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墓底。
初七靠坐在那扇再无法开启的石门旁,默然注视着乱石砸下,终是缓缓闭目,放弃了最后一丝抗拒,任由那坚守百年的信仰与这墓室穹顶一般,逐渐分崩离析,坍塌殆尽。
“呵……谢衣,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哪……”
待意识恢复,他发现自己正悬浮于黑暗之中,伸出手也只触到一片虚无,没有花草的气息,没有冷热的感知,没有声嘶力竭的呼唤,什么都没有。
远处的一簇光向他渐渐靠近,一丝一缕地渗进他混沌的神智,他听见有个声音打破了沉寂,却不知是来自那光芒,还是他自己的声音。
“……终于,等到你了。”
魂魄融合的瞬间,另一段全然不同的记忆与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将他再次淹没。
忘川河水在脚边蜿蜒,终点隐没在未知的昏暝,谢衣回眸看向来时的方向,迷蒙的雾气中渐渐现出四个人影——沈曦,华月,瞳,还有……沈夜。
于是执伞走去,这最后一程,他仍是想为他们遮挡一些冰冷的雨点。
五人同行时,华月向他讲述后来之事,直到说起乐无异时,一路沉默的沈夜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前方隐约的光亮缓缓道,“为师……已把你的卷轴给他了……”
谢衣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向他躬身行礼,“……多谢师尊。”
路长而歧,终能殊途同归,能一同走完这最后一程,他已再无遗憾。
他与四人一一道别,目送着他们依次进入轮回台,此世恩怨已了,前尘往事尽为云烟,只是当他亦要随他们而去时,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脚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心魔之事举世皆知,即便迁往龙兵屿,以族人沾染魔气之躯,又如何为世人所容。
不过,即便忧心又能如何?谢衣微微苦笑,又想起了乐无异,在捐毒与神女墓的绝境中,他都奋力向自己伸出手,却接连两次被自己推开……
“再见了,傻徒儿……”他低叹一声,举步向轮回台走去,突然察觉有股奇异的力量正向他迅速靠近……
再次苏醒时,纵使是数次徘徊于生死之间的谢衣,亦难免心潮起伏——竟是,桃源仙居。
他不知轮回台前究竟发生了何事,只能推测大抵是那股奇异之力将自己送到了这里。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谢衣检视全身,发现自己犹如无形无态的幽魂,而仙居中的天地灵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凝成他的形体。
不远的树顶上有只白头偃甲鸟,不知是否因为损坏的缘故,一动不动地卧在那处。枝桠间隐约有一柄断刃,凝神细看之下,却是忘川。他不知忘川断刃为何在此,却清楚那白头偃甲鸟是乐无异的心头宝贝,打算恢复形体后,替他尽快修好送还回去。
只是如今依然无法触到实物,也不能施展法术,每日唯有在仙居内四下走动来消磨时间,有时绕到后山观察辈辈猴种菜,或是踏着莲叶坐于湖心亭欣赏落日,倒也清闲得自得其乐。他还去看过自己的屋子,多年无人居住却依旧阶柳庭花,一如自己离开前井然有序的模样,不禁心下喟叹,当真收了个孝顺徒弟。
他的徒弟终是来了。
那日谢衣正要上山,在山间小道偶遇了正要下山的乐无异,便停下脚步细细打量他。乐无异如今的衣着制式与自己曾经惯穿的偃师服十分相似,宽袍大袖衣带当风,面容却犹带几分稚气,琥珀色的眼眸里似乎盛着冬日暖阳,与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
谢衣虽不具形体,待乐无异走近时仍是退到一边,默默注视着那片蓝白色的衣袂与自己擦身而过,后脑活泼的马尾随着步伐一摇一摆,最后消失在转角处的桃林中。
后来,他又见到与乐无异同至的夏夷则,神情沧桑而贵气更甚,对乐无异的态度却是和煦如初。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夏夷则已登大宝,终于略略放心——若得此二人周旋,烈山之脉应可延续。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随着相遇次数的增加,谢衣渐渐摸索出乐无异每次前来时的作息规律——清晨洒扫庭除,午后研习偃术,晚间阅读典籍,不由失笑,自家徒弟分明正值韶华,怎的也过起了自己那般离尘隐居似的生活。
斗转星移,岁月静好,谢衣不知冷暖,却从乐无异逐渐增厚的衣着推测,仙居外应是入了隆冬——自从醒来,原来已是第五年了。
一日,他本以为损坏的偃甲鸟像是忽然苏醒了一般,灵活地绕着他盘旋飞翔。虽然自身灵力尚且微弱,偃甲鸟倒也有所感应,亦能按他心意行事。
又一个新月之夜,仙居里飘着零星的雪花。
谢衣闲逛到自己屋前,发现半开的门缝里透出烛光,忍不住停下脚步绕到窗台旁,注视着映在窗纸上的剪影。他听见从屋里传出一记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接着又有人恭敬地说道,弟子先干为敬。
这孩子,一别经年,不想令他挂念至斯……他本以为自己早已看淡人事悲欢,此刻却不忍心就此离去,等回过神,发现已从半开的门扉走进屋中。
放在乐无异对面的,是自己戴过的面具。面具被仔细修补过,上面还留有一些细微的裂痕,表面被细心地上过蜡,在烛光下散发着木质的温润光泽。
许是那时在神女墓掉落的,难为他捡了回来。
目光从面具移向双颊醺然的乐无异,此时的面容像极了那年在捐毒大漠被迫着叫师父的模样,又多了几分憨然的醉态。
他跟着步履蹒跚的乐无异走到床边,看着他倒头睡在光秃秃的床板上,想拉开柜子取出被褥为他盖上,手伸出却又缩回。他苦笑着摇摇头,站在床头守了一会,直到乐无异呼吸渐稳才转身离开。
次日,谢衣担心乐无异宿醉不适,一早便前去查看,却不料床上已是空荡荡的,只有忘川断刃静静地置在床头。他想起昨夜离去不久,偶然瞥见那只白头偃甲鸟向自己来时的方向飞去,难道是它……
那偃甲鸟是自己居于偃甲体内时所制,亦能按自己命令行事,应是将自己与偃甲之躯认作同一人。昨夜自己离开后,心中仍有牵挂,偃甲鸟感应心意,应把断刃当作了自己,将它送到了乐无异身边。
幸好乐无异似乎并未为此事烦恼,只是一段时日后前来仙居的次数骤然增多,又在自己的屋里堆满了书册卷轴。此后他不仅连夜念书,还将尘封已久的通天之器翻找了出来。
徒弟勤奋好学,想要修复通天之器,做师父的自然甚为欣慰。
谢衣当年在静水湖时,虽有心点拨乐无异,却也只把书房钥匙给了他,万事交由他自己定夺,一如当年沈夜收他为徒时,也不曾对他的异想天开阻扰过半分。他与沈夜,虽然在后来漫长的岁月中渐行渐远,不过教徒弟的风格却是十分相似。
作为偃师,谢衣自是懂得自行探索的重要性。毕竟每个偃师驭使偃甲的方法均有不同,只按前人经验行事之人,至多只能成为一名匠人,而不能达到偃术上的大成。当年通天之器制成后,他担心它落入有心之人手中用作他途,因此不曾留下任何关于制造方法的记载,又在灵力盒上布下限制,令他人难以再次向其补充灵力,因此乐无异若要另辟蹊径,想必十分辛苦。他暗中令偃甲鸟把乐无异找岔的书册扔到角落,再将有用的书从小山似的书堆底下刨出,掷于他便于翻阅之处。
只是当乐无异白日离开时,他还是会去书案瞧上一眼,有次居然看到了那卷卷轴——自己年轻时,在流月城整理的偃术手札。他想起沈夜进入轮回前向他提起过此事,不由多看了几眼,发现自己书写的烈山文旁,多出了密密麻麻的汉字翻译。一目十行地瞧下来,也不知乐无异从何处学了些烈山文,对照着图谱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不过卷轴只译制了一半,谢衣打算日后替他将那卷轴翻完,也算补上了先前应承的那份拜师礼。
起初几日,他并不知乐无异为何要恢复通天之器,直到一日,桌上的一小截矩木枝和一卷打开的地图使他凝住了目光——此图是投往下界矩木枝的记载,原图是瞳所绘制,又新添了许多圈划的标记,却是乐无异的字迹。
谢衣暗忖,乐无异欲用聚灵阵修复通天之器的原因,应是与矩木枝有关,只是仍有地方琢磨不透,只盼自己快些恢复后亲自问他。当他终于等到灵气凝聚成体的那日,乐无异也刚从海市归来,准备尝试聚灵阵。
【七】
乐无异跪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快起来,地上凉。”谢衣迅速关上门,将呼啸的风雪隔在门外,快步来到乐无异身前,伸手将他拉了起来。
“方才我出门找药草,若非中途折转回来,你是打算跪到天亮不成?怎的连鞋也不穿?”
