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梦
1919年6月2日,上海。
灰沉的天穹上黑压压的笼着一层乌云,似乎是要落雨的模样。马路边的小报童满眼担忧的瞧了一瞧自己手上还剩下的薄薄一沓报纸,不免叫卖得更加热切起来:“《申报》!《申报》!今日头条:北洋政府公然袒护卖国贼,逼令学生复课!爱国有罪,卖国有功,天下竟有如斯道理,真真奇哉怪也!”
见周围的人行色匆匆,并未有人停下来买他的报纸,报童料想这消息如今已经人尽皆知,大约不再有大的吸引力,他倒也机灵,换了报上另一件更为新鲜些的事吆喝道:“今日转刊陈独秀先生时评文章!南北和会、巴黎和会,《两个和会都无用》,且看……”
“我要一份《申报》。”一个年轻人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似乎是感兴趣。他十八九岁模样,中规中矩的穿一身深色的中山装,领口的前两个扣子却散着,左胸口处还别着名牌,看着就是哪所大学的学生模样。“哎好!”小报童欢快的应了,手脚麻利的抽出一份报纸踮脚递给他,“承惠,三分!”
那年轻人在兜里摸了半日,掏出一枚银圆递在他手上。报童有些傻眼道:“先生,这……恐怕有些找不开。”
“嗯?”那年轻人眨了眨眼,花了一会儿工夫才反应过来,于是他随手拍拍小报童的头,笑道,“不用找了,余下的你拿去买糖吃吧。”说罢竟就这么走了。
买糖……?小报童呆呆的看着手里的一块大洋:只是买了份三分钱的报纸,那客人随随便便就把整一块钱给了他,这出手也忒阔绰了吧!他的一位眼尖的同伴——原本是站在电车车轨那边叫卖的——也早瞧见了这边的动静,这时便“噔噔噔”的跑过来,十分嫉妒的拿眼觑着那银光锃亮的银圆,说话的口气都带着些酸:“竟叫你小子碰上了财神爷了,真是走大运!”
小报童一头雾水:“什么……什么财神爷?”
“你不认得刚才那个人?”那同伴转向刚才的年轻人离去的方向,努了努嘴说,“那总商会乐副会长家的公子,不是小财神爷是什么?”
被评定为小财神爷的乐无异此刻正毫无所知的快步走在狭窄的弄巷里。他心里暗暗记着从进入巷子里以来经过的屋子数目,数到第十四间时他停了下来,在右手边的那扇木门上短促而急的叩了四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圆领布袄裙的女孩子从里面探出头,看见他便隐隐舒了口气,将门略拉开了些道:“你可算来了,夷则和阿阮妹妹都到了好些时候了。”
乐无异一边跨进门槛一边向她解释道:“抱歉,路上买了份报纸,上面刊载了独秀先生原本发在《新青年》上的那篇《两个和会》,我一路走一路看,不免就迟了些。”他说着还将那份报纸抖了两下,意犹未尽的称赞道:“真是好文章!”
闻人羽领着他走到堂屋里处,只见已有两个年轻男女坐在桌旁相候。乐无异冲他们点点头:“夷则,阮妹妹,劳你们久候。”
“刚才就听见你在门口夸了,”不待乐无异坐下阿阮便伸手来夺他手上的报纸,笑嘻嘻的道,“是谁做的好文章,叫小叶子看得连会也不来开了?”她展开报纸,故意一个字一个字的把被乐无异盛赞的文章截了两段念出声来:“上海的和会,两方都重在党派的权利,什么裁兵废督,不过说说好听、做做面子,实际上他们哪里办得了。巴黎的和会,各国都重在本国的权利,什么公理,什么永久和平,什么威尔逊总统的十四条宣言,即成了一文不值的空话……”
“诸位看看,独秀先生这说的难道不是鞭辟入里、一针见血?”乐无异拿食指轻叩桌面,语气中难掩愤慨,“北洋政府也好,各省督军也罢,哪个为的不是自家利益?如今洋人迫我至如此地步,他们一个个的倒连大些声反对也不敢!想五四之后,学潮何其汹涌澎湃,大总统对外忍气吞声,对内却敢大逞威风,不单公然包庇曹、陆、章这三个卖国贼,还发下严令取缔街头活动,连讲演的学生也抓了上百人!”
“我已收到黄日葵从北京拍来的电报,”夏夷则轻轻端起桌上的茶杯浅抿一口,“他恳请我联合上海学界,实行罢课,以为声援照应。”
“这还用他吩咐?”乐无异提高了些许音量,“巴黎和会之后风云激荡,民意早如洪流,他们敢罢课游行、血书相谏,难道我沪上学子就没有这等气魄?”
“无异,你冷静点。”坐在他旁边的闻人羽适时插进话来,她忧心忡忡的看了乐无异一眼,提醒道,“你十来天前才因为参加游行被警察抓起来过,虽说没看押几日便将你释放出来,但我记得伯父伯母已给你下了禁足令……”
“怕什么,”乐无异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我爹我娘又没禁我上学,只管告诉他们我是去学校上课,游行的事儿瞒着他们就是了~”他见闻人羽似乎还有话说,赶忙转向夏夷则,问道:“夷则,你怎么说?”
夏夷则沉吟片刻,开口道:“我也认为无异说得对。北洋政府对外软弱可欺,若国内不对其施与压力,恐怕那毫无公理正义可言的条约他们也就半推半就的签了。和约若定,则我胶州亡矣,山东亡矣!此事关乎土地割裂,国家存亡,我辈来日将为国之栋梁,此刻家国危机之时,又怎可袖手旁观?”他顿了一顿,有条不紊的道:“我回去照会交通大学,并沪江、同济、复旦诸校学子,连夜赶制传单、旗帜等物,明日便分作三路,往城中各处游行演说。”
“要讲演算我一个!”乐无异立刻接上他的话,激动道,“这我在行,管教来往观众听罢都热血沸腾!”
夏夷则微微颔首,又补上一句:“但你自己也须仔细一些,若是见着军警,也不必管什么讲演,赶紧逃脱才是正经。毕竟你上次被抓,想来名字样貌已被记录在册,督军府的账上估计也早给你记了一笔,只是碍于伯父情面才不好发作。若这次让他们抓到你再犯……我看那位谢督军可不像易与之辈。”
……
6月3日正午,江沪督军府。
警察厅的一名传令兵一路小跑,待迈进了督军府正厅,他猛地停下步伐,军靴后跟并拢一磕,大声道:“大帅!”
电报机前穿着一袭长衫的男子微微回身:“何事?”
“游行示威的学生已行进到了金陵东路,他们一路讲演并散发传单动员商家罢市,沿途商铺似乎有所动容。而且学生的人数越聚越多,先前派去维持秩序的警力本就不足,又因不得命令未能鸣枪,实在无法将学生驱散……厅长请您示下是否增调兵力!”
“调第四旅骑兵,在人潮聚集前便以马队冲击,驱散围观民众,收缴在场所有旗帜、传单。”江沪督军谢衣取下那封刚从北京发来的电报浏览,只见那上面印着一行小字:
【各地学生暴动均有愈演愈烈之势,望君稳定大局,大总统特使已离京赴沪,以为君之助力。】
谢衣的目光扫过那落款处的“沈”字,他看了一眼便将那电报放置在旁,淡淡加了一句:“所有组织、讲演的学生,即刻缉捕拘禁,问明姓名、学校、身份之后呈来报我。”
此时的金陵东路早已是人潮涌动。
这平日里也常是熙熙攘攘的主干街道上今日竟似乎比往常还要热闹上几分,不单赶路的行人被这处的喧闹吸引着停下了脚步,那沿街的商铺伙计连生意也不做了,只趁着掌柜的不注意时将身子悄悄地探出柜台去,偷眼去瞄街上来来去去的许多学生。
“……今虎狼欲割其国土,而其民犹不能下一大决心,作最后之愤救者,则是二十世纪之贱种,无可语于人类者矣!同胞们,莫非我们就要坐视政府软弱卖国,令山东之兄弟姐妹受日本人奴役牛马吗?!”乐无异站在一家报馆门前,正对着人群大声宣讲。他特意同夷则情愿来做这先锋军,会同几个亦是满腔热血的同学一道早早来到金陵东路的最前段处,早将游行的大队伍不知甩在了何处。乐无异的脸色有些发红,只要一想到前日被抓捕的170余名北京学生,他便觉得一股郁愤之气直冲头脑。他转向情绪高亢的人群,高声道,“就在前些日子,北洋政府下令逮捕了参与游行示威的几百名学生,将他们拘禁在临时监狱,教军警用刀枪威吓他们。然而便是如此也不能把他们吓倒!其身可死,其志未悔!我今也同他们一样,愿与全国同胞立下两个信条——”
他转身两步攀上报馆门口高高的台阶,攥紧了拳头高声疾呼:“中国的土地可以征服而不可以断送!中国的人民可以杀戮而不可以低头!”
“说得是!我们绝不做忍气吞声的懦夫!”
“北洋政府倾心媚外,中华兆亿国民绝不能答应!”
“头可断,青岛不可失!”
“誓死力争,还我青岛!”
周围山呼海啸般的爆发出响应的呼声,乐无异几乎要因为激动滚下热泪来,他狠狠抹了把眼睛,强自压抑住内心澎湃起伏的情绪,向着四面大声道:“——国要亡了!同胞们,起来啊!”
街道尽头的人群忽然起了骚动,乐无异循声望去,只见远处尘烟四起,隐隐还响起了马蹄踏地的声音。“马队!”身边有人反应过来,出声道,“是督军府派来的骑兵!”
闹市之中人流拥挤,若马队当真进入,轻易便能造成踩踏死伤,故此一听见马蹄声人群便已先四下分散了许多。乐无异想到夏夷则先前的叮嘱,当下也来不及多想,翻身从台阶上跃下,转头便往不远的一条僻静弄巷里跑。他一路跑一路下意识的回头去看军警的位置,不料却瞥见闻人羽被一个凶神恶煞的大兵捉住了两手手腕,那大兵正像抓小鸡一般抓住她向场外拖去。
乐无异立刻调转方向,向来处跑去。
“闻人!”他奋力拨开仓皇逃离的人群挤到闻人羽附近,趁那大兵没留意在他侧肋处狠撞了一记,令他下意识的松开了钳着闻人羽的手。乐无异推了有些怔愣的闻人羽一把,焦急催促道,“你快跑!快跑!”
闻人羽被他推开两步,神情犹豫:“可是你……”
乐无异也急了:“抓我也总比抓你强些!”这边那大兵已经回过神来,乐无异赶紧堵在他和闻人羽之间,将双手平平举到那兵面前,眉峰一扬道:“左右你只是要抓人交差,那就抓我好了,别为难女孩子。”
……
晚间。
“大总统特使预计明日下午抵沪,”谢衣徐徐的斟满了面前的两只茶盏,银针起伏,杯沿即时腾起蒸蒸雾气。他指着其中一盏向对面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平淡淡的道,“子嘉,还要偏劳你明日去车站一趟,代我略作接待。”
“永祥定当不辱使命。”卢永祥一丝不苟的双手捧起茶盏饮了一口。他对谢衣的决定并无异议。自段祺瑞、冯国璋先后下野,如今的北方内部皖直两系争执不休,总统府与国务院表面图有个空架子,实则不过是两派背后实权人物的角力斗法之所。谢衣盘踞江浙,手握重兵,两派本都亟待拉拢,但他从来态度游离,不对任何一系示好,俨然要将治下变成一副不问世间干戈的模样。比之于或明或暗都已站定了队伍的其余各省督军,谢衣反倒显得地位微妙,况以他今时之名望,除非冯、段亲来,否则即使这京城来客顶着大总统的名号,也尚不够格令他前去迎接。卢永祥想了想,轻轻将青瓷盏放下,问道,“大帅可知这位特使究竟是……?”
“段总理虽然下野,但北京说到底算是他的地方。”谢衣右手食指在桌边轻叩两下,缓缓说道,“如今皖系几位干将,靳云鹏入阁之后已数次违背段总理的意思,徐树铮身在外蒙,余下两位之中,傅良佐性情柔和稳重,又是段总理的大弟子,此次倒更有可能被委以此任。”
“接到后请特使往大华饭店下榻,”谢衣将自己的茶盏往内推了推,收敛目光,“再找些市井之中消息灵通的将此事散布出去。”
这样的安排……卢永祥心念微动,正待询问,外间却来了个督军府的卫兵。那卫兵大步行至门前,向谢衣和卢永祥敬了个军礼,大声道:“大帅,商会的乐副会长求见。”
“可算是来了……”谢衣低低的笑了一声,起身对卢永祥道,“子嘉,容我失陪片刻。”
卢永祥赶紧跟着站起身:“不敢,大帅会客要紧。”
谢衣冲他微微颔首,便向门外行去,一面又对那卫兵吩咐道:“请乐副会长到正厅相见。”
及至谢衣到了正厅,上海总商会副会长乐绍成已然在内相候。他见了谢衣便起身相迎,然而还不待他言语便已听见谢衣先自笑道:“便不开口,绍成兄的来意我也猜到几分,可是为了令郎之事?”
“咳……”乐绍成有些不自在的咳了两声。他同谢衣也算共事多时,虽则谢衣年岁比他小上许多,论理该是后辈,然而这把持一方的江沪督军却总也叫人看不透深浅,故此也不便接他这语气平易的话。乐绍成有些尴尬的笑道,“犬子少不更事,妄行狂徒之举,大帅代为教训原也并无不妥……”
“岂敢。”谢衣笑着摇头,“令郎聪慧而有大志,谢某正想向绍成兄讨个情面,请他在督军府客居一段时日。”这分明是睁眼说瞎话,乐无异与他根本从未谋面,连其诸般事迹也是从属下的回报中得知。他一语落地,果见乐绍成的面色微变,遂轻声佯叹:“绍成兄莫嫌我言不中听,府上待令郎……未免太过宽纵。游行示威之事,大也可大,小亦可小。谢某固然绝不会为难令郎,然而上海滩向来卧虎藏龙,近日又将有大总统特使莅临,倘或此时冲撞了哪位要人,谢某凭几分薄面,想来尚可保他无虞,总好过府上亲自出面,绍成兄以为……是也不是?”
乐家虽也势大,但到底不过一介商贾,如何抗得过把持重兵的一方军阀,况且谢衣所言句句在理,大有推心置腹之感,乐绍成也实在无从谢绝。他思索片刻,终于一揖道:“大帅有心回护乃是犬子的福气。无异他……唉,内子与我因怜他生母早逝,待他难免娇纵,如今到得督军府上,大帅只管管教便是。”
“绍成兄言重。”谢衣依旧温然笑着,应道,“谢某自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乐无异盘腿坐在地上,独自看着对面墙上高处的那扇小窗发呆。
他本是和其他人一样同被看押在被督军府征用作临时监狱的圣约翰大学校舍,然而当一个军官头目样的男人检视过他胸前名牌又审贼似的问了他几句话之后,他就被单独押到了督军府,同其他同学隔离了开来。只不知道这特殊待遇是因着他是乐家的公子,还是因为他这一遭“二进宫”的惯犯身份罢了。
传闻中督军府的暗牢乐无异大概还够不上资格去坐,因此几个大兵就把他丢到了这间狭窄的小屋子里。这屋子颇像是做贮藏杂物之用,四面墙上只得一个小窗用来通风,空气里还带着一股挥之不散的潮湿霉味。想来这江沪督军府上的哪怕一个传令兵都是见过大世面的,竟丝毫不将这本地显贵的公子放在眼里。自从把乐无异扔进这杂物间里,外头那两位站岗看守的门神大爷就连一句话都懒得同他说,更遑论考虑到乐小公子因为没能吃上晚膳而已经隐隐有些不满的肠胃了。
乐无异揉揉肚子,嘴角处的淤青也在灼灼作痛,——这是先前争执时不知被谁的手肘狠撞了一下所致。然而乐公子决心不可因这小小的挫折便向这群嚣张媚外的军阀兵痞低头,他于是摆了个抱元守一的姿势,强迫自己去想些旁的事情。“也不知道闻人最后跑掉了没有,”乐无异自言自语,“之前在圣约翰似乎没见着她,应该是跑掉了。至少也能有个人给家里报个信,免得叫他们白担心。”
他回忆起当时金陵东路上兵荒马乱的场面,但凡穿着学校制服走得慢些的学生都被那些穷凶极恶的大兵盯上了,单看抓捕的人数,比起前日的北京只多不少。一想到这个乐无异就觉得心里止不住的腾起怒火,他对着墙冷哼一声,愤愤道:“明明手里把持着军队,硬是不敢跟洋人对抗,却惯会掉过头来欺压自己的同胞!果然独秀先生说得不错,天下军阀都是一路货色,能和北洋政府这样同气连声、沆瀣一气,那个谢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乐小公子这么说,似乎……对谢衣了解得很?”一道隐隐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响起。乐无异吃了一惊,忙回转身去看,只见紧闭的屋门不知何时被卫兵从外打开,从那洞开的门扉之中,一个人正缓缓步入屋内。
“你……”乐无异原本想问这人的身份,但一想到这里是绝不会容忍外人随意来去的督军府,再见了那两名卫兵对他恭恭敬敬的态度,当即也猜到了七八分,不由震惊道,“你就是谢衣?”
这却也怨不得他大惊小怪。谢督军虽然盛名在外,于政治上却向来不大热心,以至于各大报馆几乎少有能采访到他的,更不要说将他本人的照片放上报端了。因为这样的原因,乐无异心下一直只把这谢督军当作报上常见的冯总统、段总理一般的人物看待——若不是虎背熊腰的孔武大汉,那便是留着两撇小胡子、神情间永远带着戾气的枭雄之流了。
然而那来的人却与他想象出的形容相去甚远。他大约三十出头年纪,穿着一件深色长衫,没有佩枪。五官端正修俊,眉目狭长,瞳色也比常人略浅,远远看去像是种罩着云烟的深灰色。他明明听见了刚才乐无异骂他的刻薄话,面上却不见恼,反而藏着几分笑意似的,通身的气度不像把持一方的军阀,倒叫人想起从前学校里教授国文的先生来。
乐家家教严谨,乐无异平日里也从不做在他人背后诟病嚼舌的事,没想到今天首度为之,竟就被正主当面撞破。他一方面觉得此等做法到底有失磊落光明,另一方面却又固执地认为自己并未说错,故而下意识的企图遮掩心里的愧怍之意,梗着脖子道:“莫非我哪里说岔了?今日下午马队闯入闹市,冲散了游行队伍,难道不是得了谢督军的首肯?公然抓捕百余学生,难道不是出自谢督军的授意?阁下如此急于仿效北京的段政府,不是同他们沆瀣一气又是什么!”
“呵……”谢衣闻言低笑了一声,分不清这笑里的意味是感叹还是嘲弄。他淡淡看了看乐无异,立刻让后者警觉起来。谢衣的目光并不锋利,然而被他如此注视却能叫人实实在在的觉出一种被压迫感,乐无异绷紧了神经,就听他轻描淡写的反问道,“乐公子已经面壁一下午,却还是不曾想清楚吗?”
谢衣摇了摇头,转过身去:“既然如此,乐公子就在敝处暂留一段时日,好好想个通透吧。”
“什么?!”谢衣说得再是客气,这话的意思也是明明白白的摆在了那里。乐无异腾地站起身来,愤怒道,“你……你这是非法拘禁!”
“令尊刚刚同我会面,已当场应下此事,未知乐公子所谓之非法拘禁,又是……从何说起?”谢衣顿了一下,又缓缓道,“想来稍后贵府家人便会将衣物用具之类送来,如若乐公子不信,届时向其询问便是。”
乐无异心下惊疑不定,全然猜不出这表面不温不火的谢督军到底对老爹说了什么,竟使得他当真放心把自己留在这督军府里。他见谢衣似欲离去,情急之下忙在他背后高声道:“关我一个就算了,那余下的数百学子,大帅也要一直关着他们不成?”
谢衣停步回身,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问道:“莫非乐公子还有什么话要说?”
乐无异攥紧双拳,试图把激烈的情绪平复下去。半晌,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说道:“巴黎和会之噩耗,无非五国欺我政府软弱,方敢背公理而逞强权,以一纸空文便断送我青岛奉予日本。当此之时,正该上下一心,据理力争、寸土不让。大帅雄踞江沪,话语之力度自然远胜我们这样的平头百姓,在如此紧要的关头,不借机通电全国表明态度,向北京政府施压,反倒要替他们为虎作伥吗?山东北扼燕晋,南控鄂宁,实为咽喉关键。今日诸国割我山东,明日他们便可如法炮制,则京汉津浦,又何得免矣?大帅如今袖手旁观,是要留待来日坐视中华土地割裂、亡国灭种不成?”
谢衣注视着他,默然不答。眼前的年轻人使他无端的想到二十年前的光景,那时的他站在驶向遥远大陆的汽轮甲板上,亦是怀揣着满脑子救国救民的宏图壮志。年轻,冲动,锋芒毕露,一腔热血……可除了这些,却又什么都没有。
“华夏积贫积弱已近百年,致使人尽可欺,如此方有今日巴黎外交之失败,岂独政府一家之责?症结既不在此,政府如何能强硬、强硬又有何用?”谢衣微微摇头,“今次赴法的几位公使团成员,与我亦略有私交。陆总长、顾公使二位都非任人拿捏之辈,在和议提出之初便曾激烈抗辩,力挽颓局。然而……五国便如虎狼在侧,对山东窥伺已久,——野兽对利爪之下的猎物所发出的辩解,即便说得再有公理正义,它们又当真会去理会吗?”
“高谈阔论固然激动人心,却未能解决问题之根本。”谢衣合起双目,语气中似有无限感叹,“自戊戌以来,先是康、梁企图效仿德日两国的伪君主立宪,受到反对后又提议英吉利的真君主立宪未成。此后废帝共和,而这所谓共和,最终也成了一场粉墨大戏……从辛亥至今,忽而满洲立宪,忽而五族共和,忽而临时总统,忽而正式总统,忽而召集国会,忽而解散国会,忽而内阁制,忽而总统制,甚或不乏复辟逆流之举。如今内阁总理变如走马,倒阁竟成家常便饭,动辄便有人要举旗革命、有人要宣布独立……笃信西洋舶来者极力鼓吹民主共和,却从未深究其源其理,颁行制度便如更换衣物一般简易寻常。这所谓的民主共和,非但未能富国强国,反令全体国民彷徨迷惑,莫知适从,而政府威信,亦扫地尽矣。”
谢衣睁开眼,眸中对于乐无异、对于曾经同样年少轻狂的那个自己的复杂情绪尽皆隐去,最终出口的只剩一句深重无奈的叹息:“……书生误国。”
“……”乐无异一时陷入沉默。他觉得谢衣说得不对,却又不知该从何反驳。这原也不奇怪,他年纪毕竟比谢衣小得多,懂得关心时事的时候已是民国立国之初,而谢衣提起的戊戌变法、预备立宪、五族共和,都成了他来不及经历的史书旧事。这样一位生在以“民主共和”为崇尚的时代、从小念着西式学堂长大的富家公子,又怎么会觉得民主共和有错呢?
