三日即可到达南海。”
“……师父,你是说,只要在仙居图中,可以随时去往静水湖和纪山?这里居然还藏着这样的法阵,我还一直都不知道,太厉害了……”
谢衣点点头:“这是我当年设下的秘密通道,年深日久,以前可能……忘了告诉你。刚才为师也担心时间太久,法阵失效,所以亲自前去察看了一番,应该没有问题。”
“嗯,”行程之事已定,乐无异又想了想,还是觉得所谓魔气十分不可捉摸,便又问道:“师父,说起来,魔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记得仙女妹妹提过,魔气也是一种灵力,那它与寻常的灵力又有何不同?”
“没错,魔气也是一种灵力,只是……它是一种有意志的灵力。如果能够有所依附,同时吸食人之七情,它们的灵力和意志就会慢慢增强,遇到意志薄弱的宿主,可能就会被其掌控。”
“这么说,如果宿主意志够强,是能够与之抗衡的?”
“正是如此。”
“……有意志的灵力……”乐无异喃喃,“听起来有些耳熟……好像听人说过,人的灵魂,也是一种灵力?”
牵着乐无异的手突然握紧。
“……师父?”
“……好孩子,你提醒了为师一件事。”
“什么事?”
“……为师还需再做些试验。以后与你细说。”
“是。”
十五
“你听得到吧。”一个声音说道。
谁?
视线渐渐清晰,触目是一间灰暗的石殿,站立的白发男子一只眼睛戴着眼罩,一边说话,一边俯身解开石床上一人胸前的衣服。
那人似是重伤昏迷,一身白色偃师服多处血污,双目紧闭,右目下两点清晰的墨纹。
“……你是谁?”
“你不必管我是谁。”男子打开手中的盒子,碧色的蛊虫陆续爬出,钻进昏迷者的胸口。
“你这是……在做什么?”
“接续他的心脉,不然,他就活不了。你,也活不了,除非再找一个宿主。”
“你……知道我是什么?你看得到我?”
“……你是砺罂留在他身上的魔气,我看不到你,但我知道你在。”
“自我觉醒以来,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你真是个怪人。”
男子直起身来,看着对面,似是完全看得到他在那里:“先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什么话?我什么都没听到。”
男子似是根本没听他说什么,转而对石床上昏迷的人淡淡说道:“你是何苦,就算你不说,难道他们就没有办法知道?……我不会违背他的命令,马上就会洗掉你的记忆,但是,他会替你记着。”说着抬起头,继续对着看不见的空气说,“将来如果有机会……帮我把记忆还给他。”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听不听随便你。没有记忆,他将来就一直是一无所知的肉傀儡,你又怎么会有隙可乘?你就甘心永远是附在他身上的一缕魔气?”
……
浓重的黑气一层层涌上来,又渐渐散去。
这次视野所见是一片月光下的荒原,渐渐清晰的一团篝火,火光跳动着照亮一旁蓝衣青年的眼睛,几乎是浅棕色的。
这是……无异?
“唧唧!”原来馋鸡也在。
“馋鸡你饿了吧?”乐无异开了口,“别急,火已经点着了,我这就给你烤肉。”
四周并没有其他同行的人,只有不要打雷坐在一旁,偶尔晃一晃钳子。乐无异似是早就习惯了这样一个人,一边熟练地烤着肉,一边低声自言自语。
“……这就烤好了!馋鸡快来尝尝,今天的烤肉一定格外香!”
不要打雷的钳子吱吱响了几声。
“金刚力士你是不是灵力不多了,用不用我给你加?……”
“月亮升上来啦,今晚的月亮好亮。”
“唧唧!”
“馋鸡你吃饱啦?我们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出发,下午就能回到狼王大哥那儿……金刚力士你辛苦下,好好替我们站岗,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叫醒我……”
乐无异在篝火前打好地铺,躺下来的时候眼睛望着月亮:“馋鸡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我们跟着师父一起,也是这样点了一堆篝火……”
“馋鸡你说,今晚能不能梦到师父……”
他喃喃地睡着了,长长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黑气再度卷上来,淹没视野,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是谁的记忆?我又是谁?
头痛得似要裂开,胸口窒闷如压着一块大石,眼睛被浓重的雾气包裹,怎么也挣扎不开。
“师父,师父醒醒……”
青年的声音如晨光撕开黑夜,谢衣顿时觉得额间清明起来,用力睁开了眼睛。
“师父?”乐无异俯身站在床边,神情满是担忧。
谢衣定定地看着他,渐渐目光才有了焦距:“无异?你怎么来了?”
“我在隔壁……不放心师父,所以过来看看,结果看到师父好像魇住了……师父,那心魔是不是……还缠着你?”
谢衣想起来了,他们在桃源仙居吃过晚饭,在湖边携手散步,之后便各自挑了个房间休息。
至于刚才的梦,想必是那两个心魔的记忆,不是自己的。
原来,瞳在洗去他的记忆时,曾经那样交待过心魔,所以在神女墓他才恢复了记忆。三生石虽能发人思致,但他实际并未亲手触碰,想来还是心魔的缘故。瞳于他有半师之分,他的偃术多半是瞳教的,虽然瞳一向不会违背沈夜的命令,但谢衣知道,他并非如看上去那般是个绝对冷心冷情的人。
而无异……那心魔在附上无异之后,想必读取了他的记忆,而上次在梦境中,它就曾许诺要让他看乐无异七年来的记忆。
七年的时光,乐无异原来都是这样过的,思念着一个永远都不会回来的人。
谢衣摇了摇头,撑着手起身:“我没事。”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饮尽。
乐无异不放心地跟着他:“师父……”
谢衣直起身看了看窗外,长夜还未过半,黎明还远。他转头看着乐无异,抬手将他散落的一缕发丝掠到耳后,慢慢说道:“无异,你真的觉得,我是你师父吗?”
如果不是这样的深夜,如果不是从那样的梦中醒来,如果不是这孩子此刻就在眼前,他可能永远不会问出这句话。
他知道这孩子遇到他有多欣喜,也知道他有多害怕再次失去,而他也曾经想过,就这么永远不提,他就永远是他的师父。他会保护他,令他永远不受伤害;他也可以假装,他就是他几乎可以成为的那个人。
两年前,他从幽暗的水底醒来,没有记忆,没有心跳。他努力回想往事,到处找寻自己存在过的痕迹,却越发觉得自己仿似一缕早已逝去的孤魂,直到他遇到了乐无异。
这孩子如同一道光照亮他的生命,证明他曾经那样有意义地活过,然而这一切,在他恢复了一百四十四年的记忆之后又都被证明是虚无——他的人生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误入歧途,再也不能回头。
乐无异微微一怔,但又很快回答:“师父当然是师父……师父怎么会这么问?”
谢衣不说话,手指轻拂乐无异的脸颊,慢慢向前倾身一步。
乐无异看着谢衣眼角的魔纹越发清晰,隐隐似是现出红色,心口莫名揪痛起来,一时竟没在意谢衣已欺身靠近。
桃源仙居的明月长圆,银色的月光从打开的房门倾泻进来,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慢慢叠到了一起。
谢衣用目光描画乐无异的唇,青年的脸色慢慢红起来,却并不躲闪,谢衣微微凝眉,俯首吻了下去。
乐无异的嘴唇和身体轻轻颤抖,谢衣增加了拥抱的力度,年轻的身体温暖地贴上来,似是减轻了些许胸中的酸痛。起初谢衣只是轻轻啜吻,一触即分,渐渐的,放在乐无异脑后的手指加大了力量,舌尖扫过齿列叩开牙关,用力卷起对方的舌含住,轻咬,进而攻陷更深的深处。
一滴泪珠无声地滚落下来。乐无异感到口里有一丝咸苦的味道,心中闪过一丝疑惑,这时谢衣放开了他。
谢衣别过身打开乾坤袖,陆续取出苍穹之冕、通天之器、偃甲鸟和忘川残刀放到桌上。
“……师父?”
谢衣回过头来,眼中似是凝着月光,嘴角依然带着笑意:“无异,你且再等一等,等龙兵屿之事毕,我就将你的师父……还给你。”
乐无异如遭重击,他突然明白了谢衣话中的含义,泪水瞬间涌出,他扑上去抱住谢衣:“不,师父,我不要,你就是我的师父……”
谢衣微笑,轻轻拍他的背:“可是,当年收你为徒之人,并不是我啊。”
乐无异紧紧抱着他,脸颊贴着他的胸膛,用力地摇头:“不,不……”
“好孩子,这些年,你一直想念的人,也是你的师父啊。”谢衣眉眼弯起,像在哄劝一个执拗的孩子,“我可以将忘川刀的灵力和记忆抽出,引入一个新的冥思盒……”
乐无异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目光和声音却坚定起来:“无异遇到的,一直都是师父,当年在长安是,在朗德是,在广州是,在神女墓是,如今更是。”他低头拿起桌上的忘川残刀,继续说,“你们有同样的记忆、偃术和信念,就算你现在再为我做出一个师父,又如何能与当年无异遇到的一模一样?那个将我推出神女墓的师父又去了哪里?你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啊!”
谢衣不知何时收起了笑意,认真地看着他,一句一句听着,渐渐动容,到此刻终于忍不住,手下用力,将他再次拥进了怀中。
乐无异在他的耳边继续说:“以前在神女墓,我说希望你变回以前的谢伯伯,是我说错了。时间像流水一样,没有人能回头,我也一样。但是不管怎样,你就是师父……师父,这一次,你不要又不认我……”
谢衣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是为师错了。为师……怎么会不认你。”
十六
“我们谈一谈吧。”谢衣在桃源偃甲房内正襟危坐,向着面前的空气说。
此刻乐无异正带着桃源仙居图坐在馋鸡的背上,他们原本是在一起赶路去龙兵屿。谢衣对徒弟说他需要在桃源做一具偃甲,就独自进入了仙居图中。
他决定跟体内的两位心魔谈一谈。他曾以为自己的心志足以与他们抗衡,但是昨夜的梦境之后,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了,心魔已经发现了他的弱点。
“谢衣,你终于还是忍不住来找我了吧,哈哈哈哈……”一个声音说。
“好啊,谈一谈,谈什么?”另一个声音轻松地说。
“先给两位起个名字吧,或者,两位希望谢某怎生称呼?”
“……名字?笑话,心魔哪里会需要名字?”
“真的吗,我可以取一个名字?”
“有了名字,谢某与两位谈话也更方便。”两位心魔的反应截然相反,谢衣并不意外,仍然继续劝说道,“两位皆是心魔,没有名字,倒叫谢某如何区分?”
