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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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0.5万字
关键词:谢乐拟物;不科学
排雷预警:-
1
它是一支枪,作为武器被创造出来。
乌黑锃亮,质地坚硬,外壳冰冷。弹匣永远蓄势待发,枪膛在子弹飞出的一刹那,蓄满滚烫的杀意。
在枪套里面的时候,它沉默无声,恰到好处的重量让战士充满安全感。
而被人从枪套里拔出来,瞄准五十米之外的猎物,它冷静沉着,幽深的枪口从不颤抖。
扣下扳机:只需要那么一个动作,子弹从枪膛里呼啸而出,击中,撕裂,爆开一朵红色的花。
它是一支枪,作为武器而实现存在的意义。
无需思考,无需意识。它所能做,就是等待:
等待下一次杀戮。
以及等待服役生涯的无数次杀戮。
在杀敌排行榜上面,它高居榜首。
所有的战士都说,它为了战争而存在。
没有士兵知道,这把枪曾有一个名字叫谢衣。
为战争搜寻钢铁的人把它从一个建筑上取下来的时候,这个名字就刻在它的身上。从流水线上出厂,交付到主人手中,这个名字仍然被焊在枪托上。
后来在一场重要战役中,军队大获全胜;最高统帅赐予它威名神枪,并取名忘川。
人们把谢衣这个属于人的名字抹去,将新的称号重新烙在枪托上。
所有人都说,这是至高的荣耀,没有任何一把武器获此殊荣:统帅亲自赋予他名姓,其名号震彻敌营,令敌人闻风丧胆。
所有士兵都羡慕能操控它的主人,仿佛他与这把枪合而为一,生来一体。
拥有它的战士叫初七:一个真正的、优秀的战士,像他的枪一样,眉目收敛,执行任务的时候专注、纯粹和克制。
据说他来自最高情报机构,那里被称为帝国的利刃。
利刃就是利刃,不需要名字做刀鞘,不需要尊荣做华裳。
你看这个世界如何颠倒:一位战士只有一个编号,一把枪拥有一个人的名字。
2
这把枪获得嘉奖那天,有人将它装饰起来放在展柜中,接受军中慕名者的膜拜。
装饰他的人或许认为它杀意太重,在旁边放了一朵才摘下的花。
而花躺在玻璃展箱里面,一刻不肯安分。
花不想留在这里。它厌恶战争:它的父母就生长在战壕边缘,也顺理成章地死于战争。
它一厘一厘拼命地远离神枪,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你要去哪里?”
那是一种平静的机械音:没有恶意,也没有杀意。
花想也不想地说:“我要离开这里。”
“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我讨厌和枪在一起!”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阵,问:“你为什么讨厌我?”
“你是谁?”花回过神来,惊愕地四处张望。
在它们面前,唯有前来参观的战士。士兵们只注意得到神枪忘川,互相嘀咕讨论,眼里饱含对它的惊叹与赞美,什么也没有听到。
“我是枪。”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会儿,重新回答,“你可以叫我忘川。”
“枪……也有名字?”那个年轻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转动视线,看着眼前乌黑冰冷的枪械。
“被授予的名字。”
“那你本来呢,你本来叫什么?”花小心翼翼地问,生怕惹恼这个战争机器。
“我无法记得。”
“你没长脑子么?就不会记住么?”
“统帅认为,武器不需要回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知道自己是什么。”
“那岂不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花嘀咕了一声,“那你再厉害,又有什么用呢?”