“我、我这就去穿鞋……”感到丝丝寒气顺着脚底钻进体内,乐无异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来不及多想便转身进屋,手臂忽被谢衣拉住,眼前一花,竟被打横抱了起来。乐无异瞬间涨红了脸,他微微推拒着谢衣的胸口,被带着冷意的眸光一扫,便不敢再动,乖乖被抱进屋。
谢衣将他放到床上后拉过被子裹好,刚起身时袖子却被拉住。他转过头,瞥见乐无异带着几分哀求的神情,只得又坐回床边,握住那只手塞回被里,低头对上他的视线。
乐无异尚未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脸上仍留有几分羞意,双手紧紧攥着被角,愣愣地不住道歉,“对不起,师……谢伯伯,是我太没用,总是一次次连累你……”
谢衣摸了摸他的头,温言道,“无异……为师无妨,先去熬药,你且宽心安睡。”又帮他仔细掖好被子,这才离开去了外间。
谢衣走后,乐无异渐渐平静下来,回味着谢衣方才的话,突然间如梦初醒,猛然睁大双眼。
“他刚才说,他说,为师……原来,真的是师父……”
忍了许久的泪水顺着脸颊倏然流下,而那声在心头百转千回的师父,终于无声唤出了口。
待谢衣回屋,发现乐无异又昏睡了过去,于是拿起蜡烛走到床边细细端详,见他神情平静,又听得气息绵长,显然已安然入睡。他略略放下心,转眼却瞧见枕头上一大片泪水洇湿的痕迹,不由低叹一声。
……傻徒儿。
天色大亮,乐无异悠悠转醒,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扑鼻而来。他呆了一呆,想起昨夜谢衣说要为他熬药,顿觉头大如斗,急忙跳下床奔去灶房,只见谢衣果真站在了灶台边,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他尴尬地在门口杵了一会,瞟着那罐小火慢炖的药罐渐渐冒出了白色雾气,终于艰涩开口,“呃,那个,我已经好了,不劳师父……费心。”
谢衣揭起盖子看了看,略略点头,又端起了药罐。乐无异眼睁睁地看着他小心地滤去那堆黑色残渣,把一碗散发着奇异味道的汤汁推到眼前。
“……为师亦曾收过几本中医典籍,药膳是按方制成,应无差错。”
“师父,我能不能不……”乐无异瞪着碗,像是要挑战世间最难解的机关锁。
“都这么大了,怎的还怕喝药。”
在谢衣半是责怪半是鼓励的目光下,乐无异只得硬着头皮拿起碗,一口气喝了下去,又神色复杂地抬起头,“……咳,师父……你都放了些啥?”
“嗯,为师循着药方,入了人参、黄芪、当归,怕你觉得苦,又添了些红枣和甘草。又曾听闻,猪肝亦有补血功效……”
乐无异觉得有股腥气在胃里翻腾。
“师父,其他的都没错,但是猪肝……唉,还是把方子给我,我自己来做吧……对了,师父刚刚恢复,也该好好休息才是。”
谢衣了然地看了他一眼,乐无异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么多食材混在一起,能烧成这个味道也很,那个不容易。不过,师父以前说过,徒弟就是用来干活的。弟子愿服其劳……”
“呵……无异的心意,为师明白。”
不过当日的午饭仍是乐无异做的,只是早上的猪肝腥味令他胃口全无,便将自己的那份荤菜全给了馋鸡,又指着刘海下的光洁额头向谢衣解释,最近生了好几颗痤疮,清粥小菜,正好养颜。
仙居的午后,晴暖和煦。
乐无异想着谢衣回来后,也不能继续赖他屋里,打算把谢衣的屋子收拾干净后搬回去住。用完午饭,他抱着自己的被子走出房门,只见院子里洒满了冬日的阳光,心念一动,转身把被子放回屋,拿起扫帚抹布打扫干净庭院的桌椅,又跑去灶间烧水。当谢衣托着一套茶具走出屋时,乐无异已准备好热水,站在桌边等着了。
“师父慢用,小心烫。”乐无异把茶壶递给谢衣,正要回屋继续收拾,忽被谢衣唤住。
“无异且慢。”谢衣微微一笑,“你我师徒久别重逢,冬日难得晴好,可否赏光与为师一同饮茶?”
乐无异有些拘谨地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之人沏茶,总感觉这一切有些不真实。这几年中,他曾梦见过谢衣许多次,第二天醒来时总是双眼红肿,只能趁人不注意时偷偷拿了冰块敷。此番重逢之后,他心中虽是欣喜若狂,却不知是年龄渐长还是相隔多年的缘故,面对谢衣时,总不敢如少年时的那般热烈坦荡。
谢衣噙着些许笑意,从容地温壶洗茶、揭盖取碗,小巧的细白瓷杯拈于修长的指尖,一抹清雅的茶香幽幽地弥漫开来。
这是一双指骨分明的手,带着玉石般的温润。
乐无异盯着谢衣的手,想象着那些薄如蝉翼的木片、巧夺天工的机关锁在那指尖诞生的过程,忽被谢衣奉来一杯茶,立时回过神,有些惶恐地双手接过。
“谢谢师父。”握住茶杯细细嗅着,只觉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钻入肺腑,不禁暗赞一声。
“无异先请。”
“啥?”
“前些时日,你敬过为师一盏酒。虽是对着那面具,按礼数,为师亦该回敬于你。”
乐无异惊得险些打翻手中的茶杯,“师、师父,你怎么会知道的?”
他知道谢衣指的是在朗德时的除夕之夜。每逢佳节倍思亲,那夜心中难过,不小心喝多了酒,也记得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却丝毫想不起说过些什么。
完了,难得醉酒就被抓个正着,师父肯定要误会我是个酒鬼了,万一说了啥不该说的……乐无异尴尬地抓着头发,“那、那个,弟子酒后失态,满嘴胡言乱语,师父千万不要当真。”
“哦,既然如此,那时无异亦说过十分挂念为师,这也当不得真了?”
“没……不是……哎,这茶真香。”
乐无异的脸腾地红了,忙端起茶杯低头啜饮。
茶的暖意从指尖传入,在乐无异的心底徐徐蔓延开来,他深深吸了口气,那丝淡淡的尴尬和生疏,也渐渐融化在了袅袅茶香里。他将自己与三位好友的种种说与他听,又听谢衣解释了先前之事。二人均以偃术问己之道,也曾先后游历四方、济世苍生,志之所向本是一脉相承,之后又谈及琴棋书画、诗词赋典,谢衣好风雅之物,乐无异亦妙语横生,说到欢处,更会以茶代酒,推杯对饮。
时光仿佛回到了静水湖长谈的那夜,不知不觉间,二人的影子在落日余晖中斜斜拉长。
茶水已凉,谢衣将残茶倒入茶洗,又去洗乐无异的那杯,却被先一步抢了过去。他抬起头,见乐无异有些得意地笑了笑,道是师父沏茶辛苦,此等杂事还是让弟子代劳云云,随即正了脸色,又说等下有事要请教。
他心中有数,把茶具交给乐无异后起身回屋,将白天没收拾完的物品移到一边。
乐无异回去下榻的客栈交代了一番,发现大堂之中食客云集,想起自己不曾准备饭食,等了热腾腾的糕点出锅才匆匆离开。
月光莹白朦胧,乐无异沿着蜿蜒的小径急急向前,风拂过他的耳畔,吹得道旁竹叶沙沙作响。幽暗的竹林间隙渐渐透出温暖的烛光,他转过最后一个弯道,一眼看见谢衣的侧影映在窗纸上。
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推门而入,而是在窗前静立了片刻,又捋了捋并不凌乱的衣角。他深深吸了口气,想让莫名加快的心跳稍稍平复。
门扉被轻轻扣响。
“进来罢。”传出谢衣温和的声音。
【八】
乐无异进屋时,书案已被清理干净,中间只置着通天之器、矩木枝、一卷摊开的地图。
“师父,你怎么知道我要问通天之器的事?”
