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晓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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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4万字
关键词:师生;牙医;破镜重圆;解除误会
排雷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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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异把最后一份病例存好,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向八点。脚步声传到耳朵里,等那人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好把白大褂搭在转椅背上。
隔着老远都能闻见烈酒的味道,乐无异皱起眉头,出于面子上的礼貌说话还是客客气气的。
“谢先生,诊所已经关门了。有什么事情明天早上九点再打电话预约吧。”
谢衣靠着门框,西服外套漫不经心的抓在手里。混了丝绸的材料禁不起这么糟蹋,皱巴巴的已经看不出本来面貌。就像喝了酒的人,眼中尽是陌生。
“……要是紧急情况呢?”
什么样的紧急情况会在酗酒后不慌不忙的发生?乐无异不认为他在谢衣牙洞里填补的纳米光固化树脂能溶于高级酒水,但就像十年前他搞不清这男人课上讲的沉没成本谬误判定一样,今天他也搞不清谢衣在面对他时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毕竟谢衣这样性格的人,被明确拒绝后不再纠缠才合情理。
可他现在就直挺挺的站在眼前。
说是眼前,真就只是脸对着脸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谢衣趁他发呆的时候几步踏过来,脸木着直勾勾地看他,惨白的灯光下莫名有些渗人。
倒也不是怕。只是让他躺下张嘴的时候也没离这么近过。快四十岁的男人了,皮肤依然光滑,细得连毛孔都几乎看不见。见惯了他笑得客气疏离的样子,这么细细看去,眼角唇边竟然也没几道皱纹。
乐无异表面上不动声色,心跳却赶上小锤子砸在牙根上的频率。一下一下又快又狠,明明该是打了麻药毫无知觉,却牵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一抽一抽的疼。他刚把一只脚抬起来往后撤,腰上就被一股不大不小的力度拦在原地。
“麻烦乐医生帮我看看左下第六颗牙。”
这句话说完,男人就启开嘴唇吻了过来。
嘴里的酒气扑到鼻腔里,顺着呼吸道进入胸肺混入血液再流进大脑,人就昏昏沉沉的不清楚了。只不过这样一点点酒意,就算是一杯倒的乐无异也不会轻易被影响。让人熏熏然的,只是舌尖上那个人自己的味道而已。
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滋味,只是裹着他,缠着他,让他满脑子都想不到别的东西,只有舌苔相互摩擦的粗糙触感。一颗一颗小粒交错着搭在一起,无比契合,好像两个人天生就该扣在一处,从身到心。乐无异抬起手挡在胸前,挡不住舌头被搅着勾到另一个口腔里,被带着把牙齿一颗一颗从里到外舔过去。每个表面都干净光滑,如果不是亲自给他钻过补过,永远也不会想到其中哪颗是有过漏洞的。
就像一个人,要不是亲眼见过,怎么能知道外表光鲜亮丽下,藏的到底是怎样的心。
这么想着胸口就有些憋闷。舌头被缠着收不回,呼吸是真困难起来了。他捶上谢衣胸膛的拳头渐渐用了实力,唇舌却还被攫住不放,像是真的想让他缺氧眩晕一样。
脑子里开始泛起白光,腿也撑不住力气,最后被搂着压进皮质的病人躺椅里,衬衫下摆被粗鲁的从裤子中拽出来,等被手抚上腹部才想起来尽力反抗。
膝盖顶那一下的力道不轻,谢衣闷哼一声,本能地停下手上动作去捂受伤的部位。乐无异借这机会推开他,慌慌张张地撑着椅子往背上窜。
谢衣开始疼得厉害,只皱眉低着头看他双腿滑着乱蹬。等缓过劲儿来抬头就看到乐无异一脸良家妇女被侵犯的恐慌,拼命向后靠着想离他远一点,好像他身上有什么脏东西一样。
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睛里不经意流露出的恐惧和厌弃让谢衣本来被酒精泡木了的心脏也钝钝地疼起来,带着不情愿迟钝地把信号传给大脑,再迟钝地把指令传到全身。他直起身坐到旁边转椅上的动作迟缓而僵硬,让突然接受重压的底座发出吱呀一声,配在交叠的粗重呼吸声中,说不出的诡异。
乐无异再开口时,两个人差不多都已经平静下来。他脸冲着谢衣,眼神却投到他背后,对着白色的墙壁口气干巴巴的。
“谢先生,你喝多了。早点叫车回家吧。刚才的事,我当做没发生过。”
谢衣面色平静地回视,没有丝毫羞愧尴尬,“那么十年前的事,是不是也可以当做从未发生?”
