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qk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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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0.6万字

关键词：童话风；乐无异中心

排雷预警：BE

无异的师父死去了，他很伤心。
在他师父死去的第三天晚上，有一艘船撞坏在他的窗口，一些小小的熊猫，狐狸和乌龟从上面跳了出来，落在他面前的月光里。
“你是，你是乐无异吗？”熊猫问。
“应该问你是不是谢衣的徒弟啦”“笨死了”“笨死了”“前团长大人说过的话，你都说错了”背后的狐狸和乌龟叽叽喳喳。
乐无异坐在地上，睁大眼睛看着这群动物，连眼泪都忘记擦干。
“我是。”他惊奇地回答。

“前团长大人说，你师父是变成了星星——”
“又说错了，又说错了。”“团子根本只会吃竹笋包子。”“只有拖甲板拖的比较干净”“好笨，笨死了”。
熊猫愤怒地回头，几只动物吵成一团，乐无异急忙劝解。
“你们说的我师父的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经由他们这一句那一句的叙述（夹杂着争吵），乐无异整理出的故事大概是这样的：
这艘会飞的船是一个杂耍团。在它还不会飞的时候，它的主人，也就是前团长，曾经驾驶它航行在海上，在那里遇见了无异的师父；
“那是没有鸟，周围没有陆地，也没有小岛的海中间，谢衣大人一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团子认真地说；
谢衣（也就是无异的师父）坐着船到了陆地，作为报酬他改造了船。从此船就能飞起来啦！

“所以说，你的师父不是变成了星星，是变回了星星。”聪明的狐狸解释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吃无异做给他们吃的包子，而无异正忙着修那艘船——按照师父留下的方法。他听到了这句话，擦着头上的汗，抬头看窗外的星星。
“如果我师父是星星的话，究竟会是哪一颗呢？”他很憧憬地自言自语。
于是所有的动物都走到窗口，跟他挤在一起。
“或许是那颗叫做破军的星星，前团长大人说，谢衣大人掉下来以前，那是北天上最亮的星星。”熊猫说。
“可是，谢衣大人回去了，那颗星星也没有再亮起来呀，”狐狸反驳着，“我觉得是那颗叫做初七的星星，他藏在很亮的紫微星后面，并不起眼。在我们没注意的时候，说不定他曾经偷偷掉下来过呢——”
动物们又争论了起来。无异不得不再次劝解他们。
“如果我能上去见见师父，一切就明白啦！”他说。
动物们都不说话了。他们睁大眼睛看着他。
“你要……”狐狸细声细气地问，“你要到星星那么高的地方去吗？”
“只要一直往上飞，就能到吧。我想借助这艘船，不行吗？”乐无异问。
“不……行……”那艘修好的船里面，发出了沉闷的，轰隆隆的声音。

乐无异吓了一跳，手里的螺丝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在他面前，大大白白的月亮底下，那艘船伸出了长长的，像鱼鳍一样半透明，像海水一样蓝的翅膀。
它（或许该称为“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我已经背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啦，”她说，“我背着这艘船，一些动物，马戏用的道具，还有大家吃的东西；等到前团长回来，我还要背上他，还有他的，很多、很多、很多的笔记本，”
说到这里，她悲伤地又叹了一口气；
“我是一只鲲鹏。在我年轻的时候，能乘着六月的风，飞到九万里那么高的地方；
可我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而且我已经背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啦。”

“九万里那么高的地方，您见到星星了吗？”乐无异问。
巨大的蓝色羽翼摆了摆，乐无异失望地猜想那或许是一次摇头。
动物们都沉默了。乐无异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开始收拾他的工具盒，衣服和背包。
“你要做什么去呀？”“你要去哪儿呀？”熊猫、狐狸和乌龟团团围着他。
“我要去找一找，或许能找到方法，见到星星。”
“那是九万里呀！”“没错，那是九万里呀！”“从这里到人鱼国，都只有一万里呀！”
“如果去找，总能找到的。”乐无异笑着说，“而且有星星指引方向，我不会迷路。”
动物们面面相觑。他们从船上拿出了竹笋包子和水，放进乐无异的包裹里。
“谢谢。”乐无异感动地说。“你们的船已经修好啦，快出发吧。”

