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回说到,无射少侠重伤后,由其师带至一处岛屿闭关疗伤。师历时多年,幸得良法令其恢复如初。然少侠苏醒仅数日,即动身前往门派总舵运筹帷幄,襄助千里之外行侠仗义的小师妹,其师仍留于岛上,以自身之力照拂周遭百姓。二人虽山长水阔相隔万里,然彩笺尺素从未间断。师徒二人何时重逢,且容红袖慢慢道来……”
传说中“无射少侠”的真身——定国世子乐无异,此刻正惬意地窝在被中,兴致勃勃地翻阅着那册新买的《逸尘记别册——无射少侠异闻录》。在他被封于岩心玉诀的五年里,逸清仍然有滋有味地编写着他的故事,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让他在话本的世界里过得更为异彩纷呈。
因此,在乐无异离开龙兵屿回到长安的数月中,白日去天工坊审阅各地民用偃甲的维护回报,晚上回到乐府,便瞒着傅清姣偷偷熬夜看话本,直到今晚才将欠了五年份的《无射少侠异闻录》全部补完。逸清的消息似是相当灵通,待他抵达长安不久,红袖添香的新刊就紧随其后地出现在大街小巷的书店里了。
哼,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告诉她的……乐无异撇撇嘴,又暗自松了口气——虽然一连数月,他提心吊胆着夜间烛光会被傅清姣发现,但这五年来的话本中,诸如“逸尘与无射少侠暗生情愫比翼双飞”的奇怪内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咕咕,咕咕。静谧夜色中,由远及近传来一丝轻微声响。
乐无异眉眼一弯,啪地将书扔回了桌上,跳下床跑去推开窗。
一只白头偃甲鸟扑棱扑棱地飞进他的手心,乐无异勾着嘴角,一字不落地听完凝音石里的传音,又耷拉着脑袋躺回了床上。
话本仍旧摊开在床头,字里行间妙趣横生,似乎正等着被人继续翻阅,然而乐无异却直接熄了烛火,闷闷不乐地盖上被子。
黑暗之中,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翌日恰逢休沐,乐无异无心看书,干脆出门闲逛,不知不觉便踏上了通往码头的道路。多年已过,长安码头仍是记忆中熙熙攘攘的模样,隐约有几声鼓乐丝竹,似乎有人正搭台表演。乐无异侧耳细听,只觉那乐律甚为耳熟,不由快步向码头走去。
果然如他所料,那鼓乐之声正是源于岸边的竹笋包子号。乐无异手搭凉棚举目远眺,甲板上有一位女子正在独舞,纤腰慢拧,红袖绛唇,居然是收起了狐尾的辟尘。黑压压的人群站在码头上围观,五颜六色的缠头被争先恐后地抛向甲板。
有热闹怎能不看!乐无异立刻挤进那片人群,边欣赏着辟尘的妖娆舞姿,边暗自留心看客咕咕唧唧的交谈。原来,几日前杂耍团抵达长安时,仍是些熊猫滚球之类的寻常表演,前些天忽然改成了女子独舞,倒是比原先的更为好看。
乐无异细细打量那些看客,发现人群中还混着一只妖怪,那妖怪化作的少年头戴虎皮小毡帽,浑然不觉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已从帽子底下露了出来,仍是与他人一同痴痴地望着台上。
这杂耍团,难道是要改招牌了?
待人群散去后,乐无异立即跳上甲板,找了名小丫鬟带他去找辟尘。
二人来到一间屋外,小丫鬟轻轻扣了扣门,喜滋滋地唤道,“辟尘姐姐,辟尘姐姐,有位公子来找你啦。”
屋内忽然传出东西打翻的声响,片刻后,一位女子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柔媚得几乎滴出水来,“你终于舍得来啦,可是等得奴家好苦……”
乐无异头皮一麻,眼角瞥见那个小丫鬟正不停朝他使眼色,眼皮眨得快要抽筋了。见他仍是毫无反应,她悻悻瞪了他一眼,蹬蹬蹬跑开了。
不多会,门被唰地拉开,辟尘满面春风,忽见杵在门前的是乐无异,笑容略略一僵。
“刚才带我来的那位姑娘,不知为啥跑走了,还瞪了我一眼。”乐无异莫名其妙地望着小丫鬟离去的方向,忽然啪地一合掌,“哈,辟尘,原来……你是在等人?”
“咳,没等谁。那丫头认错人了。”辟尘语气淡淡,似乎并未察觉话语中的矛盾,她语调一转,便与乐无异寒暄起来——
“哎哟~一别经年,乐小公子真是出落得越发俊俏了。怎么没见到谢大师,他没有与你一道?”
她慢悠悠地摇着五火扇,眯着细长的眼眸上下打量他。
乐无异叹了口气,“师父昨夜传音给我,说龙兵屿的事还没办完,要再过上半个月才来。”
“谢大师又是在造偃甲了吗?”
“嗯,龙兵屿上原先只有数口井,现在岛上的人越来越多,所以水就不够用了,听师父说,他想造一个把海水变成淡水的偃甲……唉,馋鸡又给师妹借走了,就算师父今日能完工,从那赶到长安,也还要十几日。”
“谢大师真是贵人事忙,只是可怜了乐小公子,快要相思成灾了~”辟尘用扇子遮住翘起的嘴角,饶有兴趣地瞧着乐无异瞬间涨红的脸。
“……咳,我有事问你。”乐无异抓抓头发,生硬地转开话题,“你们为什么不表演杂技了?”
“这个嘛,说来话长……”辟尘的神色有些怅然,忽而又想起什么似的,绕着乐无异来回转了几圈,像是第一次见到他。
乐无异默默瞥着她若有所思的表情,眼前却浮现出逸清的面容,心中立时涌起一股极为不好的预感。他悄悄向后退了半步,却被辟尘上前一步,牢牢抓住手臂。
“还请乐小公子赏脸,今日留于船上用饭如何?团子他啊,可叨念了你好几年了。”她想了想又道,“我还将醉仙楼新出的南乳仔排和银条鱼丸这两道新菜给琢磨出了呢,今儿趁贵客光临,便照着做上一回,乐小公子不想尝尝?”
辟尘话音未落,乐无异的双眼已经放了光,将逸清的身影抛去了九霄云外,“辟尘姐姐你好厉害,我上那吃过好几回,都没弄明白怎么做的。你今儿教教我,等师父来了,我也做给他尝尝。”
这日晚间,辟尘大展身手做了一桌佳肴,又在饭桌上置了一只碗,里面盛着两枚骰子,招呼道,“乐小公子可有雅兴?”
“嘿,难的我不会,不过若是按掷出的点数论输赢,这个行。”今早乐无异刚送了傅清姣与乐绍成出远门,据说此回要离家半月,因此他还不想立刻回家。
“掷点数就掷点数,不过要加点彩头……”辟尘摇了摇五火扇。
“行,你说了算。”乐无异新得了菜谱,爽快地答应下来。
“乐小公子财大气粗,想必几个小钱也不放在眼里,所以这彩头嘛,自然不可是金银。”辟尘转了转眼珠,“这样吧,如果乐小公子赢了,那我们杂耍团就去龙兵屿跑一趟,等谢大师造好了偃甲,便将他接来与你早日相聚,这样如何?”她向团子扫了一眼,团子心领神会,跟着连连点头。
“这个……也太不好意思了。”乐无异脸色微红,伸手挠了挠头发。
“没事,反正最近也是空着,正好去那儿瞧瞧。”辟尘接着道,“乐小公子可别高兴太早,若是输了……”她瞅着乐无异,故意拖长了语调。
“输了如何?”他拍拍胸口,“只要不违背正义公理,随便怎样都行。”
“好,这可是乐小公子亲口说的。十日之后,辟尘想要在竹笋包子号的甲板上跳支舞,需劳驾乐小公子伴舞,不知你是否愿意?”
“这个倒不难,只是以前听闻人说,我跳起舞来像只抽筋的熊,你真的要我一起跳?”
“不必担心,这十日里还请乐小公子抽空前来,我会教你舞蹈步伐。只是有一点……”
“啥?”乐无异咽了口口水,那股不好的预感重新在心中升腾而起。
“这舞本应是二位女子一同跳的,届时还需乐小公子换上女子舞裙。”见乐无异脸色一变,辟尘急急道,“我知道这事有些难,不过你舞蹈时可将面容遮起,其他人就认不出了……再说了,你又不一定会输!”