见谢衣但笑不语,乐无异抓抓头发走到书案边,又嫌坐对面太远,干脆搬了凳子与谢衣坐在一处,将通天之器拆解后取出一枚偃甲蛋打开。
“当初师父为什么要用矩木做导灵轴,不怕通天之器也沾染了魔气吗?”
谢衣接过偃甲蛋,指着导灵轴向他解释,“矩木善导灵,灵力流经时损耗极小。当年神农择其散发神血神力亦是此缘故,至于魔气……”他略微沉吟后继续道,“……为师年轻时,曾被择为大祭司继任。择选当日,你太师父便赐我祭司令牌,要我知晓今后所负之职。此令牌是第一代城主亲手所制,为代代大祭司相传之物,取木制牌在前,心魔侵入在后,因此并无魔气沾染。得令牌不久,为师便离开流月城,此物也被一同带下,兴许是作个念想……”
“我明白,师父是重情之人。”乐无异点点头。
“……制通天之器时,为师心知与你太师父间再无回转可能,而导灵轴正缺合适材料,便将它拆解用了。”谢衣垂下眼睫,轻轻摩挲着偃甲外侧的木纹。
“师父,你那时虽然拆了令牌,却用它造出了通天之器。没有通天之器,我们就没法找到昭明,也就不能斩杀心魔。如果那样,即便你的族人能找到龙兵屿,心魔还是会跟下来,不仅会继续残害百姓,还可能连累你的族人。”
“无异所言甚是。”谢衣抬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所以,师父你就别难过了。以后我们还可以一起去许多地方,还可以去龙兵屿,看看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
乐无异看见谢衣露出怀念的神情,温润的眉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昳丽,不由略略失神。
“……无异?”
乐无异被唤回神,尴尬地咳了一声,忙拿起另一枚偃甲蛋。
“那个,还有个问题。这枚偃甲蛋里的灵力盒我也拆下看过,却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无异可听说过黄桷木?此木蕴万物灵气,是储存灵力的上佳之材,其脾性亦可与矩木互相制约,约束导灵轴内流经灵力的大小,保护核心部件。”
“我在一本书上见过,说它是百草谷圣物。是百草谷的墨者送你的吗?”
“并非如此。为师初至下界时,曾通过叶海与一妖结为友人。不久后听闻博卖行兴起,而那友人颇有经商之才,便成为博卖行二当家。他曾替我寄售过若干偃甲,为我换得下界金银,黄桷木亦是由他所赠。”
“原来是这样。我小时候吃过它的果实,既然它能够储存灵力,为什么我的灵力却不够用?先前聚灵阵时灵力不小心用得太多,心口还痛得很。”
谢衣蹙眉思索片刻,抬头注视他,“可否让为师一探?”
二人相对而坐。谢衣用手掌贴住乐无异心口,凝起一丝灵力探入心脉中。
“原来如此。”
“师父发现了什么吗?”
谢衣似乎有些迟疑,“为师原以为,无异灵力薄弱属先天之象,如今才知是服用黄桷之故。黄桷果较其木效果尤甚,反致心脉间灵力流转艰涩。今后若想以法术驭使大型偃甲……恐是不易。”
乐无异低下头,垂下的刘海遮住了眸中的神采。
“无异,”谢衣按住他的肩,“若欲增强体内灵力,抽出部分黄桷之力即可。只是……此物已与心脉互为融合,若取之不慎,恐有性命之虞……此事不可冒进,待为师慢慢细想。”
乐无异抬头,忽而展颜一笑。
“就算无法使出大量灵力,我还可以控制小型偃甲。我没事,师父别担心。”他熟练地将通天之器组合回去,又郑重问道,“如果想要寻找其他矩木枝,用通天之器可以读出来吗?”
谢衣点头,“矩木枝本是同源之木,同气连枝。原本毗邻而生的树枝之间关联尤为紧密,理应可由其中一枝探得其余树枝所在。”
二人一同查看通天之器读出的矩木记忆。
“矩木……染魔气……下界……海市?矩木枝怎么会在那?对了,几年前我确实在博卖行里见过断魂草。”乐无异起身踱了几步,习惯地用拳头敲着掌心,一会后走回谢衣面前,眼中微微发亮,“这几天是海市大市,今晚最后一天开市,说不定能在那儿发现矩木枝的线索。我想去看看,不过师父身体刚好,我还是一个人去……”
“为师无妨,一同去罢。”
乐无异愣了愣,忽然上前拉住谢衣的袖子,神情有些激动,“师父,其实……你还没回来的这几年中,我一直在想……那年去捐毒之前,如果我与师父先回一次长安,组回了通天之器,就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弄清楚。即使再去捐毒,也能有所准备……待所有的事解决后,我们得了空,还能一起去海市逛逛,一起看看偃甲材料。”顿了顿,又认真补充道,“要是师父看上什么,我就买回来。”
他忽然想起安尼瓦尔也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有些摸不准谢衣会作何感想,立刻窘迫地放开谢衣的袖子,挠着头将话题扯开,“呃,我第一天去的时候,看到块上好的玄晶,真是晶莹剔透,可惜没有买下……”
谢衣任他絮絮叨叨,此刻听他一说,不由疑惑道,“良材美质之物,可遇而不可得。无异并非吝啬钱财之人,为何不买?”
“是因为……糟了,我差点忘了……银子快花完了。”
“世有不如意者,难得财大气粗的乐公子也有捉襟见肘之时。”谢衣端着几分促狭笑意,将眼前之人的微妙神色收入眼底,这才拍了拍他的头,“无异莫急,若有相中之物,尽可告之为师。”
仙居内存着些谢衣早年的作品,后来都被乐无异一一封箱保存。谢衣挑了几件打算拿去海市出售,换些银两给乐无异买材料。
乐无异有些愧疚地推拒了几次,道,师父的偃甲珍贵无比,怎可为了弟子而被随意售卖?谢衣却答,偃甲珍贵之处便是物尽其用,与其空置于此,不如给予所需之人,换得所需之物,倒是一举两得。见他仍是依依不舍,谢衣又安慰道,若是喜欢,以后重新做了还他便是。
夜静更阑,两个身影悄悄离开客栈大门,隐没在江陵的小巷之中。
乐无异找到土行贞打探,得知今日正值博卖行小市,遂与谢衣商量,干脆直接前往博卖行拍卖小偃甲,不仅得价更高,还能探得更多消息。
只是进入博卖行却并非易事。博卖行一共有六位宝官,每月从中指派一位任当月掌柜,守在博卖行门前查验身份。若是熟客自可进入,若是遇到生客,则需客人身携至宝才能放行。
乐无异远远瞅着门口宝官,心中暗道不好——喵了个咪,怎么运道这么差,这月宝官偏是那鼠妖金砖。我还说过要剃它的毛,这仇肯定是被记上了。
虽然有些遗憾,但他不愿谢衣跟着为难,于是拉着他走进一处偏僻角落,附耳悄声说了当年原委,又道,“我先去别处逛逛,等会我们在这里汇合吧。”
谢衣垂目思索片刻,从自己的行囊中找出一只木质面具递给他,“为师以前行走市井时隐匿身份惯了,这便顺手带了出来。你可要试试?”
“嘿嘿,还是师父想得周到。”乐无异欣喜地接过。
面具遮住了俊朗的眉眼,露出一点尖俏的下巴。
“师父,你看如何?”