他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是脸上神色过于平淡,乐无异几乎要从那些音节里听出几分温柔来。
“是。”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为了表示划清界限的真诚,说这话的时候他盯住了谢衣的眼睛,
“过了那么久的事,本来也没有必要记得。”
然而事与愿违,谢衣显然对这句话做了其他理解。
“那不如,我们重新开始。”
怔愣只有一瞬间。十年的时间足够把笑容明亮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少年变成礼貌沉稳、知道何时该藏起心绪的男人。
“恐怕要辜负谢先生的厚爱。我说过,作为你的固定牙医,与你约会是违反美国医学协会规定……”
“你在中国从医。况且换一个牙医对我也不是难事。你在找借口。”
“换一个牙医当然不是难事。对于谢先生来说,换一个伴侣都未必是件难事,何况是我。”
没有思索,未经阻止,心底压了很多年的话脱口而出。乐无异想,自己一定还是被谢衣口中的酒气影响了。只是话吐出去后悔也晚了,他看着谢衣脸上的神情由不解到惊讶到了然,唯独没有他认为最该表现出来的愧疚。难受像一把尖头小钻子嗞嗞叫着钻进来,破开坚硬的牙釉质,稍微挨上神经就酸疼得让人只想掉眼泪。指甲掐到扶手的皮外套上,留下一小排丑陋的伤痕。被折磨的人只能怨怪自己当初贪嘴,只贪恋糖果的甜,没想到今天的痛。
原来当年那颗匆忙填补的洞一直没有停止腐蚀,终于坏到了内芯。
谢衣看他的眼神有让人痛恨的无奈和温柔,“你就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打算给我么?”
糖衣炮弹。
乐无异几乎想像从前那样带着骄傲不屑地撇撇嘴。可他现在最不能允许的,就是在谢衣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当年的模样。
“谢先生说笑了。你的私事我无权过问。时间不早了,谢先生请回吧,我得锁门。”
呼气声和吸气声都不大,充斥在两个人的间距中,满满当当又空空荡荡。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有人回话。
“……能不能麻烦你陪我一起下去叫辆车?”谢衣抬起手按住额角,嘴角稍微向上挑出一个努力却不像样的微笑,话里都是自嘲的苦味儿,“我现在这个样子……”
乐无异撑着手从躺椅上爬起来,小臂还哆嗦着,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抱在身前。保护的姿势说不上多有用,可对自己心里多少是个安慰。他不再怎么怕这个明显过了酒后浑劲儿的男人,迅速的一点头,“可以。谢先生站起来的时候小心。”
两个人这就又回到了好医生和好病人的位置。关灯,锁门,皮鞋踏在大理石楼道里咔哒咔哒的。谢衣的脚步看不出醉酒的虚浮,刚才那场灼热濡湿的失态,似乎只是劳累过度的一场幻觉。
按下停车场楼层的人是谢衣。电梯里两只手指同时伸向按钮,差点叠在一起,其中一只又触了电似的赶紧收回来。谢衣的手顿了一下才点上去,按钮灯亮了以后一言不发地叠着手站在门口。乐无异的脸照在金属门上影影绰绰的,模糊而扭曲,不用回头也知道肯定充满了警惕。可这样的时候,谢衣反而觉得那个极短暂地属于过他的小男孩又回来了。