乐无异看着碗里的那两只骰子,脸色变幻莫测,似乎陷入了天人交战之中。少顷,他终是咬了咬牙,扬声道,“赌就赌,来吧。”
【二】
乐无异本在心中做了最坏打算,不料三回后合计点数,居然是自己赢了。
他笑嘻嘻地走下船,回头道别时却瞥见辟尘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忽然想起白日里在人群中瞧见的情形,瞬间福至心灵。
“……团子,来来,我问你件事。”乐无异假意向前走了几步,估摸着辟尘已转身回船,又跑回去悄悄拉住走在最后的团子。
“辟尘她请我帮忙,是不是为了,嗯,那个人?”他模棱两可地问道。
“咦,辟尘不许我们说,你怎么知道她喜欢上谁了?”团子眨着眼睛,捂着嘴低声道。
“原来她真是有了心上人,好团子,快告诉我,那人是谁?”
“不是人,是妖。”团子带他回到甲板,找了个僻静角落向他解释,“这可是团子第一次见到这样努力的辟尘呢。来了长安之后,她不知何时看上了一只小虎妖,又不好意思主动去找人家,只能天天在船上跳舞给他看。”
“哦,原来是他。”乐无异想起了那毛绒耳朵下的痴然神情,又瞧见团子目中隐含的期盼,深深吸了口气——
“舞裙……就舞裙吧,别让人认出来就成。辟尘这个忙,我是帮定了。”
翌日,杂耍团挂起一条长幅——暂且歇业,十日后酉时恭候各位莅临。
十日后。
初夏时节的傍晚,金色余晖仍是不舍地徘徊天际,终于待到月牙东升,便一同欢欢喜喜地俯视着长安的万家灯火。
竹笋包子号的横幅一出,好奇的长安百姓们伸长脖子盼足了十日。虽已近日暮,路上仍可见到三三两两的行人朝码头方向匆匆赶去。
乐无异并不喜裙装,不过既然应承了辟尘,亦不再啰嗦,这日索性早早换上,好腾出些余裕与辟尘再对练几回。好在舞蹈中妩媚婀娜的动作均已被辟尘悉数剔除,即使偶而回旋折腰,亦无旖旎之姿,只余飒然之态。
至于辟尘为何执著于双人同舞,原是由于舞步中暗含阵法,需二名舞者配合结成,若是那小虎妖亦是有意,阵法相助之下,辟尘便能得偿所愿。
酉时已至,黑压压的人群挤在码头上,齐刷刷地眺望着灯火通明的甲板。一瞬间,灯笼一并熄灭,众人顿时息了喧闹,静静等待舞蹈开始。
黑暗中,曼吟轻唱的女声杳杳而来,令人想起幽深山谷里独独盛放的芍药,或是朦胧细雨中情意绵绵的垂柳。待女子唱罢,甲板上的灯火重新点起,渐次映出台上两抹高挑的身影。
大部分看客都认得辟尘,她一身红裙,玲珑环佩,仍是先前那身打扮,于是又好奇地看向她身边的舞者。
那名陌生舞者身着鹅黄长裙,身无配饰,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眸子。虽是初次登台,竟丝毫不显怯意,只是微阖了眼睫,淡淡扫过台下。
红衣舞者娇媚无限,黄裙舞者贵气逼人,二人向台下躬身致意之际,便赢得了满堂喝彩。
舞者对视一眼,分别向甲板两侧走去,举步轻移间,薄如蝉翼的鹅黄裙摆随着步伐微微掀起,隐约露出一双雪白赤足,其中一只的脚踝上还套着一枚金色脚环。只是那裙摆长及脚面,待舞者站定后,脚环与赤足却又被严严实实地笼回裙摆下了。
乐无异方才一瞥,见底下人头攒动,不由心头微跳,暗道不可再看。他心知不可踏错一步,否则法阵将功效尽失,又担心脸上的面纱会随风飘起,被底下的长安百姓瞧出端倪。
听见台下传来阵阵叫好,他更不敢有丝毫大意,只是心无旁骛地按着鼓点踏下谙熟于心的步伐,最后单足点地拧身回旋,终于待得谢幕退场。
待乐无异换回寻常衣物,抄了小道回到乐府,已是月上中天。他惬意地躺在热腾腾的浴桶里,满足地闭上双眼,长长舒了口气。
……接下来,就看辟尘自己了。
他泡了许久,直到热水驱走满身的汗水和疲惫,这才慢悠悠地踱回厢房。抬脚进屋时,忽然看见了脚踝上的脚环,连忙坐到床边,将脚掌搁在膝盖上。
那脚环本是启动阵法之物,细细的环身上并无开口,戴上时就有些勉强。乐无异刚才急着洗澡忘记取下,此时脚泡过了热水,脚踝与脚环的空隙愈发狭窄了。他试了几回,脚环却仍是中途卡在脚跟上,怎么也取不下来,又想起偃甲房中备有用来润滑齿轮的石蜡,忙去将它寻了出来。
走出偃甲房时,乐无异迎面撞上了急急赶来的家丁如意。
“少、少爷!门口有位客人,说、说要拜访您!”如意一着急,刚治好的结巴又犯了。
“啥?都这么晚了,有谁会来找我?”
“他自称姓谢,小、小的见他眼睛前,戴、戴着枚琉璃片……”
“师、师父来了!”乐无异一惊之下也结巴起来,他一把接住差点跌落在地的石蜡罐,拔腿就朝正门冲去,却被如意大声唤住。
“少、少爷,您、您的衣服……”
乐无异低头一瞧,发现身上只挂着一件松松垮垮的中衣,“呃……你快去把我师父迎进来,我先回屋披件衣服。”
见如意离开,乐无异向厢房跑了几步,转念想到谢衣也许会留宿,忙又去吩咐了吉祥准备热水和客房,这才转身朝屋中跑去。
【三】
厢房的门被砰地推开,乐无异发现屋中已站着一人,那人正端详着墙上的一张图纸,听到声响后转过头。正是谢衣。
“师、师父,你怎么走得这么快?”乐无异忙搬了凳子请谢衣坐下,随即躲去里屋披上衣服,扎起披散的头发,这才快步坐回谢衣身旁。他给谢衣沏上茶,顺手摸了摸杯子,微微皱起眉。
“怎么了?”
“茶水有点凉,我去换一壶。”
“无妨,温茶亦可。倒是你沐浴之后,怎又跑得满头是汗?”谢衣为乐无异也沏了一杯,垂眸掩去几分倦色,“几日前龙兵屿的偃甲终是完工,为师想尽早来看看你。”
“我也想早点……见到师父。”乐无异用手扇着风,却仍觉得热,又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可是龙兵屿离长安这么远,馋鸡又不在,师父怎能来得这样快?”
“为师新制一具偃甲木鸢,虽不比馋鸡日行万里,较之车马倒稍许快些,这便是乘它而来。”
“可以乘人的木鸢?我打小就想做这个了!它现在在哪儿,放仙居里了吗,师父快带我去瞧瞧。”
谢衣哑然失笑,一指止住乐无异骤然凑近的脑袋,“是是是。只是时辰已晚,明日再看罢。”
乐无异挠着头嘿嘿一笑,发现谢衣的袖口沾了些薄灰,他端详着谢衣的神色,认真道,“连夜赶路太过辛苦,以后不要这样了。”想了想又站起身,“师父饿不饿,我去煮碗面给师父垫垫饥。”
谢衣伸手拉住他,“不必,方才已是用过饭了。”
“哦,那……师父今晚住这里吗?”乐无异被谢衣拉着坐回桌边,低头瞧着那只戴着牛皮指套的手,忽然意识到方才的话中似有歧义,立时脸皮发热,忙补充道,“呃,不是住我屋里……我是说,那个,住客房。”
谢衣笑了笑,“为师今日见到辟尘,她说……”
“啥?!”茶杯一晃,剩下的半杯几乎全泼了出来,“师父你……什么时候去的,难道看到了我跳……”
脸皮火辣辣得似要烧起来,却见谢衣端着茶杯轻啜慢饮,气定神闲地等他的下文。乐无异说不下去了,捧着脑袋哀嚎一声,冲着笑盈盈的谢衣一脸肃容,“咳,师父别误会,我不喜欢穿裙子,只是帮辟尘的忙。”随即双手合十深深一揖,“这舞,师父能不能就当……从没看到过?”