前一个声音没有说话,后一个心魔说道:“那我叫……小念好了。”
谢衣称赞道:“小念,好名字。”
小念听起来挺开心:“我居然可以有名字……”
适才沉默的那个声音不屑道:“名字,无甚必要。”
“足下此言差矣。想必足下还未发现,有了名字,你们距离真正独立的生命,已经仅有一步之遥。”
“……生命?”两个声音同时说,一者不屑,一者懵懂。
“不错,生命。在下是一名偃师,一直十分清楚地知道,生命至为珍贵,再精密的偃甲,也比不上活生生的生命。”谢衣不疾不徐,娓娓说道,“两位起初只是砺罂沾染在我烈山族人身上的一点魔气,无形无貌,亦无神识,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你们吸食宿主七情,灵力逐渐增强,意识慢慢觉醒……接下来,你们会做什么?”
“继续惑乱宿主的心志,吸食七情,直到宿主失去意识,成为行尸走肉……然后我们就会利用宿主的身体,去祸害更多的人。”小念说。
“这就是你们的目的?有何意义?”谢衣冷然道,“将宿主变成无神无脑的怪物,然后再去害人……这如何能算是真正地活着?你们好不容易才集聚灵力,有了神识,也算来此世上一遭,难道不应该活得更有意义一些?”
“……照你所说,又当如何?”先前强硬的声音居然有了一丝软化。
“足下不妨先告诉谢某,可想到了叫什么名字?”
“……绝。”
“……两位的名字,可有什么典故么?”
“我们的名字,是宿主的心结。”绝说。
如果不是没有形貌,谢衣简直能感到绝正用冷冷的目光看着他。
“对,我前后寄居过三个人,不知是不是巧合,每个人的心底,都或多或少思念着一个人。”小念说,“十二朦胧地思念着瞳大人,夏夷则深深地思念着阿阮姑娘,乐无异……”
“谢某明白了。”谢衣打断了他。
绝却不打算放过他:“用不用我再解释一下我的名字?”
谢衣闭上眼:“不用了。”
“时间之河永不倒流,你与你的过去永远隔绝,你的灵魂已经分裂,裂痕永不可复……我说得可对?”
谢衣握紧了手指,又慢慢放开。他睁开眼睛,出乎绝的意料,声音已经稳定平和:“这些谢某都已知晓。在下要说的是,足下其实不必一直试图扰乱在下的心绪,而是可以有另一种选择。”
“哼,说来听听。”
“虽然再精密的偃甲也比不上生命,但若是有偃甲灵寄居其中,那便不同了。”
“……怎么讲。”
“谢某可以为两位制作出偃甲身体,两位以后都不必寄居在他人身上,而是可以自由来去;也不必日日想着惑乱人心,而是可以从汝等本心而活。如何?”
两位心魔久久没有说话,谢衣耐心地等着。
许久,终于听到小念的声音道:“我愿意。只是这样做,是有条件的吧?”
“足下只需与谢某签下魔契,承诺不再害人,并留下魔契石即可。”
“……好,我答应你。”小念想了想,答应了。
“我不能答应你。”绝终于开口。
谢衣正要开口继续说服,却听绝很快又道:“我也很想试试你的提议。只是,你的身体是我用魔气重塑的,如果我离开……”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谢衣原本未曾想到这一点,此刻却也了然,他默了一会儿,轻叹道:“说来,谢某实应感谢足下的再造之恩。此事也并非无法可想,足下如果愿意接受提议,请给谢某一点时间,在下一定能够找到办法。”
“……随便你。”绝不置可否,“如果你活腻了,或者厌烦了这行尸般的肉体,宁愿自绝,我也不反对。”
听了这话,谢衣倒笑了:“足下不必担心,谢某不会的。”
“……谁担心你。”
谢衣站起身,在偃甲房转着看了看,对小念说道:“眼下却没有现成的人形偃甲……只有这具,是我徒弟无异做的金刚力士三号,小念可愿先委屈一下?等过些日子解决了龙兵屿之事,谢某再为你重新做一具人形偃甲。”
“嗯……”小念似是在打量金刚力士,“我是并不介意……只是它原本不是叫做不要打雷?它没有偃甲灵的么?”
“据我所知,无异的偃甲并没有偃甲灵,只是时常补充些灵力,以供驱策时使用而已。”
“它居然并没有灵……以前乐公子在西域还天天跟它讲话……”
谢衣脚下一顿,前夜的梦境如在眼前。
他按下心绪,抬步继续在偃甲房中寻找,找到了当年自己用以研究的一些魔契石,又打开了角落的一个柜子,找出一只冥思盒。当年他制作偃甲谢衣时,曾经制作出不止一只冥思盒,都收在桃源仙居的偃甲房中,只不过柜门设有机关,连乐无异都不曾发现。
他拍了拍冥思盒,对小念道:“足下可准备好了?如果已经准备好,就请签下魔契石,进入这冥思盒中。”
“好。”
从纪山出发后,乐无异独自一人在鲲鹏背上度过了漫长的两天。
谢衣说要到仙居做偃甲,并明确表示不要他跟随,乐无异一面心下疑惑,一面又觉得……暂时不在一处也好。
出发前夜的诸般情景,此刻回想起来还仿如梦中。谢衣靠近他的瞬间,目色漆黑如墨,眼下的魔纹如烧灼般现出红色,那一刻他只觉心痛如绞,以至对方双唇印下来时,他完全忘记了抵抗。
唇舌交缠间,舌尖仿佛同时凝结着苦涩与甜蜜,心跳如鼓怦怦撞击胸膛——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谢衣,也从未想过能与师父如此亲近,但这似乎又曾是他在心底极其渴望过的,他觉得幸福而又羞耻,几乎沉溺,无力地被裹挟着上下浮沉,只望时间就此停止。
但是这一切,都不及之后谢衣放开他,说出的那句话给他的冲击更大。他这才明白,当年在神女墓中,他让初七去触碰三世镜,变回以前的谢伯伯,是多么残忍的要求;而初七当时冰冷地说他不是谢衣,谢衣已经不复存在,又是怎样的心情。
他已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胡乱而急切地试图说服和安慰谢衣,也记不清他们是怎样相拥到天亮,然后匆匆出发。而谢衣提出需要独自待一下,甚至连吃饭也不要叫他的时候,他也没怎么在意,挥手送师父进入了法阵。
没想到足足等了两天。
两天的时间,乐无异几乎将与谢衣所有的事情都回忆了一遍,那夜的情形更是反复回想,直到连师父的面孔都想得模糊了,谢衣才终于从仙居图中回来。
等等,师父身后跟着的那是……金刚力士三号?
十七
“我来介绍一下,无异,这是小念。”谢衣笑着说。
乐无异挠挠头,有些困惑:“小念?他不是我的金刚力士三号?师父又给它起了新名字?是做了什么改装吗?”
谢衣摇了摇头,但笑不语。
小念挥舞了一下钳子:“乐公子你好呀,我们又见面了。”
乐无异睁大了眼睛:“你、你……会说话了!”
小念认真地答道:“乐公子,我不是不要打雷,但是我认识你有些日子了……你所有的心事我都知道。”
“……!”乐无异已惊到说不出话。
“咳,”谢衣轻咳一声,“……小念就是先前,附在你身上的心魔。”
“……什么?!”
“说来还是你提醒了我。”谢衣眼角微弯,“上次你问我魔气是什么,又说灵魂也是有意志的灵力,为师才想到,心魔或许与灵魂有共通之处。”
“这么说……”乐无异心如电转,“师父将心魔做成了偃甲灵?!……原来真的可以有偃甲灵!太好了!”
他想到以前跟禺期提起偃甲灵,却被对方严厉地打消了念头,还以为再不可能做成偃甲灵,此刻师父亲手制作的成品就在眼前,不由激动难抑,连适才见到谢衣前百转千回的诸般心事也都抛诸脑后了。
“偃甲有灵者的确少见,却也并非绝无可能。”被徒弟的情绪感染,谢衣加深了笑意,继续讲解道,“不仅要有合适的灵识,而且还要对方甘愿就身于一具偃甲,可遇而不可求。”
“……以前听说,心魔是通过吸食七情增益自身灵力,若是成为偃甲灵,灵力用以驱使偃甲,终有尽时,那可怎么办?难道还要再去……”乐无异低声琢磨,仍然有些疑虑。
“这个,乐公子不必担心,”小念语气轻松,“我已经与谢偃师签下了魔契,发誓再不害人。心魔吸食七情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吸食天地间自然存在的七情,毕竟世人皆有爱恨嗔痴;二是主动惑乱人心,借机获得大量七情。没有偃甲身体时,心魔必须寄身于宿主,为与宿主神魂相抗,必须不断使用后一种方式集聚灵力,否则就会慢慢消散;但成为偃甲灵后,只需通过前一种方式,吸食些微七情,就足够偃甲运行了。”
乐无异听了,欣喜地捶起手心:“这么说,只要能将所有心魔都做成偃甲灵,龙兵屿的魔患就迎刃而解了?”
他头顶的一缕发丝不听话地翘起,在阳光下来回闪动着,谢衣好笑地伸手替他拂了拂:“此法应会有所帮助,不过亦不能过于乐观。毕竟逐一说服心魔、制作偃甲等等,皆颇为费时。”
感到谢衣的手拂过发顶,乐无异不禁心头一跳,立即想起那夜两人亲近的情形,不由脸上有些烧,他挠挠头,微微向后躲了躲,勉强接上谢衣的话:“说、说得也是,还得再想办法……”
“嘻嘻……”小念笑了。
谢衣渐渐收起了笑意,他仔细地看了看乐无异,一时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向小念道:“眼下你自由了,想去哪里?”
小念转了转钳子:“我暂时……没什么别的想去的地方。听说你们是要去龙兵屿?我也一起去吧,我想去看看十二大人。”
“也好。”谢衣附和道。
“不过,我知道自己应该消失一下。”小念笑嘻嘻,“我这就去桃源和纪山转转,你们师徒继续聊。”
鲲鹏还在展翅向着南海飞行,距离龙兵屿还有将近半日的路程。
“小念还挺、挺有意思的……心魔都这么活泼的么……”眼看小念进入了法阵,谢衣立在原处没有说话,乐无异试着找了个话题。
“心魔并不都是这样。”谢衣轻声说,“心魔的脾性,大多会受宿主影响,也会受其吸食七情的影响。”
“哦……”乐无异摸摸头,努力放松气氛,“那小念这个样子,是因为我特别没心没肺吗?”