“无异稍等。”谢衣靠近,伸手解开乐无异的马尾发带,令微卷的棕色长发散落下来。
他的徒弟安静地站在身前,宽大的衣袂随风微微而动,似有出尘之姿,而眉眼俱被面具覆盖,更令人想要好奇地一探究竟。
谢衣上下打量着,微微蹙起眉。
此番模样,与几年前那个脱跳的少年已是大相径庭,宝官那关应是无碍。但此地人妖混杂并不安妥,如此打扮,也甚是引人瞩目……
等不到谢衣的回答,乐无异有些紧张地上下移动着面具位置。面具无法完全贴住脸庞,虽经多番调整,他也只能透过眼部的狭窄缝隙看见脚下的一小片地面。
“呃,师父,我的眼睛好像对不准那条缝,还是算了……”他正要去摘面具,手忽然被轻轻握住,暖意透过相合的掌心,传到他泛着凉意的指尖。
“师父?”一惊之下想要抽回手,却没能挣开。
“且稍作忍耐。此处鱼龙混杂,你视物不便,莫要走散了。”
乐无异点点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耳朵尖却泛起微微的红色。他不再挣扎,任由谢衣牵着他,一同向博卖行慢慢走去。
【九】
出人意料的是,金砖连瞧乐无异一眼都欠奉,光顾着招呼谢衣,将他们殷勤地迎了进去。
“嘿嘿,谢大师可是好久不曾来过。真是不巧,今日主人出门未归,临走时嘱咐小的,说是很快回来。谢大师若想与主人叙旧,不如过些时辰再来问问。小的还常常听他说起您呢。”
“多谢金掌柜,不知贵行的主人是……”
“谢大师有所不知,咱的老主人已有四五年不曾出现,行内大部分事务便由二当家打理着,最近几个掌柜一合计,就把二当家推为新主人了。”
“原来如此,多谢金掌柜。谢某正巧有几件小物亦需售出,待贵行主人回转后,有劳金掌柜代为通报。”谢衣微微躬身,牵着乐无异坐进拍卖场一处隐蔽角落。
“师父,说不定你的朋友也知道些矩木枝的线索……不过,他既然是师父的朋友,为什么还放任属下使用断魂草的魔气?”
“为师百年前曾将断魂草之事告知于他,只是此处来客并非善与之辈,商贾之人亦需左右逢源,况且你第一次来时,他尚且不是博卖行主人,想必亦有难处。”
乐无异虽然看不见台上情形,但有谢衣不时附耳轻声讲解,倒也安心落意,偶尔听谢衣提起与那位博卖行主人间的来往,心中暗想,师父当年虽然与他交好,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也不知那主人现在是善是恶。
视线受阻,听觉就变得愈发灵敏,乐无异支着耳朵偷听其他客商们的交谈,尽管声音已被压低,他仍是听见有人提到了矩木枝。
谢衣发现袖子被轻轻扯动,转过头看见乐无异点了点自己耳朵,又悄悄朝着一处客人比划了一下,立刻心领神会,带着他悄无声息地挪了过去。
“……前些日子,我听说来了个出高价求购断魂草的,你们谁见过吗?”
“我上回在海市的一处偏僻地儿见过,那人裹得严实,根本看不出底细。”
“老子本也想去人界走一遭挖上几棵,嘿嘿,保准能发一笔横财。”
“我说,你们最好别动那个脑筋。这玩意可邪门了,博卖行这些年都很少接它的生意。”
“原来如此,如今那人隐蔽行踪,原是为了瞒过博卖行耳目。”
“那就说不准了,有钱谁不想赚,说不定博卖行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听说,那个收断魂草的人,是从明珠海来的。”
“这可是奇了。你们知不知道,明珠海那儿出事了!这次海眼闹得厉害,南海红龙王已让人关了所有通往那儿的路。
“我也听闻,除博卖行船只之外,闲杂人等都不得靠近。”
“那博卖行的船为什么能去?”
“这你就不懂咯。龙王和海巫都是什么人物,到哪都有一大群人伺候着,吃的用的得有人采买运送。博卖行的船最快最稳,咱们再眼红,也只能看着他们赚……”
二人默默听着,待拍卖一结束,便取了银两买了先前看中的偃甲材料,又立刻折转回来,金砖将二人安排在里间等候,亲自去请主人。
待金砖一走,乐无异就摘下面具,好奇地打量起屋内布置。博卖行最近确是十分繁忙,地上还放着只硕大的箱子,似乎是预备运送的货品。箱上贴着张纸条,乐无异凑上前,只见上面潦草地写有“速送至明珠海”等字样。
“师父,你快来看!”
谢衣端详了会后点点头,“确是为师那友人的笔迹。”
“师父,我说了你别生气……那明珠海海眼,说不定就是博卖行主人搞的鬼。老爹说过,有些奸商为了卖出自己的货,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都会做……这箱子里面都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谢衣似乎想要解释,却瞥见乐无异正盯着箱子锁眼一脸跃跃欲试,遂无奈地摇摇头,“若是想看,别让人发现便是。”
得了谢衣准许,乐无异立刻蹲下身,捋起袖子动手解起锁来,不久箱盖就打开了。
乐无异瞪着箱子里的物品愣了好一会,抬头瞄了一眼谢衣,神色里现出几分尴尬。箱内只有几件随意堆放的日常用品,还有若干衣物鞋袜,却尚有大半空余,像是整理到一半时就被匆忙锁起来似的。乐无异伸手摸了摸那些衣物,触感细腻柔软,做工质地均是上成,又取出件衣服按在身上比划,发现按此式样尺寸,这些衣物俱是为一位少年人准备的。
突然,屋外远远传来了金砖的高声叱骂。
“你们这群蠢才,主人去了明珠海,为何现在才告诉我?我刚让主人的客人等在屋里,不是要被看了笑话?”
有个唯唯诺诺的声音像要解释,说到一半又被金砖怒气冲冲地打断,“行了行了。我且问你,刚才我见着屋里还有只箱子没被搬走,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声音又长长地解释了一番,金砖似乎降了些火气,“好了好了,今日就将它与其它货物一起送去。现在就去找人搬……唉,主人和小主人不在,你们就如此懈怠,快去快去。”
屋里二人对视一眼,顷刻间便作下决定,乐无异抽出仙居图,目送谢衣启动法阵进入图中,便将卷轴揣在怀里爬进箱中,蜷起身子拉下箱盖。四周变得漆黑一片,只有锁眼透出一丝亮光,他睁大眼凑近,瞧见金砖回到了屋中。
箱子不能从里面上锁,万一金砖心血来潮想要查看箱子……他用手使劲按住心口,想要掩住那愈发急促的心跳声。
金砖见屋中无人,咕哝了几句便准备离开,刚要掩上房门,脚步一顿又折了回来,竟是慢慢向箱子走近。
乐无异的呼吸都要凝住了,紧握着仙居图的掌心微微冒汗。
万一……哼,我就揍晕他,再带着师父逃出去。
金砖在箱子前停住脚步,弯腰看向锁眼旁的纸条,喃喃道,“看来真如他们所说,主人不耐烦等行里的船,封了箱子就先动身了。唉,只要是小主人的消息,他就……这都找了五六年了,也不知这次是不是真能找到。”
门外传来纷至沓来的脚步声,金砖语气一变,又厉声喝道,“这箱东西是给小主人的,你们仔细着点,听见没有?”
箱子被晃悠悠地抬起,乐无异松了口气,在箱角钻了几个小孔侧耳细听。不多久,箱子被运进船上的货仓,脚步声渐渐远去。
待箱外动静全无,他耐心等了会,这才翻身出箱,打开卷轴进入仙居中。
谢衣正等在仙居内的传送阵旁,见到乐无异后,只道他已一夜未睡,命他先去歇息几个时辰。此后,二人便如此这般轮流打探,在之后的几日中悄无声息地瞒过了所有伙计。
船驶近明珠海的那日,乐无异听闻海眼业已平复,通向明珠海的道路已然打开,领队打算直接将货物送至海底。于是,他伺机敲晕了两个伙计藏于隐蔽之处,剥下它们的衣服带回仙居,准备与谢衣混进运货的队伍中。
乐无异蹲在地上打点行装,抬头瞥见谢衣靠在门边,正饶有兴趣地瞧着自己手中的钻天鼠,便抬手递了只给他,“师父,这是我很多年前做的,后来又做了改进,现在不仅能在地上跑,还能在水里游。”
谢衣轻轻拨开鼠腹上的机括查看内里构造,又指着一枚小木块问道,“此物作何用途,为何熏染了檀香?”