谢衣情知他心下迷惑,却也不欲多作解释,随意换了个话题道:“自明日起,便委屈乐公子留在谢某身边暂领个副官之职吧。过后自会有人带你至所居之处安顿并与贵府来人会面。”他的目光在乐无异嘴角的青紫处停留片刻,又道:“记得到门房去要些活血消肿的伤药,不要叫令尊令堂平添担忧。”说罢便径自转身离去了。
在乐无异来督军府之前,谢衣原本自然也是有副官的。晚饭之后,乐无异便按规度去听这位杨宇霆杨副官训示,并领取制服着装等物。
虽然不解大帅何以突然要一名学生来做副官,杨宇霆倒也并未对此决定有所异议。他一板一眼的当面清点了应给乐无异的所有东西,只除了考虑到乐无异不会用枪,故此没有配枪。物资方面倒还好说,但给这位新来的年轻人安排差事却真让杨副官有些头疼起来。督军府一应事务早有各自人手看顾,可谓井井有条,要突然塞进一个人——还是对大帅心怀不满的激进学生——可实在有些难办。杨副官琢磨半晌,终于还是道:“明日需要采办些东西,可巧我有事脱不开身,就劳烦乐副官代我走一趟?”
乐无异就答应了下来,也没有同他理论这般杂务究竟是不是副官分内之职。其实若非迫于情势,他又哪里有半点热情替那个独断专行的军阀做事。只不过他刚刚已经见过家里派来送东西的吉祥,当时乐无异再三逼问为什么老爹会放心把他扔进督军府这种险恶火坑,吉祥虽然支支吾吾的答不上来,但好歹是叫乐无异明白了此事确实经过自家老爹首肯,不是谢衣信口说了骗他的。
谢衣立意要拘他在身边做个副官,可想在这期间若是他行事有出格之处,难保不会因此牵连到乐家。也正因着有这个顾忌,乐无异只得暂且收起诸般念头,安分的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当晚乐无异就在督军府安顿下来。谢衣着人替他安排的卧房大有行伍之风,也不知是不是整座督军府的陈设都有此风格,不单桌椅衣柜之类一切从简,就连眠床都是硌人的硬板床,与自家柔软舒适的大床当真是有天壤之别。乐无异合眼躺在这硬梆梆的床上,翻来覆去半宿也没大睡着,脑子里只纷纷乱乱的来回过着谢衣白天跟他说过的话。
书生误国……哼,书生误国……乐无异迷迷糊糊的在心里驳斥道:明明是他们那群动不动就拔枪干仗的赳赳武夫误国最深,只是那位谢大帅心虚不敢承认罢了。
这么混混沌沌的一觉到了天明,乐无异洗漱已毕,才出得屋门就撞上一个大兵,面无表情的说是杨副官派他来一同去采买物资的。乐无异无法,只得跟他一前一后的出了督军府,对着杨副官给的单子挨家店铺的问过去。
乐无异两手拎了东西,偷眼去瞟一步不落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个卫兵,心知他说是陪同,实则多少也是为了监视自己行动有无不轨。他一面向柜上付了钱等着伙计取货,一面在心内诋毁那谢督军待人戒心甚重,眼角却不防瞥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闻……?”乐无异才要开口唤她,就被那人连连摆手阻止。闻人羽远远的站在店铺一角,借着看布匹遮掩了大半身形,此时正拼命拿眼示意乐无异身后。乐无异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边还缀着别人的眼线,赶忙把头转回来,不动声色的只用余光去看闻人羽。
闻人羽松了口气,向他比划了几个简单的动作。
将有大事……盼……今晚、一晤?乐无异努力从她的口型和手势中分辨出了这样的信息,脑子里顿时飞快的转起了念头:昨日的示威游行才被镇压,就连带头的学生领袖都被抓了不少,如此短的时间内又会有什么大事?他还待再用眼神询问,那头店伙计却好巧不巧的已经包好了先前要的布料等物殷勤递上,为免惹人怀疑,乐无异只得从伙计手上接过东西,装作若无其事的离开了这家店铺。
直到回了督军府,乐无异心里还在掂量着这件事:闻人一贯是细致稳妥的性子,绝不会信口开河,她说有大事,那一定就是有大事。乐无异抬头看了一眼督军府守卫森然的大门,愤愤的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只可恨在这等关口自己却陷在这鬼地方,竟然连一点忙也帮不上!若是……若是能寻个法子神不知鬼不觉的逃出去,速去速回,赶在被发现前回到督军府……
他想了半日,终于把心思动到了督军府的后院上。——今早他采买回来偶然瞥见后院角落里闲置着一架木梯,大约是平常修剪花架时用的,正可以供他翻墙逃出之用。更妙的是,但有军官士兵来向谢衣汇报请示,都只会经前院到正厅或是会议厅,而后院少有人至,也免去了被人察觉之虞。
主意既定,乐无异心下不免就更激动起来。好容易捺住性子等到薄暮时分,乐无异便避着人一路到了后院,颇为费力的搬过那架木梯竖在墙头,正待要顺梯爬上,就听身后有人好整以暇的问道:“乐副官这是要去何处?”
这声音温醇悦耳,却听得乐无异几乎没从梯子上摔下来。他条件反射的松开握梯子的双手,转过头去,神情吃惊至极:“你……怎么会在这儿?”
“此处亦属督军府地界,莫非谢某来不得?”谢衣自如茵绿树间缓缓步出,声音里似乎还带着调侃笑意。他看了看像做贼被抓包一般手足无措的乐无异,有意追问道,“乐副官,你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如此行色匆匆,是急着……要去往何方?”
“……”乐无异低下头不去看他,似乎是打定了主意绝不多发一言。
谢衣等了一会儿不见他答话,倒也不以为忤,他打量四周,口气悠然的评价道:“翻墙出逃这主意倒是不错,只可惜弄巧成拙。乐副官你想想,后院素来罕有人至,我若不经意瞥见一人专往此处去,心下岂不更加生疑?”他顿了一顿,又微笑道:“不如给乐副官一个小小建议,若是下次想逃,何妨花些力气仿照谢某字迹写一张公函外封,以此出示给门前守卫?督军府平日军纪严肃,还从未出过乐副官这般有气魄胆色的年轻人,他们多半不会有所怀疑。正大光明的经由正门出入,岂不比偷摸行事好上许多?”他说着眼光还往那犹自靠在墙头的木梯上扫了一圈,唇边笑意更胜:“若真像今日这般,纵然乐副官侥幸逃了出去,又该怎样原路返回呢?”
他一番话连笑带讽,直把乐无异臊得满脸通红,偏偏这谢督军话里话外又透出对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十分精通的意思,又使得乐无异大感震惊。他心底斗争了半天,到底还是压不住好奇,吭吭哧哧道:“你、你又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他这副“不耻下问”的样子让谢衣觉得很是有趣,他似乎被这个问题勾着想起了什么久远之事,舒展了眉眼微笑道,“我同先生斗智斗勇、从学堂逃课的时候,你大约还不知在什么地方呢。”
他这么真心实意笑起来的时候当真是锋芒尽敛,叫人无端端想起三月里化开的一溪静水。乐无异呆呆的望着他,未经大脑反应便蹦出一句话来:“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不怕我真的用这法子跑掉吗?”
“……劳烦乐副官多虑。”他这般“善解人意”的替人考虑倒令谢衣有些啼笑皆非,“我既敢相告,自然也有应对之法,怎会如此轻易便倾囊相授。岂不闻……‘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之理?”
乐无异这时也意识到自己先前问得岔了,却仍是不肯落了下风,红着脸嘴硬道:“谁、谁是你徒弟!”
“呵……”谢衣也不同他计较,随意换了个话题道,“乐副官忽然起意想要溜出府去,想是白天在外听闻了些什么,那么不若这样,”他语声微顿,深灰色眸子里的意味叫人看不分明,勾起唇角笑道:“明日一早,我请乐副官……去看一场大戏。”
6月5日早晨。
一辆黑色的汽车从江沪督军府驶出,悄然停在戈登路路口。
乐无异坐在后排,偷偷瞄着司机手中的方向盘,以及他不时会扳动两下的其它控制零件。他家里不是没有汽车,但那一辆是老爹去同人家会面谈生意时才会唤司机开出去的,平常都是宝贝的锁在专门辟出的仓库里,连碰都不让他轻易碰一下,好似那钢铁的家伙叫他动上一指头就会坏了一般。
所谓物以稀为贵,家里的汽车十天半月也坐不上一回,乐无异对督军府这辆的感觉自然就不一般了。他心里明明好奇兴奋得要命,却偏不肯在谢衣面前露出半分,唯恐失了面子似的,于是只好趁着那人的目光没往后面看时赶紧多瞧几眼。
谢衣并未留意自己副官的这些小动作。他的目光透过车窗玻璃投向外界:此时的时间已经接近上午九点,而眼前被誉为“贵族区”的西区——这本应是全上海滩最为热闹繁华的地方——却还似乎未从睡梦中醒来,沿街大小商铺无一开张营业,整个街道冷冷清清,没有一丝人迹。
谢衣单手抵住下颌,似乎微笑了一下。
在对汽车的好奇心得到了一定满足以后,乐无异也注意到了街上的异状。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极力往外张望,好容易见到几个商人模样的人出现在街道上,还以为他们是要开了店铺门上的锁好做生意,不料那几人都只是在门口挂了块木板或是竖了个牌子,随即便先后转身离开了。乐无异凝神去看,只见那一间杂货铺门前挂的是“万众一心,同声呼吁。力抗汉奸,唤醒政府”,街对角那理发店门口则贴的是“国事如此,无心整容,请君不必光顾”的字样。
……他开始隐约有些明白,闻人昨天暗示他的“大事”究竟是什么了。
到了十点左右,身着不同校服的学生开始在戈登路上逐渐汇集。这一次同以往的游行不同,大家既没有喊口号,也没有扛标语,脸上的神情比之从前的热情激愤倒更显出一些庄严沉重来。街道上的学生越来越多,粗粗一看竟有上千来人,却是阵势齐整,没有一个胡乱行动的。过了片刻,人群里推举出两个人来。乐无异定睛一看,一个是夏夷则,另一个则是曾经来过上海并同他见过一面的北京大学的学生黄日葵。他们两人回头对余下的学生说了些什么,人群里陆续有所响应,接着这一路学生大军就浩浩荡荡的朝路尽头的大华饭店行了过去。
谢衣收回目光,向司机微微颔首,吩咐道:“开近些。”
汽车开到大华饭店外围的一块树荫下停住。谢衣示意司机将这一面的窗户玻璃降下两指宽的缝隙,外界的声音便遥遥的传了过来。
大华饭店的门童见了这乌压压的一片人,早已有些慌了,硬着头皮迎上去问道:“诸位、诸位……这是?”
夏夷则走上前去,答道:“我们皆是本地学生,今有关乎家国存亡之大事,听闻大总统特使在贵酒店下榻,故此想同特使当面请愿。”
“大、大总统特使?”门童心下惊惶更甚。大总统特使是在自家饭店下榻不错,但他分明是昨日下午才到的,当时陪同的除了督军府的一位卢中尉也再没有旁人。老板自是知道总统特使的身份特殊,因此早就下了严令,但凡酒店上下有一个知情的人把这事说了出去,就要立即把此人解雇。大家谁也不想丢饭碗,自然不会平白无故出去多嘴,那么……这些学生又是怎样知道的呢?他一面飞快的想着对策,一面跟眼前的这个年轻学生打哈哈道,“这……竟有此事?要么我先替你们去问问,这请愿若是找错了地方,恐怕……也不大好不是?”
“有劳。”夏夷则点点头,又道,“如你不能做主,就请贵酒店的管事或是经理出来说话。”
在那门童转身使眼色去叫人的当口,乐无异也正自疑惑不解,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场中形势,口中喃喃道:“大总统特使?谁?又是什么时候来上海的?……夷则他们都知道,独独我不知道,那想来不是昨天就是前天的事。”他双眉紧锁的看向谢衣:“大总统特使是北洋政府的代表,来了上海也该是你们督军府派人接待,消息一并密锁不宣才是。现在才不过一两天的工夫,怎么会连普通市民都知晓了……”乐无异突然想到了什么,几乎没有惊得从座位上跳起来,他瞪大了眼睛望着谢衣,难以置信的道:“你……是你故意的,是不是?”
谢衣却只付之一笑,不置可否。
另一头,大华酒店的经理从门内出来。他一见了门口兴师问罪的架势,立刻明白过来这事已经不能蒙混搪塞过去,于是换上副笑脸,和和气气的道:“诸位既然是来和平请愿,选一两个代表也就是了,何必搞出这样大的阵仗呢……”
“这点您大可放心,”夏夷则截断他的话,淡淡道,“如果大总统特使愿意见我们,那么只有我和这位黄兄入内面见亦可,其他同学都会在外相候,绝不会扰乱贵酒店的生意。”
……上千号人在门口堵着,还说什么不会扰乱生意?经理自己把这口苦水咽回肚里,复又赔笑道:“不是我存心阻拦,实在是……各位今天来得不巧,大总统特使已出门去了,眼下、眼下不在此处啊……”
他这话一出,底下的学生们立刻炸开了锅,有人叫嚷起来:“我们从早上九点就在路口守候,从没见到什么人从酒店出来过!可见是在胡说!”又有人道:“就是!再说这么一大早的大总统特使出门去做什么!分明是你故意欺骗!”
酒店经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责难吓了一跳,他刚要开口解释,就见另一名戴着眼镜的男学生上前两步,口气也比先前那一位犀利了不少:“既然你说大总统特使眼下不在贵酒店,那可敢让我们进去一搜吗?”
“这……这可使不得!”经理慌忙摆手,“还有其他社会上的名流要人亦在敝店下榻,诸位……不可冲撞啊!”
那男学生的脸色也就微沉,冷冷然道:“我们求见大总统特使不过是为请愿而已,一不行暴力,二不用威逼,特使却不敢见我们,只管指使你们来回推诿,难道是心里有鬼所以才心虚吗!”他转过身去面对着台阶下的学生们,抬高了声音道:“诸位同学!如今你们亲眼所见,北洋政府不单公然袒护卖国贼,为此逼迫蔡元培校长去职,抓捕北京学生共计七百余名,如今更派了这所谓的特使入沪,意图借本地军阀之势,强逼我们妥协!这等软弱媚外、压迫国民之举,我们岂能容忍?!”
底下不少学生也有同窗在前日的游行中被督军府抓去至今未得释放的,听闻此语顿时都觉得义愤填膺。队伍里有人当即高呼道:“严惩卖国贼!包庇者与其同罪!”
“罔顾人民声音之政府,不配谓之政府!”
“总统特使今日必须出来见我们!必须给全国同胞一个合理交代!”
夏夷则与黄日葵这时也不再控制场面,而是适时抽身后退。情绪激动的学生们立刻涌入了大华饭店的玻璃大门,连试图阻拦的酒店经理也给他们搡到了一旁,局势一时混乱至极。
乐无异在车里看着,只觉得一颗心烧得火烫,若不是碍着谢衣,他恨不能立即推开车门加入这汹涌的人潮中去。然而另一方面,他心里仍有些放不下先前的疑惑:谢衣故意叫人放出大总统特使抵沪的消息给学生们知道,如今又不动声色的坐在这车里,也不说调集警力制止,他到底是抱着何种心思?他正绞尽脑汁的揣测这位江沪督军的用意,就听谢衣忽然对司机道:“好了,回去吧。”
乐无异没料到他突然就要打道回府,吃惊之下不由脱口道:“怎么……?”
“照这个架势,大约用不了多久大总统特使就要派人出来到督军府求援了,若被来人看到我在此处……总归有些不好解释。”谢衣淡淡说完这句,忽然回过头来看他,唇角略微上扬,笑问道,“怎么,乐副官还没看够?”
乐无异最恨他拿这种戏弄般的语气来问话,似乎不管自己答什么都是错的,于是干脆闭口不言,任凭他自己猜去。谢衣对他这摆明了不合作的态度倒也没说什么,他只是将目光移到车窗外快速倒退的景物之上,身子微微向后仰靠,似笑非笑的缓缓道:“那却也不必心急,今日这戏码……才刚刚开始呢。”
回到督军府,谢衣便径自去往正厅。总算乐无异还记得自己的副官身份,长官既未发话,他便只好亦步亦趋的也跟了去。谢衣回身在桌边坐下,慢条斯理的翻过桌上倒置的茶盏斟满一杯,将那青瓷的精巧茶杯握在手心里慢慢的转着,一副在等待什么的架势。乐无异站在他身旁,正自不明所以,就见一名军官模样的中年男人走入厅内,冲谢衣行了个军礼,开口道:“大帅。”
“子嘉,”谢衣轻轻颔首,问道,“情况怎样?”
卢永祥答道:“从今天上午十点起,日本内外棉第三、第四、第五纱厂罢工,正午过后,日华纱厂、上海纱厂的工人也随之罢工。南市和闸北方面,有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数家工人实行罢工,公共租界的永安公司、先施公司亦停做生意,闭门谢客。”
“呵……连租界以内都说动了么。”谢衣语意不明的说了这么一句,忽而抬目问道,“铁路如何?”
“沪宁铁路、杭甬铁路两线罢工。”卢永祥答完,面上现出些忧色来,请示道,“大帅,这罢工罢市虽说颇有效力,但到底影响恶劣,且现下已有愈演愈烈之势,是否要调警力干涉,强行开市?”
“子嘉这可说岔了。”谢衣的神情非但不急,反而带着几分笑似的,摇头道,“店主自愿停业谢客,买卖自由,又岂是武力干涉得的?况且……”他顿了一顿,接道:“如今状况,我还犹嫌不足……且由得它去便是。”
乐无异站在旁边听着这叫人摸不着头脑的对话,一时竟有些对谢衣的用意迷惑起来。他前几日还在大肆逮捕参与游行的学生,今天已有多处罢工罢市,情形比之当初分明更要严重得多,而谢衣话里的意思……竟然是要听之任之?他正自一头雾水,就听谢衣又吩咐道:“子嘉,你现在叫上几个人,到大华饭店接应了大总统特使过来,动静小一些,不要惊动了四处搜寻的学生。”
卢永祥将军靴后跟并拢一磕,应道:“是!”
“私下如何暂且不拘,这面子上的功夫却要做足。”谢衣浅抿杯中清茶,微微一笑,“别叫段总理误以为……我怠慢了他派来的人。”
待卢永祥领命离去之后,谢衣轻轻放下手中茶盏,转而看向乐无异,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不悦,悠悠然道:“你那位同学——上海学联的主席——是叫夏夷则吧,倒是颇有几分本事。”
乐无异却没有心思跟他兜圈子,毫不客气的把心里的疑问直接抛了出来:“大帅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大总统特使与你们不是一路的吗,为什么要把他来上海的消息透露给其他人知道?”
“乐副官,稍安勿躁。”谢衣轻笑一声,摇头道,“纵使我现在解释,乐副官大约也是不肯相信的,既然如此,何妨静下心来旁观片刻?”
过了大概半个多钟头,卢永祥引着另一个中年男子自督军府正门一路行了进来。乐无异悄悄打量那人,只见他穿着一身便装,面相斯文,脸上有些惊惶气恼的神色,料想这便是北京来的大总统特使了。谢衣从座上起身,冲他点头致意:“清节,一路辛苦。”他顿了一顿,又歉然道:“日前接到北京拍来的电报,着我弹压学生运动,谢某自然无不照办,只是不想竟会酿成今日境况,致令特使在沪上行走不便,谢某心下……也实在过意不去。”
傅良佐被学生们在大华饭店堵得狼狈,原本是有些心气不顺的,而听了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登时如同被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叫他发作不得。谢衣的意思再清楚不过:镇压学生运动,这原是北京方面的授意,而今苦果自食,总归不能怪到他江沪督军的头上。况且以谢衣的身份,日后段总理未必没有借力倚仗之处,更是不能轻易开罪;他既肯纡尊降贵的道一声抱歉,倒不如就顺势下了这个台阶。一念既定,傅良佐也收了面上的些微不豫之色,诚恳道:“大帅言重了。学生的游行示威竟会变成这样大的规模,这放在先前是谁也料不到的,良佐并非不明事理,又怎会以此苛责大帅?”
“有清节此语,我便可放心了。”谢衣笑了一笑,忽又语含隐忧道,“以前学生示威不过是标语游行之类,强行驱散倒也不难;而如今他们却竟鼓动工人罢工、商人罢市以为要挟,使政府不得不投鼠忌器。当此情形,督军府不宜轻举妄动,还请清节尽快将此地境况回报大总统,恳请重新审视和议一事。”
站在他身后的乐无异不由瞪大了眼睛:谢督军似乎一向深恶学生运动,如何此时竟会说出同自己平日立场截然相反的话来?
“这……情势当真到了如此地步?”听闻他此语,傅良佐亦是一惊。在他来前段总理曾有示下,是否接受和议关乎民国能否加入国联,所系利害重大,绝不能轻易动摇。在此事的态度上,直系一贯与皖系不和,自然是极尽阻挠。吴佩孚早在运动之初便公开通电全国,话里带刺的讥讽北京政府:“大好河山,任人宰割,稍有人心,谁无义愤?”然而江沪素来是两不偏倚,现今连谢衣都说出了这样的话来,难道上海的局势真已难以挽回?傅良佐思及今日在大华饭店躲藏时所见,确如谢衣所言,学生们有了倚仗,气焰着实嚣张可恨。他想了想,还是踌躇道:“果真已经无计可施?依我愚见,学生们凭的不过是一时义愤,只需真叫他们领教些厉害,他们应当便会畏惧退却,到时罢工罢市,也就不攻自破。”
“哦?”谢衣转过头来,仿佛对他所言颇有兴趣,似笑非笑道,“前些时日我已着人缉捕看押闹事学生,收缴旗帜、传单,同时勒令本地高校即日复课,更曾派马队冲散游行队伍,可惜均未奏效……不知还有什么可行之法,谢某愿洗耳恭听。”
傅良佐不假思索道:“大帅可曾派人鸣枪警示?此等威慑,应当远胜……”
“清节。”谢衣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傅良佐抬头去看时,只见他面上笑意不知何时已经全然敛去,深灰色的眼眸里目光沉冷,声音也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闹市之中人潮涌动,即便下令只可朝天开枪,在那等混乱局面下,也难保不会走火误伤,而情势一旦失控,便会演变为骇人听闻的杀戮,死伤不可预估。”他眸中浮现出一丝锋利之色,紧紧锁在傅良佐身上,令人不自觉的便心生怯意。谢衣看着他,语声冷然道:“伤人性命的火器,不以之抵御外侮,反用来屠杀手无寸铁的本国民众。清节……是要我去做这民族罪人吗?”