总归他没变成一个平庸的大人。那双眼睛里的光彩,依然纯粹得漂亮。谢衣真愿意去感谢老天,在这把年纪还能把最初的心动还给他。
虽然他现在看他的眼色,只是纯粹的疏远。
乐无异醒过味儿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在地下停车场绕了一大圈。这一层空旷得连脚步的回声都得在墙上撞好几次,听得人心慌意乱,毛毛躁躁的有股邪火堵在胸口咽不下也吐不出。乐无异问起谢衣为什么跟他走下来的时候语气突兀,内容却合情合理,谢衣的回答倒也不慌不忙,“乐医生既然答应陪我打车,不如取了车以后把我放到楼前面计程车最多的地方。省得乐医生送完我还要自己下来。”
这么说还是替他着想了。乐无异被谢衣就事论事的态度噎了回去,没法再坚定地指责他另有所图,只能把气撒在自己身上,粗暴地呼噜了两把自己的额发。
等被压在他那辆银灰色捷豹的车门上时,乐无异可算能证明谢衣这老狐狸就是图谋不轨。
谢衣瞧着离自己的脸只有几寸远,眼睛里写满棋差一招不甘心,梗着脖子像只 小斗鸡的年轻人,闭上眼睛摇头笑了笑。
垂下来的鬓发将将擦在乐无异脸上,他屏住呼吸想赶紧往后撤,可一来身子被逼到贴在车门上,二来怕弯下脖子输了气势,还纠结着就被谢衣一手按住脑后。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修边幅。”带着嗔怪的语气既像一个溺爱的长辈,又像一个埋怨的恋人。谢衣手指插在乐无异的头发里轻柔地顺了顺,把那些支楞的发丝都好好的拢回耳后。“开车别挡住眼睛。”
嘴巴不知不觉就张到能塞进一个小个儿点鸡蛋的程度,话却卡在嗓子里一句都挤不出,呆呆地写了一脸“我傻了快来亲我”。谢衣一个没忍住,还真凑过去蜻蜓点水地用上唇碰了他下唇一下。眼看人要炸毛,他赶紧安抚道:“你听我说几句,嗯?无异,好孩子。”
乐无异胸膛一鼓一鼓的,频率快得可怕,谢衣差点伸手替他压住点儿不正常的心跳波动。可他的首要任务远比这要艰巨。从心底叹了口气,看着乐无异快而狠地一扭头,他决定直接从最大的误会解释。
“小月的那个孩子,跟我没半点血缘关系。”
孩子。
十年前那个面容憔悴的女人挺着大肚子的画面一下出现在乐无异眼前。几句对话就像电视剧里最狗血的桥段一样,可偏让他赶上了。
那天乐无异是翘了课去图书馆借书的。本来拿了本沉甸甸的微观经济学就要走,结果出门的时候正好看见经济学人杂志专栏文章底下写着谢衣。到底是在心里叫过几百次的名字,就算换成字母也能在瞳孔上映出让人脸上发烫的温度。杂志不让外借,乐无异就站在架子前翻着看,用手指尖挨着一个字一个字的蹭过去,舌头卷着不发声的读出来,末了还要压在舌底咂摸咂摸余味。几千字的短文叫他看了快半个小时,再去上课当然就来不及了。索性夹了微观经济学往附近小广场的咖啡馆走去,点杯摩卡就着阳光窝在沙发里,一页一页翻着傻笑,合着滑腻的奶油卷进胃里。其实也没看进去多少,就想起来谢衣指尖磨在他手背上的感觉。麻麻痒痒的,带着他读完一页,捏着他的手指摩挲在粗糙泛黄的回收纸上,声线里含着情事后特有的暧昧低哑,问他,无异,看懂了没?
无异,懂了没?