“来,喝口茶,压压惊。”谢衣不置可否,为乐无异续上茶,接着方才的话头道,“辟尘她说,有一件物品落于你处?”
“唉,就是这个。”乐无异伸出光脚丫晃了晃,又讪讪地缩了回去,忽而听见有人敲门。
“少爷,您吩咐的事都准备妥当了。”是吉祥的声音。
乐无异拉住谢衣的袖子,“师父第一次来我家,今晚就住这儿吧,明儿我带你逛逛长安。”
“无异盛情难却,那便叨扰了。”谢衣摸摸他的头,起身随吉祥离开。
乐无异坐在床边,给脚后跟抹上石蜡,向外使劲推挤脚环,不料除了在皮肤上勒出一道道红印之外,仍是没能取下。他泄气地仰倒在床上,叹着气抬高了脚,瞪着脚环沿着光溜溜的脚踝向下滑落寸许,不禁喃喃道,“要是明天再取不下来,那该怎么办……”
脚落了下去,在床板重重敲出一声闷响。
眼皮越来越重,乐无异拖过枕头盖在脸上,隐约听见了敲门声。他回过神,推开枕头正要起身时,脚掌忽被托起,重心一个不稳,立时又倒了回去。
“哎……”
谢衣歉意地拉起他,待他坐稳之后,取了矮凳坐回床边。他托起乐无异的脚掌,手指勾住脚环向外侧拉紧,估量着脚环与脚踝间的空隙。
光裸的脚背被谢衣垂下的鬓发轻轻擦过,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痒意,乐无异低下头,见谢衣半干的头发披散在白色中衣上,蜿蜒地洇出数道深深浅浅的水痕,又垂下了几缕,落在微微敞开的衣襟前。
“我、我自己来就好,怎么可以劳烦师父……亲自动手。”衣襟下是一小片莹润皮肤,乐无异勉强移开目光,用力向后缩着脚,却被谢衣捉了回去,又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谢衣抬头扫了他一眼,乐无异不敢再挣动分毫,瞪眼瞧着谢衣拉过他的脚,稳稳地置在膝头上。
“待足部水肿消去几分,再辅以石蜡润滑,应是可以取下,只是无异不知动作关窍,又甚是心急,平白吃了些皮肉苦。”谢衣揉了揉那几道被勒出的红痕,又拍了拍那只抠着床沿的手,指着床头的石蜡小罐道,“劳驾,去替为师拿来。”
乐无异乖乖照做,瞧着水般透明的石蜡被一遍遍地抹在皮肤上,脚跟被温暖的掌心包住,又以指腹或轻或重地揉搓按捏。他咬住唇忍着阵阵痒意,视线无措地游移在谢衣的手指与眉眼之间,最后干脆闭上眼,脚底却被指甲无意中轻轻划过,顿时浑身一颤,喉间漏出一声呜咽。
谢衣动作微滞,乐无异闭着眼不敢瞧他,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忽然察觉到二人皮肤相触之处,留下了几分潮湿的汗意。
他意识到一件事。
作为偃师,为了保护灵敏的指尖,谢衣平日里一直戴着牛皮指套,后来他也仿着式样做了一副戴着。只是,再细腻的皮革相较皮肤而言,仍稍显粗硬,有时自己一不留神,指套就会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划痕,只是他一向自忖皮糙肉厚,从没在意过。
乐无异朝谢衣手上看去,只见他专心致志地揉着自己的脚,手指上——什么也没有戴。
师父……
他盯着谢衣修剪齐整的指甲静了片刻,抬手解下发绳,倾下身替谢衣将遮挡视线的鬓发拢于脑后,却又舍不得撤手,于是从发束中抽出一缕,发尾缠绕在指间。“……那张墙上的图纸,师父刚才……是不是看到了?”
谢衣思索片刻,点点头,“那是偃甲人的头部图纸,无异亦是想要尝试?”
乐无异盯着那缕在指尖弯弯绕绕的发丝,嗯了一声。
谢衣放下他的脚,坐直身抬头看他,“方才虽是粗略一观,若不曾记错,那偃甲人的眉眼鼻唇似乎俱与无异极其相似?”
“我……想做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乐无异将发丝在指间又绕了一圈,忽而松开手,正色道,“我知道偃甲人很难做,还要请师父帮我。”
“能否告诉为师,为何想造一具与自己形貌相同的躯体?”
乐无异犹豫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师父……是烈山族人,以后应该还可以活很多很多年,弟子今后……想要一直陪着师父……”
他顿了顿,瞄了谢衣一眼,见他点了点头。
“……等很多年后,当弟子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他就可以……替我继续陪着师父了。”
谢衣眸光微动,伸手扶起他的脸,目光锁住那对微微闪躲的眸子,等到掌下的热度一丝丝攀上指尖,忽而莞尔一笑。
“无异不必忧虑此事。自为师恢复形体后,饮食起居俱与常人相同。近几年中,已然生出数根白发、几道皱纹,想必寿数亦是趋于常人了。”
谢衣逐一描述着那些细微的衰老之相,语中带着笑意,似是丝毫不觉惋惜,他摩挲着那柔软的耳廓,神情却极是郑重,“按无异的意思,方才是……许了为师终身?”
“我……”乐无异想要回答,喉头却干涩得说不出话,唯有胸膛内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带着整个身子微微发颤,他俯下身,手指穿过微湿的发丝,勾住谢衣的脖颈。
迎着谢衣的视线,乐无异终于鼓起勇气,虔诚地吻了吻他的眼睫——
“只要师父不嫌弃,乐无异愿与师父……携手终身。”
“一片赤诚之心,必将珍之重之,又怎会嫌弃。”谢衣轻轻摇头,眉眼略略弯起,“这便和无异说定了,不会后悔?”
“嗯,不后悔。”
乐无异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他松开谢衣,双手撑着身后的床榻,仰起的脸上露出几分向往,“不过,要是有机会,我还真想试着做做偃甲人。”
忽明忽暗的烛光中,套着脚环的赤足轻敲着床板,携着一抹金色,一上一下地晃动着。
谢衣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若是想学,为师自当悉心相授……”
“谢谢师父……”乐无异抬头,见谢衣向他渐渐迫近。
“制造人形偃甲,需定下躯干四肢的长宽,无异可知自己的身量尺寸?”谢衣低下头,在他耳畔不紧不慢地问道,似乎只是师徒间平日的问答考校。
“还,还没量过……”耳廓被温热的气息拂过,乐无异向后瑟缩着,直到快仰躺到床上时,才想起要支起手肘撑住重心。
指尖从光滑锦被上徒劳滑过,背脊触到柔软的被褥,他抬眼对上谢衣的目光,脑中轰然一响,顿时卸了全身力道,乖顺地躺了下去。
微卷的发丝盖住他的侧脸,凌乱地铺散在被褥上,却仍是掩不住那红得似要滴血的耳尖。乐无异闭着眼摸索到身上中衣系带,指尖颤巍巍地勾住,一寸一寸缓缓拉开。
“劳烦师父亲自动手,为弟子……丈量……”
【四】
说到最后,声音已低不可闻,又含混着几丝沙哑。乐无异咳了一声,面红耳赤地侧过脸,想让被面的凉意冷一冷脸颊的热度,他颤着手伸向最后一个结头,不料越抽越紧,竟失手打了个死结。
“莫急。”
另一只手覆上他无措的手指,挑开纠缠的系带,三下两下将它解救出来。
乐无异摇摇头,索性大大方方地平摊开四肢,却又暗中蹭去一手心的汗。他闭着眼静静等着,忽觉谢衣握住他的手,指腹抚过起伏的经络,停在了腕间脉搏上。
“师父……你在做什么?”他微微瞪大双眼,却见烛光映着谢衣的眼睫,在敛着水光的眸里投下一抹暗色。
谢衣立刻松开了他,摇了摇头,“无事,习惯罢了。”又捏了捏那只紧攥着被角的拳头,拉起他后温言道,“不必紧张,为师亦感稍许疲累,今夜趁早歇息罢。”
乐无异坐在床沿,垂头瞧着谢衣倾身为他合拢衣襟,悄悄举起手臂,仿着他方才的动作按住腕间。
原来,时至今日,师父他仍是……
他曾等过谢衣五年,却不清楚谢衣亲手取出那黄桷之力后,又是如何守着他度过之后五年的。他记得数月前醒来之时,谢衣的指尖正按在自己腕间的脉搏上,他还记得,伤愈后初次下床走动的那日,谢衣推开屋门,身后满院阳光的颜色都停留在姹紫嫣红的花瓣上,晃得自己眼睛发酸。
“师父,我身体早就好了,你……”乐无异忍不住搂过谢衣的脖颈,让他靠在自己心口上。他撩起那漆黑的鬓发,却在指间瞥见了几缕银丝,眼睛便如那日一般酸涩起来,“这几年,师父一定很辛苦……”
谢衣静静听了片刻,将细声哽咽的人拥入怀中,轻轻拍他的背。擂鼓般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皮肤与坚硬的胸骨,直直闯入他柔软的心底。
“傻孩子,哭什么。你既已痊愈如初,为师唯知欣喜,又怎会觉得辛苦?”