“无异。”谢衣没有笑。
“……是,师父。”
“……前天夜里……”谢衣斟酌着字句,“为师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没有啊,师父此话从何说起?”
“无异,”谢衣看着他的眼睛,眉心微皱,“那天夜里,为师的情绪受了心魔很大的影响,无异不必担心,以后……为师不会再那样了。”
“师父是说,不会……怎样?”乐无异突然觉得心里有些空,又有些沉,不禁脱口问道。
“不会再被心魔左右,意志消沉。”谢衣扶住他的肩拍了拍,眼底透出些微笑意,“无异也不必担心,为师会被心魔控制,失去本心。”
“那……”就这些吗?
鲲鹏飞行带起的微凉气流无声拂过乐无异的脸,他突然觉得那夜的吻和拥抱都像一场梦,或者幻觉。是啊,还有什么呢,你还希望有什么吗?他们已经是最好的师徒,眼前的一切是以前的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敢想的,还希求什么呢?
可是,就算那真的只是一场梦,梦里一切的感受却是真实的……就像一直失明的人,如果给他一天的光明再推入黑暗,是不是比一直看不到更残忍?
哈……乐无异,你真是不知足啊。
“无异?无异!”
听到谢衣唤他,乐无异才回过神:“是……师父。”
谢衣看着失神的徒弟,慢慢在下垂的衣袖中拢紧了手指。
某一瞬间,他几乎就要怀疑自己前一刻的决定,一抬手就可以将那个孩子拥进怀中。
明明没有心跳,胸口的疼痛却如此清晰,他知道乐无异在期望什么,也知道自己轻易地就刺伤了他。
他又回想起不久前的那个春日,他在长安定国公府的花树下与乐无异重逢,那时他的记忆还几乎空白,却仍然为找到这样一个徒弟满心喜悦。那时他想,将来无论发生任何事,一定要做这孩子的好师父,永不离弃,不让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然而现在,他却发现偏偏是他,一直在令乐无异痛苦——这一点,七年前,七年后,似乎都不曾改变。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乐无异的感情是什么,那孩子却不一定知道,这可能是他唯一的侥幸。一百多年荒芜的人生和记忆中,这孩子是他唯一的温暖和光亮,可他已是倏忽之身,不过侥幸偷得些许光景,但乐无异不同,他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仍然还有无限可能。
何况,还有心魔在暗中窥伺。他还完全不知道,如果沉溺于内心的情感,会有怎样的后果,他不能冒险。
绝在他的脑中轻轻笑道:“谢衣,你这样……恐怕我得到的力量更多……哈哈哈哈,我这么说,你敢不敢信?”
最后,谢衣伸手,摸了摸乐无异的头。他说服自己,身为师父,摸摸徒弟的头,总是正常的。
“无异,到龙兵屿还有一段时间,你一直都在鲲鹏上未免太过辛苦,去桃源休息一下吧。”
乐无异抬起发红的眼睛看着他,看得他心都缩起来,终于,徒弟的眼睫低下去:“是,师父。”
十八
乐无异回到桃源,也懒得跟辈辈猴们打趣,只慢慢步到湖心亭坐了。
他枯坐许久,想起以前也经常整日坐在这里,有时会不知不觉睡着了,梦到谢衣。梦里的谢衣依稀总是微笑着,什么也不说,每次梦醒淡淡怅然,但一直压在心里的某些情绪也会稍稍抒解。
曾经连一场梦都是奢求,如今又有什么不足呢?
眼睛干涩,他以手覆目,微微苦笑。
小念吱哑地走近来,看到他这个样子,不由惊讶问道:“乐公子这是怎么了?”
乐无异以前经常与不要打雷说话,此刻自然就接口道:“没什么。”话出口才想起,这是小念,是曾经附在自己身上的心魔。
可他却完全没法把小念与心魔联系到一起,小念看上去懵然无害,轻易就能让人放下戒备,真的就像不要打雷会说话了一样。
小念轻轻笑:“你可不像没什么的样子。如果不是被封在这偃甲里,我立刻就能钻到你的脑子里看看是怎么回事。”
乐无异心里一动:“你成为偃甲灵之后,就不能再随便离开偃甲了吗?”
“是啊,挺没趣的,但是能有自己的身体。以前附在别人身上,必须把宿主变成行尸走肉,我才能真的控制他。”
“……所以,做偃甲灵还是比做心魔要好,对吧?”
“唔,我觉得是这样。”小念头顶的红灯闪了闪,“别的心魔或许会跟我想得不一样吧……咦怎么说到我了,还是说你的事,让我猜一猜……你师父刚才说什么了?”
果然是心魔,外表虽然无害,但还是一语中的。
乐无异挠了挠头,干笑了声:“我师父?我师父没说什么啊。”
他掩饰得并不成功,小念举起钳子拍了拍他的肩:“我明白了。我再猜一猜,你现在是不是弄不清楚,你师父在想什么?”
“……”乐无异无语了。
“有什么想不清的,不妨来问我。”小念得意地说,“我在他脑中可是待过几天呢。”
“……”乐无异转头去看粼粼的湖水,“与其说想不清师父在想什么,不如说我弄不明白的是自己的心。师父对我一切都好,以前这都是我怎么都不敢想的,可是……”
“可是,你却觉得不满足,对吗?”小念了然地说,“乐公子,你有没有想过,你期待的与谢衣之间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是单纯的师徒之情吗?”
“……”
“人心本就复杂无比,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乐公子,我也曾附在你身上,你想过没有,为何你会被我轻易地侵入,为何你对谢偃师的思念会化为不可解的执念?”小念已不再是玩笑的语气。
乐无异被问住了,只定定地看着他。
小念举起钳子又拍了拍他:“很多事还是要你自己想清楚。一时想不明白,就慢慢去想,不必过于沮丧。至于你师父,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谢偃师不管做什么,他为你这个徒弟考虑的,一定比他自己更多。”
说完这些,小念摇了摇他巨大的脑袋,恢复了戏谑:“真可惜……若我还是附在你身上的心魔,一定能大增灵力……”
他一边说,一边吱哑着离开了湖心亭。
乐无异继续在亭中坐着,脑中反复想着小念提出的问题,有个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他却不敢深想那到底是什么。
一只白头偃甲鸟从远处飞来,停在他臂上,他抚了抚鸟身木制的翅羽,按下开关,谢衣亲切的声音传了出来:“无异,休息得可好?马上就要到龙兵屿了。”
乐无异望着远处湖面上的夕阳,深吸一口气,低声自语道:“唉,也许都是我庸人自扰,眼下还是龙兵屿的事情要紧,先出去再说。”
龙兵屿是位于南海的一座岛屿,距离陆地近百里,气候温暖,阳光明媚。流月役后乐无异来过,那时夏夷则刚继位,他受命前来察看,顺便探访驻守在这里的秦炀。此次乐无异可谓轻车熟路,直接就命馋鸡前往海岛北部秦炀的驻地降落。
流月役后,为防有变,百草谷与太华观双方皆派人进驻龙兵屿。初时一切风平浪静,烈山部族新任城主和大祭司亲自前往长安,向李朝皇帝递交了投诚书。之后数年无事,各方对龙兵屿的关注和戒备皆有所松懈,渐渐相互走动频繁,亦有不少烈山人离开前往陆地谋生。乐无异上次去时,百草谷和太华观都已减少了驻守的人手,秦炀倒一直常驻于此。
因此,当鲲鹏在龙兵屿上空盘旋,乐无异看到海岛各处关口皆重重戒备,气氛完全不同往日,不由心中一凛,抬头与谢衣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到了地面,师徒二人走到兵营门前,向驻守的兵士请求通报:“请问秦炀秦百将可在?我二人从长安来,与秦百将是旧识。”
立在营门口等待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暗夜中树影幢幢,形态与北方常见树木殊异,几颗星星挂在低低的夜空中,身后传来海浪的声音和海风的腥味。
秦炀不久就迎了出来,见到乐无异,神情又惊又喜:“乐老弟怎么有空过来?这位是……?”
乐无异笑着上前与他击掌:“我到南边来找一些材料,正好路过来看看你,这位是我师父。”他不想张口就提心魔之事,便临时编了个理由。
谢衣在一旁向秦炀点头致意,右手抬至胸前一礼。
秦炀一怔:“你师父?……是谢大师吗?不是说……”
乐无异揽过他的肩膀笑道:“这海边风好大,秦师兄不请我们进去说?”
秦炀连忙道:“对对对,失礼了,都怪我一时高兴,二位请随我来。”
到了帐中,乐无异四面看了看,笑问道:“闻人不在岛上?”闻人羽与秦炀两年前成婚,乐无异还去吃了喜酒。
秦炀一面嘱下属去备茶饭,一面答道:“我们驻地不在一处,待到假期才能相见,近来岛上……”他示意两人落座,欲言又止。
乐无异也猜到几分,这时帐中已无他人,便道:“秦大哥,其实这次我们是专程过来的。至于我师父……也是万幸,以前我们都以为……”
谢衣适时接口道:“谢某确是劫后余生,见过秦百将。”
“那么……”秦炀一时不知是该问乐无异来意,还是该向谢衣致喜,“总之谢大师能回来,实在是太好了。”
“秦大哥,适才我见龙兵屿阵势似是不同往日,可是有什么异常?”乐无异直接问道。
“你们……”事关军机,秦炀仍然有些犹疑。
“秦大哥,实不相瞒,此次我来是奉了圣上口谕,前来调查心魔之事。”乐无异向北拱手一礼,面色郑重,“……秦大哥,龙兵屿可是出现了心魔?”
秦炀连忙起身,振衣行礼:“臣,百草谷秦炀,谨遵圣上口谕,向来使禀报:龙兵屿确实已出现数起心魔祸患,且有蔓延之势。眼下龙兵屿已经全岛戒严禁止出入,巨子也已来到岛上坐镇,并已联合太华观向诸修仙门派请求高手支援;亦已火速传信京中……算时日,圣上这么快就派了乐公子过来?”
“圣上派我来时,应该还未收到你们的传书。”乐无异实在不太习惯这些公事客套,忙扶他起身,又道,“陛下嘱我秘密调查,不可声张,因此秦大哥对我还是如常吧,亦不必将此事禀告巨子大人。”
“是。”
话刚到此,乐无异还在想该如何询问龙兵屿魔患详情,只听一名兵士在帐外扬声道:“百将大人,巨子有命。”
“请进来。”
那名兵士进帐后,左右扫视了一眼,就躬身向秦炀道:“百将大人,巨子有命,要单独面见大偃师谢衣先生。”
原本帐中的三人不由惊异,相互对视一眼。
秦炀有些着恼:“戮力,乐公子是我故交,此次与谢大师只是路过前来看看我,巨子如何知晓?”