他以为他是懂得的。那些隔着人群眼神交汇的心跳,那些办公室里鬓发纠缠的微笑,那些攀岩墙顶偷偷勾起小指的温度,他以为他是懂得的。
可是他抬起头,看见那个泪痕斑驳发丝散乱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拉着谢衣手臂的女人,他又不懂了。
孩子快要出生了。
你答应过让他有一个完整的家。
这是你儿子,你说过的。
跟我结婚好不好,求求你。
四周的人张着不同颜色的眼睛惊讶又迷惑地看着这个神色绝望的亚洲孕妇快速急切地蠕动着嘴唇,本来尖锐的声音被哭泣冲得支离破碎。旁边有人上前善意的询问他们是不是需要帮助,谢衣一一摇头谢绝。英语,中文,甚至还有角落里卷着舌头议论的西班牙文,一切语言听在乐无异耳中都是那样陌生,像是杂音一样弄不清含义。
谢衣的声音很低,笼在四周的嗡嗡声中,一个音节也没传进乐无异的耳朵里。他的神色温柔怜悯,亲自抽了纸巾替女人擦拭流了满脸的眼泪鼻涕,皱眉摇头的动作却毫不含糊。
乐无异像尊石像一样定在原地,手中的咖啡从吸管中挤了一手却毫无知觉,只有眼珠还知道跟着谢衣的方向,一路看着他托着女人的腰,捂着她的肚子,一边在她耳边劝慰一边走出了咖啡厅。
这一出闹剧很快落幕。周围的人走了一拨又来了新人,只剩下一个脸都没出现在镜头中的群众演员陷在沙发中久久不能出戏,脸色惨白得连阳光也照不热。
“谢老师,我有话想和你说。今天晚上七点在Olive Garden见好吗?”如果不是指尖无法控制地颤抖,这句话恐怕还不会顺利地发送出去。
回复的短信音一个小时后突兀地响起。
好。不见不散。
可是谢衣当然没有来。
夏天的太阳到了九点就会落山,第二天是不是在同一个地方升起,没有人知道。刻意欺骗的人心思往复起落,第二次不会再回到原地,乐无异知道。
他吃完几盆沙拉和面包棍,等到女服务员语气温和地告诉他餐厅即将关闭,才由知道变成相信。
他是个好孩子。不愿占人便宜,不愿伤害别人,不愿轻易憎恨。即使肚子里堆满了菜叶和彭发的面包,他还是随意要了一道菜打包,用丰厚的小费抚平了女服务员眉间隐藏的皱褶。
那个纸袋子他给了街边的流浪汉。那顿晚餐他吐在了家中的马桶里。鼻涕眼泪冒出来的时候他想,这些免费的沙拉和面包,可真难吃啊。
等他半夜穿着睡衣饿着肚子坐在飞往C市的机舱里,又觉得还不如不要吐得那么干净。
起码不会胃里和心里都空得发疼。
祖父的葬礼安静低调,乐无异在家留了一个月,说是帮忙不如说是为了给父母一个安慰。回学校后果然再见不到谢衣的踪影,可人群的议论永远不会停止。
听说谢教授的女朋友流产了。
听说她是因为谢教授要和另一个女人结婚,闹起来才没了孩子。
真是可惜,听说孩子流掉的时候太大,他女朋友差点没挺过去。
有什么办法。女人生孩子就是鬼门关走一遭,医学再发达人体结构也没变。男人不吃苦,说起话当然轻松。
真没想到谢教授是这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他最后还算有点良心,带着女朋友回国了。
人家也是有爹有娘的人,孩子伤成这样不带回去,不怕家人打上来么。
通常流言的版本很多,但关于谢衣这些,内容惊人地相符。乐无异手机和邮箱里各自躺着两封发件人为谢衣的信息,最终像那门半途而废的微观经济学一样,被原封不动抛弃在过去。
