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乘着馋鸡,离开静水湖向太华观行去。
熏风拂晓了华夏各地,一晃眼的功夫已到了初夏时节。若是换作平日,按他俩的性子定会暂时按下脚程,将各地风物一一并肩赏玩,如今却只能在空中走马观花地略作欣赏,随即日夜兼程地继续赶路,即使如此,待抵达太华山时,距离封印加固仪式也仅剩十日光景。
太华山峰峦秀挺,堆琼积玉,冰雪隔断了万丈红尘,唯余下卓然于世的傲骨风姿。二人沿着山道行至太华观山门,向守门的弟子递上帖子,不一会儿,一个脚踏飞剑的身影从无数精巧楼阁间穿梭而过,英姿飒爽地飞了过来。
乐无异眯起眼睛,隐约觉得那身影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究竟是谁。趴在头顶的馋鸡忽然唤了几声,随即扑腾着翅膀急急跳下,被一把接住后,竟一头钻进了主人的衣襟里,还向深处一拱一拱,想把尾巴尖上的黄毛也藏进去。
“馋鸡你干啥?”乐无异怕衣服里不透气,手伸进衣襟将怀里的馋鸡转了个方向,却见馋鸡从领口探出脑袋,眨巴了几下蓝色的小豆子眼,又慌慌张张地缩了回去。他抬起头,瞧见刚才那人已施施然收了飞剑,正探过身笑嘻嘻地看向他衣里的隆起。看着她的笑容,他终于想起眼前之人是谁,顿时面露喜色,将馋鸡的异样忘到了九霄云外。
“听说逸尘子师弟的好友无~射~少~侠~远道而来,师姐我可是专程来迎接你的呦~”逸清轻快地向乐无异打了个招呼,转眼见到一旁的谢衣,眼睛眨了眨,立刻恭敬地拱手行礼,“太华逸清见过谢前辈。”
“逸清姐姐,你又没见过我师父,怎么知道是他?”
“这个嘛,哈哈……唉,说来话长。”她收起促狭之色,惋惜地叹了口气,将乐无异拉到一旁悄声道,“去年开春的时候,我可正写到你与逸尘师弟互表心迹,联袂闯荡江湖的地方……逸尘师弟却不许我再写了。”
“啥,什么叫互表心迹?等等……呃,原来是那篇!”乐无异大惊之下,一时忘了压低声音,见逸清急得冲他直摆手,这才意识到方才的动静太大。他尴尬地挠挠头,悄悄朝身后不远处的谢衣瞟去,却被他饶有兴味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嘘,你也轻点,别让我师父听见。”他迅速转回头,心中想起去年夏夷则写给他的那张纸条,不由心中大叹——自作孽,不可活。
不过,那件事的原委却要追溯到好几年前。自从乐无异发现《逸尘记》的执笔逸清把自己也编进了传记后,每出新刊便会买回家中细细阅读。逸清似乎相当偏爱“无射少侠”这个角色,屡屡让他大展神威,数次救好友逸尘少侠于水火之中。他看得欢欣鼓舞又扬眉吐气,每次找夏夷则下棋时,总憋不住眉飞色舞地向他炫耀。
去年年初,他曾赶往黄河沿途的几个城镇,监督水利防汛偃甲的工事进展,数月后回到长安,本想找夏夷则杀杀棋瘾,却破天荒地被侍从们恭敬地打发了回去。他本以为夏夷则事务繁忙,耐心等了几日后再次求见,不料那回不仅没见着,还收到一张圣上御笔亲书的纸条。精细暗纹的白麻纸上,五个大字肆意潦草,一反平日里的持重,不耐之意简直呼之欲出——朕心烦,不见。
此时的乐无异终于恍然大悟,原来龙心不悦的缘由竟是如此。他面色复杂地看着崇拜已久的逸清,不由暗想,要换了自己是夏夷则,估计一时半会也不愿见他。他生平第一次对那个被迫当了多年“淫贼”的好友产生了些许同情,又十分好奇他是如何说服逸清停笔的。
逸清转了转眼珠,继续道,“逸尘师弟亲口说的,若是之后的故事中只写你一个,他就允了。对了,作为补偿,他顺便把你的事、你家馋鸡的事、你家师父的事,统统都告诉我啦。”
“啥?!他他……居然出卖我!太不讲义气了!”乐无异哀嚎一声,痛心疾首地跺着脚。
“原来这位小友便是《逸尘记》的执笔,红袖添香姑娘?”谢衣不知何时走到了乐无异身后,温和地询问逸清。
“师、师父,你怎么也知道这书?”乐无异忽然记起有几册《逸尘记》曾被自己胡乱塞进了仙居的书房中,顿时脸色一黑——师父他老人家看到的,可千万别是逸清说的那篇。
“哈哈,谢前辈也读过我的书?是哪一篇,觉得如何呀?”逸清睁大了眼睛,目光闪闪地看着谢衣。
谢衣颔首,“小友文采斐然,妙趣横生……特别是‘无射’少侠登场之后,与逸尘的患难之情甚是感人,谢某很是喜欢。”
“师父,我……”乐无异急着正要解释,偏巧一阵狂风夹杂着积雪冰碴向他扑来,冷不丁被灌了一嘴的风雪。他哆嗦了一下,又接连打了一串喷嚏。
谢衣在他身上施了层防风结界,又碰了碰他的手,只觉一丝热度也无。
“你天生灵力流转不济,耐不得寒,是为师疏忽了。”他握起乐无异冰凉的指尖,将他的手包裹在掌心中,又朝逸清微微点头,“那就劳烦小友为我二人带路罢。”