他说完最后一句,傅良佐背后已是冷汗涔涔,赶忙道:“断无此意!是我方才失言,大帅万勿放在心上。”他转念想到大华饭店门口驱之不散、一叠声嚷着要见大总统特使的学生们,更觉上海不宜久留,于是咬牙道:“既是如此,那我立即便回京将大帅的意思报给大总统,再行定夺。还要烦请大帅千万稳住沪上局势,良佐先代大总统谢过。”
谢衣神色淡淡的,只微微点了点头道:“自然。”他转向一边的卢永祥,吩咐道:“子嘉护送特使至车站,勿使街上的学生扰乱妨碍。”
他话里已有送客的意思,傅良佐自也就顺水推舟的告辞,随卢永祥出门去了。好容易等他们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正门之外,心里早已满是疑问的乐无异终于按捺不住的转向谢衣,问道:“大帅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现在总该可以向我说明了吧?”
谢衣看了乐无异一眼,不答反问道:“乐副官以为我是何用意?”
颇出乎他意料的,乐无异对他这句问话倒是既没有生气的跳将起来也没有立即反唇相讥,反而是微微垂下目光,仿佛是在认认真真的思考着:“若是大帅今天说的不是作伪,我可否认为大帅实际也是反对北京政府将青岛拱手让人?”
谢衣不置可否:“若是如此,我先前为何要阻挠你们抗议游行?”
乐无异愣了一下,一时竟没有答上话来。谢衣前后隐隐自相矛盾的态度最是让他不解的地方,他不肯就这样被对方问住,绞尽脑汁的要为之想出一个合理解释来,过了半晌才试探性的答道:“不肯于明面上表态……大帅是忌惮段祺瑞?”
“忌惮……”谢衣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发出极轻的碰撞声。他忽而轻笑一句,“也可以这样说。”
“自袁氏倒台之后,北洋内部便派系林立,其中又以皖系和直系两派势大,各省督军或是早年受过冯、段提拔,或是自身实力稍弱,不得不择其一而从之。如今除了南方革命军手中的广州、福建等地,便只有江沪不曾依附任何一系。”谢衣缓缓道,“冯、段都恐怕江沪会被对方拉拢了去,为此,唯有我在政治上不持任何立场,才可令两边都能放心,默许眼下的情形。而此次的巴黎和议……”他顿了一顿,看向乐无异:“北京政府的态度你亦是知道的,若我果真通电全国支持学生运动,你认为段总理当会如何想、如何做?”
乐无异经他这一提点,立时想到前年段祺瑞为了武力统一南方而执意夺湘,那时他强行罢免原本的湖南督军谭延闿,而任命亲信弟子傅良佐督湘,致使湘人不满,不久刘建藩、林修梅即拥零陵独立。段祺瑞闻讯,任王汝贤、范国璋为正副总司令,率北军第八师、第二十师驰援湖南。此后北军与南军混战六十余日,虽然终于告负溃逃,但仍使得湖南多地遭受战火。若是以此推测,一旦段对上海亦生出疑虑,那么……乐无异不由一凛,喃喃道:“他……难道他也会想凭武力取得上海不成?所以……”
“所以我绝不可支持学生运动,或者,至少是明面上不可。”谢衣接上他的话,微微一笑道,“北京方面敦促镇压游行示威,我自是‘从善如流’,然而……若是学生们不甘罢休、奋起反抗,甚而鼓动工人罢工、商人罢市,这局势便已脱出掌控之外。届时即便我通电妥协,亦是为情势所迫,他人断不能有任何理由可以苛责。”
“……”乐无异全没想到这里面竟有这许多弯弯绕绕,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是瞠目结舌的看着对方。谢衣瞧着他这副呆呆的样子颇为有趣,便笑道:“这个时候,乐副官不是应该跳起来说谢某贪恋权势、惯会用些阴谋诡计了吗?”
“我……”若是平心而论,乐无异自己心里也觉得谢衣督沪总比其他不知什么来路的兵痞来此作威作福要好,他刚想辩解两句,突然意识到谢衣说出这种话来分明是有意戏弄,不由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反驳道,“我又不是、又不是蛮不讲理,专门要跟人作对!你说的有道理,我自然能听得进去……”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谢衣却奇异的收了戏谑的神情,走近两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胸中有热血,却并不为热血冲昏头脑,难能可贵。”他注视着乐无异,目光几乎称得上柔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过了半日才忽然笑起来,轻声说道:“……你倒比我以为的懂事许多。”
乐无异得了这句也不知是不是赞许的话,也就不好意思再跟他顶撞下去,再一想到自己头次见面时不问青红皂白就给对方安了一堆名目,也有些脸红起来,遂讪讪的道:“我……先前不知道大帅有这些苦衷,还说、说过许多没有轻重的话……对不住。”
“无妨。”谢衣摆了摆手,以示不必在意,“你若对军事政治有所兴趣,平日便跟着杨副官多看多学,他到底比你年长,多少可以指点一些。”他看着乐无异点头时头顶那根也跟着频频晃动的呆毛,语声微一停顿,又笑着加上一句:“自然……若有不明,亦可直接来问我。”
……
1919年6月6日,上海的示威事件愈演愈烈,电车、船坞、清洁工人等先后罢工,总数计有六、七万人。
6月7日,天津、南京、安庆、武汉、济南、九江等地纷纷效仿,实行“三罢”。
6月8日,江沪督军谢衣通电全国,宣布支持学生运动,并要求北京政府拒签巴黎和议。
6月10日,曹汝霖、陆宗舆、章宗祥被免职。大总统徐世昌提出辞职。
6月12日,全国各地陆续复工,罢课风潮亦渐渐平息。
6月29日清早。
“……!”乐无异放下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申报》,神情又惊又喜。他转念想到谢衣大概还不晓得这消息,于是飞快的把自己面前的粥碗喝了个见底,便从凳子上跳起来一溜烟的跑去找谢衣。
乐无异往前厅里转了一圈却没见到人,他回想着谢衣平时的作息,一路摸到了督军府后院的小靶场,果然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大帅!”乐无异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去,高兴的道,“报上刚登的消息,我们的代表团拒签了和约!陆总长果然是有骨气的!”
瞧着他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谢衣决定还是不要说出自己昨晚便已得到陆徵祥从巴黎拍来的通知电报,以免扫了他的兴,于是便只微笑颔首。乐无异宣布完毕,注意力很快就被他手上的手枪吸引了去。谢衣见他只管把目光黏在那把勃朗宁1906上,不由笑道:“怎么乐副官竟像从没见过手枪似的?”
“是、是没怎么见过……”乐无异挠了挠头,小声道,“杨副官说我不会用,不肯给我配枪……”
他语气里满是遗憾可惜,谢衣想了想,忽然道:“若是想学,我教你如何?”
乐无异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赶紧站直了身子,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给谢衣敬了个军礼,眉梢眼角都带着不加掩饰的喜色:“那……多谢大帅!”
“谢倒不必,只是……”谢衣话锋一转,深灰色的眸子注视着他,慢条斯理的道,“我教乐副官用枪,束脩亦不强求,但乐副官……是否至少该当有个称呼?”
乐无异被他这样看着,不知为什么却走神想到了自己企图翻墙逃走那天放下的豪言壮语。他也吃不准谢衣做这要求究竟是无心为之,还是其实也记着那一茬事情,有意要在今天找补回来,但总归是不好意思自食其言,于是只好红着脸硬是装作没听懂。
谢衣将他神情看在眼里,心里不免觉得好笑,但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的步步紧逼:“莫非乐副官念了西式学堂,就将尊师重道的道理全部抛在脑后了不成?”
乐无异急得舌头都快打了结,连忙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衣截断他的话,有意板起面孔道:“嗯?叫是不叫?”
“……”乐无异挣扎半晌,终于还是面红耳赤的垂下头去,声音小得蚊子似的,低低道,“师、师父……”
“好徒儿,这才乖。”谢衣满意的点点头,顺手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拍了拍。他从旁边拿起一个空的弹夹,几下便取了零散的子弹将之填满,又开了手枪的后方底座的弹匣扣,轻轻巧巧的将弹夹填了进去,发出“咔哒”的清脆声响。乐无异原本正瞪大了眼睛瞧着他动作,这时却见谢衣将那把银色的勃朗宁手枪平放在左手掌心,右手冲自己略作示意,微笑道:“过来,师父教你怎么用枪。”
谢衣为着要给乐无异做示范,特意将每一步动作都放得极缓,一面指着枪上的部件一面讲解道:“这里的套筒座左后就是手动保险,平日不使用或是上下弹夹时要拨进这个方缺口内,以免走火误伤。”他手指轻勾,将保险从缺口里拨出,右手握住枪身,食指搭在扳机上,又道:“这支勃朗宁在安全上还有一个好处,即是握把保险。若是握枪的姿势不对,也是万万扣不动扳机的。”
乐无异听了这话,赶紧又紧盯着多看了两眼,好把他握枪的手法记在脑子里。谢衣瞧着这新收的小徒弟加倍用心的样子,倒还真生出几分传道授业的奇妙感觉。他侧过身来,斜对着远处的枪靶,右臂平平举起,对乐无异道:“这枪的准星隐在顶上的长槽里,固然保持了枪身平滑,然而瞄准少不得会比寻常枪支难上一些。你是初回学习,在这上面也无需苛求。”乐无异才要点头,就听见“砰”的一声炸响,冷不防被唬了一跳,再看谢衣已经将枪放下,转头对旁边的卫兵吩咐道:“乐副官是头回学枪,去将那靶子取了回来,在近处换了新的。”
那卫兵得了命令,就飞奔着向钉了枪靶的木桩子跑去。乐无异也努力眯着眼去看,然而靶子放得太远,他纵然使尽目力也只能勉强瞧见那上面用不同色彩涂出的圆环,别的就再也看不清了。那卫兵很快又一路跑回来,将取下的枪靶放在桌上,脚下军靴一磕:“报告大帅,已经更换完毕!”
乐无异悄悄往那被换下的靶子上瞥了一眼,只见里面最小的一个圆环内清清楚楚的印着一个黑色弹孔,不由诧异道:“这是十环的意思么?好准!”
“若是不准,谢某岂不就要误人子弟了?”谢衣微微一笑,就将那把小巧的银色手枪递给他,示意道,“到你了……无异。”
乐无异被他这一声毫无征兆的“无异”叫得心弦都颤了两颤,心里又是疑虑又是兴奋,态度几乎是庄严恭敬的捧过了那支勃朗宁,就回忆着谢衣方才的动作一板一眼的扎好了架势,把枪平举起来。
“用两只手。”谢衣轻托他的臂肘叫他将左手也抬起来,“这枪虽然小些,却也是有后坐力的,单手持枪恐会伤到你。”
乐无异赶忙诚惶诚恐的把左手也举起来握住枪柄。他想到谢衣刚才似乎并未特意瞄准,两只眼睛都是睁开的,于是也有样学样的盯着准星,但那靶子中间的圆环好似却在两眼的视界里晃个不停。乐无异等了半天,连举枪的手臂都有些发酸了也找不到一个确切的位置,最后只得凭着感觉放了一枪。
他打完了枪就满心忐忑的等着那卫兵回来汇报结果,翘首盼了半日,那卫兵才跑了回来,声音洪亮的对谢衣报告说:“报告大帅,靶上没有印子!”
乐无异的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
谢衣看着他垂头丧气,连头顶翘起的一撮头发都仿佛没了精神的样子,便十分体贴的收了戏谑,笑道:“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这军营里许多神枪手初学的时候也是同你一样。”他走近两步,站在乐无异身后,重新扶了他双臂,略微倾了身子,下颏虚虚挨着乐无异肩头,淡淡道:“再来一次。”
乐无异被他这么握着手,几乎脸颊贴着脸颊的说话,心跳莫名其妙的就快了好些。手背上与谢衣的手心接触的皮肤好像突然比平常敏感了十倍,什么细小的温度和摩擦都清晰无比的传进脑中。对方稳定的呼吸温温热热的扑在颈侧,几乎要令那里的毛孔都起了颤栗。乐无异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只剩下擂鼓一般的心跳和血液随之急速冲进大脑的声音,完全分不出心思来注意谢衣是如何带着他握枪瞄准的。
谢衣附在他耳畔低声说道:“闭上一只眼。”乐无异神思早不知飞到了什么地方,闻言也只是下意识的做出反应,乖乖的闭起了左眼。
“砰”的一声巨响,乐无异恍惚之下被枪支的后坐力震得向后错了错,一下子把两人之间仅有的那点空隙也给填满了,身子和谢衣亲密无间的贴在一处,看上去倒像是主动给对方抱了个满怀一般。他猛然回过神来似的挣了两挣,脱开谢衣站在原地,手和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连耳朵都红了起来,垂着目光不敢看谢衣。乐无异浑身不自在到了极点,以至于连那卫兵回来汇报的“九环”都是从左耳右耳出,没能引起他特别的注意。
谢衣只噙着一点笑注视着他的神情,却也没说什么。
接下来乐无异又自己练了几枪,谢衣只偶尔从旁提点两句,他反而觉得松了口气,情况也渐入佳境,逐渐的能打到靶上四环、五环的位置了。他正觉得信心高涨,就听谢衣说道:“今日就暂停一停。再打下去,明日怕要连手臂都抬不起来了。”
他是用枪的行家,这方面的劝告乐无异自然是听的。他放下枪来,帮着旁边的卫兵一起收拾没有用掉的子弹和弹夹,谢衣看了两眼,忽然道:“无异,眼下和议一事既已尘埃落定,各地高校应当也将陆续复课。”
乐无异心下一动,抬起头来问道:“大帅的意思是……我可以回去上课了吗?”
“不错。”谢衣微微颔首,笑道,“原本把你拘在这督军府里,也是怕你在这风口浪尖上捅出什么娄子来。——我与令尊共事多年,总不能坐视他的独子在我辖下惹祸上身。如今既然风平浪静,若再要你继续任这副官之职,岂不连你在学校的功课都耽误了?”
原本对他尚存误解时,乐无异是对这江沪督军府深恶痛绝的,然而现下谢衣突然告诉他可以回家去照旧上课念书时,他却觉得心底哪里猛然空了一空似的。他直起身子看着谢衣,大脑还没怎么反应便脱口问了出来:“那……那我以后还能来吗?”
谢衣深灰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微讶之色,继而舒展了眉眼,轻轻笑道:“自然。”他拍拍乐无异的头,接着先前的话说道:“徒弟自告奋勇要来帮忙,为师自然是再欢迎不过的。”
当日下午,督军府的黑色汽车便载着乐无异连同他先前带去的一应起居物品回了乐公馆。乐无异才一下了车,早就得了信儿守在门口的吉祥和如意就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要帮忙提行李。司机走下车来,问道:“乐少爷,若是没什么事情,那我便回去跟大帅交差了?”
“没事了,”乐无异对他允许自己一路坐在前座问东问西十分感激,便从衣兜里掏出一张二十块的钞票来塞进司机手里,致谢道,“你受累。”
迈进阔别了将近一月的自家大门,乐无异只觉得有些百感交集。他才进了大厅,还没见着别人,就看见家里常请来看诊的徐大夫掂着医药箱,步履匆匆的从楼梯上下来。
楼上……不是老爹和娘亲的起居室吗?乐无异心里顿时起了一点疑惑,忙迎上去:“徐大夫,您怎么在这里?是……”他有些担忧的往楼上看了一眼,还是问道:“是有谁生了病吗?”
“病?”徐大夫先是被问得糊涂了一下,继而看见乐无异一脸焦灼,这才明白了,颇和善的笑起来,“不不,非但不是病,倒是大喜了。乐少爷这些天不在家里,怪道还不知道:前两日乐太太精神有些恹恹的,要问不舒服呢,却也并没有什么,只是说身子疲乏,乐老爷着了急,就请我过府上来替太太诊一诊。这一诊,倒诊出喜脉来,可不是大喜事?”
“喜脉?”乐无异有点反应不过来的眨了眨眼,“是说……娘亲怀孕了?”他自己呆呆的又说了两遍,这才像突然懂得了一般跳将起来:“娘亲怀孕了!”
“正是。”徐大夫笑着点点头,见他一副火急火燎的神情,眼神不自觉的就往楼上瞟,也十分体谅他的心情,遂笑道,“乐少爷与太太大约也多日未见了,这母子连心呢,还是快些去探望一下的好。我就告辞了。”
乐无异赶忙转头叫道:“吉祥如意,替我送送徐大夫!”吩咐完,又对徐大夫抱歉的笑了笑:“徐大夫,那我先失陪了。”
徐大夫冲他摆了摆手,笑呵呵的道:“去吧、去吧。”
乐无异急急火火的上了楼,到了爹娘的卧房前倒把脚步不自觉的放轻了。他向房里探了个头,见傅清姣正坐在桌边,神情气色都好,于是就放了心,高兴的说:“娘亲,我回来啦!”
“知道你回来了——吉祥那个大嗓门儿,就怕十里八村不知道乐少爷回家了似的。”傅清姣抬起眼来,含笑冲他招招手,“过来,让娘亲好好看看。”乐无异乖乖的走过去,被他娘仔仔细细的上下打量一通。傅清姣确认了儿子没有什么损伤,便顺手在他脸上掐了一把,自言自语道:“怎么看着像是瘦了些?”
“娘亲——”乐无异简直哭笑不得,喊起冤来,“我在督军府顿顿吃得好着呢,想瘦也难的。”
“娘这是心疼你,”傅清姣一根手指就捺在他额头上,嗔怪道,“小白眼儿狼。”停了一停,又犹不解气的横了他一眼,说道:“等以后有了妹妹,看谁还管你。”
乐无异被她这一提醒,立刻来了精神,一叠声问道:“是妹妹吗?娘亲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才两个月,谁能看得出来?”傅清姣下意识的抚了抚肚子,垂眼笑道,“娘不过白想想。这要是再养一个儿子,再像你小时候猴似的上蹿下跳,我和你爹可受不住,所以倒还是女儿省心些。”她拉了乐无异在身边坐下,方细细的问道:“异儿,这些日子在督军府如何?谢督军应当没有为难你吧?”
乐无异便把自被押送到督军府以来的经历都说了,傅清姣听完,忍不住又在他额头上戳了一回,咬着牙笑道:“这回可受着教训了吧?以后要还瞒着爹娘去外头惹祸,这就是例。”
“才不是惹祸,我们那叫爱国示……”乐无异才辩解半句,就被傅清姣不客气的打断:“爹娘眼看是管教不得你了,那也只好去请你这位厉害师父,看他不用马鞭子抽得你满地跳脚。”
乐无异被她唬得缩了缩脖子,也不敢言声,半晌才壮着胆子抱怨说:“娘亲,你和老爹也太狠心了,先前不知道谢大帅底细的时候就敢把我往督军府里扔,也不怕你儿子回不来……”
“胡说什么呢。”傅清姣瞪了他一眼,“谢大帅和你爹共事多年,人品我们是深知的。”
乐无异不由不解道:“他和老爹一个在军政,一个在商会,哪里来的共事多年?”
“傻儿子,”傅清姣笑起来,颇循循善诱的问道,“你也不想想,这么些年你爹都是商会的副会长,这鲜少露面的正会长……却又是谁呢?”看见乐无异若有所思的神情,傅清姣便徐徐的接下去道:“谢大帅是留过洋的人,自然便比那等不上台面的兵痞之流要有识见得多,对工商鼎新是十分看重的。故此他执掌江沪不多久就牵头办了这个总商会,挂了个正会长的名誉头衔。因着他身份特殊,许多事情便是你爹出面去做,但商会这些年能在上海顺风顺水,说不得就是谢大帅的功劳了。”
她提起的这一段典故,乐无异竟是从未听谢衣说过的,正在揣摩间,便听傅清姣将口气放得郑重了些,缓缓道:“异儿,你拜了谢大帅作师父,这并不是一件坏事,但是娘要提醒你,他与你们学校里的先生可是大有不同。他们做军阀的人,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若是被人得罪了,他们是敢把人枪毙了也不会眨一眨眼的。谢督军年纪轻轻就能把持江沪……手段想必只多不少,他心思又深,连你爹这些年来也不敢说揣摩得透。他既认你作徒弟,你敬爱师父虽是应当的,但你自己心里也要谨记,敬而畏之,敬而远之。”
乐无异被她这样一说,神情便有些闷闷的。其实仔细想来,娘亲讲的又并没有错:谢衣用来搪塞北京政府的做法,不正是拿学生们的热情当枪使,有意激化矛盾好借刀杀人吗?他一面想着谢督军的狡猾深沉之处,一面却又忍不住的想起他和颜悦色指点自己的情形,脑袋里乱糟糟的像要分成两派似的。傅清姣见他也不答话,只管自己愣愣的出神,不由出声道:“异儿……异儿?娘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哦、哦……”乐无异一惊回神,讷讷的应了,也不知道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不管乐绍成夫妇对此是何态度,但好歹不曾明面上禁止乐无异去督军府拜访,故此每逢学校休假,乐无异完成了功课必是要去督军府帮忙的。他年轻随和,有了真正的热忱之后对于诸般事务都勤奋肯学,再加上待人又很是阔绰大方,督军府上下倒都与他打得热络,即便他早已不在谢衣身边担任副官,许多人也还是改不过口来的称他“乐副官”。
时岁入秋入冬,转眼到了12月28日。这一日正是个礼拜天,左右没什么事,窗外的朔风又一阵紧似一阵的刮着,乐无异便十分的不想起床。拿被子蒙着头,一气睡到屋里的西洋自鸣钟敲了十下,他才磨磨蹭蹭的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又拿盐粉漱了口,就慢吞吞的走到厨房里去给娘亲做菜。
傅清姣这时已经身子渐显,人也常是懒懒的,公馆里的厨子都换了几个,却还是做什么都只肯浅尝一尝,没有什么胃口似的,把乐绍成急得没有法子。乐无异心疼他娘,就自告奋勇的要亲自下厨,好在傅清姣倒还颇给儿子面子,食量也显得比平日略大了些,尤为钟爱几道重辣的川味菜肴。她虽然喜欢,但徐大夫也交代了孕妇是不宜吃这些辛辣刺激之物的,因此乐无异也不敢随意迁就娘亲的口味,时常只是炖了温和滋养的汤羹哄她喝些。
忙完了这些,便已过了正午时分,乐无异自己草草吃了几口饭,便换上棉褂子,围了羊绒的围巾,出门奔督军府去了。
可巧这日在大门口守卫的正是谢衣身边的一个卫队队长,叫李福祥的,也同乐无异相熟。他远远的见一个头脸都包得看不见的可疑分子走过来,正要暗暗警惕,等到走近些瞧清了是谁,李福祥忍不住一乐:“原来是乐副官——裹得这样严实,我险些都没认出来!”转头对身后的卫兵大声道:“放行!”
乐无异有些不好意思的跟他打了招呼,又径自向里走,还没走几步就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迈着大步迎面走来,看神情仿佛十分气愤似的。那洋人只管一头往前走,乐无异恐怕和他撞上,赶紧侧身让开了。他走到督军府正厅,见谢衣正军服笔挺的坐在桌边的主位上,神色却有些冷冷的,不觉有些奇怪,走上前去问道:“师父,你不高兴吗?是……因为刚才出去那个洋人?”