他一个生物化学专业的学生,本来就用不着碰那些心中弯弯绕绕的人才想钻研的课题。
谢衣走了,乐无异的日子还得照样过。没了一门课,时间的空洞可以用课外活动补上。失去一个人,心里的空洞可以用理想抱负补上。乐无异上课、考试、毕业、如愿进入牙科学院,四年的课程读下来,乐先生变成了乐医生。乐医生又再花两年时间做了正畸住院医师,结果刚考到执照就被父母召唤回国。
乐父乐母年纪大了,就这么一个儿子,连逼带劝地把他哄回国,他愿意当牙医就出钱给他开诊所,他不愿意出去找女孩子就托人一个一个介绍女朋友过去。
这么大人了,身边总得有个伴。
乐绍成这么说,傅清娇这么说,他们托的介绍人叶海也这么说。乐无异长相好,性格好,工作也好,没有哪个女孩子是对他不满意的。他每一次都认认真真约会,讲笑话,买单,送礼,结果却总是无疾而终。叶海也不生气,乐呵呵地往他诊所带新的女孩子,叫他给她们咨询牙齿健康,自己溜去前台跟一见他就脸红的小妹搭讪,然后偷偷顺走乐无异搭配均衡的午饭。
他带谢衣来的那天是个周五,阳光灿烂的。坐在屋里的人心思早飞到了别处。乐无异正对着门,手把手教前台小妹录入资料,一抬头就看见叶海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他挑了下眉毛刚要打招呼,身材颀长的男人就从叶海身后转出来。
十年的光阴好像能从耳边听见似的哗哗流过去,乐无异被抛在后面,心里唯一能想的是,这人穿白衬衫的样子,怎么就一点没变呢。
连带着那份对人清淡有礼的笑,也一点没变。
他叫他乐医生,客客气气的,他就叫他谢先生,带着牙医特有的亲切。乐无异是正畸医师,本来不该管给人钻牙填洞,可因为是叶海特意介绍来的,还是一颗牙一颗牙仔仔细细地检查。末了放下小镜子有板有眼地说:“谢先生,你有四颗蛀牙。出于规范我建议你拍摄X光片确认,既然你是叶叔叔的熟人费用我们可以打个八折。”
正跟小姑娘打趣的叶海一听这话龇牙咧嘴地叫唤起来,说自己是大哥不是叔叔,收到谢衣瞥过去的眼神后讪讪闭了嘴。谢衣平平淡淡地说好,安安静静跟着前台小姑娘去做X光。小姑娘见着叶海本来兴奋得很,被打发去X光室心里就有点情绪,嘟嘟囔囔说了句“乐医生平时不是说要确保万无一失一上来就得做X光么,在人嘴里摸半天我还以为不做了呢。”
乐无异脾气再好听了这话脸上也挂不住,幸亏叶海立马扭头去看窗外的风景,那个被不规范检查慢待的人也只剩下一个过道里的背影,他才能装作没听见低头整理牙具。
叶海怕乐无异记仇,等俩人回来就跟乐无异告了假,领着小姑娘出去吃午饭了,剩下乐无异手里捏着证明他没判断失误的X 光片,干巴巴地请谢衣约补牙的时间。
结果谢衣特别淡定地报出了他有空的四天时间。
乐无异嘴角一抽,笑得像牙疼,“谢先生,你看这普通的补牙是小工程,用不着那么长时间,你来一次我就能给你全补好,省得耽误你工……”
“恐怕得麻烦乐医生每颗单独治疗。我对疼痛比较敏感。”
“……我可以给你打麻药。”
“麻药对大脑多少有影响,怕是将来会影响我工作上的判断力。还是烦劳乐医生多见我几次吧。”谢衣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微妙起来,“还是乐医生不愿意接这样的小病例?”