他离开了温暖的被窝和漂亮的房子，走到星空下。他抬头仰望，试着想找到那颗叫“破军”的星星，和那颗叫“初七”的星星；
可是找来找去，只有散发着很不友好的光芒的紫微星，冷冷地，孤独地挂在北天之上。
“或许我可以先去问一问它。”他想。
“也许……也许我可以……”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他吓了一跳。
一只小小的，黄色的鸟儿，从他的包裹里，跳到了他的手里。
“我是……我是一只鲲鹏……”
“我也，我也能飞到九万里那么高的地方……”它张着翅膀，奶声奶气地说道。
乐无异疑惑地看着它小小的身体。
“可是，你这么小——”
“那是！那是因为我还没有长大！”小鸟唧唧地强调，“等我长大了，一定能飞到九万里那么高的地方……或许能比九万里还要高……还要高！”
“……可是，你要等我长大。”
说完，它不好意思地把尖尖的嘴藏在翅膀底下。
它等了很久。它觉得这个会做很好吃包子的人大概不会相信他了。然后它的脑袋被摸了摸。
“你要过多久，才会长大呀。”
它悄悄地从翅膀底下抬起头，去看这个有着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的人。这个人正在对它笑。
“……我也不知道。”它小声说。
“可是，等到我长得足够大的那一天，我一定会知道的。”它认真地保证。

“那么，我们一起出发吧。”乐无异说，“向着星星的方向。总有一天，会到那里哒！”

他们经过长安国，长安国的三王子正孤独地坐在他狭小的领地里。
“我很孤独，也很害怕。”英俊的王子说，“我有一半人鱼血统，在满月升起的时候，我会变成鱼的样子；”
“这是一个秘密，”他又说，“为了保守这个秘密，我不能交朋友；”
“我的母亲已经死去，我的兄弟害怕我夺取他们的王位；”
“我会一直孤独地害怕着，直到被杀死或者老死。”
孤独的王子坐在他的狭小的领地里。他看起来那么悲伤，乐无异动了恻隐之心。
“或许我可以帮助你。”他说。
他从包里拿出工具，按照师父交给他的方法，做了一台机器。
“这是一台传话的机器，”他说，“有了它，你就可以跟世界上的所有人说话啦；”
“你可以问问他们，说不定他们愿意做你的朋友，说不定他们能让你不会变成鱼。”
鱼王子惊讶地接过那台机器。他把它接进耳朵，听到了大海的声音，和风雪的声音。
“谢谢你，”他说，“我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不过你或许愿意收下这个。”
他拿出银白色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小小珍珠。
“这是人鱼的泪珠。”他小声解释。
乐无异笑着收下，放进背包里。他挥别了鱼王子，继续向北走去。

“你不应该收下它。”小鲲鹏——乐无异给他起名叫做馋鸡——奋力从背包里探出头。
“为什么？”乐无异问。
“当我飞起来的时候，它会变成我们的负重，”馋鸡认真地说，“多了一点点负重，或许我们就飞不到星星那么高啦！”
“可是，那是他的心意啊，”乐无异笑着说。他回想那小小的，美丽浑圆的珠子，“师父说过，如果拒绝别人的心意，会让对方伤心的。”
“下一次，”他说，“下一次，我会提前说不需要回礼。”

他们经过沙漠里高高的城墙，一位女将军正坐在墙根下。
“这里是长安国和妖魔国的边界，”她说，“我和其他将军率领着士兵，镇守在这里；”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雨，我们的水井将要干涸；送水的队伍在沙漠里消失了音讯；士兵们已经渴得没有了力气，如果再没有水，他们会死去的；”
“妖魔吹响了号角，明天又要攻城；”
“我该怎么办呢？”
女将军忧愁地坐在那里。她看起来瘦瘦小小，拿着的长枪比她还要高。乐无异动了恻隐之心。
“我可以想办法帮助你。但是我不要回礼。”他说。
他在井里装了汲水的机器，可以汲上很深很深的地里的水；他造出了没有人也能行走的木头牛马，可以驮着水走过漫漫黄沙；他放出了会飞的木头鸟，在沙漠里寻找失去踪迹的送水队伍。
木头鸟归来，带来了车队的消息；水井再度被清泉溢满，战士们欢笑着把水储存到地窖里。
“我们该怎样感谢你呀！”战士们围着他说话。乐无异大声声明：“我不收谢礼！”