谢衣见了是他,眼神缓和了些许,随口答道:“那是英国驻沪总领事法磊斯。”他微微勾起一点唇角,哂笑道:“法磊斯爵士对商总联会提出的改革提案可是大为不满,今日这是专程找我抗议来了。”
这个改革提案乐无异从前听他提过,是租界内市民对于政治权利的一次重大争取,认为华人既然同洋人一样纳税,便也应享有同等的选举议事权,有权在工部董事局里占有席次。乐无异想了想,问道:“那么……这个法磊斯爵士是不肯同意的了?”
“这却由不得他。”谢衣慢慢的说,“令我六十二万华人受支配于不足两万之外人,只负巨额之义务而不获享有代议之权利……法磊斯意图将上海变作他大不列颠国的又一处殖民之所,呵……”他顿了一顿,语气淡淡的道:“痴心妄想。”
他并未声色俱厉,但话语里偏像有种摄人心弦的力度,乐无异愣了一下,正想说些什么,就见督军府上的电报员疾步跑了进来,冲谢衣敬了个礼:“大帅!北京急电!”
谢衣接过他手上的电报,略看了几眼,脸上神色就沉了下去,轻声叹息道:“直隶……要变天了。”
1919年12月28日,冯国璋在北京病逝。曹锟及吴佩孚被拥为直系领袖,直皖两系之间愈加暗流汹涌。
12月31日。
政府推行新历,故上海的大中小学校于昨日起便都早早放了假,政府机关虽说要等到元旦日这一天方能停止办公,但大多数长官也都通情达理,通常前一日下午便会放了自己的下属们回去休息。
乐无异看着谢衣给督军府的军官、卫兵们都放了假,自己倒又换上一件笔挺修身的深色西装外套来,不由奇怪道:“这个钟点了,师父还要出门去吗?”
“嗯。警察厅周厅长的太太是位非常新潮的女性,她定好了今晚要效仿洋人的风俗办一台新年音乐会,为此很是花了些心思。周厅长受太太嘱托,给相熟的官员都递了一份邀请去观礼的请柬。他人好意,总是却之不恭。”谢衣将西装前襟的纽扣一一扣好,转向乐无异,微笑道,“虽说是个舶来节日,这几年倒也算时兴了,令尊令堂大约也催促过你今日早些回去吧?”
“呃……”乐无异被他一言说中,先就有些讪讪起来。今日出门之前,老爹和娘亲都分别叮嘱过一遍今天是过节日,叫他早些回家一同吃饭,只是他见谢衣把别人都遣散了,自己又没有家室,独自一人的,忍不住就多管闲事的替他操心起“怎么过节”这个问题。眼下谢衣既然有了去处,乐无异自然不好再赖在督军府不走,同他告别之后便自己回了家里。
傅清姣已有八个月的身孕,一起用过晚饭之后就显出些疲乏来。乐公馆现在阖府上下都将她视作顶顶重要的保护对象,一见女主人精神倦怠,后面预备好的娱乐节目统统偃旗息鼓,公馆里熄了明亮刺眼的灯具,人人交谈说话都是压低了嗓门儿的,完全成了就寝前的氛围。乐无异在自己房间里闷了半天,被拘束得十分无趣,又不想吵到娘亲,索性就穿戴好外套围巾出门去了。
政府发下一纸给假的告令,大小企业自然也需听命放假,是以街道上竟并没有多少店铺开门营业的。乐无异百无聊赖的逛了半日,心里还在盘算着往什么去处去才好,脚步已经擅自把他带到了一栋白色的西洋小楼门前。这座独栋小楼不同于督军府,乃是谢衣在上海的一处私人的产业,乐无异先前也跟着来过数次,故而这里的门房仆佣也有不少认得他的。
乐无异抬起腕子上的西洋手表看了看,才发现那短短的指针不知何时已经指过了“九”字,暗想既然时候已经这样晚,那位周太太举办的音乐会多半也该结束了,只不知谢衣是早已回来了还是在那之后仍有交际要应付。他一面想一面走上前,同大门前的守卫打了招呼,又道:“请问,大帅回来了没有?”
“大帅半个钟头以前才乘了汽车回的,现在么……”那卫兵转头瞧了一眼,答道,“看这楼上楼下都还亮着灯,若是乐副官有什么事情,这时去向大帅汇报想是应当不妨的。”
乐无异道了谢,就走进门去。楼下只有几个佣人在忙碌,并不见谢衣的踪影。他想到先前在门外,通过二楼的露台似乎见到书房的灯还亮着,略微踌躇了一下,还是举步踏上了那道旋转的白色楼梯。
还没走近书房,先有一阵音乐声从半开的门里传了出来。乐无异悄悄的驻足听了片刻,只觉得虽然应当是首西洋的乐曲,但旋律也很是悠扬好听的。等到一曲终了,他才礼貌的在门上叩了两下,轻手轻脚的从门扉打开处走进屋去。
谢衣站在露台和书房相连之处,也正闻声回头。他穿着件材质稍厚的白衬衫,外面套一件深灰色的那种常是着在外套下面的西装小夹克,比起平常一丝不苟的军服装束来倒更显出一些随意自在。朦朦胧胧的月光从台子外面洒进来,映着他手中所持着的乐器:深褐色的木质琴身于中间向内收束,头部雕刻出弧度自然的曲线,颀长笔直的衬着四根琴弦的黑色颈项握在谢衣左手之中,而他右手则提着一把同样木质、由白色的马尾鬃毛制成的琴弓。乐无异一眼看见便脱口问道:“这个……是梵婀玲么?”
“正是。从前倒不知无异也会这个,”谢衣将之放下,掉转过琴身向乐无异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笑道,“可愿演奏一曲?”
“不、我不不不不会……”那梵婀玲看上去便是极优美又极脆弱的,仿佛被外行人一碰就会碰坏了的模样,乐无异哪里敢接,只好拼命摆手,“是学校里有同学会拉梵婀玲,我只是凑巧见过……”他慌里慌张的解释了一通,总算见谢衣将那东西收了回去,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这才顾得上问出先前心里的疑惑:“师父,刚才是你在拉梵婀玲吗?我在门外头听见,还当是留声机里的唱片。”
谢衣将梵婀玲放进桌上的黑色琴盒里,又松了弓子嵌进琴盒内里竖起的那一面。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精致光滑的琴身,神情间莫名就多了几分唏嘘感慨的意味,摇头轻笑道:“这样高的评价,实在愧不敢当。这琴盒我已有多年未曾打开过,当初学来的些许皮毛也早已荒废殆尽,今日也只是因为被音乐会勾动心思,一时兴起,方才取出随意把玩两下而已,连演奏也称不上,岂敢与真正的大家相比。”
他向少提及这些与自己有关的经年旧事,乐无异不免就感到十分好奇,问道:“那师父先前怎么会去学这梵婀玲的,后来为什么又不再继续了呢?”
谢衣默然,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久远之事,过了许久,方说道:“我年少之时清廷尚在,彼时曾与不少同伴一起,被派往法兰西学习测绘建筑。那一国的人最是讲究这一种罗曼蒂克的风气,时常的便要举办音乐会或是舞会。当时我亦是懵懂轻狂,为了不显得自己与别不同,便从人学了这梵婀玲。后来……”
他慢慢踱步至露台前,目光投向夜色阑珊的窗外,叹息道:“后来西洋八国之军队即侵入北京,我才终于明白,我所学习的这些绘制图纸、筑造房屋的本事既不能救国,亦不能强国,根本只是全然无用的东西。——清廷军备疲敝,致使任人欺凌,外侮频频,自保尚且不暇,又如何能有心思鼎新工业?反之,若要我华夏能够不受他人宰割操控,也只有当先强兵一途。为此我离开法兰西,辗转到了德国,报考了当地的一所士官学校,学习他们的军队编制、作战策略,那附庸风雅的梵婀玲,从此自然也再未取出匣过。”
乐无异想要说些什么,但张开口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他想那时谢衣至多不过十三四岁,比自己现在都还要小上许多,却已经要一个人在陌生的异国他乡求学谋生,其间艰辛怕是难以想见。他看着谢衣在月色映照之下平平淡淡的神情,心里莫名的有点替他觉得难过似的,小声唤道:“师父……”
”而我未曾想到的是,这看似唯一可行的一途,竟然也是歧路。”谢衣合上眼,轻轻摇头道,“所谓之强兵,只造成今日这样军匪割据、各行其是的局面:非但未能抵御外敌,反而只自顾自的内战不休。自《南京条约》至今,百年逾半,而我们效仿西洋各国之技术、之军事、之政治,无一奏效,也实在不由得人不疑惑,这条救国救民之路,何以如此扑朔崎岖……”
当初同他坐着同一艘汽轮远渡重洋的人中,有多少曾经满腔热血的为这理想往来奔走,又有多少渐渐凉了心头这一点热血?即便是他自己,亦已不复……
“一定有办法的。”乐无异忽然朝他踏近一步,开口道。他抬头和谢衣对视,声音笃定的说道,“有这么多仁人志士一同上下求索,总有一天能够找到这条出路的。”
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像包裹着一团最明艳的火焰,永远盼望着、相信着、坚持着,连他身边的人也会一并受到这样的感染,从而不教最后一丝心气也消磨殆尽。乐无异看着谢衣,神情里满是期待的问:“到了那个时候,师父再拉梵婀玲给我听,行吗?”
“……”谢衣微愕片刻,随之展眉一笑,颔首道,“好。”
“哐——哐——”窗外忽而传来洪亮悠远的钟声。市政大楼顶端的大钟敲毕了十二下,复又归于沉寂。如墨苍穹与明亮星辰下,谢衣回首转身,倏忽之间,漫天星汉灿烂,皆如出其眉宇。他看着乐无异,微微笑道:“恭贺新禧,无异。”
1920年4月16日,乐公馆。
乐无异正奉娘亲大人的命令守着旁边的一只小小摇篮。
“茵茵,你怎么就不困呢……”为了哄摇篮里的小家伙睡觉,乐无异可谓是使尽了浑身解数,然而不论他用怎样缓慢平和的节奏摇晃摇篮,被他哄着的对象一概毫不领情,既不睡也不闹,就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他。
乐无异伸出一只手指逗她玩,小婴儿的目光果然就跟着他左左右右的转。乐无异瞧得有趣,不觉就将手指凑得近了些,冷不防竟被她用两只手抱了就往嘴里送,顿时被湿哒哒的口水糊了一手。乐无异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撤回手指,小家伙呆了一下,跟着意识过来自己刚抢到的“食物”不见了,立刻扁着嘴哇哇大哭起来。
“别、别哭啊!嘘……茵茵乖,不哭不哭……”乐无异被她这晴雨不定的反应弄得手忙脚乱,才要抱起来安抚,就听傅清姣的声音从里屋由远及近的传过来:“异儿,你又欺负妹妹了是不是?”
“我没——”乐无异看着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娘亲,赶忙给自己鸣冤,“我哪敢啊……”
傅清姣有点好笑的睨了他一眼,伸手把哭得惨兮兮的小家伙从摇篮里抱起来:“家里就只有你最爱作弄她,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做哥哥的样子。”她说着又向桌上略作示意,笑着吩咐:“去,帮娘亲冲些代乳粉来。”乐无异赶紧领命去了。
乐茵——他的这个小妹妹——眼下可是全家众星拱月一般的、分毫怠慢不得的人物。
两月余前,总商会的乐副会长喜得千金,在上海商界也算是件不小的新闻,不单满月酒上请到了许多名流人士,就连江沪督军谢衣都派人送了一套小孩子用的长命锁并项圈、手镯等物作为贺礼。乐绍成老来得女,自然更是疼爱有加,光是女孩子家的名字就早已预备上了几十个,不料傅清姣却嫌他选出来的什么“淑华”、“婉仪”过于流俗,最后只挑了个清清爽爽的“茵”字。
刚生下乐茵时傅清姣连着几天有些低烧,顾忌着不敢喂她母乳,乐绍成便叫如意跑去南京路的吉时洋行,特意去买一种美国的代乳粉,叫做“克宁”的,说是用牛乳制造,补质均匀,犹易消化,比人乳也不差什么。于是就这么着,每日里单是冲乳粉、换尿布、哄睡觉就仿佛有忙不完的事情,公馆上下都恨不得绕着乐小姐连轴转才好。
对此,乐无异的同学赵杉十分同病相怜的拍着他的肩膀道:“老米跌价乃是常事,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了。”
乐无异从没听过这个说法,难免一头雾水:“老米跌价是什么?”
“咳,就是……爹娘有了新米,我们这些老米自然就不如以前那么金贵了嘛!”赵杉说着又话锋一转,絮絮叨叨的说,“不过你家已经算好了,毕竟你和你妹妹年纪差了好些,总不会为什么事情争抢,哪像我和我二弟那时,臭小子跟我抢吃食抢玩意儿,天天打得不可开交……”
乐无异本来并没有什么感觉,被他这样一说才隐隐觉出自己在家里的地位果然有些下降的趋势。他偶然同谢衣提到这回事,后者摇头微笑道:“为人父母者偏疼幼子亦是人之常情,大可不必为此介怀。再者说来,你自己对茵茵不也是喜爱得紧?每每的跑前跑后,逗她玩笑,难不成现在倒要为了这个吃起妹妹的醋来?”
“呃……其实我也不是真的不高兴,就是……”乐无异挠挠头,不太好意思的解释道,“就是有些,嗯,觉得失宠了似的……”
“呵……”谢衣不由莞尔。他安慰般的在乐无异头上轻轻拍了拍,低下头注视着他,轻声笑道,“那么……师父宠着你,好不好?”
“我……”乐无异下意识的抬起眼跟他对视,却几乎是下一刻就忙忙的移开了视线。他没来由的有些心慌意乱,许是因为谢衣站得太近,抑或是那对深灰色的眸子里含着的笑意太温柔,又或者是他的声音太动听,连一句寻常玩笑的话也能说得这样……这样蛊惑人心,叫人心旌动摇,既猜不透他的意味,更不知道该怎样反应才好。乐无异为了掩饰自己不大自然的神情,赶紧将头偏过去一些,顾左右而言他的想要找些别的话题来讨论,“那个、我听学校里的同学说,明天有个意大利的什么歌剧团要到兰心大剧院演出,首演的剧目便是师父从前说过的普契尼的《托斯卡》,师父要去看吗?”
“明日?”谢衣略作思索,微微摇头道,“却是不巧,明日下午我需去车站迎接一位故人,恐怕赶不及晚间开场,还是罢了。”
“故人……是师父的朋友?”乐无异立刻被引起了兴趣,尤其是他想到先前北京的大总统特使来时,谢衣都只是叫了卢中尉代为接待,那么能让他亲自到车站去迎接的这位故人,想来一定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了。他一想到这里便忍不住问,“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这般问法倒叫谢衣不由失笑,随口戏谑道:“不过是与你我一般一个鼻子两只眼睛的凡人,并非三头六臂的哪吒之流,怕是要叫你失望。”他话虽是这样说,神情间却还是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些对从前往事的回忆意味,仿佛连眉眼都显得要比平时柔和似的。谢衣语声微住片刻,又转向乐无异,笑道,“若你果然好奇,明日就随我同去亦是无妨。”
第二日下午。
乐无异与谢衣一同站在月台上一片专门辟出的区域里——身后还跟着督军府的两个卫兵——正自翘首盼望。等了半日,终于听得一声长长的汽笛呜鸣,跟着是火车驶入的巨大声响。及至车身停稳,许多人提了行李下车,一阵纷扰忙乱过后,他们等待的这最后一名乘客方才姗姗的从车厢内走了出来。
那是位气度优雅的女性,她穿着一袭浅绿色的洋装长裙,乌黑长发微微的电作时下非常摩登的样式。她款款的走下车来,见到对面等候的谢衣,眼眸中便掠过一点虽然清浅却十分真切的笑意,停下步子,向他含笑致意道:“Bonjour, Monsieur Hsieh.”
“华月,别来无恙。”谢衣轻轻颔首,微笑答了这句问候,又举步迎上前去。华月站在原地笑吟吟的等着他走近,脸庞微微向右偏过一些,谢衣便十分自然的揽过她的肩,同她亲密的脸颊相贴。行过两次贴面礼之后,谢衣一面接过她手中精巧的小提箱,一面笑问道,“你方自法兰西归来不久,国内的一应起居可都还习惯?想来应当并非连国文都全然抛在脑后了罢?”
“那倒并不至于。”华月笑着摇摇头,明亮柔和的眼眸里闪过一点活泼生动的神情,浅浅笑道,“只是我已有多年不曾见过你,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变了模样。为着要避免认错别人的尴尬,只好拿两句法兰西文当作试金石了。”
“无论如何,久别重逢总是叫人欢喜。”谢衣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华小姐一路劳顿辛苦,且请先行安顿再容我略备薄宴,聊以接风洗尘。”
华月随他款步行来,瞧见站在边上的乐无异,不免探询的看向谢衣:“阿衣,这位是……?”
“小徒乐无异,听闻芳名后即已十分仰慕你的风姿,故此我便携了他同来。”谢衣说着又转向一旁似乎正在怔愣出神的乐无异,含笑提醒道,“无异,见了你一心好奇盼望的华月小姐,怎么反而一句话也不说了?”
华月倒并不以为忤,坦然的伸出一只戴着洁白的丝质手套的右手,向乐无异微笑道:“乐小先生,你好。”
乐无异从她走下火车的时候起就一直沉浸在接二连三的震惊之中。他平素见过的女孩子最多的便是闻人羽以及阿阮这样年轻单纯的女学生,即便偶尔跟着老爹出入一些商会的宴会,对于那些衣饰华美、从头到脚都香喷喷的阔太太贵小姐们也是避之不及,心下对她们这样注重外表其实是有一些不以为然的,因此,乍见华月他便不由得看住了:不单气质高雅、眉目如画,连那样繁复累赘的洋装裙子穿在她身上也只显出得体自然来,比那些镇日想学习西洋贵妇人穿衣打扮却总也不得要领的太太小姐们实在是要强出太多了。
然而还不等他赞叹完,乐无异就看见他一贯淡然自持的师父走上前去,轻轻的亲吻了这位美丽的女士两回——在车站这样的公众场合,当着他还有身后两名卫兵的六只眼睛,谢衣就这么搂住那位女士,与她颈项相交,肌肤相贴!虽说从他这个角度看不清什么,但乐无异还是真切的听到了嘴唇与脸颊相触时发出的暧昧声响,跟着莫名便“腾”的红了脸。
虽说师父提过法兰西民风开放,犹尚这种罗曼蒂克主义,但这样大庭广众的,总不该这么、这么……乐无异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已经完全的乱成了一锅粥,不受控制的转着各式各样纷纷杂杂的念头:如此亲密的行为,难道不该是夫妇间……这样论起来,也不知道这位华月小姐同师父是什么关系,似乎……应当不只有“故友”这样简单吧?
他心思正自越飘越远,耳边陡然听见一句温柔的女声,这才猛地回过神,局促的伸出手来和人家握了一握,结结巴巴的说:“华、华小姐,那个……你好。”
他一副脸红窘迫的样子,反倒显得不如对面的女士落落大方,引得谢衣和华月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更叫乐无异羞愧得恨不得钻进地里去了。
因为天色将暮,乐无异还需赶回家里,便只有谢衣送华月往定好的六国饭店下榻。督军府的汽车平稳的驶出了火车站,华月倚着一侧的车窗,悠然道:“实不相瞒,我此次来上海,也是有件事恳望能借督军大人两分薄面。”她看出谢衣眼中的询问神色,便接下去说:“我归国已经有段时日。国内政治混乱,南北各行其是,这我是早已知道的,因此也并不诧异。然而……目下之教育形势,比之十年前竟然并无大的起色,这却是我未曾料到的,亦不能不令人痛心忧虑。”
她摇了摇头,叹息道:“虽然学府有了不少,但一来遴选严苛,许多女孩子不像家中的兄弟一样从小念书,起步便差了许多,到底难以入得其门;其次,抱着古旧观念的父母仍然数不在少,总认为女子若是与男人在一处厮混会于闺誉有损,甚至多有为此勒令不许自家女儿上学的。囿于此两条,偌大国度,能同男子一般平等求学的女子还是少之又少。”
谢衣只是望着她,说道:“你既提得出这问题,想必也早有计较,唯愿洗耳恭听。”
“这便是我要请你帮忙之处了。”华月抿唇一笑,“我打算在上海办一座女校……而这却不是一件易事——家父已代我询问了许多从事教育的名流,都答曰资金是绝然缺不得的,起初便要五十万块大洋以为购买地皮、兴建校舍、置办设施之用。这五十万块中,我个人自然要出一部分,余下的,我想仿着法兰西国人的做法举办一场慈善晚会,一可以募集资金,二又可通过社会人士将影响扩大出去,好叫有女儿的人家都能知道。至于这晚会的地点和宣传么……就少不得要请谢先生帮我一帮了。”
谢衣思索片刻,颔首道:“若是只这两件,倒并不难办,我可代为筹划一二,尽量妥贴周到。”商定了这件事,他又玩笑道:“才听见五十万大洋,我还当华小姐是来敲我竹杠来了。”
“我只是不向你打这个秋风罢了,免得今后平白欠你个大人情。”华月说着瞟了他一眼,也笑道,“堂堂江沪督军,又哪里真将五十万块放在眼里了?等到了晚会上,我是必要监督着你慷慨解囊的~”
说笑一回,华月忽然微微敛了神情,转而说道:“这次我从北京来,已经先见过了阿夜。”
“……哦?”谢衣问,“他有话要你转达给我?”