乐无异微微翘起嘴角,起身从屋里找出枚暗紫色的珠子拿给谢衣看,“这枚珠子叫魔影香。那年我在找你的路上,认识了一个十魔正音的妖怪,他借我魔影香去引出个恶道士,却忘了将它取回去。听那妖怪说,那恶道士之前被他追杀时,慌忙中曾将这魔影香落下,还说它味道很香,妖怪们都喜欢,所以我就想……”他接过谢衣手里的钻天鼠,取出小木块凑到谢衣鼻子底下,“师父你闻闻……除了魔影香,还有檀香和其他几味香料。我之前试过了,装了木块的钻天鼠肯定能将妖怪引开。”
谢衣就着乐无异的手嗅了几下,又拿过魔影香端详片刻,面上掠过一丝疑惑。当他抬起头,却见那对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几丝得意,不禁莞尔一笑。
“确实小巧灵便,无异送为师一只可好?”谢衣将魔影香还给他,又从他手中取回了钻天鼠。
“师、师父若是看得上……多、多少只都行。”刚才还眉飞色舞的青年突然犯了结巴,忙低下头掩住脸上泛起的热意,他继续若无其事地整理着腰间的偃甲盒,却将手中的东西一股脑地塞了进去。
等乐无异抬起头,发现谢衣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屋外,不由松了口气,迅速打点完毕踏出屋门,忽然又见屋内闪过一瞬绿光,随即折回屋中。
桌上的矩木枝与通天之器幽幽地泛着碧色光芒,他心念一动,用通天之器再次读了回矩木枝。相较之前,这次的矩木记忆已有所改变——
矩木树心……明珠海海底。
【十】
博卖行的伙计们搬着货物下了船,师徒二人用布蒙着脸,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最后。乐无异将通天之器方才读出的矩木记忆告诉谢衣,谢衣低声解释道,树心为矩木核心,与所有树枝均脉脉相通,而通天之器内的导灵轴亦是矩木所制,因此会有所感应。
原来如此,乐无异边走边想,也许是流月城崩毁时,矩木树心落入了附近河川,又一路随波逐流沉入了明珠海附近……不知这次误打误撞到了明珠海,能否顺路找到它。
“唧唧唧……”一只金黄色的毛团从乐无异的帽子里钻了出来。
“嘘,馋鸡别出声。”乐无异赶紧把毛团塞了回去,余光扫视四周,发现几年前竟是来过。那回他与夏夷则、阿阮乘着招财进宝号抵达此地后,那二人去了夏夷则母亲的故居,自己不便同行,于是在海底东游西逛,将美轮美奂的鲛人宫殿和形貌各异的水妖好好欣赏了个遍。
如今,空荡荡的宫殿华美依旧,却不复那时的生机盎然,因为海眼的缘故,那些色彩斑斓的海妖们几乎都已迁走了。
众人将货物运至海巫宫殿,却从宫殿守卫处得知,海巫因封印海眼耗费修为过甚,已经闭关了。领队又问起自家主人所在,得知守卫几日前曾见过一面,之后便不知其踪。货船不便多日滞留,领队只得将那只小主人的箱子也留在了那,带着伙计们返回货船。
趁领队不注意,两个身影悄悄从队尾离开,藏进了一棵中空的珊瑚礁中。礁壁上长满了大小不一的突起和粗糙的钝刺,乐无异先钻了进去,背轻轻抵在礁壁上,面朝着谢衣。
“师父,我总觉得这矩木树心透着古怪……”他留意着谢衣的神情,见他目含鼓励,便继续道,“若是矩木树心落在了明珠海附近,会不会是它导致了你族人的衰弱之症,又引起了海眼……”
“矩木乃萃取天地灵气而生的灵物,按其脾性,本不应将周遭生灵灵力夺为己用……不过,若是经由陆上树枝,令大量天地灵气汇聚于海底,确亦可能引发海眼。”
乐无异耳中听着谢衣解释,眼睛不时朝珊瑚礁外瞟去——他们藏身的珊瑚礁并不大,谢衣的半个肩膀仍露在外面,随时可能被发现。
“听说那个从明珠海来的客人在海市求购过矩木枝,还鬼鬼祟祟地不让人看到脸,不过博卖行主人也许会知道那客人底细。要是这次见不着他,我们就先去找矩木树心吧。海巫封了树心后,大概会把它藏在一个空旷的地方,这样才能使封印阵中的灵力顺利流转。”
谢衣赞赏地点点头,“为师亦如此想,且法阵需时常看护,离海巫宫殿不会太过遥远。无异上次来时,可曾留意过附近?”
乐无异托着下巴仔细回想起来——应该就是那处!
他刚要开口,突然望见有只巡逻的鲛人守卫正向他们飞快游近。
谢衣见他脸色微变,朝身后略略一瞥,立时明白了二人处境,回过头时,却见乐无异的背紧紧抵在钝刺上,竟还在努力向后缩,似乎想为自己腾出更大的地方。谢衣皱起眉,握住乐无异单薄的肩膀想与他换个位置,却不防腰被用力搂住,顿时重重撞在他身上。
“师父,没事,我不痛。”乐无异见谢衣脸上闪过一抹愠色,忙松开手,又冲他眨眨眼。
谢衣一手撑在乐无异头顶上方,稍稍向外退了退,另一只手拉过飘荡在近旁的巨大海草,堪堪掩住二人身形。
乐无异的下巴扣在谢衣肩上,睁大了眼睛想要观察外面的情形,视线却被碧色的海草笼住。他不知那鲛人是否发现了他们,不由紧紧抠住身后的钝刺,忽觉从二人胸口相贴之处,传来了谢衣平稳有力的脉搏。
慌乱的心跳与谢衣的渐渐统合,一鼓一鼓,终是缓了下来。
“在这个胸腔里,早已没有了心跳的声音。”神女墓中,初七用忘川指着他,语气冰冷,目光隐有悲凉。
鼻子发酸,似乎有泪水涌出了眼眶,又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幽蓝的海水中——我,竟能如此……受到上天眷顾。
他悄悄抬起双手,虚虚环住身上之人。
像是一个尚不圆满的拥抱。
待海妖走远,他们离开珊瑚礁,前往乐无异所说之处。二人躲在海草丛中眺望着不远处的黝黑洞口,发现洞口附近有几个守卫徘徊不去,却不是明珠海的鲛人。
“应该就是这里。”乐无异拿了布蒙住脸,从偃甲盒摸出几只钻天鼠掂在手上,“上回来时一个守卫都没有,我还进去逛了圈。师父,等会我用钻天鼠将守卫引开后先进去,要是洞里没事,你再进来。”
谢衣似有些犹豫,只是对着那双顾盼神飞的眸子,最后仍是点了点头。他拉住正要起身的乐无异,取下他脸上的布,又重新在他脑后打了两次结头,才拍了拍他的肩,“去罢。务必多加小心。”
等所有守卫被引开后,乐无异游进洞,发现洞里并无人把守。不多久,谢衣也闪身进来,他牵住乐无异,沿着前方狭窄小路,向洞穴深处慢慢走去。
四周的岩壁上闪烁着点点淡蓝的荧光,乐无异记得上回寻到此地时,刚开始觉得煞是好看,只是之后的景色再无新意,便只匆匆而过。此时他与谢衣故地重游,却犹如置身于漫天星光之下,暗暗盼着前方的谢衣能走得再慢一些。
小路的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前忽然现出法阵,阻止他们继续前进。谢衣双指并拢,指尖的绿色灵力被缓缓融入法阵,直到灵力首尾相接的瞬间,只听一声低喝——破。
法阵应声消失。
谢衣推开门,回头发现乐无异正半跪在地,一根绳索牢牢系着珊瑚礁,另一端则绕在了他腰间的偃甲盒上。
系牢绳索后,乐无异上前拉住谢衣的手,“里面是个很大的洞,而且非常暗。上次我只往里游了几丈就差点找不回这里了,所以这次栓了绳子……等会师父一定要拉紧我。”
二人站在石门边朝下看去,果真如乐无异所言,石门后又是一个巨大的洞穴,穴壁之上同样散落着星星点点的荧光。谢衣拉着乐无异向下游去,朝悬在中央的一枚球状结界逐渐靠近。
球状结界约有数丈宽,散发着幽幽的蓝光,无数奇异的咒文符字在结界表面上下穿梭。结界中央,有几束细细的银丝缚住了一株通体碧绿的树苗,树苗下端露出几缕细嫩的根须,乐无异猜测,这应当就是树心所化的矩木幼态。
然而,球状结界外还有几团烟状的黑影,飘忽不定地围着结界打着转,当黑影掠过二人身前,一股浓重的邪祟妖气便会扑面而来。每隔数息,凝聚成形的黑影就会撞得结界不住晃动,而树苗的碧色亦会随之黯淡几分。
为止住海眼而设的结界切断了树心与树枝的联系,却也隔开了邪祟妖气对树心的侵蚀,乐无异甚至觉得,那并不是什么上古神树的树心,反倒更像一个瑟瑟发抖的婴孩。他推测,施法令黑影撞击结界的应当不是海巫,那究竟是谁将这些黑影加诸于此,又为何要这样做?