乐无异将眼角的泪水偷偷擦在谢衣肩头,向后退了退,红着脸道,“那个,其实我一点也不、不紧张,要是师父不累,我们就、就……”却是愈发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得眨了眨眼睛,默默望着他。
微颤的眼睫下,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清澈透亮,带着几分缱绻的水意。谢衣端详片刻,握起他的手柔声哄道,“为师却是有些紧张,只得委屈无异……可否暂时阖上眼。”
乐无异依言照做,黑暗又使他想起另一件往事。曾有一回,他戴着谢衣的面具而看不见前路,手便是被这般牵着, 穿梭前行在鱼龙混杂的客商间。
年少时关于谢衣的诸般记忆,总带着些许模糊的惶然,它们在漫漫岁月中逐渐发酵,终是褪去了纷杂的酸涩苦味,只余下桃花酿般的醇厚绵长。
他长长叹了口气,忽然笑了起来,拽过谢衣的袖子来回晃了几下。
“咦,这衣服……如意已经拿给师父了?”衣料细软光滑,与自己身上那件是同样的质地。
“是。听说,这还是无异专程去抱云堂为为师定做的?”
“没没,我本来去那儿买手巾,师父记得吗,在太华山我害了风寒……”
“原来如此,”谢衣失笑,“时日已久,无异竟仍是念念不忘?”
“我那条已经用了好几年,怎么能换给师父。”乐无异双颊绯红,语气颇为严肃,“我答应过要买的。”
谢衣不再笑他,凑近啄了啄那秀挺的鼻尖。
“买、买了手巾后,我想师父这几年里没添置过新衣,又不懂衣料好坏,只能让店里伙计,按自己穿的重新做了件……也不知,是、是不是合身……”
乐无异结结巴巴地解释着,不好意思地侧过头,蜻蜓点水般的吻便落在了颊边。他心中仍是惦记,手指探向那中衣双肩及腋下的接缝,一不小心却滑入了微敞的领口。
“……如此说来,你那外衣制式亦与为师相似。与子同袍……”谢衣低声喟叹,捉住那只手吻了吻,转而握住他的腰。他逐一抽开方才亲手结起的系带,以手为尺细致丈量,自微微凸起的肋骨,缓缓上移至急促起伏的胸口,每一寸旖旎的游移,便会撩起一阵压抑的颤栗。细碎的轻吻紧随着指尖,延绵至锁骨后忽又撤离,只余下并拢的二指,将覆在凹陷处的薄软布料,慢慢地剥下。
衣料滑过背脊时带来夏夜的凉意,然而握住肩膀的手很温暖。乐无异尚未得到回答,气息不稳地再次问道,“师父……那个,衣服是不是合身?”
谢衣不作声,只是用手指圈划着怀中人肩胛骨的轮廓,又紧紧抵住脊椎的弧度,不急不缓地捻过每一节椎骨间的缝隙。
身体被牢牢笼着,乐无异只得仰起头,轻喘着闪躲颈上湿热的碰触,又觉口干舌燥,不由吞了口口水,耳畔忽而听见谢衣低笑。
“呵,细腻软滑……甚是合意 。”
“我问的是尺寸,不是料子……”乐无异晃了晃脑袋,不满地嘟囔着。他抹去额间的汗水,抖着手摸到谢衣的系带后小心解开,随即伸手环住他的肩背。掌下的肌理光洁柔韧,他琢磨着谢衣方才的答非所问,也许指的并非是衣料质地。
师父他,居然……
乐无异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谢衣亦会说出这般调笑之语,而那一如平日的淡然语调,却更令他难以自持。他咬住唇竭力压抑着悸动,却又浑身发软,只得靠在谢衣肩头深深吸气。草木清香经由鼻端渗入经脉骨髓,又带着体内灼人的温度,化为愈发滚烫的呼吸。
“无异是否想过,该以何物代替人形偃甲的皮肤?”
嗯,偃甲?
“……取上好米脂,以石臼碾细,混以、南海冰绡丝,再、再调入……”
发觉谢衣换了话题,乐无异心中一松,立时不假思索地应道,不料腰侧被轻柔抚过,带来似有似无的酥痒,记忆中那些井然有序的偃甲材料,便如同此时的心跳般,乱了尺度、失了章法,七零八落混作了一团。
他挣扎着躲开耳垂旁的唇齿,气喘吁吁地回忆着之后的步骤——多年以来,这样的一问一答早已融入血肉,刻入骨髓。
“冰绡确为可用,难为无异能够想到,”谢衣赞许道,“不过……”
乐无异连忙支起耳朵,不防腰间软肉被重重捏住,立时浑身一颤,呜咽着呻吟出来。
“抱云堂丝绸也好,南海冰绡也罢,相较无异而言,犹欠……三分温软。”谢衣松开他,抬起他的下巴笑叹,“这又如何是好?”
“师、师父别问了……现在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乐无异再也受不住,逃开谢衣的手指,又跨坐到他身上软声求饶。他忍不住睁开迷蒙的双眼,却见眼前温润的眉间如春水般舒展,唇边漾着清浅的弧度。
恍恍惚惚中倾身去吻,将要相触的瞬间,记忆中隐隐绰绰的水声却令他停下了动作。
“师父,”他抚住谢衣脸颊,喉间发紧,哑着声音请求道,“我想……”
抚在后颈上的指尖轻轻向下施力。
乐无异羞涩地闭上眼睛,只觉牙关被温柔扣开,温暖而熟悉的气息,几乎令他落下泪来。
“抱歉,令无异久等了……”
低吟浅唱犹有千种风情,温言软语道尽万般缠绵,谢衣一向沉稳的手不慎失了分寸,一夜之间耗去大半罐石蜡,而那枚细细的脚环,却终是没能褪下来。
【终章】
许多年后,某个南方小岛上有一位年逾古稀的妇人,不久前匆匆出了一趟远门。她虽是空手而去,回程时却带了浩浩荡荡数十只箱子,若有旁人问起,只道是一位远居长安的兄长赠与她的。
这名老妇人姓谢,闺名欣儿,虽已离开长安多年,如今仍然有许多人记得,她正是当朝第一偃师乐无异的师妹。
十五岁出师后,她离开故乡龙兵屿前往长安,随同天工坊官员周游全国,维护乐无异留于各地的偃甲,而当乐无异与谢衣相继抵达长安后不久,她便被宣和帝召回,原来,乐无异与谢衣即将启程离开长安,而她将接手乐无异原先在天工坊中的任职。
那二人临行之际,乐无异向她解释道,他与谢衣毕生所求,俱是穷尽偃术之途以护天下苍生,往后他将跟随谢衣游历四方,只是忠孝难以两全,他忧心年迈双亲与稚龄小妹,便请她得空之时,代为照拂一二。
待二人离开后,谢欣儿在天工坊的墙上挂了一张硕大的地图,又在地图上将他们所经之路逐一标记。虽然之后的几十年中她鲜少再有机会与二人相见,音讯往来并不曾中断。师徒二人每新至一地,必会小住一段时日考察当地气候风貌,再将精心设计的图纸用偃甲鸟寄至她手中,以供天工坊参详择选。随图纸一同寄至的往往还有给谢欣儿的小礼物,或是难得一见的偃甲材料,或是趣味横生的地方风物志。不过,她最喜欢的小礼物,仍是栩栩如生的偃甲小动物,因为那些小动物均为谢衣或乐无异亲手制作。若是二人合作之物,两枚小纹章就会同时绘于偃甲某处不起眼的角落里。
宣和帝退位的次年,已过不惑的谢欣儿从天工坊取下那张画满标记的地图,带着自己的家人回到龙兵屿的谢氏老宅。她想起那二人不曾提过收徒之事,于是挑了几个资质品德俱佳的孩童作了徒弟,传承师门技艺。