那位戮力嘴角仿佛有丝嘲弄笑意:“适才……那位烈山的沈月祭司去了巨子帐中,许是途中看到……”
“……我明白了,你下去吧。”秦炀无力地说。
“既然如此,我与师父同去。”
“巨子特别有令,要单独面见谢先生。”戮力又道,“巨子还嘱咐,百将大人一定要招呼好定国公府乐公子,不可有丝毫怠慢。”
秦炀还要说话,谢衣抬手轻轻按住他,扬声道:“……既然如此,谢某与你同去就是。”
“师父!”
“无异不必担心,为师去去就回。”谢衣回头,示意徒弟安心。
“谢先生请。”戮力为谢衣掀起帐帘。
十九
谢衣跟戮力走后,乐无异便坐立不安,他有些后悔适才怎么就被师父一句话劝了回来,他应该坚持一起去的。
但此刻再跟去又太莽撞,巨子军帐也不是随便就能闯入的,乐无异左思右想,决定还是先按下忧虑,问清龙兵屿的情形再做打算。
“秦大哥,巨子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巨子……是个很强大的人。”秦炀现出恭敬的神情,“不管多么棘手的事情,他都能想到办法,一力贯之。”
“依秦大哥看,巨子大人是否会对我师父不利?”
“应当不会,我猜测巨子单独面见谢大师,可能只是问一些以前流月城的事。”
“那沈月……又是怎么回事?”听秦炀这么说,乐无异稍稍安了些心,又问起适才听到的一个引人注意的名字。
说到沈月,秦炀面上露出与之前戮力相似的嘲弄表情:“那是烈山部现任大祭司,传说是当年沈夜在时选定的继任者,可实在……真不知沈夜是怎么想的。”
“……怎么说?”秦炀一提,乐无异才想起来,上次他来岛时就听说过新任的烈山大祭司,但当时沈月正好去长安面见新帝,因此未曾谋面。
“极尽谄媚、溜须拍马之能事,全然没有一族之首之风范,以前巨子还未过来时,天天来找我套近乎,我都懒得理他;自从巨子来后,又天天借汇报龙兵屿诸事为由,跟在巨子前后……”
“烈山部怎么会选了这样一位大祭司?没人提出异议么?”乐无异奇道。
“我也想不明白。当年攻上天时,见到的死守流月城的人,没有一个这样的软骨头,沈夜也是看走了眼。”
没想到沈夜的继任者会是这样一个人,乐无异心下微叹,但眼下还是心魔之事更为紧要:“龙兵屿的魔患,又是怎样的情形?烈山人是靠魔气抵御下界浊气的,难道个个都会成魔?”
“眼下倒还未到如此地步,”秦炀摇了摇头,“烈山人毕竟是神裔,心志较常人坚强得多,因此心魔发作者目前不过数十人。发现魔患后,太华观立即动手制作各种符咒,将所有人身上的魔气暂且镇住,我等未染魔气者,身上也加了护身符。魔气毕竟看不见,凡人难识,为防魔气扩散,所以才全岛戒严。”
“我明白了,”乐无异点点头,“岛上情势想必已得到控制。”
“……现在每日新增的发狂者虽然降到了一两人,却并未完全止住魔患。”秦炀面带忧虑,“巨子已经写信,想请太华观清和真人、天墉城紫胤真人出山,一同商议解决之法,这两日想必就会到了。”
“你们会……怎样处置发狂的烈山人?”
“巨子安排了一个处所,四周请太华弟子加上禁制和符咒,将已经发作的人丢进去,自生自灭……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先前太华观也试过许多方法,试图驱逐他们身上的魔气,后来发现那些人的灵魂都已被心魔吞噬,根本就回天乏术,便放弃了。”
“……照你这么说,若找不到解决之法,烈山人迟早还是会……灭族?”沈夜当年用下界那么多人的命,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秦炀叹口气:“不好说。没有魔气,烈山人就不能在下界生存,但魔气化为心魔只是时间问题。若不能找到两全之法,烈山人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话说到此,两人都沉默了。
这时有兵士掀帘送进茶饭,秦炀乘机收起话头,微笑道:“还是先用些饭吧,可惜此处艰苦,不能好好给你们接风洗尘。”
乐无异还是放不下谢衣:“……不知师父那边怎么样了?秦大哥,你能不能去帮我问问?”
秦炀点点头:“好,你且在此稍坐,我去看看。”
乐无异在帐中焦急地等待了一盏茶工夫,才等到秦炀回来。
秦炀带回的却是个坏消息:“乐老弟,我说了你千万别着急,你师父……被巨子扣住了。”
“什么?!”乐无异抓住秦炀手臂,“为什么扣我师父?”
“我也不知道……戮力那个木头,什么也问不出来……”秦炀也急得一头汗,他按住乐无异的肩,“你别急,巨子肯定不会把你师父怎么样的……我过去的时候,戮力正要过来传信,巨子要见你。”
“……也好,我正想当面向巨子大人问问清楚。”乐无异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
不能急,他对自己说,他在外面,还能想办法。
巨子军帐外,正是戮力值守。
秦炀走上前去套近乎:“兄弟……”
戮力看了秦炀身后的乐无异一眼,扶刀微微躬身:“乐公子来了。”转头向帐内道,“巨子,乐公子到了。”
“请进来。”
戮力掀起帐帘,乐无异独自走进帐中。
巨子坐在桌案后,正在看一封信,看到乐无异进来,他放下信,低声道:“乐公子请坐。”
他看上去四五十岁,久经沙场,不怒自威。
乐无异没有坐,而是径直走到案前,朗声抱拳道:“在下偃师乐无异,见过巨子大人。”
巨子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乐公子一路舟车劳顿了,不知属下秦炀招呼可有不周?”
“并无不周,只是巨子大人,”乐无异不想再绕弯子,直接就问,“适才家师前来面见大人,一直未见回来,大人可否明示,是为了什么原因?”
巨子轻轻笑了:“……果然是年轻人,血气方刚。老夫适才与谢先生一晤,受益良多,实在是……相见恨晚,因此才要多留先生几天,并无恶意,还请乐公子安心。”
“……若是如此,请大人允许,让我见师父一面。”
“果然知徒莫若师,谢先生早料到此。”巨子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递给他,“请看。”
乐无异伸手接过,展开。
那张纸上写道——
吾徒无异:为师暂且留下为巨子将军做一件事,并无危险,无异不必担忧,亦不可冒犯将军,切记。师:谢衣。
乐无异把信反复看了好几遍,确定是谢衣的字迹。
“……大人能否告知,需留家师几天?”乐无异捏紧谢衣的信,继续试着向巨子询问。
巨子从案上拿起另一封信,正是乐无异进来时他看的那一封,低声叹道:“明日,天墉城紫胤真人和太华观清和真人就会到龙兵屿,届时可能会有转机。老夫以百草谷的名誉起誓,至少到明日,令师绝无性命之忧,乐公子尽可宽心,如何?”
是夜,乐无异在龙兵屿海边的军帐中辗转难眠。
军帐内没有点灯,淡淡的月光从帐外透进来,海浪低沉的呜咽如在耳边,更令人难以入睡。
“小念,你说巨子为什么要扣住师父?”实在睡不着,乐无异把小念从桃源叫出来说话。
“我猜,”小念头顶的红灯一闪一闪,“巨子想必是发现了绝。”
“……绝?”
“一直在谢偃师体内的一个心魔,叫绝。”
乐无异抓住小念的钳子:“你说什么?师父身上……还有一个心魔?”
“……谢偃师一直都没告诉你。”小念轻声说,“其实一想就会知道啊,他也是流月城人,肯定沾染过魔气,而且他还有魔纹。”
对,他怎么会忘了,师父眼下有魔纹,那是身负魔气的标志,肯定逃不过巨子和沈月的眼睛……
“绝的灵力很强,至少比我强得多,想想也是,谢偃师经历过多少事情……”小念吱哑地转起圈子,“也亏了是谢偃师,换了旁人,心魂早就被绝吞干净了。”
乐无异努力消化小念告诉他的讯息,心思电转:“……师父与你签下魔契,让你成为了偃甲灵……就相当于把你从他体内消除了……那为什么绝没有?是不是绝不肯放过师父?”
“你误会了,”小念摇摇头,“我跟绝相处过几天,那家伙总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但其实面冷心热。心魔成日吸取宿主七情,天长日久,心性必定会受宿主影响,何况绝也说过,他也很想接受谢偃师的提议,成为偃甲灵。”
“那为什么……”
“……”小念突然不说话了。
“……小念?”
“乐公子,”小念抬起钳子放到乐无异肩上,“你知道……谢偃师有多喜欢你这个徒弟吧?”
“啊?”乐无异脸上一烧。
“他想把你保护起来,所有险恶的事情都不让你知道……以至于你根本也不知道,他是怎样在巫山水底活过来的吧?”
“……?!”
“你曾经多次下水去寻他,除了一把残刀,什么都没有找到,对不对?”
“……”
“神女墓坍塌时,他根本就尸骨无存,是绝利用剑心和蛊虫,花了五年的时间,才一点点重塑了他的身体……魔气只要有所依附,便能不死不灭,散而重聚,但谢偃师的身体,若是没有了绝的魔气,即时崩散,再无转圜。”
“师……师父……”乐无异顿时只觉得心如刀割。
师父……你是怎样一个人在冰冷的水底,度过那么多年……
好不容易才能与师父重逢,决不,决不能……
他覆上眼睛,眼泪自指缝慢慢落下来。
二十
一夜无眠。
次日一早,乐无异就赶到巨子的军帐。秦炀有当值,未随他一同前来,帐前值守的兵士已经换了人,不再是昨夜的戮力。那兵士一看到他,就躬身行礼道:“来人可是乐公子?”
“正是。”
“巨子此刻不在帐中,临行前有令,请公子稍待。”
“多谢。”
正是清晨,迎面吹来腥咸的海风,倒是将乐无异吹得清醒了些。
远处行来两个人影,看服饰,竟与几年前在流月城见到的祭司袍有些相似,想必是两名烈山祭司。
乐无异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退,那两人走到帐前请求通报,亦被告知巨子不在,可在此等待。
其中一名祭司身份看起来稍高些,背着手在帐前走了几步,见到一旁的乐无异,面上渐渐现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谢衣之徒?”