乐无异眼睛盯着刚带着小女儿进来的女人笑着一点头,语气十足耐心友善,“怎么会。病例无大小。那就麻烦谢先生多跑几趟了。”
平心而论谢衣是个挺好的病人,从不迟到,待人礼貌,绝不会有看到钻头害怕哭闹的情况。乐无异出于医生的职责得说些琐事活跃气氛,他就认真听着,喉咙里发出点单音附和,合上嘴的时候笑一笑,一切正常,就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得乐无异有点发毛。四颗牙都补完以后谢衣跟他握手道谢,称赞他态度亲切水平高超,开玩笑似地预约了乐无异对他今后所有蛀牙的治疗权,乐无异一面点头答应一面在心里嘲笑自己自作多情。过了这么些年,谢衣可能就是个熟人介绍来的牙疼患者而已。
可客套话全说完以后他就感觉谢衣跟他握手的时间有点长,而且大脑里怎么也搜索不出拇指在人手背乱蹭是哪国的礼节。谢衣接下来的话让他的自尊心得到了一种类似于得偿所愿的诡异满足感,紧接着又觉得受到了冒犯。挺直腰板告诉谢衣他不能跟病人约会后,乐无异还没来得及给自己点个赞,就听见谢衣用那种久违的,能把细细密密的电流从耳廓导入心脏的语气说,
“无异,你还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其实做人难得糊涂。比如现在乐无异被谢衣逼得退避不得的时候就想,能装傻的时候就该尽力装傻,掐断一切邪恶苗头。
可是他的手被压在谢衣胸前,没法抬起来捂住耳朵。
“小月的那个孩子,跟我没半点血缘关系。”
谢衣的语调平和,声音缓慢,迟来十年的解释流淌而出。
“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了。小月……那时候心思太单纯,爱错了人。我答应过她,孩子生下来,我会收养它,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那时候我也还年轻,想得不周全,凭着一时意气,没想过……”谢衣停下,看着乐无异转头过来呆呆的眼神,甜蜜又苦涩地一笑,“临产前不久小月听说那人要结婚的消息。她那时情绪不太稳定,找到我,想要我跟她结婚来挽回那个男人……我没有答应她。我们约好见面的时候,小月正在医院里手术。我是她在美国为数不多的朋友,出于责任要留下等她平安。那时候她的情况太危急,我没有顾上和你联系,是我不好。第二天去找你,听说你家中有事回国了……后来再跟你联系,一直没收到回音。我以为你是因为家人反对,或者是看不到分居两地的未来,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是因为荒谬谣言造成的误会。
谢衣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眼神里的想法倒是没刻意去藏。他看着乐无异由震惊到迷惑到放下戒备,眼睛里的遗憾全化成一声叹息:“我们居然因为这样错过了十年。”
叹息变成心中的苦涩,合着从那场不成功的亲吻起就开始积攒的失落,泛着酸楚从嗓子眼冒进嘴里。连带着眼前也被熏得模糊,不得不闭起来挡住那股突然的、令一个中年男人非常尴尬的湿意。
这种时候,任谁都会期待一个带着安慰的吻。
可是他没能得到。
灼热的气息就缠绕在他鼻尖唇畔,说出的话却冷却了心中的热切。
“竟然是这样……要是当初能知道的话……可是现在,已经太晚了啊……”
谢衣睁开眼睛看他。雾气像是会传染一样,覆上年轻人的眼眸,凝结成细小的水滴盛在眼底,只要有轻微的动摇就会一颗一颗滚落出来。所以他刻意把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原来以前是我误会你了……真是对不起。可是,谢……老师,那么长的时间里,你从来没好好跟我解释过……你走以后,连电话都没给我打过一次。”
“……我给过你邮件,也给你的手机上发过信息。”
“可是没听到回音,你就没再尝试过。如果那时候你肯给我打一个电话,或者托一个信得过的朋友来问问我……”
“我没想到那件事会被传成那样。我以为你不愿再跟我联系是因为我提前回国……我们之间的距离确实是个问题,你那时候年纪又小……我想我应该尊重你的选择。”
不。不是这样。那些阴错阳差的误会,那些表面上复杂的纠葛,都不是真正理由。其实他们错过十年的原因再简单不过。
“谢老师,那个时候……你是不是也没那么,喜欢我?”