乐无异感到握住自己的手紧了紧,转头见谢衣注视着树心,淡淡的神情看不出悲喜,他忽然意识到,自看到树心,谢衣不再开口说过一字。
矩木对谢衣而言,犹如捐毒对他一样,都意味着那个——再也无法回去的故乡。捐毒已是漫天黄沙,神树矩木先前因心魔侵染变得面目全非,如今又被封印在此,无时不刻地受到妖气威胁,乐无异自忖尚不是烈山人都觉得不忍,更何况……
他用力回握住谢衣的手,轻声道,“师父,你是不是很难过……那就和我说说话吧。憋在心里不说,只会更难过的。”
谢衣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为师无妨,只是方才在想,若是树心落下时,有幸被族人拾取而植于龙兵屿上,如今许是另一番光景。”又低低一叹,“无异……你是个好孩子。”
“师父,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听着乐无异认真的分辩,谢衣微微勾起嘴角,拉着他朝球状结界游近。
靠近之后,乐无异发现在黑影的持续撞击下,结界上的法力分布已然不均,有几处甚至呈现出灰败之色。
“师父之前说过,树心不会吸取人的灵力,但是……当这些黑影撞破结界而威胁到树心的时候,它也许就会……通过树枝吸取天地灵气来保护自己。到了那时,会不会将生灵的灵力也一起吸走了?”
“……确有可能。此外,若按烈山衰弱之症推测,应是海巫设下结界前,即有人施法肆虐树心,使其经由树枝吸取烈山等众生灵力,从而确定树心树枝间的感应相通之力。”
谢衣顿了顿,看了乐无异一眼,“只是此地妖气甚重,以你我二人之力,即便与其小心周旋,胜算亦是不大。若争斗之际不慎撞破结界,又易再度引发海眼,届时不仅你我,方圆数百里内的生灵都恐难逃生天。”
“嗯,师父说得对,是我莽撞了。”乐无异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将悄悄抽出的昭明剑放回背后,一手拉住谢衣,摸着腰间的绳索打算返回上方的洞口。
就在此时,情势突变。
【十一】
原本绕着光球旋转的一团黑影突然改变方向,朝乐无异急速逼近。
谢衣将还没反应过来的乐无异拽到身后,手腕扬起祭出舜华之胄抵挡,黑影与舜华之胄相触的瞬间,便如化开的烟雾消弭无踪。他收起结界,余光中瞥见身后有碧色剑光一展,接住了另一团袭来的黑影。
昭明剑出鞘。昭明可斩断世间一切灵力流动,只是此时他们距离封印树心的球状结界仅有数丈,方才一击之下,球状结界已现出一瞬不稳。乐无异不敢再用昭明,敛了剑气退回谢衣身旁,与他背抵着背。
越来越多的黑影离开了球状结界,逐渐凝聚成数十团妖气,似乎在蓄积下一次冲击的力量。
“无异,收起昭明,为师会展开舜华之胄抵挡。结界内外不可有间隙,且将绳索断开。”
“可是,万一找不到出口……”
“为师已记下大致方向,不必担心。”
见他切断绳索,谢衣再次抬掌向外,从手中蕴化出的莹绿光团瞬时化为无数光束,犹如藤蔓般延展交织,顷刻间结成一个球状结界,将二人严丝合缝地护于其中。
乐无异背对着谢衣,看着几团扑将而来的黑影被悉数挡住,却是暗自着急。舜华之胄每被撞击一次,光罩上的莹绿之色便会如同海巫结界一般黯淡几分,虽然片刻后即被谢衣施以灵力修复,但人的灵力总有耗尽之时,黑影的攻势却丝毫不见消减。他发现,几番攻击未果,已有更多的妖气离开了封印树心的球状结界,犹如一头头蛰伏在黑暗中的猛兽,逐渐凝聚成形。
舜华之胄被谢衣驭使着向上方的洞口缓缓移去,却屡次由于撞击的冲力而偏离方向,乐无异感到四周的震动愈发频繁,无意中回过头,发现谢衣维持结界的手已有些颤抖。
“师父!你怎么……”话音未落,忽然被谢衣打断。
“无异,为师授以你驭使舜华之胄的口诀,且用心记住。”谢衣沉声道。
“……是。”乐无异心知若非事出紧急,谢衣并非不耐之人,他不再多言,维持着以背相抵的姿势,将谢衣传述的口诀默念数遍,逐句记在心里。
突然,一记瓷器破碎般的声响从他身后传来,随之而来的猛烈晃动令他站立不稳,不由伸手去拉身后,不料却拉了个空。
乐无异打了个趔趄,回头发现谢衣正紧紧倚靠在舜华之胄上。
“方才撞击之下……罢了,口诀可都记住了?”谢衣神色如常,乐无异却瞧见舜华之胄上裂开了一道口子,从谢衣身后徐徐蔓延开来,顿时心中一惊——裂痕已然弥合不住,谢衣只能用后背覆于其上,抵挡妖气进入其中。
“师父快让开,换我来。”乐无异疾步上前想要推开他,却被他的目光止住了动作。
接踵而来的撞击使裂痕不断加深扩大,谢衣见裂痕已扩散到手边,翻转手掌将其掩住,从掌心催吐出更多的灵力注入舜华之胄中。乐无异眼见着一丝黑气攀上谢衣的指尖,又沿着手指逐渐向上侵蚀。
“师父,还是让我来……”乐无异焦急地盯着他的手,恳求的声音几乎带着泣声。
“……眼下暂是无碍。待口诀传授完毕,舜华之胄便交由你驭使。”谢衣语气温和,目中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弟子明白了。”乐无异咬咬牙,狠下心不再去看那只逐渐变黑的手,收敛心神在谢衣身前盘腿坐下。口诀的音节穿过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传入他的耳中,仍是字字清晰,分毫不乱。
等听完最后一句,乐无异默念着口诀站起身,稳稳地将手按于舜华之胄上,从他掌心中蕴出的金色光团分作数股金线,逐渐笼住舜华之胄的整个表面。
成了!他略舒口气,朝谢衣已然全黑的手掌看了一眼,随即念动口诀,驱使舜华之胄向上挪去。
忽然,一枚紫色的珠子从腰间偃甲盒飞出,乐无异不由一愣,居然是魔影香。他眼疾手快地捉住它后正要塞回盒里,却发现它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向上方的洞口挣扎而去。
万一捏不住,被它冲破舜华之胄就糟了。
乐无异蹲下身子,一边继续控制着舜华之胄,一边将不断挣扎的魔影香禁锢在蜷起的胸腹间,他察觉到舜华之胄加快了移动速度,也许是那股力量牵拉魔影香的同时,无意中将舜华之胄也一同带了上去。
若能如此……心下一松,立刻去察看谢衣的情形。
谢衣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地紧贴在先前的裂痕上,源源不断的灵力从他发黑的指尖融入舜华之胄中,乐无异的目光凝在他苍白的脸上,又下移到交叠的衣襟……那里隐隐现出了一丝黑气。他抬眼向洞口望去,心中愈发不安——不论那股神秘力量来自何方神圣,以他们目前的移动速度,恐怕等抵达洞口时,谢衣的全身都将被妖气侵蚀。
他不敢想后果会如何。
乐无异低下头,发现谢衣正微扬起头看着自己,颊旁攀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可声音依旧沉稳,几乎听不出任何异样。“无异,若舜华之胄中只剩一人,便会自行缩小,先前裂隙亦可弥合大半。”他静静注视了乐无异片刻,忽而微微勾起嘴角,“好在无异聪慧过人,只一遍便将口诀悉数记下,你可以此驭使舜华之胄速离此处,再将黑影之事告知海巫,以及太华清和真人。”
清亮的眸子中隐隐含着一丝眷恋,乐无异想起那年捐毒大漠上的舜华之胄里,谢衣转身望向他的最后一眼。
心念电转间,他忽然明白过来。