乐无异即时了然,下垂的双拳渐渐握紧:“……烈山祭司沈月?”
沈月笑起来:“有意思……你居然认识我。……说起来,你还该谢谢我。”
乐无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那个师父……昨夜我见到你们从北边的营门进来,那个魔气……都要冲到天上去了!幸亏我跟巨子大人禀报,大人立即就把他关起来了,哈哈……”
“……!”
“说到那个谢衣……”沈月轻叹一口气,低头摆弄袖口的纹饰,“真没想到他当年在神女墓居然没死……说来也是,那么厉害的心魔,怎么可能让他死……”
“你说什么!”乐无异再也忍不住,上前紧紧揪住他衣领,“你凭什么这么说他!你也是流月城人,难道你身上就没有魔气!”
“哎,不可对大祭司无礼……”另一名祭司见状,连忙上前想要推开乐无异。
乐无异放开沈月,胸口还急剧起伏:“你根本就不了解他,有什么资格说他!”
沈月有些狼狈地整理衣领,摆了摆袍袖,极力重新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怎么不了解他……他就是一个叛徒,流月城的叛徒!”
“哈……”乐无异气极反笑,向北拱手,“不知大祭司大人在陛下那里,是怎样评判前任大祭司沈夜的?”他放慢了语气,“若我所记不错,应当是……‘矫沧溟城主之命,恶行累累’……对吧?既然如此,当年我师父只是不愿与沈夜同流合污,又何来叛徒之说?”
“……”沈月哑口无言。
“再说这心魔砺罂……”乐无异以拳击掌,“流月城除魔之战时,想必大祭司大人已到龙兵屿,不知内情……若不是神剑昭明重现,何以打败砺罂?正是我师父一早想到昭明的神力可助除魔,而且这么多年来一直寻觅神剑下落……所以,你懂什么?”
沈月被激得火起,正要再说什么,就见不远处巨子已带着几个人回来了,只好闭上口。
“……几位在此聊得好生热闹。”巨子说话已行到近前,“抱歉教诸位久等了。太华、天墉数位高人日夜兼程,仗义前来,老夫自当亲自去迎上一迎,才算尽了礼数。”
乐无异看到巨子身后数人之中,有好几个熟悉的面孔,正是太华观清和真人、南熏真人和天墉城紫胤真人等,便抱拳向几位前辈行礼致意。
数人陆续进入巨子的军帐,依次落座。
“诸位到此,想必都已知晓当前龙兵屿之患。”巨子环视众人,沉声开口道,“目前太华观已对所有身染魔气者使用了符咒,却并未完全阻止魔气发作,而已经发作者皆告回天乏术……诸位高人,不知可有良策?”
众人一时无话。
过了一会儿,清和真人才扬声道:“山人先说些拙见,暂供诸位参详:当年砺罂与流月城签下魔契,令烈山人皆沾染少许魔气以抵御下界浊气,若此契一直有效,当不致如今之变。然而流月役后,我等皆未想到魔契可能失效,以致贻误了应对的时机……眼下,烈山人身上的魔气都已成了气候,符咒只可延缓发作时间,却不能从根本上制止魔患……因此,还须及早另寻他法。”
一向直脾气的南熏真人拂袖道:“要我说,快刀斩乱麻,把所有发作没发作的烈山人全部封印起来,问题不就解决了?当年我就说过,神魔之力不可小视,岂能纵容这等半人半魔的怪物留在世间……”
沈月先前一直忍着不敢说话,这时终于忍不住了:“真人怎么能这么说?我们、我们烈山人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众人中有人不禁失笑。
南熏直言回道:“是区区你们这些人命重要,还是所有人的性命重要?若是不慎魔气扩散开来,可就不只是你们烈山要灭族了!”
乐无异适时插言道:“真人,眼下应当还未到此地步……晚辈倒是知道一法,不知能不能行得通。”
沈月一愣:“……什、什么办法?”他声音渐低,“难道又是什么偃……”
乐无异转头去看巨子,拱手行礼:“此法我只知晓一二,实际施行却必须得家师亲自出马,不知大人能不能先放了我师父?”
巨子定定地看着乐无异,顿了一会儿才道:“……谢先生昨晚确已向老夫提及,可将心魔逐一引入偃甲,成为可供驭使的偃甲灵。但若要如此,必须先解决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乐无异问。
“首先,若你们说的方法可行,谢先生应当先将自己身上所附的心魔引出,制成偃甲灵。老夫已请紫胤真人与清和真人看过,谢先生的心魔实在不容轻忽,其魔力可能……已在当年砺罂之上,并且随时有发作的危险,这才是昨夜老夫执意要留下谢先生的原因。”
“怎么会……”乐无异有些失神,还有些心疼,师父究竟怎样才能与那么可怕的心魔抗衡,还在自己面前一直表现得若无其事……
“其次,恐怕在座诸位都无法相信,既是心魔,如何会愿意屈身于一具偃甲?若不斩草除根,这些心魔成为偃甲之后是否仍会危害人间?还有,烈山人要有魔气才能抵御此间的浊气,也必须有替代之法。”
清和沉吟道:“……这最后一条,山人倒有些办法。”
“哦?愿闻其详。”
“……前提得是偃灵之说能够成功。届时只需每位烈山人身上再留少量魔气即可:一则,可与心魔重新定下魔契;二则,烈山人可入我修真门派修习心法,平心宁气;三则,同时施以符咒压制,应不致让那点魔气再成气候。如此多管齐下,巨子看……”
此刻在座许多人都议论纷纷,皆言从未听说过偃甲灵,亦不知如此是否又会纵容心魔在人间为祸。
乐无异这时定了定神,朗声道:“巨子大人、诸位前辈,晚辈以为,不必言心魔而色变。心魔皆以吸食七情而增加自身灵力,所谓七情,即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世人皆有,并非皆是恶,亦有善。当年每名烈山人所沾染的只是少许魔气,这些年吸食宿主七情才渐渐成魔,这些心魔的禀性势必要受到宿主品性影响……至少,愿意签下魔契成为偃灵的心魔,应当不致再有害人之心,而且还要受到魔契约束。”
他转向巨子:“还请大人放出家师,晚辈必与家师合力,以解当前之局。”
巨子看着他的眼睛:“乐公子,老夫愿意相信你。只是,必须先以此法制服令师身上的心魔,否则难以服人,你说,是吗?”
二十一
乐无异不避不让:“大人,至少让我见师父一面。”
巨子竟调开了目光:“也罢。戮力,带乐公子去见谢先生。”他拍了拍手,戮力应声出现:“是,巨子。”
戮力带着乐无异出了巨子的军帐,向东走到海边一段石崖上,崖下即是汹涌的海浪。戮力不知按了什么机关,打开脚下一处隐藏的暗门,带着乐无异走下地道。
乐无异的心一阵阵发紧,师父竟被关在这种地方。
一直下到地底,走到并列几间囚室的最深处,戮力才停下对乐无异说:“就是这里了。”说着摸出钥匙开了门。
接着,乐无异就看到谢衣躺在囚室内的石床上,双目紧闭,手脚都上了镣铐。
“这是……怎么回事?!”乐无异眼睛红了,转身就把戮力压在墙上,手肘顶住他的脖颈,嘶声问,“你给我解释清楚!”
戮力被压制得动弹不得,只能从喉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放、放开……听、卑职……说……”
乐无异狠狠地瞪着他,深吸几口气,放开了他。
戮力弯腰狠咳了一阵,才顺过气,低头说起前夜的情形。
昨夜,巨子面见谢衣时,沈月也在场。
沈月大概知晓谢衣当年在流月城的一些事,他对巨子说,谢衣曾不止一次沾染魔气,魔纹暴露于外,魔力绝不容小觑。
巨子阅人无数,对沈月的话不过姑且听之,但他本人也识得魔气,一见之下,也看出沈月所言非虚。谢衣一身魔气激荡,依以往在龙兵屿所见心魔发狂情形,谢衣看起来随时可能发作,失去控制。
巨子当即就决定留下谢衣,谢衣却言笑自若,只道他已有制魔之法,并将偃灵之说和盘托出。巨子半信半疑,便道至少谢衣本人须得试验成功,不料谢衣却言辞闪烁,并不正面应承。
一旁沈月本就不信,此刻更以言语相激道:“谢衣,你说这些不过是想脱身罢了,但却是休想,你别忘了,你徒弟乐无异可还在秦炀那里呢。”
话音刚落,谢衣目光一抬,目下魔纹如墨焰燃烧:“……你说什么?”
沈月立即叫:“巨子大人快看!这、这还如何放得!”
巨子却并不十分震惊,只沉声叹道:“谢先生,你……如此这般,老夫纵是放你回去,你就不担心一直在你身边的人吗?”
此言一出,谢衣一身魔气竟沉了下来。
巨子紧接着道:“谢先生,老夫已接到信,天墉城紫胤真人等多位修仙高人明晨即可到达龙兵屿,足下不妨在老夫这里等一等,到时且看诸位高人如何论断,如何?”
谢衣沉吟了片刻,道:“谢某今晚若不回去,只怕无异……”
“谢先生可以留书一封,老夫必定亲自交给令徒。”
……
“……只是这样,我师父何至于如此沉睡不醒?又何须被重重镣铐?”
“乐公子初到龙兵屿,实是不知先前那些人发狂时的情形,谢先生的魔气已经有外溢之象,巨子只是出于安全考虑,才对谢先生施了符咒,暂令其昏睡,并……加上锁铐,送到此处……这些,都是经过谢先生本人同意的。”
乐无异蹲下身仔细看谢衣,看到师父一身并无明显伤痕,才渐渐相信戮力的话:“……那我师父何时能醒?”
“最多三天。”
“适才巨子带紫胤真人他们来看过?真人怎么说?”