“我不说你也该能猜到吧?总不过是什么吴佩孚如今有意针对,与直系已经势同水火,如起实际冲突希望江沪方面可为助力云云。”华月摇摇头,“你知道我是素来不愿理会这些乱糟糟的事情的,也不为替他做什么说客,我只是单想问问你,你与阿夜毕竟是从士官学校同一期毕业的,总是有个同窗的情分在,若那边当真起了战事,你……”
“……北洋内斗,我向深恨之。”谢衣截断她的话,语气有些沉重起来,“若非如此,华夏也不至像如今这般一盘散沙。因我今时之力尚不足扭转,只得退而求其次,两不偏倚而已。而今为了同窗情分便要打破这维持不易的制衡局面,何异于功亏一篑?此事……我不能,亦不愿为之。”
他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华月也只能默然以对。良久,谢衣才缓缓道:“我会亲自去电同他说明,你不必多虑,只需尽心筹划晚会募捐之事便是。”
乐无异有些后悔跟着老爹和娘亲一同来参加这个慈善晚会了。
在社会场合与人交际本就不是他所擅长的项目,更遑论华月小姐举办的这一个的主要节目还是跳舞。
“……”在今晚不知第多少次踏错了舞步之后,乐无异简直连额头上都要冒出汗来了,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学校里向夷则多请教请教,再不然,上海的舞厅和夜会多如牛毛,为什么偏偏平日里没有多光顾两家。全赖女伴白露是他在学校里关系不错的同学,所以才能容忍这样拙劣的舞伴至今,若是换做旁人,怕是早就芳心不悦的甩手把他丢开了。
原本的家具早被从这铺了洁白大理石地板的大厅里移了出去,只余下一张放了精致点心与清一色盛着晶莹酒液的高脚玻璃杯的长桌,预留了充分的空间给前来赴会的客人们跳舞娱乐。这满室里乐声悠扬、衣香鬓影,随处皆是翩翩起舞的男女,似乎人人都怡然自得,更叫乐无异忍不住觉得自己大约是这里唯一笨手笨脚以至于不能享受这场绮丽舞会的人了。
他一面这样心不在焉的踩着步子,另一面眼光却忍不住的往大厅另一端瞟去,正瞧见谢衣左手同华月交握着,右手则紧紧搂住她的腰,使得她纤柔的身体微微向后倾倒。他们两个一个是发函邀请的举办人,另一个则是此间主人,开场致辞之后自然是要为大家做首支舞的。乐无异记得他们那时跳的是一支法式的花步舞,舞步之纷繁多姿更要远胜现在这支华尔兹。而谢衣今晚穿了一身黑色的正式西装,华月则是一袭纯白镶着蕾丝花边的曳地长裙,看上去宛若两相映衬一般,自又引得不少旁观者凑趣赞美的声音。
乐无异远远望着这俨然是全场焦点的两人,心下正不知纷纷乱乱的想着些什么,忽见谢衣如有感应的偏过头来,目光越过大厅里进退回旋的人群,径直的落在自己身上。
他像被烫了一样的赶紧移开视线,但谢衣的注视仍然如有实质般的停在他身上。乐无异觉得自己像个被人发现的偷窥者,手足无措的只想要快些逃离这里,于是他对白露道了声“抱歉”,请她允许自己先行退场。白露以为他身体疲惫,便很是体贴的点了点头,并建议他到外面去呼吸一些新鲜的空气,休息一阵子。
“呼……”出了弥漫着脂粉与香水味的大厅,乐无异才觉得精神上松弛了一些。他走到了大门跟前,百无聊赖的打算数数停在外面的汽车究竟有多少辆,却忽然瞧见了一个笔直杵在门口的熟悉人影。
“李队长?”认出那是谢衣身边卫队的队长李福祥,乐无异便走了过去,笑问道,“你怎么在这里站着?”
李福祥一拍腰间的枪套,正正经经的答道:“护卫大帅的安全,绝不能放进一个可疑的人物!”他又看了乐无异一眼,疑惑道:“倒是乐副官,怎的自己跑了出来?难道是他们今天准备的吃食不可口不成?不能吧!大帅府上的厨子,全上海滩也是数一数二的。”
当着他的面,乐无异绝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是因为舞技不佳才待不下去的,只含糊道:“里面太闷,我出来走走……左右李队长站在这里也没什么事情,咱们闲聊两句也好啊。”
这一场闲聊从乐无异在学校里学习哪些科目扯到李福祥家里有几亩地几头牛,其内容简直天南海北无所不有。“那个……”乐无异忍了半日,到底没忍住,小声向李福祥问道,“李队长,你知道……大帅和华月小姐……?”
乐无异自己觉得这样暗中打听他人隐私很是不妥,故此语气便十分不理直气壮,连说话也是吞吞吐吐的。这副神情倒让李福祥准确理解了他语焉不详的问题,这性子粗豪的大兵暗示似的冲乐无异眨眨眼,哈哈笑道:“你竟连这也看不出?华月小姐可是大帅的那个……用你们的时髦话怎么说来着,啊对!未婚妻——她可不就是大帅的未婚妻么!”
“未婚妻……?”乐无异跟着重复了一遍,似乎有些难以理解这个词语的意思。然而他转念想到谢衣与华月举止亲密之处,似乎又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了。
那样缠绵的拥抱、亲吻、舞蹈,可不就是……未婚的夫妇之间才会有的吗?
他脑袋里有点空茫茫的听着李福祥接下去道:“要我说,华月小姐作大帅的夫人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又是和大帅是在那什么洋人国家留学的同学,这同患难过的情谊,旁人自然是比不了的;她父亲又是原来的教育总长,虽然如今卸任不干了,但家底地位还在那里,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他正说着,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讪讪的收住了口,咳了两声道:“咳,这我也是听那些一早就跟着大帅的人讲的,乐副官你……听听就罢。大帅不喜欢我们在下面议论这些,你可千万别、别叫他知道。”
乐无异莫名的觉得心里有些发堵,但他又觉得自己这样全无道理:华月小姐又美丽又温柔,就算是作他师娘,也……实在没有可以让人挑剔之处。何况嫁娶之事,一向是双方首肯便好,他又是什么人、怎么能有资格对此加以评论呢?
告别了李福祥,乐无异有些神思不属的走回了那明亮辉煌的大厅。晚会正进行到热闹处,连先前好些矜持身份的太太小姐们也都下了舞池,挽着自家丈夫或是伴侣的胳臂,和着节奏款摆腰肢。乐无异扫了一圈,没见着谢衣,倒是看到华月站在垂地的绒面窗帘旁边,正和商会的一位理事言笑晏晏的交谈着。
他叫住一名负责给宾客添酒的佣人,问道:“怎么不见大帅?”那佣人指了指楼上,告诉他大约十来分钟前大帅便独自上楼去了。
乐无异犹豫了一下,还是贴着人群的边缘悄悄踏上了盘旋向上的楼梯。
书房的门半掩着,从里面透出几缕柔和的灯光来。乐无异抬手在门上叩了叩,听到里面一声温温沉沉的“请进”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谢衣坐在他的书桌旁边,单手支颐,手边打开着一本也不知是什么的厚厚的书。乐无异看着他,忍不住问:“晚会还没结束,师父你怎能独自离席呢?”
“有何不可?”谢衣合上书页,在朦胧的台灯光线下抬头望他,“若我在场,难免会叫不少人觉得拘束不自在,况且这晚会的主办人原本也是华月,她也需要用一些时间说服来客们慷慨解囊,不是么?”
“但是——”乐无异脱口道,“华月小姐是师父的未婚妻,师父难道不应该……”
话一出口乐无异便知道自己问得逾矩了:谢衣和华月之间的事,什么时候竟然轮得到他人置喙了?他忙忙的收住后面的话,忐忑的偷眼去看对方的反应。谢衣眸中掠过一点笑意,他推开椅子起身,走到乐无异面前,用一种意味不明、不知道有没有生气的语气慢慢开口道,“谁告诉你……华月是我的‘未婚妻’?”
“呃……”乐无异原本也不想出卖李福祥,但奈何实在架不住谢衣这样似笑非笑的注视,只撑了片刻就老老实实的交代说,“我听李队长说的……”
“私下议论长官……看来我该先扣李队长一个月的薪俸才是。”谢衣用听不出是不是玩笑的口吻说了这样一句,又向着窗下扫了一眼,淡淡道,“他们的胆子也是愈发大了。单是编排我也罢,若是这样子虚乌有的话传了出去,损害了一位女士的名誉,却又如何能够弥补?”
“那、那就是说,”乐无异揣摩他话里的意思,小心翼翼的问,“华月小姐和师父,不是……?”
谢衣笑着看他,觉得有些好笑似的摇头道:“自然不是。”
他答得这样简短利落,乐无异心里头先就打消了大半的疑虑,但他转念想到自己的所见所闻,又有些疑心谢衣是不欲被人知道所以才拿些话来敷衍,难免期期艾艾的不信道:“可是你们明明……明明那样亲密的……”
“哦?”谢衣勾起唇角,反问道,“我与华月如何亲密了?”
“师父只同华月小姐跳过舞,”然而跳舞只是种交际的行为,并不一定就是亲密的证明,乐无异想了想,又红着脸补充说,“那天在车站,你们还……公然的亲吻……”
“亲吻?”谢衣略一思索,方才明白他语意所指,不由失笑,“无异,你大约是误会了,那般脸颊相贴不过是法兰西国人惯用的一种见面礼节,用于表达朋友间的问候而已。而亲吻……”谢衣略低下头,眼眸里像能倒映出乐无异身后的星斗,低低的笑道:“……应当是这样。”
“……!”温热的气息触及皮肤,乐无异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谢衣虚虚揽住肩头,那人身子略微前倾,温暖的唇轻轻印在他颊边。所有不相干的声响仿佛都在一瞬间喑哑了下去,唯一能真切传达到耳中的只有那近在咫尺的轻浅呼吸。
这个亲吻分明短得只有西洋手表那根秒针颤巍巍的走过一格的时间,却让人误以为有年光流转那样久。
唇瓣离开脸颊时发出的那极轻的暧昧声音让乐无异乍然回过神来。“你……”热得快要熟透的温度似乎从被吻到的那一处飞快的扩散开来,他通红了脸看着谢衣,却只开口说了半个字就无以为继。
“在法兰西文里,bise 是贴面,bisou 才是亲吻,若是弄错了这两个,可是要被人笑话的。”谢衣微微笑着,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似乎只不过像平常一样,替小徒弟讲解了一桩他不能懂得的问题。他望向乐无异,含笑问道,“无异……现下可明白了么?”
乐无异觉得脸上都要烧起来了,生怕自己要是敢说句“不明白”师父便要再这样亲身演示一遍,一时也忘了要计较什么,只得慌慌忙忙的先点了两下头。
“‘亲吻’之事已然解释清楚,至于晚会上……”谢衣收住话尾,他将右手负在身后,左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略略欠身微笑道,“不知是否有此荣幸,能请乐先生跳一支舞?”
“我……”乐无异想到自己糟糕的水平,忍不住就悄悄地往后退了一点,想要拒绝,“我跳得不好,还是不……”
“跳得不好才更要加以练习,日后交际总是用得着的。”谢衣却已经在乐无异能够退缩之前将他的右手轻轻握住,他对上愕然抬头的小徒弟的视线,眉宇间带着种温柔的笑意,低声道,“来。”
他手上微微施力,就将乐无异带到了自己近前。乐无异被他右手扣在腰间,连逃都无法逃,只得硬着头皮搭上谢衣的左臂,随着他脚下步伐移动起来。
楼下大厅中的乐声隐约的传了上来,模模糊糊的听不大真,月光给露台周围的白色栏杆都镀上一层柔和的颜色,简直造出了一种……幽会般的氛围。乐无异被这念头吓了一跳,赶紧强迫自己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舞步的变换上。他似乎感觉到谢衣在注视着自己,但却不敢抬头去确认,只肯把目光紧紧锁在对方西装的第二个纽扣上,像是要把那扣子看出朵花来。
谢衣将他的反应收进眼底,不禁淡淡一笑。
朦胧的音乐在极遥远的地方奏响,除此之外天地之间一片静谧,让人几乎要遗忘了楼下的宾客满堂和觥筹交错。温暖的热度从相握的手指处传达到大脑,彼此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种谁都未去点破的亲昵意味。乐无异恍惚抬眼,正撞进谢衣看过来的目光,那深灰色的瞳仁里映着他小小的影子,似乎这便是大千世界中最最独一无二的焦点一般。
恍若情深。
楼下的晚会仍在进行。辉煌明丽的大厅中宾客尽欢,并无人留意到露台窗口处两个伴着旋律翩然进退的影子。
1920年7月8日,段祺瑞召集将军府会议,呈劾曹锟、吴佩孚、曹锳。
7月10日,段自任“定国军”总司令,任徐树铮为副总司令兼参谋长,段芝贵为前敌总指挥,并分任各路司令。
7月11日,曹锟通电攻击段祺瑞及安福系。
7月13日,张作霖电讨段祺瑞,派兵入关定乱。
7月14日,直皖战争开始。历时五日,皖军西路、东路相继溃败。
7月19日,段祺瑞通电即饬前方一律停止进攻,并自请罢免官职,解除定国军名义。
8月12日。
“……特任靳云鹏署国务总理,并任命各部总长,”阿阮把一张《申报》摊开在桌子上,旁边的另外三人就看她双手托腮慢吞吞的照着上面的字念道,“外交颜惠庆,内务张志潭,财政周自齐,陆军谢衣,海军萨镇冰……”
“陆军……谢衣?”乐无异本来有些走神的心思立刻被拉了回来,他以为是自己听岔了,特意的往阿阮旁边凑了一凑,待看清了那报上的黑色铅字的的确确写的就是那人的名字时忍不住皱起眉来:除了谢衣,其余几人不是亲直系便是亲奉系,在这之中偏偏突兀的插进了这么一个“外人”,还是在陆军总长这样重要攸关的职位上,也不知道那些人打的是什么算盘……
谢衣从未提过有意出任陆军总长,这样看来,这份任命应当只是北京政府一厢情愿,尚未板上钉钉的落实下来。虽然觉得谢衣十之八九不会北上就任,但乐无异心里还是难免忐忑起来,他坐立不安的踌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起身道:“今日可否暂且容我告个假?我想……先去督军府把这件事问清楚,若是你们会后有什么任务是需要我去做的,叫闻人知会我一声便是,我保证不推辞,如何?”
夏夷则颔首道:“今日也并无什么紧要大事,你只管先去吧。”
乐无异又为自己的临时退席诚恳的道了一回歉,这才告别三人,出门往督军府方向赶去了。
“……师父当真要去北京做那个什么陆军总长?”乐无异简直要疑心是自己听岔了谢衣的答话,他脱口道,“可是、这……”
谢衣将那份报纸轻轻放在桌边,这才抬起头来,含笑反问道:“无异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不妥?不妥之处实在是太多了!乐无异脑子里立刻翻涌起种种念头:陆军总长虽然是个紧要的位置,但他师父向来不拉帮结党,到了北京城那奉系直系二分天下的地方,处处掣肘不说,更不知道那些人故意做这样的安排是不是藏了什么叵测居心,专等着人自投罗网。再者说,若是谢衣去了北京,那么江沪军权空悬,若是什么有心人从旁觊觎,岂不……有根基动摇之虞?
乐无异思来忖去,还是觉得这北上就任一事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他对谢衣说了自己的想法,望见对方仍是一副淡然自若的神情,便踌躇建议道:“或者……师父接了这个任命,但不必前往北京?当年黎元洪和冯国璋被选举做了副总统时,不也是在辖地遥为受领,直接就职的么?”
见了他这思前想后,满腹忧虑的样子,谢衣不觉有些心绪起伏。一方面,为人师者,看到徒弟学会了审时度势、行事缜密,欣慰自然是不用多说的,然而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想,倘若无异从来没有懂过这些,永远只是个温柔乡中的富家少爷、象牙塔里的单纯学生,永远不必看见这些藏在人心暗处的东西,他大约……该能比现在快乐得多吧?
纵然明知在他之后,这天风海雨、险恶世道仍需有人将之一肩担起,但总有人……会叫他舍不得。
谢衣敛下诸般思绪,忽然转了个话题,考校似的问道:“北京那边如此急于召我去做这个陆军总长,你可知这其中原因?”
乐无异想了想,答道:“段祺瑞兵败之后,直奉两系正是如日中天、暗流汹涌的时候,陆军总长这样关系利害的职务,两边大概是谁也不想交给谁,因而只好取个折中的法子,请一位两不偏倚的人来担任。只是这样的人实在太少,所以不得不把主意打到师父身上了。”
谢衣点点头,又笑道:“既然找寻不易,那么在两边决出胜负之前,曹锟与张作霖只会盼我长长久久的坐在这个位子上——毕竟一个无势无援的陆军总长,总比一个权势熏天的对头死敌的陆军总长要好对付多了。”
“更何况,”谢衣站起身,眉目间的神情微微沉了下来。他向窗外那蝉鸣聒噪的绿树中间望去,缓缓说道,“若是不去这京城腹地,又该如何知道,这北洋一系……究竟腐朽成了何种模样呢?”
自从谢衣接下任命文书,督军府上下就忙碌了起来,一面要收拾打点,一面又要与北京政府谈条件。谢衣同意赴京就任,但有一条,在他任陆军总长期间,北京政府不得干预浙江与上海的军政安排,——江沪是他卧榻之侧,容不得旁人乘空窥伺。直奉两系在京冀相斗正酣,本就无暇南顾,自然无可无不可。于是谢衣授命卢永祥代行江沪督军职权,又在军中做了一番调动,安排妥当之后已过了月余光景,便定下九月下旬往北京赴任,至此诸事底定。
这一日,谢衣恰有闲暇在督军府的小靶场练枪。一个弹夹还没用完,就瞧见乐无异快步的走了过来,宣布似的说:“师父,我想跟你一道去北京。”
他突然说出这种话来,谢衣也并不十分当真,只是摇头道:“莫要胡闹。北京不比上海,绝非风平浪静之地;况且你还有学业未竟,令尊令堂如何能放心令你同去?”
乐无异早料到他会有此一说,不免得意的说道:“老爹和娘亲都已经答应我了,师父你还担什么心?”
这一月以来,谢衣事务繁忙,乐无异也没闲着。就为了这件事,他成天石磨盘一样来回磨着他家爹娘,最后也不知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还是他爹娘全副心思都放在了茵茵身上,实在懒得管束这越大越有主意的儿子,总之磨了大半个月,总算叫家里松了口。乐绍成亲自出面,请大学里暂给乐无异办了个休学的手续,何时再回上海来再何时消去。傅清姣虽然不大放心,但也只得随他去了,只反复叮嘱叫他听谢衣的话,凡事都不准莽撞。
小徒弟不声不响的就做完了这些事,这倒叫谢衣有些微讶,然而他对此还是不甚赞同,便蹙眉道:“你去北京做什么?”
乐无异答道:“我是大帅的副官,自然是要去保护大帅的!”
他说得如此大言不惭,谢衣心下好笑,有意挑眉问道:“哦?怎么个保护法?”
乐无异拾起他放在桌上的手枪,向着远处的靶子抬手就是“砰”的一枪。他把枪放下,琥珀色的眼睛里光华朗然:“就是这样。”
谢衣在他身后看得分明,这一枪干净利索,准头稳定,不必说自然是正中靶心。
……他这悉心教导的徒弟,终于是出师了。
乐无异见他沉吟不语,以为他还要找些别的由头来拒绝,于是干脆耍赖道:“要是师父不肯带我,我就自己坐火车上北京去,然后再寻人打听陆军总长的住处,等找到了地方——横竖李队长他们也不会拦我。”
“呵……你倒是神通广大。”谢衣被他这样胡搅蛮缠一通,也不生气,轻轻在他脑袋上拍了一拍,叹气道,“那么便带上你吧。”
……
“呜——”火车的汽笛发出一声响亮的尖锐长鸣,雪白的蒸汽争先恐后的从铁质的排气口喷涌而出,缓缓推动了这长长的铁皮怪物。乐无异跟着谢衣走进装潢华丽的车厢,这车厢里铺着厚实的地毯,座位是鹅绒铺的,又舒适又宽敞,各色设施一应俱全。他头一回坐这样的火车,看什么都觉新奇,真是一刻也闲不下来。
一昼一夜之间,车窗外明暗更替,窗外风物也渐次向后退去。乐无异趴在窗口,远处一座城池正由远及近,轮廓变得愈来愈清晰。他睁大了眼睛,仿佛已经能看到厚重沉重的城门和墙上古朴斑驳的青砖。
赫赫燕蓟,巍巍京师,已经近在眼前。
火车甫到北京,便已有早候在车站的政府官员迎了上来,一面问候寒暄,一面用了数辆汽车护送着这位即将走马上任的陆军总长一行人前往新居安顿。
这新居原是前清的一位贝勒府邸,端庄厚重、气派堂皇之处似乎还犹胜督军府几分,但在这王府散落的前朝帝都里又并不显得十分张扬显眼。谢衣缓步跟在接待的官员身后,目光一一掠过朱墙碧瓦与雕檐回廊:不论那位靳云鹏靳总理是出于哪一方的授意,他择选出此处时都应当很是下了不少心思。
入得门来,便见到几名脚夫正在将许多桌椅家什之类搬进屋里,一名军官模样的年轻人站在一旁,似乎是在监督一般。谢衣脚步微顿,询问了那年轻人方才得知,原来这是直隶督军曹锟恐他“府邸新近修缮,难免缺东少西的使人起居不便”,故此便擅自做主预先置办了一套家具填了进来。此举究竟用意何在,双方自然都是心知肚明,谢衣于是就请那年轻人回去后代为致谢,第二日又专程到曹锟府上拜访。
曹锟亲自在正厅相迎。宾主落座之后,曹锟一边命人奉茶,一边向谢衣笑道:“偃之,我们也是多年未见了。本来你这一路车旅颠簸的到了北京来,愚兄忝为半个地主,昨日就该备下薄宴,你我痛痛快快的喝上几杯,好好的说说别后见闻,却不料大总统突有事务急召,实是分身乏术。这礼数不周之处,只好请你千万谅解。”
“老帅言重了。”谢衣闻言也微微一笑,“您是如今时局砥柱,接风洗尘这一点小事竟也劳您费心记挂着,着实令谢衣过意不去。再者说来,老帅特意着人替我布置那进院子,盛意拳拳,又何须多言?”他端详曹锟片刻,忽又带些感慨的说道:“癸丑一别至今,老帅精神风采犹胜当年,真是叫人歆羡叹服。”
曹锟大笑:“一把年纪了,还说什么‘犹胜当年’?真要说,也该是我这个半老头子羡慕你们才是。”他捻捻唇边的两撮小胡子,望着谢衣赞许似的道:“偃之年纪轻轻督守江沪,就能将辖下治理得井井有条、百业向荣,当得起‘奋发有为’四个字啊!”
谢衣敛容道:“谢衣自知驽钝,然而当日既蒙大总统委以重任,不得不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松懈堕怠,虽不能立尺寸之功,但好歹也要对得起家国所托。”
“这话可就是过谦啦!”曹锟笑着摆手,他直视谢衣,语气很有些意味深长,“倘若偃之真是那样碌碌无能之辈,此次组阁,陆军总长这样的要职,我与雨亭,又怎会……不约而同的属意于你呢?”
谢衣却仿佛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只客客气气的笑着答道:“谢衣何其有幸,能得诸君错爱至此。”
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谢衣便起身告辞。直到看着家人将他送出门外,曹锟才收了那故交叙旧的亲切笑容,回头见了不知何时从旁侧隔间里走出来的一名中年男子,问道:“子玉,你觉得这个谢偃之如何?”
那中年男子想了想,答了几个字:“年轻有为,自有主见……不简单。”
曹锟笑了一声:“江沪那地方向来是卧虎藏龙,恶徒遍地、洋鬼子横行,他能弹压得住,自然是不简单。”他顿了一下,目光注视着方才谢衣离去的方向,说道:“本来委任他做这个陆军总长只是个权宜之计,能叫关外那群土匪没法再肖想这个位子便可,他就是在上海遥领了这个职务也无妨碍,可谢衣不单领了任命,还居然亲自来了北京……我听他方才话里的意思,似乎仍然无意依附我们或是张作霖,这我就不大能明白了:他如此兴师动众,又不是为了找靠山,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他为的不是预备着来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他双目半眯,眼中闪过一缕锐色,缓缓接下去道:“那么他的目的,就实在很值得推敲了。”
1920年10月10日。
这一日正是新任总理前往参议院发表施政演说,同时提请参议院批准新的内阁人选。虽说如今的京城早成了直系与奉系的天下,各位议员为了今后仕途与自身安全着想,都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因此这份议案通过与否实在全无悬念。然而这过场还是需得走一走的;不单要走,更因为日子恰巧逢着国庆日,依着两派首脑人物的意思,这过场正要与国庆庆典合在一处,务必要办得气派隆重,绝不可敷衍了事,因此就连各省督军都大多派了亲信来代表自己出席这场不同寻常的就职典礼。
谢衣作为今日的主角之一,早早就去了国务院会见内阁同僚,而他的得力副手杨宇霆此刻正穿堂过巷的来到了一间屋子前。他“啪”的一声推开屋门,瞧见大帅的那位乐小副官还聚精会神的趴在桌边写着什么东西,简直没了脾气,摇头叹气道:“可让我好找!——再有一个钟头便是就职典礼了,乐副官真是好气度,竟还安坐在此处写写画画?”