忘川没有告诉它,“厉害”就是自己应有的唯一用途。
被摘下来的花晕乎乎睡过去,神枪继续沉默,睡与不睡都对它没有任何区别。
黑夜里,远方战火隆隆。
3
就这样过了三天,花也不再尝试从这里逃出去。
它闭上眼睛谁也不看,当然它既不讨厌那些士兵,也不喜欢他们讨论这把枪的时候的眼神。
花有时候实在太无聊,悄悄打量着跟自己一起被锁在水晶棺材里面的枪,目光里藏着好奇,又像在回忆。
忘川偶尔和它聊天,更多的时候沉默。
展览的最后一天,来参观的士兵已经寥寥无几。
夕阳洒在远方的战场上,野花和生命陨落在血色落日中。
花忽然开口:“我觉得,我想起你的名字了。”
枪依然平静:“我不记得你。”
“我记得你,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时候你还不是一把枪呢。在我很小的时候,在战争还没开始的时候……”花的声音小了下去。战争已经持续太久啦——只有老糊涂的老太太才会提战争以前的事情,“战壕也不是战壕,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栋漂亮的洋房,旁边还有花房——就在你们处决俘虏的地方。
“我在花房里度过童年,你就是花房上的梁。
“你告诉我,你叫谢衣。在你成为一块光荣的建筑材料的时候,制造你的人为你取了这个温柔的名字。
“我那时候可小啦,刚刚从泥土里冒出来,个子也矮,经不得大风,又害怕潮湿——可是你把夏季的暴雨挡在外面,让凛冬的严风一丝缝隙都找不到。
“我每天都在下面看你——那会儿我太小了,你还不知道我呢。可我怕你有一天承不起狂风骤雨,于是我想赶紧长大,赶紧长高,长到和你一样高,我就可以保护你。
“谁知道后来战争爆发了。花房的主人无法带走我们,把我们从花盆里移到了大地上。
“花房被拆了,那些玻璃都变成碎片,我听到戴袖章的人走过来,说你有用,于是你被一辆车带走了。
“我的父母很快死于战火。我在大地和尘嚣中长啊长,我想长到足够大,我就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
“过去那么久,没想到还能遇到你。可是你浑身都是血的味道——这真是顶讨厌的气味!我想了好久,才确定真的是你——如果你不说话,我大概永远也认不出来你啦。”
它的声音在小小的陈列盒里发出喑哑的回音,仿佛枪膛里面也传来一声机械的嗡鸣。
“可是,”花的声音逐渐低落下去,“没想到你的命运,会是这样。”
枪沉默。
陈列室的灯光熄灭的时候,枪问:“那你现在讨厌我了么?”
花想了想,反问道:“难道是你想去杀人的么?你说你之前都在沉睡——那你也不想杀人呀。”
“即便我不想杀人,明天,或者后天,大后天依然要上战场。”
他说的是冷酷的话,钢铁枪膛传来冰冷的震动,口吻却温柔。
“你是神枪,你不能去号召所有的武器,不要杀人了吗?”花轻声提议。
这个提议实在很可爱。
于是他真的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乐无异。那个——”花犹豫着问,“我可不可以……还叫你,谢衣?我不喜欢忘川这个名字。这是武器的名字。”
“好。”醒来的神枪看来是一柄好脾气的枪,“那你也回答我:你是什么花?”
“嗯……我没有你那么高的地位,也不是什么厉害的花,”对方似乎变得羞赧,“你随处都能看到像我这样的花——在夏季多风的山坡上,荒疏的牧场旁边,春天的田野里都有很多,我只是,我……”
他吞吞吐吐地说到一半,又打了结巴。
枪耐心地等他说完。
“……只是一朵还没长大的矢车菊。”
“我见过很多,战场边缘到处能看到这样蓝色的花。”于是谢衣说,“是最好看的蓝色。”
“真的?”小花的声音刚一兴奋,又沉下去,“……不是的,天空的蓝色更好看。”
“天空是什么样的蓝色?”枪问。
“你连天空都没见过吗?”
“我只会出现在战场上——那里不是欣赏天空的地方。”
“你可以看一眼,悄悄地,只看一眼。”
第二天,当花睁开眼的时候,枪已经不见了。
有后勤的士兵将展台撤走。有人问,这朵花怎么办。
另一个人诧异地说:咦,这么多天竟然还没死。
它被带到外面去,丢在了战壕旁边的泥土中。
花咳嗽着甩掉身上的泥土——哎,是呀!它怎么还没死!