“……真人只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乐无异默了一会儿,转头去看谢衣。
谢衣躺在那里,除却手脚的锁铐,看上去睡得倒还平静。
他有些脱力地说:“把我师父手脚的锁都打开吧。”
“乐公子,这……”
“打开。”乐无异声音有些抖,“我在这里,师父一定会认出我的,他不会疯。”
“是。”戮力取出钥匙,逐一将那些锁打开。
“……你先出去吧。我想跟师父单独待一会。”
戮力出去后,乐无异蹲在床边,将谢衣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眼泪这才滚落下来:“师父……”
他在床边伏了一会,渐渐平静下来,然后抬起头,久久凝视师父的脸。他伸手将谢衣鬓边的头发理了理,拢到耳后,又试着触了触谢衣目下的魔纹,那魔纹看上去似是大了一些,已经能看到隐约的黑气。他慢慢探身,在谢衣的唇上吻了吻,师父的唇角微凉,似是还带着笑意。
接着他站起身,将戮力叫了进来。
地牢外的阳光亮得刺眼。
乐无异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对跟在他身后的戮力说道:“辛苦大哥跟我这一趟。”
“乐公子客气了。”
“还有点事想请大哥帮忙。”
“公子请说。”
“适才大哥是与大人一同去接的紫胤真人?可知真人下榻之处?”
“公子是想……”
“我想求见紫胤真人。”乐无异道,“不知前辈们商议得怎么样了,若是已经散了,可否带我去紫胤真人的住处?”
“……好,卑职须先回去向巨子复命,稍后带公子过去。”
适才乐无异跟戮力离开后,帐内众人又商议了一会,就先散了。
清和、紫胤等修仙人士,皆由一直驻守在岛上的太华弟子负责安置,下塌在西面的观涛居内。
观涛居是太华观在龙兵屿的驻地,自七年前流月役后,太华观便轮流安排长老与弟子驻守岛上,并兴建了一处院阁,因景取名为观涛居。
戮力将乐无异带到观涛居外,就先行告辞回去了。
乐无异站在院门口,正在寻思该如何找人通报,就见一位道人在门前张望,看到他便走过来,笑着施礼道:“可是乐无异乐公子?”
“正是,请问道长是……”
“在下是天墉弟子肃宁,奉执剑长老之命来迎乐公子。”
“……!长老如何得知……”
肃宁道长闻言一笑:“长老数年前已历劫修为仙身,自是与寻常人不同。公子请随我来。”
肃宁将乐无异引到一处僻静的小院,一走进院中,乐无异就看到紫胤真人正坐在石桌旁拭剑,桌上的香炉散发出宁谧的香气。
紫胤身着蓝色道袍,一头银发,眉睫如覆霜雪,只是坐在那里,就令人感到一身凛然剑气。
乐无异走到近前,恭敬道:“晚辈乐无异,见过执剑长老。”
紫胤将剑收进匣中,和声道:“早知小友要来,请坐。”
乐无异单膝及地:“长老既知晚辈来意……求长老,救救我师父!”
紫胤站起身:“令师的情形,想必贫道不说你也清楚。贫道……没有办法。”
乐无异并不放弃:“晚辈听闻,昆仑山天墉城精于封印之术,尤其……有散魂之兆者,天墉城可以施术令其魂魄安于身……”
紫胤微微摇头:“令师的情形与此并不相同。”
乐无异的声音有些颤抖:“晚辈也知,家师的情形并非散魂……而是、是他的身体曾用魔力重塑,眼下,家师体内的魔气已近失控,可若除去魔气,家师的身体、就可能……”
紫胤闭上了眼睛,几不忍听。
乐无异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家师曾经说,魔气与人的灵魂十分相似,都是一种有意志的灵力,因此他才想到或可将心魔以代灵魂,制成偃甲灵;那么反过来,是不是也可以……”
紫胤拂袖转身:“胡闹。如此逆天行事,岂是儿戏?”
“事关生死,晚辈绝非儿戏,长老……”
紫胤叹一口气:“你可知道,你所说的方法,至少需要一个人以分魂为代价,而且此前,从未有人试过?”
“晚辈知道。”乐无异坚定地说,“可这是晚辈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不试,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被魔气吞噬,试了,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你可知道,魂魄分离的痛苦凡人难以承受,若是支持不住,魂飞魄散;就算成功,曾经分离过的魂魄,命魂不入轮回井,再也不能轮回?”
“晚辈知道。”
“还有,”紫胤的话音冷肃,“要取代心魔的凝聚之力,抽取的魂魄必须有与心魔相似的力量。换言之,必须足够了解令师的过去,并有足够的信心与意念,因此,抽取的那部分魂魄要包含对令师全部的情感与记忆,此后……”
“……长老是说,我会忘了我师父?”
“……是的。”
乐无异沉默了一会儿:“晚辈明白了……请长老给我一点时间,晚辈去处理一些事情。”
紫胤轻轻摇头,叹了一口气。
乐无异仍然单膝跪地,拱起手:“这么说,长老是答应晚辈了吗?”
“当真痴儿……”
二十二
从观涛居回来,乐无异就进了桃源仙居。他走到湖边,看到田田的莲叶,想起上次与谢衣在这里散步的情景,他踩着谢衣的脚印一步步地走,仿佛就在昨天。
他到偃甲房寻到纸墨,提起笔来,却迟迟不能落笔。
“小念,你帮帮我。”他对小念说,自他进了仙居,小念就一直默默跟在他身边。
“……你太傻了。”小念的语气透着不赞同。
乐无异以手覆目:“能救师父,我觉得值得。只是担心师父醒来知道了会难过……小念,我需要你帮我。”
“……好。”
两人一时无话。
默然间,小念忆起早上众人商议时的情形,不由轻声埋怨:“先前在巨子那里,你为何不唤我出来?让他们亲眼看到我,说不定就会相信心魔能做成偃甲灵,或许就会同意放谢偃师出来。”那时他藏身在乐无异随身的偃甲盒中,目睹了全部过程。
“……他们没有亲眼见到你是怎样被做出来的,不可能相信。”乐无异平静地说,“我不能轻易拿你出来冒险……他们更害怕的是绝,如果师父连绝都解决不了,怎么可能解决其他的心魔。”
“其实,绝未必会失控。”
“师父一直都掩饰得太好了。”乐无异吸一口气,“我早该想到,师父恢复了记忆该有多痛苦……绝从这些痛苦里吸食了太多的力量,而师父一直以自身意志与之抗衡,太累了……绝继续留在师父身上,失控只是时间问题。”
“……我会尽量帮你的。”小念依着上次的记忆,帮乐无异在偃甲房内寻到了冥思盒与魔契石。
“谢谢你,小念,希望可以很快再见到你。”乐无异慢慢在之前一直未落笔的纸上写下两行字,仔细折好装进信封,“我答应过带你去见你的十二大人的,你等着我。”
“……好。”
谢衣依稀觉得自己似在做梦。
他正坐在桃源的湖心亭中,倚着亭柱看一卷书,阳光温柔地洒下来,暖暖的,他倦得就要闭上眼睛。
“师父……”是谁在唤他。
他睁开眼睛,见是乐无异,不由欣喜:“无异。”
乐无异蹲下身,伏在他膝上。
他轻轻笑了,伸手去抚徒弟的发:“今日这是怎么了,怎的如此撒娇。”
乐无异抬起头来看着他。
“……无异?”他渐渐觉出不对。
乐无异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他从未见过徒弟这样的眼神,毫不掩饰的倾慕与依恋,将他的目光紧紧吸住。
乐无异抬手轻触他的面颊,他突然感到右目下烧灼般疼痛起来,不由微微蹙眉。徒弟扬起脸来,慢慢靠近他,手臂也绕到颈后轻轻加力,他不由抬起手臂回应,双唇如受了吸力般印在对方柔软的唇瓣上。
青年的滋味如此甘美,舌尖相触的瞬间几乎令人战栗,他很快就反制回主动,他紧紧地拥着乐无异,手指插进他的发中,舌尖探向舌根,慢慢滑过上颚,再次卷起对方的舌,轻咬,吮吸……徒弟始终温顺地跟随他的动作,年轻的身体轻柔地贴着他的胸膛,就像没有重量。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放开乐无异。徒弟依然注视着他,可他突然发现,乐无异的整个身影颜色很淡,甚至越来越淡,几近透明。
“……无异?无异!”
他立即伸出手去,却穿过了徒弟的影子,什么都没有抓住。乐无异的身影化为无数光点,落在他的手心、身上,最终消失不见。
他感到心口慢慢疼痛起来,越来越痛,渐渐全身皆如蚀骨一般。他以手撑地,双目干涩,全身的疼痛都掩不住心底涌上的深切悲伤。
“无异……”
四周的光线突然黑暗下来,一时雷电狂风齐作,四肢百骸叫嚣的疼痛渐渐平息,谢衣抬起头,看到眼前一个背影。
那人转过头来,是初七的面庞。
谢衣慢慢站起身:“绝?”
绝的唇边扬起一丝残忍的笑意:“……我忘记了。此刻这副形貌你已经不在意,换个样子你或许会更刺激一点。”说着幻为一团黑气,渐渐凝起时,谢衣隐约竟看到一丝乐无异的衣角。
“你……”谢衣的手禁不住地颤抖起来。
绝最终还是没有化为乐无异的样子,又幻回了一团黑气:“……算了。老子刚刚跟你徒弟打了一架,累得狠,反正等你醒了就知道,有得你受的。走了。”
那团黑气也渐渐淡去,消失了。
四周渐渐明亮起来,谢衣发现自己原来还是在地底的囚室里,他试着起身,发觉手脚的镣铐都已经放开了。
“……你醒了。”
谢衣转头,看到一个道人,身着蓝色道袍,眉发皆白,一身银辉,连忙问道:“敢问是……哪位仙长?”
“在下昆仑山紫胤。”
谢衣连忙抬手至胸前行礼:“原来是执剑长老。”
紫胤真人静静看他,并不说话。
谢衣有些疑惑地抬头,这才注意到囚室内并非只有他们两人,还有小念,石床边还静静放着一只冥思盒,他不由眼神一凝:“这是……”
紫胤轻声问:“偃师,可觉身上有何异样么?”
“……”谢衣这才感到,一直以来压抑在心头的某些重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温柔的暖意,缓缓流过全身,仿佛冬日晒在身上的暖阳一般。
他突然想起了刚刚的梦,瞬间又如坠冰窟,他几乎有些慌乱地问道:“长老,无异……无异呢?”
紫胤有些不忍地看着他。
小念这时道:“仙长,长痛不如短痛,我来说吧。”他吱哑哑走近来,用钳子指着床边的冥思盒道,“简单说,绝现在在这个盒子里面。”
“……!”