乐无异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已经被杨副官火急火燎的一路拖出去塞进了总长府门外的汽车里。途中,乐无异正低头看着杨宇霆递给他的人员名单,看见因故缺席一栏里的“湖北督军沈夜”,不由疑惑道:“沈夜……这个人在战前不是亲皖系的吗?段祺瑞势败以后,皖系和安福系或死伤、或躲入租界、或被通缉,怎么独独他毫发无伤,还安安稳稳的做了湖北督军?”
北洋一脉的错综联系杨宇霆到底懂得比他多些,闻言便答道:“沈夜虽说亲皖,但又不如徐树铮那般是皖系核心的人物,直皖一战他也并未替段祺瑞出什么力,事后又及时撇清,是以未受牵连。再加上他幼妹沈曦又与张作霖次子张学铭早有婚约,便是看在儿女亲家的面子上,张作霖也多少要保他一回。”他看看乐无异,问道:“怎么?”
乐无异皱眉思索起来:他曾经听谢衣提过,这个沈夜与他曾是昔时同窗,可是怪就怪在,谢衣自收到任命以来,道贺的电报便如雪片一般,不论交情深浅,人人都要装作与新总长十分热络的模样来祝贺两句,偏偏这位同窗连只言片语也不曾有过。有了这一层缘故,眼下他缺席就职典礼,也不禁让人多心猜测……他是否有针对谢衣的意思?乐无异把自己的疑虑说了,然而这问题杨宇霆也答不上来,他只好安抚似的拍拍乐无异的肩膀,叫他不必想得太多。
一个小时之后,靳云鹏携新提名的本届内阁成员步入参议院。乐无异跟着杨副官坐在场下,一眼便看到了其中的谢衣。由于此次场合格外重大,谢衣难得的穿了庄重繁复的军礼服。黑色的呢子布料笔挺修身,金色流苏自肩章外缘垂下,另有一条金色穗带自右肩绕过领下第一颗镀金纽扣垂落在胸前。谢衣左襟佩着嘉禾、宝光、白鹰三枚勋章,鲜红绶带衬于其下,自左肩而起,没入他腰间的皮质腰带。领章与袖口均印有金丝线绣成的梅花,倒在一片庄严整肃中添了一点柔和意味。乐无异无意识的追着他望了片刻,当即就十分偏颇的在心里认为,在与会的这些人里面,他师父才是最清俊英武、气宇轩昂的一个。
依序入座之后,先是靳总理发表了施政演说,再由议长公布新内阁人选名单,各位议员依次投票。说是提名表决,实则上至总理下至议员,人人皆是心照不宣。于是,待议长拿着表决结果,毫无悬念的念出“陆军总长谢衣,投票通过”时,谢衣便施施然起身,走上台前向众位议员致意。
至此,他正式出任陆军总长一职,授陆军上将。
满场热烈的掌声之中,谢衣含笑致谢。而今日之后,京畿内外,大江南北,将会有无数目光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紧紧注视着这位民国立国以来最年轻的陆军总长。
然而民国九年的京城局势并未因新任内阁的产生而趋于明朗,反倒有一潭浑水翻腾不休的意思。从来捉襟见肘的财政恶化至于极点,各省督军纷纷遣人来京索要所欠军饷,奈何财政部亦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全然拨不出一分钱来。靳总理焦头烂额、束手无策之下,只得坚决辞去了总理一职,将这个烂摊子甩手不管了。大总统徐世昌瞧着这千疮百孔、风雨飘摇的内阁,幸而倒是想起了一个能够收拾局势的人来,便是曾以洪宪祸首受过通缉、然而在外交财政方面又确实有些本事的梁士诒。
梁财神被大总统寄予厚望,身后又有张作霖的奉天一系支持,便于民国九年年尾就任内阁总理。这位新任总理方甫走马上任便动作连连,先是撤换外交、内务、财政、农商四部总长,又赦免皖系失势的几位核心人物,以便笼络人心。
全国上下都在巴望着梁总理力挽狂澜、起死回生,但梁总理毕竟也不能凭空变出白花花的银圆来,财政部赤字巨大,来讨钱的却一个个紧似催命,梁总理只好发挥出他在外交上的长袖善舞,拟向日本借债。向人借债自然必要先有一个好姿态,于是梁总理将手一挥,正式起复曹汝霖、陆宗舆等亲日派。一时之间,政府上下调动频繁,心怀不满的,暗自窃喜的,难以一言蔽之。
1921年1月2日,北京陆军部。
“总长。”杨宇霆走进主楼,看见谢衣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方才走到他下首坐下。谢衣忽然使人传话说要见他,也不知是为了什么缘故,杨宇霆心里正在忖度,就听谢衣开口说:“麟阁,我欲令你出任军务司司长,不知你意下如何?”
时陆军部总务厅外又分军衡、军务、军械、军学、军需、军医、军法、军牧八司,其中军衡司所掌皆为例案,军务司掌编制训练及要塞输运,军需司直辖各师之服装粮秣,其余诸司,或实权早被架空,或管理微末杂务,不足为道。而军务司又格外有一种传统,上至司长科长,下至科员副官,非总长之门生,即次长之门生,总而言之,非具渊源者,殆不得入门。若是据此看,谢衣调他执掌军务司,可以说是十分妥当,不虞会落人口舌的。
杨宇霆赶忙起身,向谢衣敬了个军礼:“谢总长栽培!属下一定兢兢业业,不辱使命!”
“兢兢业业……这却不必。”谢衣摇头微笑,见下属有些疑惑之色,遂稍作解释,“我任这陆军总长以来,还未曾有过往军中安插人手、争权夺利之举,纵使一开始能给人留一个安分守己、不足提防的印象,但是日子久了,难保那几位不会以己度人,认为我所谋更深,包藏祸心。”他顿了一顿,缓缓道:“因此,叫你做这个司长,大半还是为了叫他们安心。你行事越是刚愎跋扈,他们便越觉得我们的目的也不过与旁人一样,是想在这富贵权势中分一杯羹,自然而然的就会将我们看轻,也免得白白做了他们的活靶子。”
听他这样一点,杨宇霆才算是明白了其中关节。他想了想,说道:“既是如此,那何不连小乐副官也一同……”他话到一半,已瞥见谢衣神情微微一凝,只当他是担心乐无异能力有限,尚不足以周旋于官场,便补充道:“属下愚见,乐副官曾与我谈论过各省督军,不少见地精准、分析细密之处,比之一些多年的参事也不遑多让,总长大可不必担忧他会因应付不来而陷入危局之中。”
“倒并非是担心危险。”谢衣慢慢说道,“北京的局势就算再怎样风云变动,总归不会脱出我意料之外,无异的安全是一定能够保证的,否则我也不会答应许他同来。只不过,他到底还是太……”他收住话音,似乎是在慎而慎之的斟酌着要用的词句,半晌才轻声叹息道:“他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太年轻了……杨宇霆思索着这话:因为小乐副官太年轻,所以接触这些往来勾当还为时尚早?还是因为小乐副官太年轻,所以大帅……
……舍不得?
他一念及此,便不由得悚然一惊。谢衣对乐无异,绝不是一个上司对待下属的态度,甚至……也不像是一个老师对待学生的态度。即便以当日段祺瑞与徐树铮之情谊深厚,如师如父,既知徐有大才,也只有心下欣慰并委以重任的,断没有藏而不用的道理。像总长这般,一心要将小乐副官跟这险恶世道全然隔绝开来,简直像是……
杨宇霆再望一眼谢衣的目光神情,已经觉得自己触碰到了一些绝不该被窥破的东西。他不敢再多说,寻个机会便拿话岔了开去。
适逢诸国在华盛顿召开会议,解决巴黎和会上悬而未决之议案。经过多方角力,日本最终答应退出山东,然而胶济铁路需由民国政府重金赎回,在赎金付讫之前,仍归日本管理。其时梁总理急于向日方举债,自然是满口答应。消息一经公布,原本便对奉系支持下的梁内阁多有不满的直系索性借机发难,吴佩孚于1月5日发表歌电,称梁“牺牲国脉,断送路权”,不过数日,又再度攻击梁士诒“借日款及共管铁路”,实为“全国之公敌,凡我国人,当共弃之”。
直系一再相逼,奉系自也不肯示弱。张作霖随即通电支持梁内阁,斥吴“是非不问,辄加攻击”。对此吴佩孚则断然回击,意有所指的表示“若有袒护梁氏者,既为国人之公敌,当誓死杀尽,以除国奸”。至此直奉两系公然交恶,剑拔弩张之势再难收拾。
吴佩孚联合六省督军发表共同通电,迫使梁士诒离职,此后不久,奉军即开入山海关与直军对峙。4月29日,直奉战争爆发。奉军以张作霖为总司令,直军以吴佩孚为总司令,在长辛店、琉璃河、固安等地展开激战。吴屡出奇兵,并成功分化奉军内部,使第十六师临阵倒戈,造成奉军全线溃退。5月5日,张作霖败退出关,并于10日被免除东三省巡阅使之职。
直系大获全胜之后,曹锟自觉劲敌已除,正是春风得意、大展拳脚之时,于是先逼退大总统徐世昌,迎原任大总统黎元洪复职,后又恫吓黎,迫使其交出大总统印并签署辞职书。此后曹大批收买或威胁国会议员,凭借贿选的手段,终于如愿以偿的当上了中华民国大总统。
大权既揽,曹大总统自然更加容不下京城内外的异己势力。恰巧此时江苏督军李纯突然死于江苏督署内,原本应当由他出任的南北议和北方总代表一职空悬无人。曹总统当即发下一道委任令,命陆军总长谢衣出任北方议和全权总代表,到上海去与唐绍仪接洽,算是把这个总也拉拢不动的棘手麻烦一脚踢了出去,叫他和同样麻烦的广州护法军政府纠缠交涉去。
5月25日,天津。
段祺瑞将手里的电报向棋盘上一丢,似感慨似嗤笑的摇头道:“叫谢衣去负责南北和议……曹仲珊果真是老糊涂了。”
他的长子段宏业原本正在收拾棋盘上零落的黑白子,闻言拾起电报,粗粗浏览一遍过后不解道:“这谢衣便是父亲认为颇有才能的那个谢偃之?从前他虽然在北京左右制衡了一段时日,然而如今直系一掌权柄,便也毫无办法的被支使了出去,可见也并没有什么过人的手段,未知父亲何出此言?”
他自小寄养在亲戚家,十几岁上才被接回段祺瑞身边,于国事军务自然难有多深的领悟,段祺瑞也不苛责,只解释道:“曹仲珊只怕是想摆脱这个油盐不进的陆军总长想昏了头,偏偏谢衣在任上半年,向无错处,实在无从罢免,好容易此番抓到这个由头,便想也不想的把他打发了出去。他却也不想想,谢偃之在北京时,既不向直也不向奉,好似全然不把个人前程放在心上,这样的人,所谋必大。将他和孙文那帮人扔作一堆……呵,曹大总统倒真是不怕生出事端来。”
“再者说,”段祺瑞右手里拈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轻轻敲打,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内室听来几乎令人惊心动魄,“谢衣在上海经营多年,这一去,便如同潜龙入海,等老曹后悔了再想来辖制他……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即便已阔别了半年之久,上海滩却还依旧是老样子。车水马龙,繁华遍地,街头巷尾无不响着绵绵糯糯的吴侬软语,令人闻之亲切。
谢衣乘着汽车回了自己在城中的私宅,又吩咐管家派人收拾从北京带回的一干行装物品,大略安排停当之后,他才留意到乐无异还像个尾巴似的跟在自己身后转来转去,不由笑道:“无异,你还不回家去看看,莫非是打算等着叫令尊来跟我要人不成?”
“师父接下来该要去见南方和谈的代表吧,”乐无异有些疑惑的问道,“我不是应当一同跟去吗?”
这样尽职尽责的发言让谢衣觉得十分有趣,索性顺着他的话往下问:“哦?要你一同跟去做什么?”
这问题倒是始料未及的,乐无异想了想,方才踌躇答道:“嗯……怎么也该装出些声势来,才好不让人在谈判上看轻了去……”
谢衣失笑,摇头道:“若是这个缘故,我这侍卫队便能派上用场,怎么敢劳动乐家的公子替我来撑门面呢?”他见这一句玩笑说得乐无异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便转过语气,温言道:“好了,南方代表也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并不会吃人的。倒是你此番离家半载,如今好容易回了上海,若我再以公务之故拘束着你,难免要叫人怨怪这个做师父的不近人情了。”他看着乐无异,示意般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回到家里,也代我向令尊令堂带个好吧。”
收拾停当之后,谢衣便着手安排与南方代表唐绍仪一行会面。唐绍仪与原驻美公使顾维钧乃是翁婿,谢衣与顾维钧平辈论交,自然也要将这位前总理尊为前辈。在正式和谈之前,他首先邀请唐绍仪进行一次私下的会面,地点也并非市政厅,反而定在了谢公馆的会客室,充分表示了这是与公务无关的私人来往。
“唐老。”谢衣将唐绍仪迎进会客室,亲自奉茶。一番宾主寒暄过后,谢衣忽然开口道,“此次和议的章程我已大约看过,看广州方面的意思,还是定然要裁兵废督不可?”
他突然提起和议章程,唐绍仪一时也摸不清这位年轻的陆军总长到底是什么用意,不过在这件事上护法军一向态度鲜明,也没有什么不能承认的,于是他点了点头,坦然道:“不错。”
谢衣于是接下去道:“那么唐老也当知道,以目下北方的形势,莫说是付诸实行,便是这样提上一提,各省督军都是一定要跳起来反对的。而北洋内部素来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便是大总统如今将军政大权集于一身,想必也不能公然拂了众意,是以这裁兵废督一条,便绝然无法实现。”
其实自有南北和谈以来,这“裁兵废督”的事南方从来次次都提,却也正如谢衣所言,次次落空,也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北洋政府不会轻易松口,这是早在预料之内的事情,唐绍仪也毫不意外,只打个哈哈道:“正是因难以实现,所以才要一再商谈。不然若一应章程皆是双方过目即可拍板决定的,又何需劳动偃之亲身到此呢?”
“唐老误会了。”谢衣敛下目光,语气沉缓的道,“晚辈方才是说,但有北洋派系一日,有北京政府一日,裁兵废督——又或是章程中提出的能够切中痛处的其他举措——便绝无可能推行,中山先生所望之南北共和,也绝无可能实现。”
唐绍仪已隐隐从他的口气中听出了些许端倪,不由悚然动容道:“你的意思是……”
“北洋内部派系林立,一团乌烟瘴气,不思应对外侮,亦不谈发奋强国,只知彼此相争、勾心斗角,此乃这些时日以来,我亲眼所见。”谢衣顿了一顿,接下去道,“这一团毒瘤,早已无药可医,唯有众望所归者登高一呼,为国之前途与民之福祉,倾举国之力剿之,方能将其彻底铲除。”
室内一时静极,几乎针落可闻。谢衣站起身来,郑重的行了一礼,一字一字的道:“我的意思是,恳请中山先生,出兵北伐。”
“这……这……”饶是唐绍仪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也不禁有些怔愣:北洋政府大权在握的陆军总长、一个坐拥一方的乱世军阀,居然同他说什么“出兵北伐”?这要是放在前清时候,便形同临阵倒戈,怕是要以大逆不道论处的!他深吸了几口气,犹似不敢相信的颤抖着声音确认道:“偃之,你——当真……?”
“是。”谢衣抬眼,深灰色的瞳仁里全无玩笑之意,“晚辈以为,自清廷衰微至今,百年将尽,而国力殊无起色,究其缘故,在于缺乏一强力而独立的政府,以致地方不听号令,拥兵自重,分疆裂土,各行其是。解决之道,也唯有统一南北,上下齐心,方能达成当初诸仁人志士革命之初衷。而如今华夏,能有此魄力与人望者,除却中山先生,也再无他人了。”
唐绍仪默然片刻,终于道:“此事关系重大,我也不能擅自做主。算来数日之后逸仙也要亲至上海,不若到时,我再安排偃之与他当面商谈?”
“当面商谈却就不必。”谢衣微微摇头,“我毕竟仍是北方代表,这样会见广州政府领袖,似有不妥。倘若被有心人知晓,难保不会节外生枝。”他望向唐绍仪,声音虽不大,却叫人心弦震动,恳切道:“但请唐老代为转告先生,若护法军果然兴兵北伐,谢衣当尽江沪绵薄之力,以效先锋。”
……
这头乐无异回到家里,自然又少不了惹得吉祥和如意一通大惊小怪、欣喜若狂。这鸡飞狗跳的欢迎仪式虽让乐无异有些啼笑皆非,但心底也十分领他们的情。好不容易将激动得几乎要抹眼泪的吉祥安抚下来,乐无异才深吸一口气,上楼去见他娘。
儿子出门在外,虽说是有人照应,但为人父母者,又哪里有真的毫不担心的。傅清姣压下起伏心绪,先不动声色的将儿子打量一回,见这小子活蹦乱跳,眉目间顾盼有神,话语里也比从前在上海时多了些老成持重,可见没吃什么大苦,倒是多经了不少历练,于是这才把心放下大半,半笑半嗔的开口道:“把爹娘丢开一跑就是半年,乐少爷还记得自家大门冲哪边开吗?”
乐无异见了她,再听到这话,心下早就又是高兴又是愧疚,蹭过去缠着她道:“果然娘亲有了妹妹就不管我了,我这才刚回来呢,娘亲连在北京好不好都不问一句,上来就数落我。”
“还好意思提妹妹呢!”傅清姣在他脑门上戳了一记,故意板起脸道,“妹妹才几个月大你就跑到北京去了,她哪儿还能认得你这个哥哥?”
乐家小姐如今不到一岁半,自然是不记得这个曾经给自己换尿布、冲奶粉的哥哥了。她扒在门框边上看着乐无异,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一眨一眨,虽不害羞认生,却也十分有气节的不肯随便因为娘亲的一句话就开口叫“哥哥”。
乐无异见了这粉团一样的妹妹,心里早就喜欢得一塌糊涂,赶紧一股脑的把从北京带来的小玩意儿全都拿了出来去讨好这小家伙。再加上谢衣耽于和谈事宜,也没有什么他能帮上忙的地方,于是乐无异每天最紧要的工作便成了哄妹妹开心,简直到了有求必应、要什么给什么的地步。茵茵被他这么好吃好玩的宠着,变节变得飞快,才不过第三天中午,就已经搂着乐无异的脖子挂在他身上,一边奶声奶气的叫着“哥哥”一边糊他一脸口水了。
收服了自家妹妹,乐无异自觉春风得意马蹄疾,走在街上连步伐都仿佛轻快了几分。然而这一日,过往行人却似乎没有他这般的好心情,甚至截然相反,许多人都面带忧虑,偶然交谈时还能听到压低了声音的“东北”、“北京”几个词。
东北,北京……莫不是北边又生了什么变故?乐无异蹙眉想了片刻,转身向从前他和闻人羽等人会面的秘密地点走去,——若是他们还遵循着以前的日程,今天正是一个该见面开会的日子。
“夷则,”乐无异跟着闻人羽走进来,旁边对他这突然到来大感惊讶的阿阮尚来不及发表什么见解,便已见乐无异转向夏夷则,直截了当的问道,“我才回上海几日,对近来新闻不大清楚——北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不错。此事政府虽想极力遮掩,但毕竟纸里包不住火,尽人皆知也应当就是这两日的事了。”夏夷则面带倦色的揉了揉眉心,语气沉重的答道,“北京大学的同仁拍来电报,说东北王张作霖遇袭身亡,日本关东军趁奉军主帅新丧,少帅年轻遇变、应对不及,五日内已经连下奉天、四平、锦州等十八座城镇……奉系才经新败,本就士气不振,再加上群龙无首,便更加溃不成军。以目下情形看来,东三省沦陷……恐怕只是早晚的事情。”
“……!”乐无异神情震动,也不及追究日军何故突然发难,急切道,“东三省与北京所隔不过一个山海关,唇亡齿寒,北京政府难道竟……”
“北京政府自身难保,哪里还有余力顾及旁人?”夏夷则似乎笑了一下,笑容里却仿佛有无尽的郁怒悲痛,“东北事变第三日,华北驻屯军突然进攻,将京城东、南、北三面团团围住。眼下他们正派出使节,要和曹大总统……现地谈判呢。”
乐无异焦灼不安的在谢公馆大门口等了半日,终于等到了那辆姗姗而迟归的黑色汽车,赶忙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过去。恰巧谢衣正从内开了车门,乐无异自然的走上前替他将车门打开,同时急切的发问道:“师父,北京——”
他才说了这半句话,目光却已瞥见了谢衣眉间一抹极浅的倦怠意味,不觉就将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且在心里暗暗责怪起自己的莽撞轻忽来:奉天事变与京城被围这两件事,谢衣自然只会比他知道得更早。以他师父的心性,数日来怕不早已为此殚精竭虑,而他自己,未能及时替师父分忧已是很不应该,眼下竟还像只没头苍蝇似的惊慌失措,没的叫人再平添出些忧虑来。
谢衣听见了那“北京”两字,已大略将他来意猜到了些。他举步跨出车门,右手在乐无异肩上轻轻一按:“进来再说。”
等到在西洋的皮沙发上坐下,管家送了适宜入口的温凉茶水上来,谢衣浅抿一口,才问道:“北边的局势,你已知道了多少?”