“不,求你不要!”乐无异猛扑了过去,死死抱住了他。
一个大胆的设想在心中一闪而过——那股牵引之力如此强悍,即使在舜华之胄的阻隔下,也能将魔影香连同他们一起向上拖去,若是能将它们间的阻隔消除……不如赌上一把。
乐无异抬手将魔影香含入口中,腾出手揽住谢衣,同时从身后抽出昭明剑,反手挥向笼罩着他们的舜华之胄。光罩应声而碎,无数黑影朝二人疯狂涌来,乐无异感到口中的牵引之力瞬间增大了数倍,只能死死咬住珠子,手持昭明奋力挥退挡在前方的黑影。
一时间,凝聚成团的巨大黑影被一道道凌厉的碧色剑光劈开,从中飞出的两个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向着上方的洞口疾速掠去。
【十二】
待二人升至洞口,一个立于那处的人影伸手将他们拉了出去,随即合上石门,又向其射出数枚咒符。咒符之上红光乍现,将猛烈冲撞着石门的黑影尽数封于门后。魔影香趁着乐无异牙关微松,立刻乳燕投林般地飞到那人手中,那人定定地端详了一会,闭上双眼,掩去目中的悲戚之色。
此时的乐无异早已无心顾及周遭情形,他跪在平躺于地的谢衣身边,拨开他四散在脸上的凌乱发丝,静默片刻后,压抑地抽泣了一声。
谢衣的面颊上布满了黑色妖气,人已经失去了意识,乐无异颤抖的手指轻轻触了触他紧闭的双眼,转而抚上那微蹙的眉间,然而无论如何努力,眉头依旧无法舒展。方才挡在舜华之胄裂痕上的是谢衣的血肉之躯,他不敢去想象他经受过的痛楚,只能咬牙抑住颤抖,伸手探向颈侧——直到一丝微弱的脉搏跳动从指尖传来。
收回手后,眼角瞥见有人正朝他走来,这才想起此处还有一人。他抽出昭明起身挡在谢衣身前,却瞧见那剑刃上缭绕着粘稠的黑色妖气,恐怕暂时不能再用,只得将剑收回。
待那人走近,却是一位眉目清俊的男子。
乐无异丝毫不敢大意,往年种种经历早使他明白,即便皮相姣好,也可能并非善类,他心道,若那男子发难,就算玉石俱焚也要护得谢衣周全,不过依那人先前所为,似乎只是打算取回魔影香。
男子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他几眼,面上露出几分疑惑,转眼又看向他身后的谢衣,温言道,“这位小公子,虽不知你为何要扮成我博卖行之人来到此地,不过你身后那位,似是在下多年不见的友人……他可是谢衣?”
“你认识他?你就是那……博卖行主人?”
“正是。恕在下直言,他伤势甚重,若不及时救治,恐有性命之忧。”
乐无异将谢衣背起,急急道,“他是我师父,我要尽快带他出去疗伤。”又想起先前被钻天鼠引开的那些守卫,此时都应该回到了洞口旁,于是紧紧拉住那名男子恳求道,“洞外还有守卫……你既然是师父的朋友,能不能帮帮我?”
男子却显出几分犹豫,“若在下直接出手,一旦被守卫识破身份,博卖行上下恐怕亦会受到牵连……先前你是如何引开那些守卫的?”
乐无异将偃甲盒中剩下的钻天鼠递给他,却见他立刻拿起一只凑近了鼻尖,“这个味道……果然如此,里面可有物件熏染过魔影香?”
“嗯,魔影香是几年前别人给我的……那原本是你的东西吗?”
“并非如此,它其实是……罢了,在下亦有一事相询,待出去后细说。”
男子出洞后不久,示意乐无异带着谢衣离开,又与二人一同朝海面游去。
唧唧唧唧!一直藏在帽中的馋鸡忽然焦急地叫唤起来,乐无异脚下不停,回头瞧见身后涌出了几团遮天蔽日的黑影,一路撞开无数珊瑚礁,向他们势不可挡地冲来。游在前方的男子转过头,瞧见黑影时脸色一变,急切地向身后的乐无异伸出手,却被一股迅猛的水流远远冲开。乐无异亦被冲出几丈外,他牢牢护住身后的谢衣,另一只手紧紧攥住附近的一株珊瑚礁。
方才的水流是馋鸡化作鲲鱼时激起的。见馋鸡游近,乐无异揽住谢衣跳了上去,又将那男子接应上来,扬声道,“好馋鸡,我们走!”
此时,袭至近前的黑影凝成了一张狰狞的脸,露出獠牙就要将他们吞噬入口,鲲鱼猛地甩动鱼尾,直直朝海面疾速游去。
可怕的咆哮声回荡在整个海底,乐无异伏在鲲鱼背上,抬头迎着激烈的水流睁开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越来越近的海面。
三丈、二丈、一丈……
鲲鱼跃出海面的瞬间化为巨大的蓝色鹏鸟,无数晶莹的水珠从它流光溢彩的羽毛上接连滑落,犹如磅礴的瀑布倾落回被夕阳染成血色的海面,它仰天发出一声高亢的长鸣,鼓动双翅向北面的高空飞去。
为防止黑影追击,乐无异决定朝带有结界保护的静水湖行去。一路上,那男子将诸事一一告知,原来自从大妖煌羽被封入太华秘境后,煌羽旧部便频繁往来于三界,意图打探破印之法。据男子所知,在海市求购矩木枝的来客、海底洞口的守卫之中,均混有煌羽旧部。
乐无异点头道,若是煌羽旧部将妖气施于海巫结界上,应该亦是为了寻找破印之法。
男子问及他得到魔影香的经过,又向他解释了它的来历。原来多年之前,他曾收养过一名孩童,待其年岁见长后悉心培养,令其与自己一同打理博卖行,几年前那孩子无故失踪,他四方寻找无果,却恰在明珠海闻到了钻天鼠上魔影香的味道,疑惑之下,便一路跟随二人进洞。
“这些年来我一直觉得,只要坚持找下去,与他终有相见之时……直到今日亲眼见到魔影香,我才相信他已遭恶徒毒手,恐怕此生再难得见……这,原本是他的内丹。”男子喃喃道,摸了摸怀中的魔影香,抬头看向前方。
“对不起,我以前拿它熏香时,不知道这竟是令郎的……不过我曾见过失去内丹的鱼妇,虽然没了法力,但还依然活着。要不……等到了静水湖后,我用通天之器读一下魔影香的记忆,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
“那便多谢了。”男子露出一丝笑意,冲他点了点头。
“不用谢。你救了我们,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乐无异将手搓热后紧握住谢衣的手,温热那冰冷五指间的每一寸缝隙。
“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师父了,但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告诉我,让我好好努力,等他回来……后来他真的回来了,像先前那样又一次救了我,还记得我这个没用的徒弟。之后的每一天,我简直像在做梦一样,开心极了。”
乐无异俯下身,与谢衣额头相抵。
默默注视着他们的男子露出几分伤感,忽然道,“我曾被煌羽旧部中的一妖所伤,观你师父如今情状,与我那时的伤情亦有八九分相似。吾儿……曾千方百计为我寻得一味珍贵药材,服下不久便得痊愈。我记得药材尚有剩余,这便传信令人送来。”
几日后,当馋鸡载着他们抵达静水湖时,已有人带着药材,候在静水湖结界外了。
乐无异收起昭明,打算待其妖气褪尽后再行使用,又用通天之器探得了博卖行少主下落,便送了那男子离去。他在给夏夷则的传信中告知煌羽之事,又问及,若欲尽早褪去妖气,是否还有他法。
乐无异走进屋内,将清水和干净衣物搁在床边,俯身端详床上之人。
谢衣不曾醒来。乐无异垂眼看着他眉心间的黑色妖气,只觉心中酸楚,他用细棉布沾了水,轻轻拭去那脸庞脖颈处的污迹。