前些时日,她忽然接到乐无异的传信,道他已回转长安,有一些物什欲交予她,盼其速去。待她匆匆赶至,却得知乐无异已于数日前不告而别,仅留下书信一封,告知家人无须惦念,亦勿要找寻。
她被一位说话有些结巴的老仆带至后院,见院中整齐地堆着几十箱木箱,据说是乐无异临走前就封存好的。
据乐无异留给她的信中写道,箱中物什是谢衣与他多年收藏的偃术法术典籍,既然师门后继有人,便交予她传于子弟,又解释道,数月前因若干变故,他与谢衣不得不暂时分别,幸而先前已约定再会之地,只是路途遥远,眼下诸事既已办妥,便决定及早启程,以免令谢衣久候。
相较多年之前的随性潦草,纸上的字迹已变得工整端方,颇有几分其师的君子之风,只是中间有几字又被重复描写过,似是运笔时指尖微颤,难以一挥而就。
谢欣儿心道,乐无异虽未明言,只是如今已近耄耋,又留书家人勿寻其踪迹,那所谓路途遥远的再会之地,只怕应是……
柔软的春风拂过长安某处街角的桃花,携来几枚粉色的花瓣和一段多年之前的模糊记忆,轻盈地落在那片被泪水晕染开的墨迹旁。谢欣儿轻轻拭去沾在纸上的水迹,将信纸连同花瓣一同小心翼翼装进信封,静静地聆听着墙外孩童的嬉笑声,独自在院中站了良久……
回到龙兵屿后,她仔细清点了那些箱中的物什,却并未找到仙居图,也没有发现那几卷少时拓写过的偃术卷轴,倒是发现了只木箱,内里是一只略超手掌长宽的筒形偃甲。那偃甲的顶部镂空,底部绘有谢衣纹章,灌入灵力之后,圆筒内部就会出现半透明的光柱,一幅一幅的画面便如走马灯似的相继出现在光柱之上——原来,这是一只用于保留景物用的偃甲。
她揉了揉有些昏花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瞧着这些缓慢转过的画面。开头的若干幅画面有些模糊,只能依稀辨别出是一些风景,也许是时间过去太久,保存画面的灵力开始逸散的缘故。之后的画面就清晰了许多,还出现了许多她熟悉的身影。
乐无异的是最多的,其后又陆陆续续出现了谢衣的。一幅幅的画面在谢欣儿的眼前徐徐转过,二人的风华也随之一点一点逝去,然而在岁月的打磨下,神情中的某些东西却愈发刻骨铭心。
除那二人之外,她还见到了宣和帝。自宣和帝退位,她甚少听闻有关宣和帝的音讯,而据坊间相传,只道先帝云游四方去了。画面中的宣和帝身着寻常百姓服饰,两鬓渐已斑白,身边站着一位笑容明丽的绿衣少女。她从未见过那位少女,亦不知她的名姓。此外,还有温文尔雅的十二叔叔、英姿飒爽的闻人将军、醉意醺然的安尼瓦尔……
她怀念地看着这些在那二人生命中留下斑斓色彩的画面,又想起那张标满足迹的地图,嘴角的皱纹渐渐加深,终是化为一抹淡淡的微笑。
只是那些画面之中,有一人的身份令她十分疑惑——开头那些模糊画面转过后,偃甲的光柱上忽然现出了一个面覆轻纱、身着鹅黄色舞裙的身影,而那人腾挪回旋的舞姿,又接连出现在之后的一连串画面上。
她反复看了几回,终于从其中一幅画面上看出了些许端倪——光柱之上清晰地映出了那名舞者的眉眼,微阖的眼睫下是一双琥珀色的清澈瞳仁,眸中的暖意,令她想起了冬日里的阳光。
原来如此……
谢欣儿放下偃甲,回头看了看那张挂在墙上的硕大地图,回想起这次从长安回到龙兵屿时的沿途所见。如今,即便是居于边陲艰苦之地的百姓,也已能够偶得闲暇,暂时停下手中的劳作,心安理得地将那一日时光用来唱歌跳舞,或是唠嗑家常了。
她知道终有一日,那些光柱中的所有画面都将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消散,而那双眼眸中泛起的温柔暖意,却会一直熨帖于华夏各地辛勤劳作着的百姓心底,无论春去秋来,还是山高水长。
【终】
【番外二 · 苍穹之舞】

乐无异自诩运气一向不错。
譬如某日去海(淘)市(宝)采购偃甲材料,不慎花得囊空如洗,倒偏巧遇上那位被通天之器寻回的博卖行小公子,于是那日的清单(购物车)便被他买了单。又譬如一日,他成功制成一味形似肉松*的素食,托馋鸡捎去太华观后,不日又带回他眼馋已久的素斋(附清和亲制的纸条)作为返礼。
投骰子?与擅长此道的辟尘比试都没输过的乐小公子,运气自然也是好的……吧?
……
“哎,我输了……可我、我投的点数,和师父的只差了一点,只有一点!师父,能不能换个赌注……”乐无异怏怏地趴在桌上,下巴搁在碗沿边,简直想用目光把碗中的几枚骰子翻个面。
谢衣将碗从乐无异的下巴底下抽出,顺手揉了揉那道勒出的浅浅红印,“无异,愿赌服输。你既是君子……”
“好好好,我这去把辟尘送来的舞裙找出来,等会就跳……师父可不许笑!”
是日晴好,惠风和畅。
桃源仙居中最大的平地位于北山山脚 ,只是由于多年前承载过一个大型聚灵阵,周遭灵力被法阵消耗殆尽,地上植被尚未重新长出。几只辈辈猴溜达到此处,在阳光下叽叽咯咯地嬉笑玩耍,有几只歪过脑袋,好奇地眺望那位空地中央的修长身影。
那人扎着棕色的马尾,身着一袭鹅黄舞裙,薄如蝉翼的裙摆被风微微掀起,轻轻荡开在温软的桃花香气中。
……喵了个咪,这裙子怎被辟尘改成这副模样!乐无异拢了拢比原先加高了不少的开衩,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要一不留神,那根系在腿上的翠色璎珞,就会从开叉处丁零当啷地露出来。
“再、再等我一会……马上就好。”乐无异小心掩住裙摆,再将面纱严严实实地盖住脸庞,终觉稍许心安。他回头瞥了眼坐在桃树下等他的谢衣,见他正低头调试着一只无比眼熟的偃甲——
苍穹之冕?!
乐无异呆了呆,朝谢衣挥了挥手,大声抗议道,“不行不行!不许用这个,否则我、我……现在就把衣服换回去!”
“无异莫急,”谢衣将苍穹之冕放到眼前试了试, “此物若能成功改制,便能留下连续影像,为师本想趁此机会一试,能否成功亦未可知……无异既非初次舞蹈,又何必如此紧张?”
“咦,师父动作好快,能不能让我瞧瞧。”乐无异不再纠结裙摆的开叉,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谢衣身边,取过他手中的苍穹之冕琢磨起来——巴掌长宽的偃甲筒里,似是添置了不少新部件。
“师父好厉害,好像已经成了……”乐无异的视线透过透视孔,正巧对上谢衣微露笑意的眉眼,他脸上一热,仍是不露声色地举着苍穹之冕,心满意足地看了好一会后,忽的想起方才那被自己打断的话头。
“师父,你刚才……是想说什么?”
谢衣大大方方地倚在树旁,微眯了眼上下打量着乐无异难得的装束,唇边勾起一丝笑意,“无异,此偃甲仅为你我使用 ,试一试又如何?”