“奉军兵败,张学良出逃西安,北京被围,直系被迫与日本人谈判……就只有这些了。”乐无异细细的数完,还是忍不住问,“东北与京冀一带已经岌岌可危,我们……师父,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谢衣放下茶盏,轻声答了一个字:“等。”
“等?”乐无异几乎要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日本人突然翻脸,我们已经失了先机,多等一日,便会再多被动一分,等到战机丧尽……”
“无异,稍安勿躁。”谢衣看了他一眼。他的语气并不强硬,然而那双深灰色眸子里的错综情绪却让乐无异愣了一下,不由自主的静了下来。谢衣似乎轻微的叹息了一声,缓缓道,“东北事变前,我本有意倡议广州政府北伐,合南方与江沪之力,将北洋一系彻底铲除,建立共和政府,再图复兴。如今时局突变,虽在预料之外,但未必不是一个契机。”
“师出无名,征战不义,是为兵家大忌。”谢衣说,“日军携大胜之余威围困北京,要求同大总统谈判,无非是想令北京政府心生畏惧,割地让权时便能够多占些好处。无论他们开出何种条件,曹锟若是不应,双方必起冲突,直系兵力必遭削弱,北伐军自是乐见其成;而他若是应了这城下之盟……”他停顿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袁项城之《二十一条》殷鉴不远,举国抗议,民怨沸腾避无可避,届时北伐军便是人意所向,取胜的可能要比如今大上许多。”
乐无异怔愣着,心头上一点热气仿佛完全的从四肢百骸散了出去:国土沦陷,同胞遭难,怎么他师父——谢衣——竟还能冷静的坐在这里,像个机器似的精准而冷漠的算出该什么时候出兵最为有利?
他忽然没来由的想起许久以前娘亲告诫他的话来,说谢督军这样做军阀的人,手段又多,心思又深,叫旁人全然揣摩不透……怎么竟然,真是这样吗?
他下意识的望着谢衣,眼睛里的惶然悲愤像把生了倒刺的小钩直直刺进人心里。乐无异有心想要说些什么,手背上却先传来一点熨帖的暖意,他有点茫然的看去,却见谢衣轻轻将手覆上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稳定:“……唯有统一的政府,才能挽起倾颓多年的华夏。倘若这般各自为战下去,则永远只能是一盘任外人摆弄的散沙。所以,眼见山河破碎而无动于衷,甚至于同室操戈,这是我们选了这条路便必要承当的……罪。”
谢衣握着他的手,眼前却闪过唐绍仪等南方代表拒不救助北洋军阀时的坚决态度来,心下不由微微叹息。他瞧着面前这单纯而热忱的年轻人,终于还是将心里的一点不忍压了下去,亲自将这道最为浓黑的帘幕捅破给他看:“政治……本就是各方暗怀心思的角力。曹总统,段总理,中山先生,乃至于我——原本就都是浸在这潭世上最浑浊的泥水里摸索前行的。”
——这世道漆黑如墨,无人可以独善其身。
乐无异没有立即答话,心里反倒有些无从言明的难过。他隐隐觉得,若是两年以前的自己,这时大约早已暴跳起来,大声指责眼前之人“自私自利,怯战误国”云云,然而跟随谢衣这些时日,亲眼见过他是怎样如履薄冰、制衡左右,这样的话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出口的了。
纵使年轻识浅,他也已经意识到,这条救国之路并非千万学子们臆想出的那样,只凭着满腔壮志,抛头颅、洒热血就能铺就的。
乐无异默然片刻,忽然抬头问道:“那若是……北京也同东三省那般彻底落入敌手,我们又该怎么办?”
他没有发怒,没有诘问,反而如此快的便冷静了下来,倒令谢衣有些意外。他微微凝神:“我与唐老商谈时也想到过这一点,不过最后的结论是认为这样的境况不甚可能。日本人侵占东北,是为挑衅;围困京城,是为立威,所图不过是唬得政府骇破了胆,据此可以在谈判中多索取些关税、开厂、路权方面的权利。若论长久的占据北京……”他似乎思索了一下,还是摇头道:“自清以来,纵然列国屡屡犯我,却也哪个都未有过这样的做法。况且英法等国在京也各有利益,若图谋一国独大,势必引起各方反弹,而日本若因此引火上身,岂非得不偿失?”
东北事变传出之后,执这般看法者亦不在少,总以为日本蕞尔小国,又有国际公理约束,总归不敢过于出格,以至于除了一些义愤填膺的学生表示了抗议反对以外,各省督军全都如同约好了一般的按兵不动,准备看北京政府要如何应付这次兵临城下的谈判。
然而这一回,所有人都错估了这蕞尔小国的野心。
1921年7月19日,日本以假意谈判为遮掩,不动声色的完成了调兵遣将,华北驻军增至六万人,按计划向北京发起总攻。
本还寄希望于和谈的直军措手不及,仓促应战之下,损伤惨重。坐困愁城的总统官员们这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日本人这次既非挑衅,也非示威,而是以京冀开刀,要将华北全境也纳入囊中。
举国皆惊。
直鲁豫巡阅使吴佩孚亲自带兵应战。交战之前,他登上城楼,拔出随身配枪向天开了一枪。在硝烟与巨响之中,这位声名显赫、戎马半生的军中统帅对所部将士沉声说道:“兵者,国之利刃也。利刃出鞘,一往无回——今日这城门即是我等之坟墓,当誓死杀敌,一步不退。”
身前是刺刀火炮,身后是亲人故土,一步也不可退,一步也不能退。
日军攻城三日,直军守城三日,城楼上的青砖被炮火和鲜血沥得再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城下的护城河里几乎要被数不清的尸首填平,就连空气里都仿佛弥漫着浓稠得叫人窒息的血腥气息。
蓄谋已久的战争,终于以这样惨烈的方式露出了它狰狞的面目。
“偃之!”谢衣才匆匆抵达市政厅的正门处,便被正在门外焦急踱步的唐绍仪出声叫住。京城出了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原本的和谈也好,北伐也好,都早成了一团泡影,现如今人人都悬着一颗心,虽均对日本的突然进犯惊怒交加,却又各自看法不一,会议厅里早吵翻了天,全然拿不出一个像样的章程来。唐绍仪眼里犹带着通红的血丝,焦虑疲惫之色溢于言表,看上去仿佛又凭空老了几岁,他一把拉住谢衣,压着声音道,“今日凌晨才收到的消息,第二十九师几乎全军覆没,城门也险些被破,全凭着守城军拼了性命不要才尸山血海的硬是填了回去……唉,看这样子,北京……恐怕要守不住了。”
“……此事我也已知晓了。”谢衣点点头,压下眼底的一缕阴翳之色:他亦是凌晨接到杨宇霆的电报,才知道京城竟已到了这般境地。这还是曹锟就任大总统不久,吴佩孚及其他直系精锐还逗留北京未及离去,这样的军队,尚且被虎狼似的日军逼到这步田地,那么若是北京失守,对方的炮口再转向了别处,其余各省……还能有一战之力么?他按了按眉心,强自收敛心神,对唐绍仪道,“在此发愁也是无用,唐老还请与我一道进去罢——时局危殆,正需及早商量出个对策才是。”
会议厅里早已乱得像是一锅粥。孙中山、伍廷芳、廖仲恺等广州军政府的核心人物都到了场,长桌另一侧则坐的是暂代江沪督军职权的卢永祥等人。广州政府里的滇系将领唐继尧正起身大声道:“……奉系新败,直系受创,眼下更连首都也保不住了,可谓是奇耻大辱!北洋一脉的实力与声望均受大挫,正是我辈亮明旗帜,光复共和之机!当务之急,正该……”
“抱歉,”谢衣举步迈进会议厅大门。外面刚下过一场大雨,他走进来时衣角犹似带着那种冰凉潮气,谢衣向着会场四周浅浅致意,说道,“因故来迟,望诸君恕罪。”他转向台上的唐继尧:“未及得闻先前高见,请容我冒昧问一句,以目下情形,我等该当如何化解?”
唐继尧看了看他,略一迟疑,还是接上自己方才的话:“正该请中山先生正式就任大总统,发表宣言,令国内民众与国际各国承认共和政府,如此名正言顺,方能——”
“方能以合法政府之身份,与日本人谈判?”谢衣截断他的话,语气有些咄咄逼人的诘问道,“未知贵政府手中有何砝码,能令胃口渐大的敌军乖乖吐出我东三省来?还是,”他顿了一顿,眸色几乎深不见底:“干脆将北方拱手让人,与那些倭寇划江而治,从此两不相干?”
偌大的会议厅里一瞬间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割地裂土,在这个自清廷衰微以来便饱受外国欺辱的国家,就仿佛是一道久不能愈合的伤口,一根横亘在伤口里的嶙峋的刺。当初割了香港、割了九龙、割了台湾,四万万人同一哭的情形犹在眼前;那些凄风苦雨和日月无光里的不堪回首,不能提,不愿提,只好被沉甸甸的压成了心底的血泪——它成了这片贫弱土地上所有人的软弱又坚硬的逆鳞。
因为这片逆鳞,国人能为了一个胶州、一个青岛而罢工罢市、誓死抗议,逼得手握重兵的北洋政府也不得不让步妥协,到了如今,谁还有胆量去刺激他们心里这根紧绷的、比一根头发丝还要脆弱敏感的神经?
一个肯把半壁江山拱手送给杀害了无数同胞的敌人的政府,算是个什么样的政府呢?这样诛心的话,连刚刚还高谈阔论的唐继尧也是不敢接的。
“蓂赓,你糊涂啊……”谢衣虽然看着他,话里的意思却显然并不仅是说给他听的,“吴子玉麾下四师,乃是天下精锐,若连他也挡不住日本人,还有哪一省督军,能单凭一己之力将强敌抵挡于外的?既能取东北华北,江南与沿海也不过是日寇囊中之物;整个华夏唾手可得,他们又凭什么要与一个有名无实的政府划江而治?”
“自奉天之变开始,此事便已注定无法善了。”谢衣反问道,“若只是打人一拳以为威胁,受害一方或许还可能忍气吞声,屈辱求和;若是杀人亲友,毁人房屋,这样的血恨深仇,难道受害一方还能够与凶手相逢一笑,握手言和吗?日本人敢用这样的手段,恐怕从一开始便是打算将我们赶尽杀绝的,和谈……呵,我们何曾真的有过和谈的余地?”
“偃之,”自谢衣出现便一直默然不语的广州军政府领袖终于开口。孙中山微蹙起眉:北方的局势不知何时泄露了出去,民间已是一片震惊哗然,不单各地学生抗议游行,要求全国团结一致,抵御外侮,关外更出现了民众自发组成的抗日义勇军。情势逼人,若此时广州政府不能及时摆明坚决对敌的态度,反而对北洋一脉落井下石,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民心尽失;况且谢衣方才虽有危言耸听之嫌,却也未必全无道理。他思索片刻,慢慢说道,“那么依你的意思,眼下又当如何?”
“建立南北之联合政府,合举国之力,以抗外敌。”谢衣目光扫过长桌两侧,说道,“诸君,华夏已到了民族危急的关头。若今日我等仍怀有异志,不能同心用命,协力对敌,那么下场只会是山河沦丧、亡国灭种,届时——”他语气沉然,一字一句间仿佛重若千钧:“我与在场各位,都将是千古罪人。”
……
1921年7月21日,护法军大元帅孙中山电告全国同胞,日军入侵,华北危急,吁请各省督军以抗击外敌为重,速至上海共商对策。
“师父找我?”乐无异走进江沪督军府的办公厅,见谢衣正拿着一份报纸细看,一时把询问他找自己的用意这回事忘记了,先问道,“虽说我们把东北和北京的消息告诉了这些报馆,又请了梁任公和独秀先生他们撰写文章,但这些……就能叫各省督军都不得不到上海来了吗?”
“这些文人笔锋如刀,比什么都更能激起人们的冲动和血性,而民意如洪流,又是在这种节骨眼上,纵然是手握重兵的各省督军,也不得不怕,不得不从。”谢衣连日来周旋安排,几乎连休息的时间也没有,眼下隐隐有一抹青黛之色,神情间也带着些未曾掩饰的倦意,接下去道,“然而只是令他们到上海来还远远不够。这些人个个滑不留手,只凭一个孙中山,怕是不能叫他们甘心把手里的兵权交给政府,因此我们还需有另一层准备。”他放下报纸,看向乐无异,道:“……无异,我想请你代我去一趟天津。”
天津……乐无异联系他前面的话,很快反应过来:“师父是打算请段祺瑞来上海?”如今奉系张作霖身死,张学良年轻不能服众,直系兵困北京,也只剩下一个皖系的段祺瑞在北洋军阀中尚算得上举足轻重。请他来坐镇局势,想必那些督军们也就不敢太过放肆。想通了这一点,他立刻点头答应:“好。现在情况这样紧急,我马上就……”
“等等。”谢衣忽然出声叫住他。他看着转头望过来的乐无异,几乎一时要被错综矛盾的思绪淹没:天津离北京如此之近,难保不受炮火波及,他在这种时候叫无异去天津,简直不啻于亲手将小徒弟送进了虎穴之中。若非如今他军中正为防备即将到来的各省督军而严阵以待,腾不出可用的人手,而段祺瑞身份极高,叫旁的职衔低些的军官去请实在不成体统,他绝不会令无异身涉险地。只是,上海……谢衣闭了闭眼,迫使自己将心肠变成冷硬的石头,交代道,“若你在天津周围见了日本人的军队,或是段祺瑞态度暧昧,不肯明确答复,那么片刻也不要耽搁,立即赶回来,知道了么?”
前者是天津即将陷入战火,后者……则是日本人已先一步找上了段祺瑞,若果真如此,情形将变得险恶万分。纵使这天平的一头是上海的斡旋将会变得极其艰难,可那另一头……他也不肯放上乐无异的性命做赌注。
乐无异没有立即答话,谢衣不由多望了他一眼,重复道:“知道了么?”
……可是若我空手而归,你要怎么办呢?乐无异看着他师父那双笼着云烟似的深灰色眸子,慢慢的想:如果交涉不成,恐怕就到了双方不得不动用武力的地步,就因为我一个人,师父……连事情变成这样也不在意吗?
这念头落入心间,仿佛激起了一朵撼动山川的涟漪。有什么东西在一刹那生出,又有什么东西,在一刹那死去。
他眨眨眼,对谢衣露出一个笑来,干脆利落的答道:“知道啦!——有事弟子服其劳,能帮上师父的忙,就算跑腿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然后他就向谢衣挥挥手,转身走出了办公厅的大门。
寂静如死的黑暗。
周围渐渐响起切切察察的人声,却全都像避着他在密谋,忽远忽近,难以辨别。过了一会儿,这些怀着恶意在暗中窥伺的眼睛又忽而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轻微扭曲、却又总能恰好让他知道是谁的面孔。谢衣站在原地,沉默的看着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人影浮光掠影似的在黑暗中一闪而没:顶戴花翎的老人像棵行将枯死的苍松,站在口岸目送着一艘载满懵懂学童的汽轮呜呜长鸣着驶远;许多金发碧眼的洋人来来回回,都说着他听不懂的陌生语言;华月牵起裙角,像模像样的学着行了第一个西式的礼节;年轻的士兵第一次走上战场,却再也没有回来……空气粘稠得仿佛无法流动,里面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味道:硝烟、鲜血、眼泪,每一种都能轻易让人窒息。
然后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胸口还别着名牌的年轻人忽然出现在面前。他也不说话,就只是笑,琥珀色的眼睛又温暖又明亮。谢衣伸出手,他却蓦地向后退去,模糊的身影越变越淡。
在最后的虚影之中,谢衣看见他向自己摇了摇头。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让谢衣猛然从不安稳的浅眠中醒来。他的侍卫队长李福祥没料到自己这样轻手轻脚的竟然还是把大帅给吵醒了,一时间就愣在了原地,拿不准该进还是该退。
那个梦境里叫人心口发凉的错觉还未全然散去,谢衣半眯着眼瞥见他手里拿着一封电报似的东西,就摆了摆手示意他过来,下意识的问道:“无异……”他一开口才察觉到自己嗓音低哑,喉咙里甚至泛起些微的血气。谢衣随手端过桌边已经凉透了的茶盏抿了一口,魂魄也仿佛随着冷冰冰的茶水落回了心窍之中,他重新看向李福祥,问:“乐副官回来了吗?”
“报告大帅,没有。”李福祥看了看谢衣,似乎在琢磨着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下去。他想了片刻,终究也没想到什么好法子,只得把手里的电报呈给谢衣,硬梆梆的汇报道,“大帅,这是刚刚收到的急电,北京城……沦陷了。”
原来……再是怎样的捐躯赴难、视死如归,到底也挡不住坚船利炮和火枪刺刀。原来有时即便不计生死,也终究无力回天。
北京既破,近在咫尺的天津还能保全吗?日本人的军队要用多久才能开到天津?如果天津被围,城里的人有多大可能趁乱逃出?
……乐无异,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这个名字一旦跳了出来,诸般思绪立时像洪水冲垮了堤坝,纷纷乱乱的全要一股脑的涌了出来:已经是第六天了,倘若此行顺利的话,无异该已经回到上海了才是……他究竟遇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没有听自己的话及时抽身?他……
……还活着吗?
谢衣死死掐住眉心,硬是把翻到喉头的一阵血腥压了下去。他攥着那张电报,慢慢的说道:“……派人知会中山先生,明日就要召集全体商讨会议,让他早做准备。”
“那,不等乐……”李福祥及时收住“乐副官”三个字,险些因此咬了舌头。他小心翼翼的觑了觑谢衣的神情,换了个说法,“不、不等段总理到上海了?”
“等不得了。”谢衣沉沉的舒出一口气,眉目间阴云笼罩,“先是北京,接下来就是整个华北,我们……已经跟日本人耗不起了。”他从座椅上起身,忽然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七点一刻多些。”李福祥说,“您只歇了两个点钟,应当再休息个一时半刻的,不然身体也架不住。”
“不必了。”谢衣摆摆手,转而吩咐道,“代我捎个口信去六国饭店,就说我有些要紧的事务,希望能和湖北的沈督军……当面商谈。”
……
“听说谢总长想见我?”六国饭店的经理诚惶诚恐的特意清空了左右的隔间里,湖北督军沈夜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锃亮的军靴踏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声令人心悸的闷响。他扫了谢衣一眼,似笑非笑道,“谢总长一向贵人事忙,莫非这回竟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不成?”
“……子夕,”谢衣收敛目光,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刺,只正色道,“国难当头,此刻当以正事为先。你我些许恩怨,就容我过后再向你赔罪可否?”
“正事,呵。”沈夜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意味不明的发出一声嗤笑。他几步走近,也不坐下,便就着这居高临下的架势单手撑着谢衣旁边的小几,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几乎有些咬牙切齿的问,“我正有些‘正事’要问你——沪军第四师开进城里,跟第十师悄无声息的把上海滩内外围得铁桶一般,这是不是你授意为之?”
这调动虽然做得也算隐蔽,但既然被他留心窥破,谢衣也就不隐瞒,微微颔首道:“不错。”
“谢总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沈夜直起身,冷冷笑道,“我知道你想收回军队,可万一要是我们谁不同意,你就盘算着做什么?是把人扣下,还是……直接一枪子儿崩了?”
他已经把话说到如此难听,没想到谢衣居然仍没有什么大的反应,只坦然答道:“扣留,软禁,迫使各省听令——我要他们的命没有用处。”
“谢偃之,你还真是……胆大包天啊!”沈夜怒极反笑,“国难当头,这就是你的应对之法?借着商讨的名头把人聚齐,先拿自己人开刀?不御外敌而同室操戈,你也不怕各省公然哗变、不怕冷了国人的血!”
“这是下下策。”谢衣平静答道。他眸中闪过一抹沉重的哀色,缓缓道,“在穷尽一切方法之前,我绝不会动这一步。手足同胞而兵戎相见,何其令人痛心扼腕……然而,若这一时之痛能医积年痼疾,能令我华夏真正上下一体,南北无间,那么我又有何疑惧,有何不敢?”
“……”沈夜沉默良久,忽然沉下语气,开口问道,“既然这是下策,那么自然也该有上策——你找我,难道不正是为此?”
听见他这一句话,谢衣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他与沈夜相识多年,自认对他秉性还称得上有几分了解:纵然沈夜有时囿于小节,未免有气量偏狭之嫌,但总不会因此罔顾大局。也正是自恃这一点年少时积存下来的识人之明,他才特意到此求见沈夜。谢衣站起身来,面上露出一点笑容来:“子夕,我想请你明日演一出戏。”
次日,上海市政厅。
“……北京陷落,华北危急,已至不得不有所作为之时。”孙中山放下手里的演说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今日能在此处的无一不是叱咤一方的军阀,其中甚至多有与广州政府相看两厌者,若是放在月余以前,连他也想不到竟能和这样一群人共处一室,商讨国事。孙中山收住心绪,继续说道,“奉天事变之时,局势便已初现隐忧,那时我亦曾与谢总长接洽,希望能够尽快襄成此次和谈,统一对外。而今时局迫我至此,实已不容犹豫,望诸君能够以国事为重,一摒前嫌,通力合作,救民族于危亡之际。”
他话音才落,台下的江西督军陈光远便开口道:“孙先生不必用这些压死人的官样文章唬人,敢信在座的各位也并非不明事理,究竟怎么个‘一摒前嫌,通力合作’,还请您拿个章程出来,咱们一条条地商定便是。”
“合并南北政府,自总统以下另设大元帅职,”谢衣平平静静地接过他的话,“各省军需军备以及战中部署,须由大元帅批复认可才能调度。”
偌大的市政厅突然间静了下来——谢衣话虽然说得客气,但意思却再明显不过:他要各省督军交出帅印虎符,将身家性命都交到这个还不知道姓甚名谁的大元帅手里。
正在大小军阀们面面相觑的当口,其中已有一人慢悠悠地道:“谢总长,这个主意……恐怕就不大妥了吧?”
谢衣与此人对视一眼,虽然各自心照不宣,面上却只不动声色,淡淡道:“请教沈督军。”
这不必说自然就是他与沈夜昨日商定的计划了:要设大元帅职干涉地方,形同分去了土皇帝手中的军权,端看“裁兵废督”的口号空喊了许多年便已能知晓,此事伤及根本,督军们万难答应。与其惹得群情激奋,事态恶化到不得不动用武力胁迫的地步,不如事先安排下一个出头鸟——此人最好实力可观,在北洋各系中均有影响——由他先假意争执一番,而后妥协赞同。有此前车之鉴,军阀们又都是些精明过头的人物,望见风向不对,再比对自身分量,自然就不会再去自讨没趣。而只要他们眼下不发异议,今后自能操纵民意舆论以为辖制,使其不敢行阳奉阴违之举。
作为长江三督之一,与皖系直系都有交情,且众所周知与新任陆军总长不睦的湖北督军沈夜,当然就是扮演这出头鸟的不二人选。
“今日当着许多在座诸公,我也就斗胆直言了。”沈夜说,“我们这些人,是靠着战场上摸爬滚打、真刀真枪地熬到了这个地位,身无长物,所仰赖者无非是这一路出生入死的弟兄们。手里这几杆枪,别的大用没有,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我沈某人自问也不是因私废公、不顾同胞的人,南北联合、协同抗日我亦是绝对拥护的,大总统一声令下,我自当身先士卒,不敢惜命。要是这联合政府当真信得过我,当真待我毫无芥蒂,又何必多此一举地弄出个大元帅掣肘地方、贻误战机?”
“诚如沈督军所言,联合政府也绝非因私废公、不顾同胞之政府,亦绝不会对战时的合理部署横加阻拦,既是如此,那么军权在此抑或在彼,又当真有什么区别吗?”谢衣顿了一顿,又意有所指道,“国之危亡时,连普通百姓都尚且能够毁家纾难,诸君贵为一省之督,难道竟连升斗小民都不如吗?”