可是也不远啦,它觉得自己浑身越来越僵硬,皮肤也越来越枯萎,毕竟它被拔出来已经好些天了,一朵离开根茎的花还能呼吸多长的时间呢?
幸好没有士兵用那双带着血的靴子从它身上踩过去;于是小小的无异躲躲藏藏,偷偷摸摸地踮起脚来往每一个士兵腰间的枪托上张望,想要找到那把枪——他多想跟他好好地道个别,就像跟童年的花房、跟夏天的荫凉、跟冬天的温暖道个别。虽然现在谢衣已经变成了“忘川”,可在一朵小小的矢车菊的心里,谢衣就是谢衣,还是很久之前给他遮风挡雨的房梁。
他们以后就再也没机会说上话——可惜谢衣也再也等不到自己长大来保护他啦!
以前种在它旁边的同伴笑话他,你仰头看看你离他多远,哪里需要你来保护呢?
乐无异说,我可以长成树,比他还高——比他还大。
可是,同伴反驳,你看你的妈妈和爸爸也没有变成大树啊!
还有带刺的玫瑰也来嘲笑气呼呼的乐无异:再说你如果想要长成大树,要做的第一件事岂不就是把房顶给掀翻?
乐无异看看自己的父母,他们只长到胖胖的主人的腰那么高!于是他撇撇嘴,没有再说这个话,在心里攒劲要使劲往上长。
再后来,谢衣变成了忘川。而乐无异呢,还是一朵长不高的矢车菊。
他躺在浸润泥土芬芳和炮火腥气的大地上,仰头看着蓝色的天空:那把枪到底有没有抬头看一眼天空呢?到底是天空的蓝色更好看,还是矢车菊的蓝色呢?
如果,当然只是如果——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愿意去做一个假设:如果还能和他说上话,一定要问他这个问题,要他真心实意的回答。
乐无异想啊想,越来越昏沉,每一次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天空的蓝色终于消失在枪声尖锐的呼啸里。
4
如果我们以这个时候为起点,似乎在此之后并没有经过多长的时间,战争就结束了。
但是对于普通的人来说,战争已经久到所有人都放弃和平的愿望,它终于结束了。
哎,那是怎样的场景!
广播里传来停战的通知,下一刻所有人都疯狂地涌到街上,与每一个人——陌生的,认识的,昨天红着眼争吵过的,还有咬牙切齿分手的——站在废墟里与每一个人拥抱、接吻、哭泣。据统计,那一天被撞破的门有几千扇之多,在当天认识而且后来登记结婚的有几万对之多!——你可以想象一部分幸存者如何彻夜狂欢,一部分幸存者如何为失去联系或性命的亲人痛哭。
整个国家亟待重建:死去的战士留下无名的坟冢,军械与死难者回收统计的工作才刚刚铺开序幕。
那是第二年的春日。一切都刚刚开始。
缺少物资的寒冷已经过去,大雪融化,铃兰即将开放,而蓝色的矢车菊已经开满了漫山遍野。
当然:我们这里说的第二年,是以一把枪和一朵花重逢的时候为起点——而对于莉卡来说,那是在她人生的第十二年。
妈妈!妈妈!
十二岁的莉卡欢呼着冲进厨房,宣布这个不亚于战争结束的重大喜讯:去年我带回来插在花盆里面的那朵矢车菊开花啦!
熬土豆汤的母亲不厌其烦地点头:是的,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它一定会熬过去的——可是以后不准偷偷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还有,过些日子——等我们把后院的废墟都清扫掉之后,就去找汉默先生为我们修一个花房。
莉卡跳起来,抱住妈妈的脖子:真的吗?!
做母亲的点点头:当然——战争结束了,生活才刚刚开始呢!
5
加藤讷家修起了新的花房。
尽管战后物资匮乏,这个仅容转身的小小玻璃花房仍然被修了起来。别看它简陋了一点,却倔强簇新地站在一排断壁残垣里,成为街区孩童的乐园——就连大人们都说,这才是新的生活哩!