枝头的桃花一簇簇开得热闹绮丽,日光透过重叠花影,落在那人明亮的眸中。
“我、我只答应让师父看一回,师父也是那个……君子,说话要算话!”乐无异连忙把苍穹之冕移到谢衣拿不到的地方,转了转眼珠,干脆躺在了谢衣脚边。他枕着手臂,抬眼望向花枝交错的湛蓝天空,轻声道,“师父你看,这棵树枯了好久,现在总算又开花了,我陪你晒会太阳吧。”
桃花香气伴着斑驳光影间的浮尘,幽幽弥散在二人身周,乐无异闭上眼,忽觉眉间略略发痒,以为有花瓣落在了眉间,便抬手想将它拨开,不料手指竟落在一片温软之上。
“师父……”乐无异睁开眼,发现谢衣坐到了他身边,正垂着眼睫静静看他。他冲谢衣眨了眨眼,随即额发被轻柔拨开,下巴被轻轻挑起几分,耳旁传来谢衣低低的声音,“嗯,跳是不跳?”
“师父~你就饶了徒儿吧。”乐无异弯了眉眼,咬着下唇,讨好般地笑起来。
颊旁的手指一顿,乐无异面上一凉,原是那层薄薄的面纱被人轻而易举地揭下。他来不及合上咧开的嘴角,只急着伸手去抢那块薄纱,手指刚刚触到细腻的布料,又被谢衣牢牢握进了掌中。
“小心使力,勿要扯坏了……”
乐无异将面纱揣回怀中,起身去拉那滑落开来的裙摆,却又被按了回去。系在腿上的璎珞被偃师灵巧的手指抚过,撩起一阵悦耳的清脆声响,乐无异讶异地睁大眼,唇上忽的一热。
“等等,我把苍穹之冕的灵力闸打开了,还没关……”他涨红了脸,转头去瞧那差点被遗忘在一边的苍穹之冕,却见谢衣的外袍正严严实实地罩在上头。
“……那便依了无异,换一种赌注罢。”
[完]
【番外三 · 闭门思过】
乐无异连着烧焦了三个菜。
“我、我刚刚只是恍了神,师父再等等,我马上就好……”
他扒着门框不肯走,被谢衣从冒黑烟的厨房里拖走,按在客厅的太师椅里,正要挥爪子抗议,手里就被塞了杯热茶。
“你且歇着,我唤了金刚力士去醉仙楼采买吃食。”谢衣低头端详乐无异,一指捻去他脸上的灰,“你近日神思恍惚,今日又比往常到家早了半日……朝中有事?”
乐无异撇撇嘴,低头就着谢衣的手喝完茶,摸摸鼻子道:“没什么,又不是没吵过。”
“谁?”
乐无异扭过头:“……不想提他,明天再说吧。”
谢衣微微挑眉,轻轻掰过乐无异的脸,端详着他带着血丝的眼睛和微红的鼻头,换了个话头继续:“前日听报南地大旱,汲水偃甲日夜运作,损耗颇重,这段时日你睡得亦晚……今日你早些休息罢。”
“师父别担心,那些偃甲修修就行了,不过是要花些钱。但是最近北面不太平,国库要优先拨给军饷,今早我请旨说了我自己出钱去修。”
谢衣点点头,目光落在乐无异抿起的嘴角上:“圣上想必不允。”
“师父还真厉害……”乐无异见瞒不下去,干脆竹筒倒豆子,“他啊,简直是头倔驴,我差点没和他吵起来!师父你知道么,这家伙仗着自个金口玉言,还没下朝就把我赶回来,让我闭门思过半日。”
“无异……”谢衣捂住乐无异的嘴,笑着教训他,“你既为人臣,若有旁人在场,断不可如此妄言。”
“我知道,要给老大留面子,但、但师父也不是旁人嘛!”
青年的嘴唇沾过茶水,湿润润的在掌心里翕动着。谢衣撤回手,心底的痒意却挥之不去,忍不住低头在他的唇角啄了口,又逗他:“小徒儿还不知错?”
“师父,这里人多……”乐无异脸上微红,推了下谢衣又被握住手,对上那人微弯的眉眼,气顿时消下去了七八分,“算了,我明天找他服个软,过几日直接启程,师父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哈,肯定是一起去的,那就这么定了!”
乐无异一捶掌心,眨眨琥珀色的眼睛,眼角眉梢一起舒展开来,柔软的嘴角微微翘起。他并不知道自己这样笑的时候有多么惹人,直到被谢衣捏着下巴吻住,才想起方才应该要挣开谢衣的手。
“等、等等……”
齿关撬开,舌尖被轻柔地吮住。后脑腾起的酥麻沿着脊柱,挠了五脏六腑后一路坠向尾椎,乐无异握紧椅子扶手,仰起头与他亲热。
这座宅邸是数月前二人在长安另辟的。听说乐无异乔迁之喜双囍临门,夏夷御笔赐了块匾给他镇宅,眼下便挂在二人头顶,又祥瑞又威风,还有来客专程前来瞻仰。此外,门厅也有家仆进出,因此白日里他们极少会在此处有太过亲密的举动。本来谢衣也只想逗逗他,不料唇齿交缠间茶香愈浓,待神智回归,青年已是双颊嫣红,微翘丰厚的双唇被亲得泛起水光,轻轻喘息时,露出一点粉红的舌尖。
谢衣松开乐无异,不料却被反拉住手,二人对视片刻,交握的指尖同时微热起来。日光尚早,窗外依稀传来小贩的吆喝声,谢衣犹豫了一下,乐无异却腾地跳起身,一言不发地拉着他往卧房走去。
微卷的马尾晃晃悠悠,露出发丝下一对通红的耳尖。
谢衣知道乐无异这几月着实辛苦——白日里被夏夷则揪着干活,夜半三更才能轻手轻脚地钻来怀里,毛茸茸地蹭一会,摸摸胳膊搂搂腰,这才砸吧着嘴睡过去。小徒弟并不知道他的师父其实睡不深,一有动静就醒过来,却要捱到他睡着后才会搂着他温存片刻,直到紊乱的气息渐渐平复。
床幔落下去,遮住了大半光线,却仍有几缕日光钻进来。小徒弟的眼眸亮如琉璃,咬住下唇看着他的师父。
“无异,来。”谢衣张开手臂,便被搂住了腰。年轻的身体隐约散着奶香,让他想起过年时一起吃过的烤年糕,还有之后数月间的、或是更久之前的,无数个夜晚里的,相拥而眠。
寒冬凛冽,房中的暖炉还没点起,然而仅是感触到对方温热的气息,也已足够熨烫到心底。
乐无异跪坐在男人身上,拨开鬓发,低头去吻他的嘴唇,换来谢衣喘息的轻笑。他受到鼓励,于是去解身上束得齐整的腰封,还未脱下中衣,前襟便被拉开,谢衣的手顺着敞开的领口探进去,指尖拂过胸前的凸起,不轻不重地捏住。
“师、师父……”乐无异腰间发软,身体不由往后倒,只得握住谢衣的手臂撑住身体,歪着脑袋问,“师父方才说我错了,现在是要罚我么?”
乐无异问得一脸无辜,谢衣不置可否,只将他拉近自己,低头去舔胸前那点被揉过的深色,又轻含在齿间,舌尖轻扫过尖端。青年呜咽着发抖,拉住被褥绞在指间,皮肤上的热意从衣物下透出,像颗快要爆开的栗子。谢衣亲亲乐无异的耳尖,剥去他身上最后一层壳,指尖抚过前胸慢慢向下抚弄。小腹的肌理在指下绷紧,谢衣摩挲了片刻,转手握住乐无异半硬的下身,勾着指尖轻挠上面柔嫩的沟壑。
床幔跟着床架猛地一颤,乐无异的低吟里都是气声,用力抓住谢衣的手臂。微卷的发尾滑下肩头,浸透了汗水,湿漉漉地贴在胸前。
谢衣另一只手抽开乐无异的发绳,指尖捏住发尾,轻扫他胸前充血的尖端:“平时太宠你,为师一时想不起要罚你什么,你自己说罢。”
乐无异咬住唇向后躲,下身却被人握住,只能委屈地摇头:“这不行,师父是我的人,不能帮着夷则罚我。”
谢衣笑起来,扔了头发,换手去捏他的胸口:“你说为师帮谁?”
“不是帮着夷则……”话一出口,屁股就被打了一下,乐无异一抖,瘪着嘴嘟囔,“好好好,我不提他了……师父你故意的,找个理由就想欺负我。”
“你睡觉时抱着我蹭,不就是想被这般欺负么?”谢衣一边抚慰着他的火热,一边探到他汗湿的双腿间,指节推入凹陷的密处。湿热的褶皱被慢慢推开,温柔地包裹着偃师敏感的指尖。
“你下面倒是欢喜得紧,含着为师不肯放……”谢衣贴着他的耳朵问,“无异不愿意,那是喜欢……更大一些的?”