沈夜冷笑一声:“我倒愿意毁家纾难,只恐有人拿着我送出去的枪炮,倒把枪口调转来先对付我。”他忽然自座上起身,在众人尚来不及反应之时便已从怀里掏出一把乌黑手枪,不偏不倚地指着谢衣,漠然道:“与其等到哪一日不明不白地死在居心叵测者之手,不若就请谢总长在此地与我分说清楚?”
他说话间突然动了枪,余人皆是始料未及,一时间旁边有相劝的、帮腔的,满堂的人都乱作一团。谢衣站在长桌另一侧,脑海中竟无端地空白了一瞬:
——这绝非他们原本定下的计划,所以沈夜……是假戏真做,当真欲将他除之而后快吗?
他自恃了解沈夜,可实际上了解的却只是十几年前的沈夜,而那个同在异国求学时说出过豪言壮语的少年的影子,却早已渐渐地看不大清了。
原来昔日故旧,已经凋零无几……谢衣冷眼望着这出堂上闹剧,竟不知自己应当作何感想。
“砰”!枪声炸响,场中杂音立刻像被扼住了咽喉一般寂绝殆尽,有离得远些的人已经禁不住伸长了脖子偷偷查看场中伤亡。然而谢衣居然还好端端地站着,连一个指头也没有伤到,反倒是沈夜的枪脱手飞出,远远地落在大厅的另一头,掉在大理石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和谈会上公然威胁政府总长,”一个二十出头模样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淡淡的硝烟还未全然从他手中的枪口散去。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显而易见的怒火,持枪的手臂却似乎并未受到分毫影响,仍然平稳而准确地对着沈夜心口的位置。这年轻人紧紧盯着沈夜,像在竭力压抑着某种情绪似的开口道,“要是你刚才扣了扳机,沈督军,你以为自己还能走出上海滩吗?”
沈夜眉头一扬,正想问问这个乳臭未干、口气狂妄的小子是什么人,就先听见另一个严肃平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子夕,对着个后生晚辈也要计较许多吗?你这性子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这下不独是沈夜,偌大的市政厅里几乎人人都动了容色。谢衣迎上几步,唤道:“芝老。”
“偃之,”段祺瑞看了他一眼,目光又往旁边那年轻人身上瞥了瞥,依旧是板着张脸,不知道是不是称赞地说,“你可是教了个好徒弟啊。”他说完这句话就径自走向大厅正中,向起身相迎的孙中山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冲着四下里拱了拱手,缓缓道:“祺瑞来迟,还望诸位莫要怪罪。和谈事大,我看……还需今日尽早商定为好。”
乐无异站在紧闭的市政厅门外——段祺瑞到场,这个会厅可以说已将此刻把持国家军政命脉的各方势力悉数网罗在此,这样重大的场合,即便身为谢衣的副手,也是没有资格进入的。他看了看肃容守在这条辉煌明亮的走廊两侧的卫兵,若不是有这些人在,连乐无异自己都说不好会不会干脆做出贴着门缝窥伺这样的事情来。
……他想见谢衣。
不要一个眼神交错的惊鸿照面,而是像以前那样,真实温暖的触手可及。
他们才只不过一个礼拜没有见面,但他却平白无故地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久。乐无异想起刚才在门外看到的景象,不久前才举过枪的右手还忍不住微微发抖:倘若他晚到了一时半刻,倘若沈夜真的疯狂到敢公然开枪,倘若……
倘若谢衣死在这里……
这个想法像突然收紧的绞索一般扼住了他的咽喉。乐无异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恐慌过,无数诡谲荒诞的念头在他的大脑里蔓延开来:若是连段祺瑞也弹压不住那些人怎么办?若是今日不能谈拢怎么办?若是再有人出于怨愤要对谢衣不利……怎么办?
他只能拼命将这些念头压住,以免自己心急如焚之下当真冲了进去。
突然间“轰”的一声,大门洞开。
只见拥兵自重的各方军阀陆续从门里走了出来,有的神色凝重,有的面无表情。没在其中看到谢衣,乐无异只能不断告诫自己站在原地等待,等到人群几乎散尽,他终于望见谢衣在门口和段祺瑞交谈着什么。谢衣同他大约说了几句话,客客气气地道别之后向着这边走来。
明丽生辉的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那个琥珀色眼眸的年轻人站在尽头等他。
谢衣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便被乐无异冲上来一把抱住。他的小徒弟用的力气有些大,身体却似乎在轻微地颤抖,——他是如何绕过炮火纷飞的战场,如何与讳莫如深的昔日统帅交涉,如何同气焰嚣张的日本人对峙……所有的惧怕仿佛全在这个时候后知后觉地向他涌来,留下庆幸和余悸。他甚至连一句“师父”都忘了出口,但谢衣竟然懂他这一地茫然无措的情绪: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轻轻回抱。
1921年7月30日,南北政府合并,孙中山就任临时总统,段祺瑞任大元帅职。除去已经沦陷的东北三省及北京、直隶,各省督军均通电拥护。
“……所以当时那个沈夜只是在配合师父演一出杀鸡儆猴的戏?”乐无异听完谢衣的解释,仍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将信将疑地问,“连他拿枪对着你……也是?”
自见他当着众目睽睽直接冲沈夜开枪时起,谢衣便深知绝不能够将此中内情告知他这个差点急红了眼的小徒弟,故此只是颔首笑道:“自然是了。戏若不做足,如何能令各省督军深信不疑?”
“原来是这样……”乐无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抱怨似的对谢衣道,“师父这回可是连着我也一并骗倒了——我那时看见,还只当他真的……几乎没有吓个半死。”他发完牢骚,才慢了半拍地又意识到什么,吞吞吐吐地道:“那么,我岂不是稀里糊涂地搅了师父的局?师父……师父应当不会怪罪我吧?”
“不知者不罪,为了此事责怪你倒并不至于。”谢衣说着却忽然话锋一转,“只是我从芝老处 听闻,你初次要从他府上离开时正撞上了一个前来游说的日本兵,直接崩断了他一条左臂,是不是?”
乐无异正绞尽脑汁地想要寻出些理由来,便听见谢衣一声微微的叹息:“我明明叫你如遇不妥立即返回,无异……你为什么不肯听话?”
段祺瑞的原话本是“在我门前拔枪伤人,断其一臂而不取其性命,既不至于令倭寇恼羞成怒,却也教我绝然脱不了干系,绝然再无与日本人合作之可能。这是预备着纵使我有向敌之心也要彻底断我退路,使我不得不来——偃之,你倒当真教了个好徒弟”,然而谢衣闻之却并不觉得十分欣慰:他的小徒弟胆大包天,虽说此次侥幸得以全身而退,但若是有一两处与他料想的不同,若是日本人并未心存顾忌,若是段祺瑞与他们早有瓜葛,他还能如现在这般……安然无恙地站在他面前吗?
谢衣无端地回想起许久之前关于乐无异的那个梦魇。他半生倥偬,年少时亦曾有过独在陌生异国的寂寞疏离、头一次将子弹送进敌军胸膛后的心绪动荡,乃至于后来置身于北洋的内部倾轧,抑或是面对着一个洋人横行、乌烟瘴气的上海滩……他经过不少在旁人眼中大约都可以算作凶险莫测的大事小事,但从没有一桩能像那个似是而非的梦境一样能够叫他甚至不敢细想。
像一把遍体生寒的薄薄刀刃刺进心里,教人觉不出疼痛,却连心头血的最后一点热气都要从创口里散了出去。
那梦里逐渐浅淡的笑容,向后退却的身影,无法握住的双手。他那时……几乎要以为这便是无异给他的最后一眼的诀别。
对面的人的神情让乐无异觉得有些不妙,赶忙转移话题:“其、其实也没遇见什么……况且段老一来,上海的局势便迎刃而解了——”
“上海的局势再是不利,总归会有化解之法。”谢衣截断他的话,深灰色的目光倾注在他身上,里面沉淀着让人不敢窥探的复杂情感。他缓缓地说,“无异,我怕的只是……你回不来。”
没有一贯温文尔雅的交际辞令,甚至没有加上一句半句解释性的“否则该如何向令尊令堂交代”,他说,“我怕的只是你回不来。”
千思万绪皆会如雨后尘烟般消弭净尽,独有这一句话,落地生根。
1921年8月10日。
“老爷回来了!”听见门关里传来的如意的声音,傅清姣回过头去,视线越过柔软的鹅绒靠垫落在她刚踏进屋门的丈夫身上。乐绍成一面摘了头上的黑色礼帽递给在旁等候的如意,一面走进客厅里。傅清姣瞧他即便是俯身逗弄茵茵的时候脸上犹自带着一种沉重的倦色,便大略猜到今日恐怕又是奔波劳碌的一日。她唤过边上的乳母,嘱咐令她带了小姐下去好生哄着她玩,这才回转身来,看着他问道:“眼下的情形……如何了?”
“……不大好。”乐绍成斟酌了许久才沉沉地吐出了这个听上去颇为不吉的形容。他靠着傅清姣在沙发上坐下,摇头道,“今日才得的消息,大同也陷落了……阎督军韬晦了这么些年,甚少牵连进北洋混战,只力求保境安民,他辖下理应是现今北方各省里最为兵力充沛、富庶稳定的,可……”
可如今,连这山西竟也怕是万难守住的,华北诸省……还能够奢望吗?乐绍成深知这话就是说了出来也只会叫人无谓担忧,因此只是叹息了一声便将话尾收住。
傅清姣却已明白他语意所指,不由微微蹙眉:“时局竟已经这样坏?……如此看来,日本人如狼似虎,北方各省绝难拦下,只不过是勉力抵挡、强拖时日罢了——只是多拖得一日,也只不过令他们晚一日南下渡江,晚一日兵临城下而已。”
“怕只怕日本人尚不肯叫我们苟且偷安呢。”乐绍成说着苦笑了一下,“有租界里的朋友告知于我,早在北边刚刚开战之时,沿江几省的日本驻军及青壮便陆续撤进了外滩的日租界,这样动作了近月光景,如今我们眼皮底下怕不就有数千敌军。”他看了傅清姣一眼,又忙宽慰似的说:“幸而我今日下午见了谢大帅,方知他对此事早有觉察。他对我说:‘既是日本人迟早要打到江沪来,那更加宜早不宜迟:与其待他们由北向南一路蚕食,将我们的补给供应压进东南一隅,直至退无可退之时,不若不予他们准备万全之机,提早在上海开战,亦可替华北略为分担。’看来沪上即便将有战事,至少不会像在北京一般再被对手打个措手不及。”
“将有……战事……”傅清姣低声重复了一遍,忽而道,“前几日与闻人夫人闲话时曾听她提过,若是战局不利,当真叫日本人过了江,她家便要立即离开上海,阖家搬往重庆去——绍成,我只问你,若果然到了那一步,你……你又要怎么做?”
“还未开战,怎的就先有这样丧气的论调!”乐绍成顿足微叹,“就算真到了那样危急时候,再不济外滩也有英法租界,退进去也就是了。租界形同他国领土,日本既未对那两国宣战,又怎敢进犯秋毫?”他握住傅清姣安放在膝头的双手,注视着她道:“夫人,我并不是舍不下什么根基家业,只是你当知道,我们自家一走了之,我那些商会同僚定然跟从者众,让市民们亲眼见了官员商贾当先作鸟兽散,他们又哪里还能提得起抵抗的心气呢?那北京城是靠了一城军民舍生忘死才撑了那些时日,要是再人心溃散,上海又能撑得几日?”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傅清姣回握住他的手,声音里竟有一丝从未见过的颤抖,“若不是为了无异和茵茵,我何尝愿意仓皇奔逃如丧家之犬?只是,总不能……叫他们也陷在这九死一生的险地里……”
她说到最后几乎难以为继,乐绍成却连一句安慰之辞也找不出来,只能伸臂将她轻轻揽过,仿佛在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中互为依凭的两棵乔木。
……
1921年8月12日,日本在上海部署兵力已超过4000人,另有预备队7000人。沪军第四、第十师亦进入城内,以日租界为中心分散排布开来。8月13日,双方在市区内交火,淞沪会战爆发。
1921年8月14日,沪军第四师占领沪江大学,又与日军激战近十个小时,突破日军多处阵地,杀入日本海军俱乐部,第十师也先后占领了五州公墓、宝山桥、八字桥三个据点。
8月18日晚。
“……第四师已突破日军杨树浦租界至岳州路一带,师部少将参谋长路景荣与264旅旅长黄海兴……”乐无异停顿了一下,好像被那黑色的文字直直刺进了眼底。他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吐出那艰难而沉重的两个字,“……殉国。”
开战数日,己方伤亡已逾千人。他和杨宇霆负责将前线战情汇总回报给谢衣,每日里写着素未谋面的将士姓名的阵亡名单看了不知多少,看得他以为自己心里早该已经麻木不仁,然而竟不能够。
大约生离死别……在什么时候都足以令人惊心动魄吧。
他有时候会忍不住想,这些名册上简简单单的一笔一划,他们也曾经都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就像是他自己,像是侍卫队的李队长,像是……
……谢衣。
“收殓尸身,厚恤家属,身后追授之事……电告南京请大总统与段元帅定夺。”谢衣深灰色的目光落在对面的乐无异身上:自开战时起,他这小徒弟俨然把自己真当做了他身边的一个副官,跟着麟阁每日里陀螺似的奔忙不歇,连宿也宿在督军府里,整个人都仿佛消瘦了一圈。倒是难为他竟能忙而不乱,几乎没出过什么差错,看这样子,哪里还像从前那个冒冒失失的毛头小子。
谢衣心里忽而生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想要欣慰却又想要叹息:如今的无异,倒像是个有主意担当……可也因此有烦恼忧愁的大人了。
“大帅!”杨宇霆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他快步走进来,对谢衣道,“才接的消息,36师今夜便可抵达前线,请大帅指示!”
听闻他此言,乐无异也是精神一振:36师是德械师,配属了许多德国技术和兵器,甚至还有一个团装备有德式150毫米火炮,可说是谢衣麾下最为精锐的一支,是紧急从浙江抽调来以支援上海的。有36师作为火力支援,沪军的作战也能更加顺畅一些。
得到这个消息,谢衣眼中终于露出一抹浅淡笑意,开口道:“传令叫他们不必入城,连夜开往黄浦江附近,与第四师互为助力,明日一早便向汇山码头发起猛攻。”他吩咐完又转向乐无异,微笑道:“无异,你跟着忙碌了这些时日,想必也十分疲乏,不若今晚就回家好好歇一歇吧。眼下城里兵荒马乱,我叫李福祥护送你回去。”
乐无异想着如今战局暂稳,应当不会有什么危急的战况,再者也的确多日没有见到爹娘和妹妹,恐怕他们担心,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等到乐公馆门口,和李福祥道了别,腕上的西洋表早指过了“十”字。乐无异料想家里的人应当都已睡下了,便轻手轻脚地推开了自家大门,悄悄上了楼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他才脱了外套搭在门边的衣架上,就听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傅清姣推门进来,见了他便忍不住笑道:“我在屋里听见外头做贼似的,动静一头扑进这屋里来,我就知道是一个成天也不着家的小白眼儿狼。起来一看,果然叫我拿住了。”
乐无异赶忙将她让进来,又是撒娇又是胡闹地讨了几句饶,总算逃过了被娘亲拧耳朵的酷刑,再细细问过她与父亲、茵茵近日可好。傅清姣一一答了,又与他说笑一回,然后便敛了神情,正色道:“异儿,正巧你今日回来,娘有件事情……要同你商量。”
……
“举家迁往重庆……?”乐无异重复了一遍,像是还不能理解这话里的意思。
“正是。”傅清姣眉目间不掩忧色,“以北京城的惨况看来,若是万一……上海陷落,留守此城者不啻有死无生……”她停顿片刻,又道:“毕竟是阖家之计,我已同你爹提过,也该问问你的意思。异儿,爹娘这样安排,你可同意?”
乐无异不由沉默下来。双方甫交火时便有不少市民搬离避祸,这他也不是不知道,就连闻人……三天前也专程找到督军府来同他告别,说是就要随父母迁到重庆去了。趋吉避凶本是人之常情,他也从不觉得就有什么值得指摘的。现今娘亲这样问他,他如何能答个“不”字,硬要一家大小立于这危楼之下;可若要他就此离去……
……他又怎么能舍得。
“娘、娘亲,”实在不知该如何答复,乐无异只得勉强笑道,“目下情形还不至于就坏到这步田地,说这个怕是有些为时过早……”
傅清姣望着他,神情似乎有些微诧。无异不会轻易答应,这倒在她意料之中,只是她本以为这小子会像从前被他爹禁足时那样跳起来大呼什么“爱国”“抗争”云云,他却竟只是这样含糊地推搪了过去。
——可若不是为了那些“青年热血”,他又是为了什么而不肯离去呢?
傅清姣只将这疑虑的念头在心里转了一转,还是轻拍儿子的肩安抚道:“自然不至于此刻就走,但早作打算总是不错的。你也把娘说的话放在心里头,这些时日……也再想一想。时候也晚了,先歇息吧。”说完便转过身,替乐无异合上屋门离去了。
“……”乐无异躺在床上,脑子里却还想着刚才的事情。他固然不能叫爹娘妹妹留在风雨飘摇的上海城里,但也绝不能够于他师父犹在纷飞炮火中时自己一走了之。若是实在不能两全……乐无异暗自咬了咬牙:大不了送他们走,自己留下就是了。虽然爹娘一定会担忧难过,但也好过全都陷在这险地里。只但愿战事进展顺利,不必非要走到这一步才好……
他虽是如此希望,但偏偏事与愿违。1921年8月22日,沪军第36师虽突破至汇山码头,甚至一度切断日军防线联系,但却于其后遭遇敌军舰炮压制。由于火力相差悬殊,在沪军伤亡2000余人后终告失利,德械师丧失大半进攻能力,第四师配属的两个坦克连被全数击毁。汇山码头失守。
……
乐无异拢紧领口的手指已经握得发白,却仍然难以压住从四肢百骸涌向心脏的寒意。市区内的作战已至白热,昔日繁华的上海城如今已是满身弹孔枪痕,街边时时可见临时堆起、已被打得满面疮痍的战壕,被掀翻在地的黄包车,临街商铺被打碎的橱窗玻璃,尖锐而破碎的瓦砾,还有……尸体。
来不及逃远的、不幸被波及的市民的尸体就这样曝晒在街道上,肢体古怪地扭曲着,喉咙里堵着永远没有机会发出的最后一声痛苦的呐喊。深色的血迹混了尘土,早已干涸在地面上。无人替他们收尸,因为这样的命运随时都会降临在每一个人头上。
早已没有人愿意出门。非出门不可的人们或是像阴暗水沟里藏身的老鼠那样畏缩躲藏,或是像木偶那样对眼前的一切呆滞麻木,管那地下躺的是昔日的同窗还是邻家的老妪,总归逃不出这座城的人最后都会变成同他们一样。
乐无异站在这片形同废墟坟场的土地上,几乎头晕目眩。阴冷的恐惧和滔天的怒火同时袭击了他,他却找不到一条可以宣泄的途径,只能徒然将双手攥得几乎发颤。
“乐副官?”远处模模糊糊地传来一声喊,乐无异猛一激灵,已被李福祥一把拽住了手臂。这五大三粗的汉子也吓了一跳似的,一把拉了他快步往督军府走,一头走还一头数落,“小乐副官,你怎么跟丢了魂魄似的一个人站在大街上?这时节哪里都不保险啦,你站在那里,还不白给那群狗日的日本人当了活靶子?幸亏给我一眼看见……”
乐无异也不说话,就任他这样半拉半拖地把自己拽进了督军府。他跟李福祥到的时候杨宇霆正在汇报军情:“……自18日从日本国内分头出动,第3师团已登陆川沙镇,第11师团预计明日将登陆吴淞口。”
“一者意在吴淞,一者意在罗店。”谢衣面对着墙上悬挂的巨大地图,自语般道,“这两处举足轻重,然而此刻市内亦是苦战,万难分兵——援军如何?”
“据段元帅回电,第11、14、67师已全力奔赴前线。”杨宇霆道,“段元帅还说,淞沪战场至关重要,大帅如对增援还有其它要求,无不可提。”
“路途遥远,看来不能指望这一路援军解此燃眉之急。”谢衣沉吟片刻,沉声道,“叫第98师即刻转道北上。第四师抽调一个旅,立即向宝山、罗店方向驰援——市内电话线路既被炸断,那便派一个传令兵去江湾——告诉他们,到时罗店怕是已为敌占,但此地为沪西枢纽,绝不可失,必须趁日军立足未稳时收复阵地,不惜代价,有进无退,有敌无我。”
“致电南京,请再派增援。”部署完毕,谢衣终于从地图上收回目光,转过身来,“转告大总统和段元帅,江沪纵使战至一兵一枪,亦绝不终止。”
“报告大帅!”边上的李福祥忽然脚跟一磕,他身子站得枪杆似的,眼眶里都瞪出了些许血丝,“属下也请命跟第四师部队前去支援!属下老家就在罗店附近,家里还有老娘和媳妇儿,实在不能坐视小鬼子——”
谢衣的视线先后掠过乐无异和他,微微颔首道:“那你跑一趟江湾知会张敬久,之后便同他们一起去吧。”
李福祥和杨宇霆去后,谢衣才缓缓在身后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抬目看向乐无异。乐无异才一对上他深灰色的目光,不知怎地竟有些怕他说出诸如“时局危殆,你也该跟随令尊令堂早些离开上海”这样的话来,心底下意识地便是一颤:他并不怕娘亲如何晓以情理、百般说服,却独独怕谢衣赶他走。
所幸谢衣只是关切问道:“无异,适才瞧你脸色便觉不大好,竟也未顾得上问……却是为何?”
乐无异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他固然是因为街上所见惨状而心神不定,但见了谢衣如此上下筹谋、殚精竭虑,也实在不好意思再叫他为这点小事劳神,便摇了摇头以示没事。他有意岔开话题,便道:“李队长不在,那我代他做师父的侍卫好了。”
谢衣不由一笑,微挑了眉梢看他。
“不是说笑。”乐无异上前一步,打包票似的拍了拍胸膛,认认真真地说道,“纵使战至一兵一枪,亦有我同师父一起。”
……
1921年8月30日,作为援军的土木系第11、14、67师抵达上海外围投入战斗,与日军在罗店开始了血腥漫长的拉锯。在近一月的时间之内,日军第11师团仅向罗店西、南推进3公里,第3师团亦推进有限,伤亡万人,中国军队的伤亡较之则只有更为惨烈。整个城镇片瓦无存,惟余焦土,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10月初,日军第9、13、101师团全部登陆,中国军队投入上海前线的师级番号达到47个。10月10日,日军第9师团强渡蕰藻浜。10月20日,日军第18师团、第6师团和第5师团一部及114师团作为第三批增援部队登陆上海,不久,第16师团投入淞沪战场,日军总人数达到30万。10月26日,日军占领大场,江防线崩溃。
11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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