“你现在并未如绝所说的那样灰飞烟灭,全是因为你的徒弟救了你。”小念不等谢衣追问,很快说道,“乐无异抽出他的部分魂魄,取代了绝在你身上的凝聚之力。”
“你说……什么……”
“当然,”小念继续道,“并非随便谁的灵魂都能做到……你的神魂早在百年前就已经裂为两半……只有乐无异,不仅了解你的过去,而且对你……”
原来那个梦是真的。那个前来与他依依告别的真的是他的徒弟,而那时全身蚀骨的疼痛,正是乐无异在一点点地从他的身体中驱除绝。之后乐无异不知又经过了怎样的战斗才将绝制服,令他最终甘心情愿进入冥思盒之中。
现在,那缕灵魂已化为萦绕在他心头的融融暖意,弥补了他神魂的裂痕,令他再也不惧回首,这一百多年来分裂的自己。
“可是无异……他会怎么样……”谢衣感到自己的手指很痛,痛到他必须紧紧握拳才能止住颤抖。
“……偃师放心,”紫胤微微扬声,“令徒现在观涛居内休养,并无性命之忧,只是暂时还未醒。”
“等他醒来,”小念却毫不留情,“就会不记得你了。”
“……”谢衣此刻才发觉,原来疼痛的并不是他的手,而是他的心。
明明没有心跳,为什么会这么痛?
二十三
观涛居紫胤真人的房间,谢衣一进门就看到,乐无异正躺在东面窗下的木床上,早晨的阳光照射进来,映得青年的脸色接近透明。
他走到床边,直到离得很近,才能听到徒弟十分微弱的呼吸声。
“令徒……之后,就一直在此休养。”紫胤在他身后说道,“贫道已经用了一些丹药,但令徒恐怕还要昏睡多日。”
紫胤避开了抽魂二字,一直也未与谢衣提及任何过程与细节,但是谢衣知道,那是为了什么。
一百多年前,为了制作偃甲人,谢衣曾经依照古籍中看到的方法,试验抽取自己的魂魄,那如同抽筋裂骨般的痛楚,时至今日,虽然他曾经两次丧失记忆,却仍然对那滋味刻骨铭心。他不敢想,乐无异是怎样经历了那般痛苦,亦不敢问。
他伸手去抚徒弟的脸,开口时几乎发不出声音:“……他会睡多久?”
“令徒此次伤损非浅,所用丹药为助其恢复,皆有一定助眠作用。”紫胤轻声道,“偃师亦不必过于忧心,三魂七魄之中,除却命魂,其他魂魄的损伤皆可慢慢修复。”
“如将无异带到一个灵气充裕之处,对他恢复是否有益?”谢衣想将乐无异送入桃源仙居休养。
“偃师如有适宜的处所,那再好不过,只是不宜舟车劳顿。”
“并不远,片刻即到。”
“那好。这里还有些丹药,偃师可一并带上。”
“多谢长老。”
谢衣将乐无异抱进桃源仙居,安置在一个向阳的房间里,辈辈猴们也都来前前后后地帮忙。
小念默默将一封信交到谢衣手中。
“……”
“乐公子留给你的。”
空白的信封上未着一字,谢衣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打开。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师父,我不想忘了你。请让小念帮我吧。”
谢衣定定看那两行字许久,然后转头去看乐无异。徒弟正静静地睡在微暖的阳光里,胸口的起伏几不可见。
他又去看小念,后者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谢衣仍然没有说话,他将信慢慢收了起来,然后起身向外走。
“谢偃师?”
谢衣站住,微微回头:“无异还需好好休养,再……等一等。”
他的声音十分喑哑,小念亦不忍心再追问。
谢衣去到巨子的军帐,与众人一起商议解决龙兵屿的魔患。
绝被成功从谢衣体内驱除后,巨子等人都信服了心魔可以被转化为偃灵,并一力支持谢衣运用偃术化解烈山人身上的心魔。
首先要有足够的冥思盒与魔契石,早年谢衣制作的冥思盒并不多,魔契石所余亦仅有数枚。谢衣于是列出一张清单,由百草谷和太华观派人到各处搜集偃甲材料及魔契石。各种材料陆续搜集回来后,谢衣便几乎昼夜不休,开始制作冥思盒和用于心魔栖身的偃甲。
还要说服已经觉醒的心魔。太华观选出修为较高的长老和弟子,用符咒暂时将烈山人身上的心魔激出,在谢衣、小念和绝的陪同下,逐一与之谈判。绝先前并没有选择人形偃甲,而是看中了偃甲蝎的战力,宁愿选择偃甲蝎作为他的身体。小念和绝作为最早成为偃灵的心魔,一个和颜可亲一个厉色毒舌,对比鲜明,谈判效果竟是颇佳。若是宿主心地良善,心魔往往不必太费口舌便能被说服;若遇心魔不肯就范,就由绝出手将其制服,并将其魔力吸为已有。
小念看着谢衣日日忙碌于各处之间,饿了,就在桃源仙居的灶房里随便做些颜色莫辨的食物,面无表情地吃下去;累了,就只是伏在乐无异的床边眠一会。他很明显地消瘦下去,但是除此之外,出了桃源在外人面前,又看起来一切如常。
终于有一天,小念再也看不下去,在灶房截住谢衣。
“谢偃师,你现在这样……乐公子知道了会难过的。”
谢衣笑了笑:“谢某只是不擅烹饪……让小念担心了。”
“乐公子的手艺,小念自信能做出八九成,谢偃师以后不用自己做饭,都交给小念吧。”
“……那就劳烦小念了。”
“谢偃师,乐公子信中所说的事,什么时候可以施行?”
“……再等一等。”
“谢偃师,你是不是有别的打算?”小念有些急,“乐公子一直全心为你考虑,难道你宁愿他醒来对一切一无所知,完全不认识你?”
谢衣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
“谢偃师……”
“……我问你,你要怎样让无异重新记得我。”谢衣轻轻开口。
“心魔的幻术之力,可以令人一切宛如亲历,这一点,绝应该不止一次令谢偃师感受过了。”
“也就是说,要令无异将与谢某相识以来的一切,都重新经历一遍。”
“……没错。”小念明白了,谢衣是……不忍心。
“再等一等。”谢衣的声音满是倦意,“等无异的身体恢复得更好一些,也等我……再好好想一想。”
谢衣不仅是不忍心,而是从未感到如此动摇。
只要一想起,他的傻徒儿为了救他,不惜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承受抽魂裂魄之痛,他就心如刀绞。他一次次地回想,他是不是在教授这孩子偃术、教他珍惜生命之余,唯独忘了教会他珍惜自己的生命……可这要如何教,乐无异一片拳拳之心,要如何教会他,即使遇到喜欢的人,也要有所保留,不可全心交付?
除非乐无异从一开始都不曾认识他。乐无异是定国府公子,本可以一世欢乐无忧,只因认识了他,搅进流月城之局,至今已是七年过去,再遇到他仍旧如同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如果他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他也再不见他,那么他是不是就能够变回以前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长安少年,继续他无忧的人生?
这一日,紫胤来桃源仙居看望乐无异。
扶过脉后,紫胤沉吟了一会儿,对谢衣道:“此处灵气确实颇有助益,再过些时日,令徒想必就能苏醒了。”
“……那太好了,多谢长老。”
“贫道看偃师……近日清减许多,”紫胤仔细观谢衣面色,见他听闻徒弟将醒神情似喜又悲,便劝解道,“偃师也要善自珍重,否则……”
“……谢某明白。”
紫胤一时没有说话,他将带来的丹药放在乐无异床头,便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院中时,他顿下脚步,对身后送他的谢衣道:“我并不曾收徒,或许不能全然体会你的心情,但是……乐公子定不希望看到偃师如此。”
谢衣默了一会儿,才道:“……经此一事,实是伤无异太多……谢某近日时常想,若是无异并不曾遇见我,是不是会更好。”
紫胤摇了摇头:“怎样才是对一个人更好,不应只是从你一人的角度去想。而是更应从对方的角度,好好想一想,对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要轻易为对方做下决定,将来伤人伤己。”
谢衣不由怔住。
良久,他将右手抚至胸前,向紫胤深深一礼:“多谢长老,谢某受教了。”
终章
谢衣在桃源的偃甲房里,慢慢从乾坤袖中取出忘川残刀、偃甲鸟、苍穹之冕和通天之器,又在房内各处寻了其他一些偃甲材料,然后他戴好偃术镜,在桌前坐了下来。
他目下的魔纹仍在,那是绝在离开时给谢衣留下的少许魔气。
龙兵屿的心魔处置已接近尾声。某些烈山人身上还有些尚未觉醒的魔气,都交给绝处理,吸走过多的魔气,仅留下能够抵御浊气的部分。除了那些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已发狂的人,大多数的烈山人都在此次魔患中幸存。
为避免历史重演,许多烈山人陆续投入太华观和天墉城门下,以期在修行中扬清降浊、平心宁气,与魔气相衡。两派长老皆不执偏见,对拜入门下的烈山弟子一视同仁。
乐无异仍然还未醒,但经过这些日子的休养,气色脉象皆有明显好转,想必过几日就可醒来。
这日晨起,谢衣嘱咐小念,请他暂时帮忙照顾乐无异,他要趁徒弟醒来前制作完成一具新的偃甲。
他先用通天之器读取了其他几样物品的记忆,存入一只仅有一寸大小的冥思盒中。然后他仔细拆解了忘川残刀,庆幸地发现其中某些部件尚且完整,并且仍然存留些许灵力。他看着那些残留的部件,铺开一卷羊皮纸,开始绘制偃甲图谱。他一笔一笔仔细地画,不时停下来思索,计算一些数字。从晨间一直画到日照西斜,他笔下的图纸上,一件形如人体心脏的偃甲图样渐渐成形。
当天夜里,他没有离开偃甲房。
次日清晨,谢衣来到乐无异床前,小念抬头见他面色有些发白,以为只是连夜制作偃甲的缘故,不由有些埋怨道:“谢偃师,不管是什么偃甲,何必如此着急?”