擦到交叠的领口时,握住棉布的手顿了顿。乐无异把棉布放回水盆,将谢衣身上的衣物一层层解开,直至褪下中衣。他几乎察觉不到谢衣呼吸的起伏,不由心中慌乱,颤着手将掌心贴在他的胸口上。掌下的皮肤又冰又冷,全无生气,又一下一下,倔强而微弱地跳动着,他又想起珊瑚礁中与谢衣心口相贴时的情形。
手背忽的一凉。
乐无异回过神,随即抹去眼泪,将棉布搓净后继续擦拭。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乐无异想起博卖行主人临走时曾谆谆叮嘱,令他喂药时务必小心,以免药汤呛入,于是找了几个枕头高高地垫在床头,再扶着谢衣靠坐在上面。他取过药碗,先舀了一小勺啜着试了冷热,再将小勺送入谢衣口中。虽然已喂得极慢,然而从未照料过昏迷之人的乐无异仍是难以掌握分寸,刚喂进小半勺就令谢衣呛了一下,紧接着又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急忙搁下药碗,手忙脚乱地拍打他的背,幸好不久后咳嗽停止,气息也渐渐平稳下来。
乐无异将他的嘴角擦拭干净,拿起了勺子正要继续,却又犹豫地放回碗中。
要是再呛到……他左右为难地皱起眉,忽然急中生智,想起了《逸尘记》中的一幅插画,立时有了个主意。那画面描绘的是逸尘子照料昏迷女伴的情形,神态动作均甚为生动,乐无异回想着那旖旎的场景,边抬眼去瞄谢衣,脸慢慢就热了起来。
直到手中的药汤变得温凉,乐无异这才横下心,他低低告罪一声,低头含了药汤后托住谢衣的脸颊,将药汤缓缓哺入他的口中。
【十三】
静水湖别居中的谢衣卧室十分宽敞,乐无异在他床边搭了张小床,晚上便宿在了那处,只是他心有牵挂,隔三差五就会在半夜里自行醒来,辗转反侧后竟再难成眠。几回之后,他干脆每日早早起床,先为谢衣揉捏关节疏通经脉,再去灶房熬药,顺便煮一些易于哺喂的食物。
几日后,谢衣身上的黑气终于开始消退。只是药材数量有限,虽然乐无异每回投入熬煮的份量已是精打细算,可当药材耗尽之时,谢衣的掌心中仍残留着些许黑气。偶然几次,乐无异发现谢衣睫毛微颤,以为他即将醒来,唤过几次却依旧没有回应,只得继续悉心照料。
这一日,偃甲鸟叩响了静水湖的结界,带来了夏夷则的回信。信中说,太华观将于下月举行封印加固仪式,清和真人已按乐无异所言,着人筛查山门附近是否有矩木枝。乐无异心下略安,打算待谢衣醒转痊愈后,若能赶上仪式之日,就与他一同前去太华。
偃甲鸟还带来了一只包裹,内里是一只只装有药材的小布袋。包裹中内附的信笺上写道,将装有药材的布袋投入温汤,每日浸泡两个时辰,可流秽祛毒,后面还附上了十几种清热解毒的药膳食谱,落款是清和。
温汤?原来这布袋里装的是药浴用的药材……这倒不难,那方仙居里的温泉,听夷则说是什么自然经方,天地元医之水……总之,比烧出来的水要好,就去那里吧。夷则还炫耀过他师父做得一手好素斋,看来也是真的。
谢衣似乎也对厨艺颇有兴趣,乐无异想起那回自己在聚灵阵中昏迷后,他还特意熬过一锅黑糊糊的药膳,此刻想起那番奇异滋味,竟是有些怀念。
师父不会做饭有什么关系,反正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他,他想吃什么,我来做便是。
半日之后,乐无异背着谢衣踏入仙居中的温泉,让他靠坐在一块光洁的大石旁,又将布袋投入水中。药浴需时良久,乐无异打点妥当后回到岸上,撑着下巴翻看书册来消磨时间。只是谢衣人事不知,因此无法自行保持平衡,每隔不久身体就会朝水中慢慢倾斜,乐无异只得脱下外衣,进入温泉坐到谢衣身后,不时伸手将他扶回石旁靠稳。
四下里静谧无声,除了清泉流过石头的汩汩声响,只有林鸟偶尔发出的宛转啾鸣。泉水包裹着乐无异的全身,热意钻入他的每个毛孔,抚平了那缕隐于心底的忧思,却又勾起几分缱绻的困意。他连打了几个哈欠,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传来一记物体落水的声响,乐无异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发现原本坐于身前的谢衣近乎滑进了水里。他忙上前扶起他,心知不可再睡,于是打算给自己醒醒神。见谢衣发上沾了些灰尘,乐无异心念一动,伸手拉过池边的竹篮,在里面摸到了皂角。
箍起的发辫被轻轻打散,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指间。他挑起一束打上皂角,轻柔地洗净后再换另一束继续,也不管这般慢条斯理的洗法要多久才能洗完,只觉心中十分愉悦。少顷后,又忍不住弯起嘴角,哼唱了几句从小翠那学来的小曲。
“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婉伸郎膝上……”
他忽然住了口,再没有勇气唱下去,手指不由离开谢衣发间,却止不住脸上泛起的热意。
药浴时辰已至,乐无异绕到谢衣身前握住他的手臂,想将他托回岸上。
长时间的热气熏蒸令谢衣原本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血色,乌黑的发丝沾了水后柔顺地紧贴在双颊旁,清淡俊秀的眉眼氤氲在缭绕的雾气之中,隐隐显出几分脆弱。
乐无异心头一跳,慌忙移开目光,却瞧见谢衣身后的不远处有一株桃花柔柔初绽,粉色的花影落于清波之中,伴着散落于水中的蔓蔓青丝和白色衣角,泛起深深浅浅的涟漪,轻轻荡漾在他的心头。
他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心思不禁恍惚起来。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他深吸了几下,闭上双眼循着香气追寻而去,却发现那并非是花香,而是来自身前之人的气息,温柔而熟悉地令他想要靠得更近。
直至二人近得呼吸相闻,那丝幽然气息却愈发难以捉摸,就像那时在明珠海底时,隐于谢衣眼底的那抹淡淡眷恋,转眼之间便会轻易地随风而逝。
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了……
似乎是受了香气的蛊惑,乐无异仿照先前哺药时的动作,用舌尖试探地轻触,诱使那紧抿的薄唇微微开启,继而温柔地宛转相覆,气息交融。
心醉神驰之时……居然,尝到了几分苦涩的味道。
他混沌的神智中闪过一丝不解,不由微微睁开眼,一惊之下,失力的手顿时从谢衣的脸颊旁滑落,激起了一大片水花,那水声犹如一记晴天霹雳,令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那天夜里,乐无异依旧如往常一般半夜醒转,却只是睁着眼躺在床上,直到晨光熹微,直接起身去了灶房。
三日后,谢衣体内妖气消尽,终于悠然醒转过来,二人商定即刻启程前往太华观。
只是乐无异一直不知道,那日温泉缱绻之时尝到的那丝苦涩,原是他自己眼泪的滋味。

老师好神!文笔功力好强!!!
这是清粥太太的文~~我们还在摸索能不能做成一个文库…> <(lofter ID: 清粥一叶好养颜)
原来是这样!!!感谢
谢谢赞美!(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