这句话说出来,就像七伤拳一样先伤己再伤人。十八岁的乐无异会因为这个念头心痛得彻夜张着眼睛无法入眠,二十八岁的乐无异吐出这个句子仍然会觉得呼吸困难。他没那么喜欢你。残忍又真实。如果谢衣有的话,留给乐无异的,不该仅仅是两封可以被轻易忽视的信件。
乐无异觉得谢衣按在他脑后的指尖冰冷,几乎要冻住他接下来的话。可他还是用尽力气说,
“谢老师,从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们还是……算了吧。”
那晚以后乐无异如愿没有再见到谢衣。生活告诉你电影里穷追不舍的情节只是演戏而已。现代社会的节奏让人连走路都恨不得飞起来,哪有时间留给纠缠不休。乐无异在叶海那没能找到女朋友,倒收了几个女病人,每天忙着计算打模,午饭都跟前台小妹一起叫了外卖,也只有在华灯初上还独自留在诊所时思绪才会不受控制的跑回那个混着酒气的荒唐夜晚。
也不过就是场酒后的荒唐而已。
乐无异自认如今的生活平淡而规则,甚少有出乎意料的时刻,无聊得连偷偷观察前台小妹给他“前女友”们的照片排序编号都能找出点乐趣,要是哪天突然天降“惊喜”,他还真未必能接得住。
不过事实证明,他在这一点上实在是太低估自己了。谢衣那天下班拿着电影票找到他的时候,他那个和煦温柔的笑模样让刚换好衣服急着跟叶海约会的前台小妹都放慢了脚步,可接下来的话却能打碎一地玻璃心。
“谢先生真是太客气了,你是叶叔叔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给你打个折不是应该的么,还拿什么电影票。”他状似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那什么,既然谢先生亲自跑一趟,我就却之不恭了。正好今天晚上我跟我女朋友也没有其他安排。”
小姑娘听到这儿就匆匆忙忙跑了出去,一路都在感叹乐医生心思真稳段数真高,当然忘了世上还有魔高一丈这么个存在。
乐无异也是窝在情侣座里一边塞爆米花一边看着熟悉的身影穿过狭窄的走道朝自己微微笑的时候才想到这一点的。低调休闲装都能散出独特荷尔蒙气场的男人轻而易举占领了乐无异身边“女朋友”的位置,理所当然地从他怀里的大桶中捏出一颗放进嘴里。
前排一直在偷瞄乐无异的两个小姑娘看见谢衣的笑容后红着脸互相戳弄着对方的腰回过头去。
“咳,咳,谢,谢老师。”乐无异盯着她们,觉得那一下下都戳在了自己腰上。
“慢点吃,别噎着。”谢衣拿了扶手上的饮料递到乐无异嘴边。
乐无异一手捂着嘴咳嗽一手推开,指缝里漏出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你怎么也来了?”
“客户送了很多张电影票,我拿给你的时候就说过了,无异没信?”
“信。信。”放映厅里的灯光恰到好处地暗了下来,乐无异心中腹诽谢衣是不是有钱到收买了电影院,却不得不压低声音,“我女朋友出去上厕所了,马上就回来,谢老师你还是赶紧去找个座位。”
黑暗中的寒光一闪而过什么的,肯定是错觉……吧。
“不急,等她回来了我再走也不迟。”
当然不迟。直到剧情中段戏中的人以为曙光即将到来开始欢庆时,那个疑似掉进厕所的女朋友也没回来。乐无异已经懒得再编借口,机械地咀嚼着早就冷得失去美味的爆米花盯着银幕,偶尔拍掉那只伸进桶里妄图浑水摸鱼的手。
是的,不付钱就吃人东西也是占便宜的一种。他才不会因为这人别有目的地送了两张票就会容忍这种莫名其妙的自来熟。
可是等到这人泰然自若的拿起他的饮料喝了一口时,乐无异发现自己好像也只能忍了。毕竟在黑暗中抽出吸管扔掉盖子是件挺困难的任务。而且谁能保证杯子里现在没有他的……
乐无异暗中咽了一口口水,也不管有没有人能看见,掩饰性地摸了摸鼻子。
大结局的时候周围响起一片啜泣声。两个多小时的电影,再宏大的特效打斗好像都没有此刻动人心魄。想想也是,那些兵荒马乱世界颠覆的情节离生活太远,人真正所求的,还不就是千帆过尽后的安稳相伴。男主角倾身过去亲吻他的爱人,对闭着眼睛脸上仍有泪痕的人说:“为什么要我离开?我不想离开。”