谢衣的精神倒是很好:“抱歉,教小念担心了。”
他坐到床前去看徒弟。
小念看着谢衣,不知怎么总觉得他与平常有哪里不太一样,尤其看着乐无异时,明明只是一天没见,那眼神却像是曾经隔了万水千山,好不容易才又见到。
正在疑惑间,他听谢衣道:“小念,稍后……帮助无异恢复记忆时,如遇痛楚情形,尤其……如魂魄分离那般苦痛,可否……”
他的话音渐至颤抖,小念适时接道:“谢偃师请放心,小念知晓轻重。”
“好,那就开始吧。”
谢衣解开了小念偃甲的禁制,小念化为一股黑气,没入乐无异的额中。
此刻,那颗带着往事记忆,由忘川残余部件制成的偃甲心脏,正在谢衣的胸膛中有力地跳动着。
一百多年前,他在捐毒的沙海中引爆偃甲蝎,心脉被冲击震伤,后又经明言蛊刑,是瞳使用凤凰蛊才接续起他的心脉,保住了他的性命。之后在神女墓中,绝虽用剑心和蛊虫重塑了他的身体,却并不能令他的心脏恢复一如常人,他仍然没有心跳。
当他踏遍千山,终于在长安找到乐无异,他还只知自己是个偃师。乐无异将苍穹之冕和通天之器交给他,希望帮他想起往事,那时他却没有直接去看那些记忆,而是希望能够自己回想起来。而当绝被解除封印,他想起全部往事,才发现自己的人生早已走到他途……原来最初遇到乐无异的人,并不是自己。
小念让他看到的乐无异的记忆里,最触目的,是西域七年的风沙和牵念。他起初想,不知该怎样安慰这个孩子才好,就姑且代那位偃师做他的师父,承诺永不离弃,令他安心。然而午夜梦回,割裂的灵魂与记忆竟如蛊般噬人心怀……多么希望他就是那个在街角的看花人,一转身就遇见了那个孩子,可惜不是,在他的脑中,一百年行尸走肉的人生如同黑洞,任何的光都无法照亮。
忘川中的记忆是他永远都不能企及的东西。
可是乐无异,竟用自己灵魂中对他全部的情感与记忆,弥补了他灵魂所有的裂痕。
他想,他是不是也该为徒弟做一些事情。用忘川和那些记忆做一个偃甲心脏,替代原本他那颗沉寂百年的心,让那些长安、朗德和捐毒的记忆在他的心底苏醒,从此之后,再不是只有乐无异一个人,独自记得那些往事。
小念用梦境给乐无异重现记忆的时候,谢衣就坐在床头,轻轻将徒弟拢在怀里。
起初,乐无异很平静,嘴角不时露出笑容,脸颊飞起一抹红晕,令他不由想起那场静水湖月下的长谈,还有捐毒那夜篝火前,徒弟通红着脸,叫出第一声师父。渐渐的,乐无异面上开始出现愤怒、悲伤、忧虑的表情,时而有泪水涌出眼角,口中模糊地叫着师父,每当这时,谢衣就会握住他的手,用唇角轻抵他的额头,轻声说无异莫怕,师父在这里。及至最后抽魂的时刻,乐无异双眉紧皱,全身绷紧几乎缩成一团,而他明知这不过是小念演绎的梦境,却仍然心如刀绞,将徒弟紧紧地抱在怀里。
终于,所有的疼痛都过去,乐无异渐渐平静下来,重新睡得安稳了。
小念从他的额间飞出,回到不要打雷的偃甲身体中。
谢衣将乐无异轻轻放到床上,又用温水打湿了布巾,轻轻将徒弟身上擦拭了一遍。然后他觉得有些倦,就像往常一样,握着徒弟的手,伏在床边,渐渐睡着了。
他突然觉得手被扯动,耳边有人唤他:“师父……”
他抬起头,看到温暖的阳光从窗外照到床上,乐无异已经睁开了眼睛。
徒弟伸手来抚他的脸,哑声道:“师父,我是不是睡了太久,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笑起来,眼角竟也有些湿,他扶住乐无异的手放到唇边轻吻,道:“只怪无异,睡了这么久,为师许久都不曾尝到无异的手艺了。”
窗外,阳光正好,一树的桃花都开了,更有一枝俏皮地伸进窗口,似是也想听,有情人久别重逢的低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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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 忽梦】
这一夜,谢衣忽然梦到了湖心亭。
他似是并无形体,所见随心而转,只见湖心亭四周景色如旧,亭中立着一人身形,细看之下,竟是自己当年去往捐毒前,留在通天之器中的幻影。
那幻影立在那里,与他当年的形貌一般无二,亦与他当年亲手制作的偃甲人一般无二。
他回想起彼时临行前的诸般心绪,此去凶多吉少,他自是视死如归,但此后纵有偃甲谢衣代自己人世嬉游、传承偃术,可自己这二十多年来背弃恩师、背弃族人独自追寻的一切,又有谁能知道,又有谁能理解,又有谁能记得?
到最后,他终是自私了一回。二十多年不曾诉诸于口的心事,化作寥寥数语,交由幻影,封印入通天之器,随后拆解四散。
那时他嘲弄地想,谢衣啊谢衣,你终是做了多余之事。重组通天之器的可能,怕是比自己从捐毒生还的机率更加渺茫。
“师、师父!”
突然,他听见一声又悲又喜的呼唤由远即近。
那呼唤听起来莫名熟悉,他心底泛起一丝温暖的疼痛,却又不知所以,只得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蓝衣金缨的少年自湖岸踏着莲叶飞奔而来。
这是……无异?!
这个梦里谢衣能够忆起的事情似是有限,望见湖心亭的幻影,他便只记起当年的捐毒之行;此时见到乐无异,他也只恍惚记起这应是乐无异第一次打开通天之器见到自己幻影时的情景,其余种种皆已忘却,甚至亦已忘了自己身处梦境。
他看到自己的幻影微笑着对飞奔而来的乐无异说道:“劳烦远道而来,谢某惭愧。实不相瞒,此处乃一幻境。……此地种种皆为虚幻,我自也不例外。”
少年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幻境……而已啊…………呵,我在想什么呢……我真是…………”
那幻影看不到少年眼中受伤的神色,兀自微笑,继续缓缓说道:“……既有人入此幻境,想必我已不在人世……来人纵非采薇,也当是一名出色偃师,想必知晓我名讳生平。我半生倥偬,毁誉加身,徒负无数虚名罪名。生前我不敢有一字自辩,身后……但愿世间能有哪怕一人,解我毕生隐衷。”
少年立即跪了下去,虔诚仰目望着那幻影说道:“师父,弟子在这儿。你交代的每一个字,弟子都会牢牢记住、至死不忘。”
……
傻孩子,既知道这不过是幻影,何须此礼。
他有些心疼,心底却又泛起几分欣慰,心想多余之事竟也有果,竟真有能进此幻境,知他至深之人。
……
他看着那幻影慢慢说完了他留下的话,便化作四散的光点,渐渐淡去,消失了。少年一直仔细地听着,直到此时,终于几近崩溃:
“……不要就这样消失啊,求求你!这次之后,真的再也见不到了……求求你……!”
少年晶莹的泪珠似是落在他的心上,他想伸手将少年拥入怀中,却惊痛地发现,自己并无实体,不过一缕神识,不知何故到此。
突然漫天的白雾涌上来,湖心亭和少年都看不见了。
白雾再度散去,却是到了纪山。
纪山的故居,自他迁去静水湖后便不曾回来。现在看纪山的一切还如昨日,山野寂寂,一轮明月静静挂在夜空,隐隐有些虫鸣和微风的声音。
院子里坐着三个人,其中两个男子在对弈,一旁的女子一身戎装,却在自斟自饮。三人发间皆有霜色,些许萧索。
他倏然发现其中一位对弈的人竟然是乐无异,另外两位想必是夏夷则和闻人羽。
那么这是……通天之器幻境的多少年之后?看这几人的面容和发色,是二十年,还是三十年?
下界凡人的寿数短暂,二三十年,对于烈山族人或许不算什么,但是对于他们,却几乎是半生的时光都已经倏忽而逝。
乐无异的话音还如少年时一般轻松:“夷则,要小心了。”
他对面的夏夷则闻言只是微笑:“乐兄既已示警,在下自当有所防备。”
“啊……糟糕!”乐无异很是懊恼。
一旁的闻人羽无言地摇了摇头,抬手又饮尽一杯酒。
过了好一会,还是夏夷则开口言道:“听说乐兄在北疆又完成了几座大型偃甲,功不可没。”
已是中年的偃师停下落棋的手,抬头看向远方:“真希望……师父能够看到。”
有晚风无声吹过。
夏夷则轻轻叹息道:“每年清明,我们都来此告慰……谢大师会知道的。”
乐无异转身给自己斟了杯酒:“我……自是都明白。”
“不,你不明白。”一直沉默的女将军突然开口。
“闻人?”
闻人羽咬了咬牙,继续说道:“乐无异,三十年了,你还没想明白么?”
“想明白……什么?”
“乐无异,你真的认识谢衣么?!”
“我怎么不……”话音到此突然止住。
“其实你也明白的,对吧。”闻人羽的语气有些不忍,但又似下了很大的决心,“起初几年,我们知道你难过,不忍言语伤你……而今,乐无异,难道你就打算这样骗着自己一辈子?”
“闻人。”夏夷则出声,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夷则,让闻人继续说,我想听。”
“乐无异,由始至终,你认识的只是偃甲谢伯伯而已,收你为徒的也是。当年通天之器中的,只是谢衣的幻影,而后来的初七,完全不记得自己是谢衣,只想着完成沈夜的命令……你根本不认识真正的谢衣,或者说,真正的谢衣根本不认识你,不知道你,也根本不在乎……你是不是记着他!”
“闻人!”夏夷则的声音已有几分厉色。
乐无异捏着酒杯的手指有些发白。许久,他才慢慢笑起来:“……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啊。”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知道什么都没法证明……世人都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师父只是虚无的幻影,为什么每次想起师父,我这里还是这么难过……”
傻徒儿,为师在,为师在这里啊。
“师父……师父!”
谢衣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乐无异的呼唤,竟醒了过来。
他坐起身,看到窗外的明月,慢慢想起这是在桃源仙居,龙兵屿魔患后,他与乐无异已经在此相守多年。
转身看到乐无异正睡在自己身边,口中正喃喃叫着师父,眼角还挂着泪珠。
他俯身摇醒徒弟:“无异,无异醒醒,可是做梦了?”
乐无异慢慢醒过来,见到谢衣,眼睛一弯,似是盛满委屈:“师父你在,太好了……”
他将徒弟拥到怀里,这是刚才的梦里他好多次想做而不能做的事。他在徒弟耳边轻轻问:“无异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当年在通天之器的幻境里,师父就那样在我的眼前消失掉……”
“傻孩子。”谢衣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让师父担心了……其实我现在已经很少做这样的梦了,今天不知怎的……”
“……无异以前经常做这个梦吗?”谢衣追问。
“啊……不是……”乐无异这才惊觉自己失言。
“呵……不管怎样,以后不准再做了……”后几字语音渐渐模糊,隐在两人相接的唇齿里。
不管是怎样的噩梦,醒来时只要有你在旁,就一切都散了。
多么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