女将军将他送出军营，她抿着嘴，从背后抽出了一直背着的东西。
“这是我师父为我做的第一把长枪；”
“它很旧了，可是还能用；”
“我没有什么好的东西可以谢谢你，只有这个；或许你遇见危险的时候可以用它战斗；”
“你……收下好不好？”

“你说不收的……”馋鸡小小声地说。或许它也觉得，拒绝一位认真的女孩子送的，来自她师父的礼物，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乐无异也是这样觉得。
那把长枪塞不进包裹，竖在他背上。红缨威风凛凛，翻卷在沙漠的狂风里。
“下一次，”他说，“下一次，我在他们要送我礼物之前，就偷偷溜掉。”

他们经过巫山，一位穿着绿色衣裙的少女正无聊地坐在路边。看到乐无异过来，她很高兴地跳起来。
“我是一颗露草，”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乐无异，“我们露草的国家，在巫山深处的幻境里；”
“那里没有春秋，没有冬夏，大家在太阳底下舒展叶子，在月亮底下沉入安眠；”
“每隔一段时间，我们会变成人形。人形的我们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幻境是封闭的……”
“我们一直在寻找，在寻找出去的方法，直到失去记忆变回草，下次变成人再从头找起；”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出来的；我大概是几千年来第一颗到外面的露草；”
“你……愿意帮帮我们吗？”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渴望，乐无异动了恻隐之心。
“我试试，但是我不要回礼。”他说。
他做了会探测的机器，从露草站着的地方一路找回去；他们一起跋山涉水，终于找到了一扇巨大的石门。
门的一角破碎了，里面流出一股清泉。
“就是这里！”露草叫起来，“我感觉到我的很多同伴在这里！”
她从破损的地方钻进去，带着她苏醒的同伴一个个钻出来。绿色衣服的人们在山林里欢笑着，尽情舒展着身体。
“是你打破了门吗？”他们纷纷向乐无异围上来。
“不是，不是。我没有那么大力气。”乐无异摆着手。
于是露草们都去研究那个破洞。他们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心。
“这个洞存在的时间不久吧。”
“这扇门真坚固。它站在这里，已经有好多年了吧。”
“洞的地下有一道深深的痕迹，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到呢？”
人们开始左右张望，却找不到那是什么东西。有一颗露草开玩笑地说：“说不定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呢！”
天上的星星那么多，即使要数也数不清掉下了哪一颗。最显眼的紫微星，仍旧冷冷地，孤独地高挂在北天之上。
露草们仰头看了很久，才突然发现一件事。
“哎呀，那个帮助我们的人不见啦！”

乐无异从树林里钻出，一下跳到小溪对岸，松了一口气。
“这下我可是什么也没收，跑掉啦。”他说。
“你在跟谁说话呀？”有人问他。
他吓了一跳转过头，看见他遇见的那位露草，正跟在他后面。
“你为什么跟着我呀！”他着急地大喊。
“你帮了我们，我想感谢你呀！”她有点生气地说，“而且我也想看看你要去哪里……你刚才到底在跟谁说话呀！”
“唧唧！”馋鸡叫着从背包里跳出来，“你不能跟着我们，多一个人会是很大，很大的负重呀！”
“很大，很大的负重？”她看起来更好奇了，“你们到底要去哪里呀？”

那天晚些时候，乐无异坐在巫山的草丛里，跟露草说了他师父，还有他师父变成的星星。
“你要飞上天去找你师父，那听起来可真棒！我好想一起去呀。”她眨着眼睛。
“我跟你一起走，在馋鸡长大的时间里，你一定还会去很多地方；你一个人不寂寞吗？我可以吹笛子给你听，我还会疗伤；”
“你要去天上的时候，我就变回露草；”
“一颗露草，能有多重呢？请带上我吧，飞到星星那么高，那么高的地方去；”
“即使什么都不记得，那也一定是很好，很好的。”