乐声中满溢的温情把人的心浸泡得又热又软,谢衣在黑暗中倾身过去亲吻乐无异,对像被点了魔咒无法动弹的青年低声说:“为什么要算了?我不想算了。”
离场的杂声响起来,人影纷纷开始移动。银幕上的演职员表没有人在意,只除了一个被困在座位中不敢轻举妄动的呆毛青年。乐无异对不断滚动、可以转移注意力的屏幕无比感激,紧盯着那一行一行移动得飞快的小字,迫使自己对近在咫尺的爱怜目光视而不见。
噗通噗通的声音只是杂乱脚步带来的共振错觉而已。
火烧火燎的热度只是二氧化碳集中的过高浓度而已。
濡湿温热的纠缠只是……这个人一直有的温柔而已。
秋日的晚风算不上冷,可夹着落叶扫过地面的声音就添了两分萧索。乐无异的脸颊和手心都烫得厉害,刚步出影院就打了个冷战。谢衣握他的手指收了收,使了点力气带着往自己的方向拉,乐无异就醒了似的挣扎起来。
“……”小火炉抽走了,再灌进手心空洞的风冷意潺潺。
“……谢老师,不早了。我去打车……你也早……”让他早点回家好像显得过于亲密,乐无异硬生生转了音节,“谢谢你的电影票。”
“真要谢我,不如请我吃宵夜。我可一共买了三张票——算上你浪费的那张。”
乐无异愣了一下,路灯下谢衣的眼睛里盛满了天空中看不到的繁星点点。狡猾的人即使承认了诡计也有本事让他发不出脾气,声音里丝丝缕缕的无奈涩意流出口中结成棉絮,堵在乐无异的嗓子里,软绵绵的,好像感冒时那股总也咽不下去的疼。
“……改天吧。今天限行没开车……不方便。”
“我送你。”
“啊?”
“不是要回家么。我送你。”
难以相信他居然听话地坐上了谢衣的车。可乐无异就是坐了。就像难以相信他让谢衣在影院亲了他,可他还是回应了,两次。乐无异自己也说不清现在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感觉,所以干脆低着头不说话,发现谢衣停在红灯时探过来的目光后就扭头看向窗外。
霓虹灯的色彩诱人,可惜照不清他心中的路。
乐无异自己的公寓挨着环路,这个时间不堵车,没有二十分钟就到了。他阻止了谢衣进入停车场的企图,指挥着他直接趴在自己楼下,清了清嗓子打算做一个礼貌而官方的道别。
结果被谢衣的一句“晚安吻?”塞了回去。
乐无异觉得自己今天晚上一定是在人多空气差的环境里呆得太久,以至于到现在还反应迟钝。谢衣的脸伸过来的时候,他急中生智用手掌糊了上去。
“……我该庆幸这巴掌不是从侧面来的?”谢衣苦笑的声音过了几秒才闷闷地从他掌心的空隙中飘出来。
“咳……握,握个手?”手心里还有他鼻尖的温度,酥酥麻麻很快传上胳膊,乐无异尴尬地把手抬在两人中间,弯曲着不敢触到谢衣前胸,想为自己刚才的诡异行为做个补救。
谢衣的表情隐藏在黑暗里,但乐无异觉得他是笑了,一边叹着气一边握住他的手,然后用力一拉。
弄得像他的额头自己撞上谢衣的嘴唇一样!
在他来得及推开之前,谢衣揽着他的后背加深了这个吻。
不过也只停在额头而已。
“晚安,傻孩子。”
摔上车门的时候由于手抖声音有点大。乐无异吓了自己一跳,意识过来之前就双手扒住了车窗,像是想要抚摸道歉一样。谢衣放下窗户,声音温柔,没有介意他的粗暴:“上去吧。我明天再来找你。”
“明天不行。有,有……活动。”
“这样啊……后天我恐怕没有时间。看来只能周末再见了?”
“不,不行。周末……周末我要工作……”看见谢衣挑起眉毛,乐无异又赶紧改口:“义工。做义工。普及牙齿健康知识。就在小区的活动中心。”
谢衣的车是等乐无异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才闪灯走掉的。他脑子晕晕乎乎的,觉得有什么不对却也具体说不上来,直到躺在床上才想到,谢衣的那句“好的,我会去帮忙。”为什么说得像是答应了他的约会邀请?
不得不承认,如果谢衣有意要让什么人对他动心的话,哪怕是块石头可能都会裂出条缝来。乐无异想明白这一点,就不再把时间花费在不经意想起谢衣笑容后的懊恼上,免得还要再付出一倍的时间来纠结。
不是我军无能,实在是敌人太过狡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