“师父你……”乐无异的脸腾地烧起来。他知道谢衣喜欢在床上逗他,只是每次自己都不知如何作答,只会贴上去堵住谢衣的嘴,却又迷迷糊糊地盼着他再说出些什么。心中正在纠结,身后又被推进一个指节,令他忍不住在偃师的背上抓了一通。
“无异,乖,别动。”谢衣温言安抚着,汗水流进眼睛辣得眼里刺痒,于是闭上眼,感到背上被撩起的火苗烧得几乎要漫山遍野。偃师指尖的感触无比敏锐,他几乎能看到深陷的潮热处此时又是何光景,呼吸愈发加快,手上探索的动作却仍是小心。
“都喜欢……师父的我都喜欢。”乐无异渐渐放松身体,弯下腰捧住谢衣的脸,舔去眼里的汗水,又顺着鼻梁去亲嘴唇,一边含糊地感慨,“师父身上都是汗,咸咸的,可是师父的嘴又甜又软……我、我都喜欢怎么办?”
谢衣沉声笑:“无异是要吃了为师么?”
“不,这也不行。”乐无异仗着谢衣腾不出手,抬起男人的下巴,沿着脖颈线条轻轻啃咬,在锁骨上留下了几个牙印。
谢衣轻喘着,加快开拓的动作,好容易分出心思问他:“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乐无异的气息喷在他肩窝里:“我就舔舔你……师父太好了,我舍不得吃。”
谢衣气息一顿,抬手将乐无异推开些许,忽觉胸前被唇舌含住,他猛地睁开眼睛,哑声喝道:“别动了。”
却见乐无异也抬起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平日里束起的褐色发丝散开在肩头,被汗水渗透了,贴在起伏的胸口上,奶油色的肌肤在昏暗中透出光,隐约有几处吻痕和指印。
明明是疼痛的印记,却忍不住想在这孩子身上留下更多。
乐无异又喃喃唤了声师父,眼睛盯着他,另一只手握住自己已然挺直的下身。他的身后那处早已湿了,却执著地深深含住谢衣的手指,任由他在自己最无防备的地方肆意挑逗。谢衣暗叹一声,终于抽出了手,乐无异挪动着凑近,挺腰去蹭他的欲望:“师父,你再忍着不动,我可就……真的把你吃了啊。”
“好啊。”谢衣展颜一笑,“那为师等会……慢慢教你,且记住了。”他将乐无异推到床褥里,令他跪趴在床上,又拿了个枕头垫在他胸腹,俯下身,膝盖分开他的腿。
“这个姿势不易伤到你,但你……大概不太习惯这样,恐怕要辛苦些。”谢衣握紧他的腰,却又堪堪停下来,欲望的顶端刚刚触到,便被翕张的穴口含住了,几乎吸着他前进了寸许。
“无异,痛不痛?”谢衣凝住气息,没有再动。
“师父……”乐无异的脸闷进被子里,双腿肌肉不住地颤,肩背因为羞耻而泛出了粉色,腰部却仍是顺从地抬高,轻声答道,“不痛。”
“好,那你忍着些。”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那片相触的黏膜上,互相紧密地贴合,甚至能感到对方气息的鼓动。乐无异背上洇湿的发丝像是妖娆的图腾,谢衣盯着那块铜钱状的胎记,逼着自己放慢动作。
“……师父。”乐无异低低喘着,忽然伸出手绕到背后,摸到二人相接之处,嘶哑地唤他,“师父,进来……求你。”
指尖的碰触让谢衣浑身一颤,他闭了闭眼睛,轻声应了句好,然后握住他的手,缓缓将自己送了进去。
床幔轻晃,偃甲暖炉里炉火正旺,屋内暖如春日。
乐无异很快咬着枕头泄出来。他趴了好一会,直到谢衣把他翻过身,突然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以后还是想看着师父做”,便又被拉起来坐到男人身上。青年的身下沾着黏腻的液体,穴口还未完全闭合,稍一用力,便又将对方的含了进去,被握着腰缓缓吞吐。
那物不时擦过体内最敏感的地方,乐无异全身还软着,只能吸着气低吟,撑在男人胸口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着,指甲陷入皮肉中。
谢衣钳住乐无异的双腕,另一只手托起他的下巴,拇指拂过唇瓣,迫着他张开嘴。津液顺着侵入的手指滴下手腕,小徒弟吚呜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谢衣眯眼看着他,心里却想,这番可怜模样,也不知今早是如何衣冠齐整地站在文武大臣面前与天子争论的,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也许真是随了自己。
“师、师父……”乐无异如今却半分气势也无,被顶到关窍就只会软着嗓子求饶,眼圈慢慢变红,像只委屈的兔子。他半张着嘴,尖尖的虎牙叼着谢衣的指尖,半点也没伤到他。
不过也不打紧,谢衣心想——若是哪日无异做官做厌了,自己就带着他远走高飞,从此天高海阔,必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师父,放开我好不好……”
“无异……”谢衣停下动作,却仍是束着他的手腕,“可都记住了么?”
乐无异愣了片刻,疑惑地问:“记住……啥?”
“便是……”谢衣垂下眼皮,手指在乐无异的口中不紧不慢地搅动,模仿着另一个相连处的厮磨,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道,“记住为师方才是如何……脱下你的衣服,让你放松身体,张开双腿,又让你忍不住想自己动作,还会舒服地叫出来……”
谢衣说着,突然挺动腰部,乐无异猝不及防,双腿不自觉地张得更开,一瞬间被插到最深处。柔软的内壁被狠狠擦过,乐无异抿紧谢衣的手指,半声都没能叫出来,身下半软的器官却再次挺立,笔直地对着谢衣的脸。顶端滴下粘稠的蜜液,把男人的小腹弄得一片狼藉。
“……无异,今日为师如何欺负你的,下回你尽可以讨回来……记住了么?”
“我……我记不住啊……”
“……傻孩子。”
谢衣抽出手指,转手捏住乐无异挺立的欲望前端,同时加快了律动。青年再也说不出话,一时似乎身在云巅,下一刻又坠入深渊,磨擦带出的水声逐渐急促,被握住的地方越发鼓涨,他不自觉地扭动腰身去迎合谢衣的侵入,急速累加的快感却令他更加难耐,他猛地抓住谢衣的手,却再无力去扯开钳制,终于难受得哭了出来。
“师、师父……慢一点……”乐无异胡乱地晃着脑袋,“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要爱你……”
“无异……”谢衣轻柔地拨开乐无异的额发,抬起他的脸道,“好孩子,看着我。”随后用力顶到最深,指尖在那不住颤抖的前端轻轻一掐。
床架猛地一震。乐无异向后仰去,绷到极致的身体犹如拉开的弓,下一刻,被松开的欲望抽搐着释放出来,白色的泪液尽数洒在谢衣的前胸,同时肠壁绞紧,推挤着体内的异物。谢衣扣住他的十指,释放在他身体的最深处。
云歇雨收时已是夕照之时,有人点了香,青烟袅袅,将屋内的旖旎气息遮掩了几分。
乐无异和谢衣一起洗过澡,软绵绵地瘫在床上不肯动。谢衣无奈,唤人将饭菜送到屋里,小铜锅子涮羊羔肉,自己吃一口,给乐无异夹一筷子,半哄半喂让他吃了晚饭。
乐无异歇够了,起身给谢衣擦头发,顺手挑出了白发拔去,突然又想起明早还得去给夏夷则那张冰块脸道歉,顿时脸色就有点垮。
谢衣笑起来,拍拍他的手:“无异还没想明白?”
乐无异想起白日里的放纵,不由老脸一红:“我遵旨闭门半日了,思不出来,他能那我怎么办?”