还有人给它起了名字叫“西区的春天”,因为在战后的破败里,只有这儿才看得到希望和生机。
莉卡则像她的父亲一样,站在花房里面,精心修剪起了大大小小的花枝。
在战争开始前,加藤讷先生是这一代最出名的花匠。可惜战争开始没多久,这个可怜人便被征兵队的人带走——再后来就是政府的死亡讣告。如今做女儿的仿佛继承爸爸的工作一样,神气活现地站在那儿跟来访的客人和小伙伴谈论这朵花的来历,那朵花的故事。
当然,最神奇的一朵,自然就是她偷偷溜到好几公里之外的战场上,捡回来的那朵矢车菊了。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情——”
你们听,那朵花的故事总是这样开始——好像永远也讲不腻似的。
大家站着坐着,围在围裙上沾满泥土的小主人身边,春天里暖融融的阳光也总是陪着他们,好像永远也听不腻似的。
而花呢?
这会儿那朵蓝色的矢车菊被摆放在花房最高的花架上,几乎能碰到房顶的玻璃和房梁——因为它的蓝色太漂亮了,总是有粗鲁的人伸手去碰,于是莉卡干脆把它放得高一些,让它高高站着,这下任谁都没法知道这朵矢车菊每天在看什么啦!
当然也有细心的访客疑惑,这个被称为西区春天的花房是如何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修起来的。
“当然是要归功于汉默先生!”女主人微笑着为来客端上白开水——茶叶或咖啡这样的“奢侈品”如今是买不到的,“他总是知道怎么搞到那些如今稀缺的材料!”
“房顶用了那么多玻璃!”年轻的客人赞叹。
“最麻烦的可不是玻璃,而是这上面的房梁。您知道如今这些建材可是稀罕物。汉默先生说,这里的钢材可是用才回收的军械做的哩!”
“枪械也会重铸?”年轻人好奇。
“谁知道!不过你们看,最中间的那根房梁,”女主人将客人引进花房,“据说是以前战场上的神枪呢——但是谁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兴许只是铸铁厂的传言罢了!”
来客沉思,女主人耸耸肩:“说到底,不过是一根房梁,谁认得出来这一个和那一个有什么区别?谁又想得到,以前战场上的一把枪,如今成了花房上的一根梁?”
年轻人想了想:“万一真的是这样呢?”
“那我得说:这准是一个好故事!”女主人补充,“这个故事跟爱好和平、反战啦可扯不上干系,写成孩子的枕边故事倒是绰绰有余哩。”
年轻人被她一提醒,忽然一拍脑门,叫了起来:“哎呀,时间不早,书店快关门了!”他匆匆跑出去,不忘回头冲女主人挥挥手,“我的老师还在那里等我——下次再来听那把神枪的故事!”
不消片刻,花房里重归安静。
春日的风拂过花枝叶片,大大小小的花都在满是阳光的花房里偷偷地笑。
我们当然没办法听到它们的话——但是你得相信:世界上任何一种生物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它们可经常当着人类的面说我们的坏话哩。
比方说现在,它们就在交流最新的八卦:
“昨天有一朵蒲公英悄悄溜出去没回家!”
“那她可就别想回来啦!”
“今天的风信子起晚了……”
“还是那么懒啊。”
“那边的铃兰又偷懒不肯开花啦。”
“她就是想在大伙儿都累了的时候盛装亮相!”
当然还有那朵站得高高的矢车菊,大伙也总是好奇得很——他自个儿站在那儿也不嫌孤单,总是仰着头,“你们说,他在跟谁说悄悄话?”
“谁知道呢!不过——他又笑啦!”
那是战争结束后的第一年春天:
那些生命力顽强的矢车菊又开满了这个国家,战场变成农田,废墟上有了新的房子,退役的枪械和幸存的士兵回到曾经的岗位。
所有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