乐无异走了很多地方，遇见了很多人，经过很多年。
久到露草变回了草的样子，久到馋鸡可以毫不费力地背着他越过很高的山脊，很宽的河流，久到他变成了一个小小瘦瘦的老头儿，在鲲鹏背着他飞过高空的时候，银白的头发长长地拖在风里，好像一颗发着光的流星。
他帮助了很多人，很多人知道他和他师父的名字，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师父可能变成了一颗星星，而他想去找那颗星星。
在某个时间，馋鸡背着他，飞回了最早的地方——他在一个满天星辰的夜晚离开的家。
那曾经是他和师父居住的地方。
他蹒跚地从鲲鹏背上下来，落地的时候滑了一下险些摔跤，那只大鸟儿赶紧用翅膀扶住他。
他微笑地站在屋子前面。
那个放着珍珠，长枪和露草的包裹，静静地躺在他脚边。
“我回来啦。”他说。

他用机器打开早就锈死的大门，扫净沾满灰尘的地面；他清理缠满蛛网的窗户，然后费力地伸长手——推开它。
很久以前，他坐在窗子下面哭泣；有一艘飞船撞坏在窗子上面。
船上的乘客们带来了一个消息：他的师父，可能变回了天上的星星。
那时候他曾经猜想过是哪一颗，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也很多次地猜想；每当有星星坠落的消息，他就会赶过去看一看；
“不是紫微；”他轻声说。那是一颗冷冷的，威风凛凛的星星。妖魔入侵长安国边境的时候，它从天上陨落，砸死了很多大魔鬼，和领军的妖魔将领；
“不是破军；”他轻声说。那是传说中一颗最亮的星星，可是这么多年，再没有得见；
“不是初七；”轻声说。那是一颗时隐时现，有些神秘的星星。船上的人曾经指给乐无异看，可之后更漫长的时间，他以双目寻遍天宇，再也没有见过他。
“师父，你究竟是哪一颗呢？”
已经年纪很大的乐无异，有些笨拙地扶着墙坐下——像他当年一样坐在窗前。

月亮升起又落下。星光与夜风中，有一个巨大的影子撞击着他的窗户。
那是他的鲲鹏。
“我们可以起飞了；”他说；
“我已经足够大，大到可以乘着风飞翔九万里；我的翅膀坚强有力，即使风突然停止，也能带着你，继续飞下去；”
“而你已经变得比以前轻很多，背着你飞得再久，也不会疲倦。”
乐无异微笑起来。
倒映在鲲鹏的眼睛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的一如往昔。
“那还等什么，我们走！”

他们乘风而起，星星指引方向。云被鲲鹏有力的翅膀推开，现出地面的景象。
脚下是长安国，那里的国王爱民如子，人们利用各种各样的机器过着方便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再远一点是长安国的边境，那里有高高的城墙，勇敢的将军和战士驻守在那里，预防妖魔的侵袭；
青色的，人类的城镇没有达到的地方是巫山。据说里面住着仙女，从树林里传出的歌声，时时欢快动听；
他们飞了很久，很久，高高的天空很冷，云里的水汽凝结起来，沾湿了鲲鹏的羽翼。它渐渐飞不动了。
而乐无异趴在它背上，已经很久没有声息。

在某一个时刻，他怀里的包裹散了开来。
陈旧的长枪落下来，变成参天的巨木，像建木那样高耸入云，可以连通地面和天际；
青青的露草落下来，变成蜿蜒的藤蔓，缠在巨木上舒展枝叶，柔软的叶片像温暖的床，包容旅人稍事休息；
圆润的珍珠洒下来，变成空中闪闪烁烁的明灯，寒冷的云层被驱散，再次现出满天星辰；
鲲鹏抖去满身寒露，奋起双翼，冲入那一片星空里——

在某一个时刻，人们抬头仰望。
他们好像看到一颗星星，慢慢飞上了天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