谢衣便道:“国有法度。你用私银为国分忧,本虽好意,却是逾越了法规。此先例若开,后人接你之位,若遭遇相同处境,必效仿你今日之举……如此却是不妥。”
乐无异恍然:“怪不得夷则不让我自己出钱……师父说得对,万一今后继任我的是个穷书生,自然不能和我一样慷慨,他明明认认真真地干了活,却要落个小气之名……这样一来,谁都不愿干了。”又摸摸鼻子道,“我明白了,明天我再和夷则商量商量。”
谢衣道了声好。
乐无异帮他梳齐头发,又说:“等天工部各个地方都规整了,我就请旨出省……我想和师父到处看看,还想去一趟捐毒,那儿有美酒,师父肯定喜欢。”
“好,为师与你一道。”
屋内的声音低了下去,不久烛火也灭了。一人将另一人揽在怀中,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色正好。
本文说明——引用出处
1.文名取自《仙剑奇侠传五前传》剧情诗
2.“无射”,音同无异,是红袖添香给乐无异取的化名
3.龙兵屿、明珠海海眼、太华秘境封印、冠月木/黄桷木设定,来源《古剑系列年表》(收集/整理/汇总:万里江山)
4.原作中,沈夜给乐无异的谢衣偃术卷轴是谢衣下界前所著,可推断卷轴使用的是烈山文——此灵感来自古剑二同人《淹留》,作者:存文用马甲
5.忘川断刃由偃甲鸟送入神女墓——此设定来自古剑二同人《剑似生平断离愁》,作者:墨式辰
6.堤坝泄洪原理仅为笔者主观臆断,与实际原理可能存在出入
7.“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子夜歌》,出自《乐府诗集》
8.“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黄庭坚《寄黄几复》
后记 有缘再会
感谢所有阅读了本文的姑娘们。
《素雪》于14年11月动笔,发表于15年3月,是我人生中的第一篇小说。写文的过程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虽然她眉目平淡,相貌一般,好在有一颗向善之心。
许多萌谢乐的姑娘都应该看过黄初八年大大的MV《末日》(av1101207),是否还有姑娘记得在那句“为师不放心,折回来看看你”后轰然响起的歌词——“没有你的世界,我情愿同一时间被毁灭”?
我一直记得配着那句歌词的画面——乐乐独自躺在死生之间的黑暗里,用手掩着满面泪痕。画面带来了情感上的强烈共鸣,甚至在反复看了几十遍后,仍是无法控制泪水涌出眼眶。后来,又有缘得见很多优秀的谢乐同人作品,便想试着也为拔刀事业贡献些许绵薄之力。
那些同人作品中,《礼仪之邦》中的“举案齐眉至鬓白”和“君子有为德远播”这两句歌词,青冥远大大的MV《既生魄?谢衣》(av805691),以及连绿翘大大的《停云》(av1803576)中双手交叠的画面,是我心中最理想的谢乐结局。
本文里的乐乐外形,参考了donna大大的MMD《寒山远》(av1042718)——渐次打开的重门后,那个身着蓝白偃师服、回眸一笑的乐乐美得令人屏息,而他和谢伯伯的性格设定则参考了墨式辰大大的《剑似生平断离愁》、专业课大大的《与师书》系列文,又根据个人口味作了些微调整。
回顾原作中三个阶段的谢伯伯与乐乐之间的交集——
破军祭司不认识乐乐。谢偃与幼时的乐乐虽有一面之缘,朗德重逢后,大多应是对晚辈的爱护和对知己的共鸣。初七在神女墓中以命相护令人动容,然而若是站在他的角度,也许更多是出于审时度势、及继承小太阳珍视生命的记忆后,所作出的理性选择吧。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我产生了“要让他俩一起好好活下去”的想法呢?也许最初打动我的,大概还是那份同为偃师的无言默契,以及师道传承的心意相通。
有的人活着,是为了多数人更好地活,我心中的谢伯伯和乐乐也正是这样的人。番外中逸清师姐在乐乐沉睡时继续编写着他们的故事,而我也希望在原作中生离死别的谢伯伯和乐乐,能在我的世界中继续他们的故事,让更多的人更好地活下去。
如果谢伯伯重生,他们该以怎样的方式相处,之后又出现什么契机,使他们的感情逐渐产生了变化呢?
《剑似》中的谢伯伯(三合一)重生后找到乐乐,发现他对自己有了僭越的感情,谢伯伯并没有立刻接受他,只连说了两次“为师没有教好你”。站在谢伯伯的角度,没有立刻接受才是合情合理的,可我又不想以乐乐坎坷的感情之路作为本文的重心,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便设计了谢伯伯在桃源仙居里等待五年的剧情。那五年中,谢伯伯有足够的时间观察到乐乐的一举一动,从而亲身体会到在自己离开后,乐乐所经历的改变和成长。
苍穹之冕中的谢伯伯曾对乐乐说,“好好在为师看不到的地方努力吧”,如果乐乐的努力都能被谢伯伯知道,对于谢伯伯来说,应该会是十分奇妙的感觉吧。
两人间的岁月鸿沟只能通过足够的时间来慢慢弥合,而这些经年累月中的点点滴滴,将会是谢伯伯心境产生变化的开端。
另一方面,原作中乐乐对谢伯伯的歉意与遗憾太多太多,而当他继承了谢衣之道,历经洗礼而成长,终是变得有能力“回护值得回护之人”时,若能有机会与谢伯伯重逢,他必会竭尽全力,将那苍穹之冕、捐毒之夜、神女墓中的毕生遗憾逐一弥补过来。
不过,因为我在文中选用了乐乐视角,写作的初衷原本是想展现乐乐眼中的谢伯伯,不过从读者的评论中,我也慢慢感受到了乐乐散发出的光芒与温暖——洒脱又执着,青涩而成熟,于公于私皆是无愧(Eilen姑娘评)。
举案齐眉白头偕老,毕生所求皆被实现,生同寝而死同穴,心中被原作和插刀大大们捅出的大洞也终于愈合了。
插句题外话,正文初稿原本是一篇正常向师徒文,只是后期修文时被自己的剧情虐到,实在想吃糖才忽然转了画风……其实我一直认为,谢乐之间的情感深刻复杂,难以找到一个单一的词语来定义,只能以有限的笔力,尽力将这种醇厚的情感尽力展现出来。
本文对烈山族的未来试作了设想。按原作结尾走向,烈山下界后处境必定十分微妙,而谢伯伯和乐乐又该以什么样的立场来对待?幸好,仁慈的宣和帝将树心归还给了龙兵屿,从而得到了烈山全族的感激与归顺,因此烈山的微妙处境,并未成为他们间的隔阂。
谢欣儿是继往开来的新一代,她初遇谢衣时的年龄与当年长安街角的小乐乐十分相近,然而这并非历史的重演,受赠偃甲鸟的情形虽然相似,但是引发她兴趣的却是乐乐的钻天鼠。她的使命不仅是传承偃术、辅助朝廷天工坊造福于民,还要在龙兵屿与外界之间,架起一座沟通的桥梁。下界各方与烈山族和平共处、互通有无,无论哪方的百姓均能安居乐业,这是我个人对于古剑二原作后续的一个美好设想。
此外,夏夷则对阿阮的深情、闻人羽与秦炀对百草谷的忠诚、十二对瞳的感激、温留对于补偿清和的执念、以及沈夜对乐无异寄予的期望、沈夜与谢衣在忘川之畔的恩怨了结,都是戳到我泪点的地方,对于这些剧情的后续,也都试着交代在此文中了。
记得发表初期,第一次发文的我毫无自信,那时藻大大告诉我,给人幸福和希望的东西,比文笔功力这种直线型的数值更重要。网络发表后,得到了Latte姑娘、连绿翘姑娘、桉素姑娘的网络配图授权,数篇来自Eilen姑娘的长评,以及是乐、招财进宝、lofter的点赞与评论,所有这些都是对我莫大的鼓励,我会将它们永远珍藏起来,并于此再次感谢。
决定出书后,Eilen姑娘对全文进行了数次精确至“的得地”的校对,苏轻言大大、Latte姑娘精心绘制了内页插图,Riopeach姑娘自告奋勇担当了排版与宣图。她们都为本书的出版付出了宝贵的精力和时间,并且都是无偿的。读完《素雪》后,如果能有一点希望和幸福的感觉留在大家心中,那我们就十分满足了。
谢乐圈中,有些姑娘由于种种原因而退圈,也许她们并不知道自己的作品依然在不断感动着大家,谨以此文致以深深的感谢。盼望今后能看到更多精彩的同人作品。
有缘再会^__^
清粥一叶
2015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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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好神!文笔功力好强!!!
这是清粥太太的文~~我们还在摸索能不能做成一个文库…> <(lofter ID: 清粥一叶好养颜)
原来是这样!!!感谢
谢谢赞美!(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