逸清带着二人向专供来客下榻的空翠亭走去。一路上,太华观的弟子路遇陌生人来访,纷纷礼貌地向他们点头招呼,又好奇地朝二人交握的双手频频看去。乐无异微笑点头一一回礼,却不敢与他们目光相接,只觉一股热气从自己的指尖直直涌到了脸上。他想起先前在博卖行时也曾与谢衣携手而行,如今相较那时竟是尴尬了百倍,不由用力挣了挣。
谢衣看了眼乐无异隐隐泛红的耳尖,轻轻松开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又顺手添了一层防风结界。
前方带路的逸清不时偷偷回过头,与乐无异目光一触,居然讨好地冲他清软一笑,随即一言不发地继续带路。
乐无异双手揣在袖子里,默默回味着她方才的神情,疑是自己眼花了。
啧啧,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肯定又在盘算什么故事了。唉,写就写吧,只要别在师父面前提起那些乱七八糟的……
他想起方才没说完的话,于是停住脚步,注视着谢衣认真道,“咳,师父,书里写的那些都是她自个儿编的,我可没和谁……”
忽见谢衣的眉眼略略弯起——“自家徒儿的心思,做师父的,自然明白。”
【十五】
是夜,清和造访二人下榻的空翠亭。
三人坐定后,清和摇着拂尘,目中隐有忧色,他已派人筛查秘境封印附近地域,后又将搜寻范围扩大至整个门派,却仍是一无所获。
“听闻逸尘曾寻得一株矩木枝,可否借山人一观。”
清和取过乐无异递来的矩木枝仔细察看,亦是看不出任何端倪,他将矩木枝还与乐无异,又问道,“若果真是煌羽旧部施法威胁矩木树心,迫使其经由矩木枝抽取生灵灵力,为何又将陆上的矩木枝尽数取走?”
乐无异与谢衣对视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向清和将原委一一道来。
“这几天我也正与师父商量这事。如果煌羽的人毁掉了绝大多数的矩木枝,却只留一株藏到太华秘境的封印附近,那么,当黑色妖气冲破海巫结界时,能为矩木树心提供灵力的,就只剩太华秘境旁的那一株了。到了那时……”
清和点头,接口道,“届时,那株矩木枝将在无人知晓之地,竭尽全力抽取太华秘境封印的灵力。”
三人一时无话,乐无异的目光在谢衣与清和之间转了转,起身为他们重新换过茶水。清和端起茶杯微抿一口,紧蹙的眉头略微松开,微笑赞道,“乐公子好手艺。”
“师父才是茶艺精湛,我才刚学了点。”乐无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坐回谢衣身边。
清和放下茶盏,轻轻摇动拂尘,“山人仍有一处不明。我派开山老祖赤霞真人之师,曾以魂魄为引结成秘境封印,故而法阵中蕴含的灵力极为庞大。据山人所知,草木所承灵力应是有限,却不知以矩木之质,又是如何?”
乐无异解释道,谢衣曾用矩木做过偃甲导灵轴,其能承受的灵力要远超一般草木。清和略略颔首,见天色已晩,遂与二人约定了明日再议,摇着拂尘告辞而去。
乐无异见谢衣又坐回原处,神色凝重地望着桌上的矩木枝,便放轻手脚收拾起茶具。残茶被泼入茶洗,晃动的水面在烛光的映照下打起小小的漩涡,乐无异停住动作,回想起去年前往各地,督查防汛偃甲工事时见到的一幕——那日他乘着馋鸡从空中俯瞰偃甲泄洪,只见宽阔的江面上泛起阵阵漩涡,气势磅礴的水流犹如千军万马,从数个闸口直直倾入下游的河川。
按他的设计,防汛偃甲平日里只需开启一扇闸门,用以平衡上下游的水位。当上游水位骤涨而需开闸泄洪时,为减少单扇闸门经受的水压,平时紧闭的备用闸门便会依次打开。他与谢衣先前推测,当妖气撞破结界,陆上的矩木枝就会感应到树心所受的威胁,继而会抽取周遭的灵气与灵力来回护树心。不过,若是依照开闸泄洪的原理,通过手中的矩木枝将灵气直接给予到树心,那么太华封印法阵被抽取的灵力,也许就能少上一些。
想到此处,乐无异放下茶具,拖着凳子凑到谢衣跟前,将方才的设想娓娓道来。
“师父,你看如何?”他连比带画地一口气说完,弯起的眸子里洋溢着碎金般的光泽。
谢衣沉吟片刻,点头道,“若能于太华观之外另择一方灵气浓郁之地,经由聚灵阵将天地灵气灌注矩木之中,此法或为可行。”又顺手捋了捋乐无异头顶上一撮翘起的毛发,笑叹道,“真是后生可畏,假以时日,为师便要以乐无异之师自居了。”
见谢衣起身时面色不复凝重,乐无异松了口气,回味着他唇边的淡淡笑意,也不由憨憨一笑,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谢衣俯身将地图在书案摊开,忽然转头道,“无异,你最近可是有心事?”
“啊?没,没有……”二人目光微触,乐无异只觉一阵心悸,结结巴巴地随口应道,心下暗忖,方才凑在谢衣跟前连珠炮似的说话倒并不觉尴尬,为何此时却……
谢衣看了看他,目光转回地图上。乐无异趁机偷瞧了几眼,只觉烛光之下的那眉那眼温润如玉,眼前忽而又浮现出他双眼紧闭、湿发披散地坐于温泉中的模样,不由呼吸一窒,心跳也莫名急促起来。他心虚地转过身,忍不住用指尖轻触着嘴唇,却发现找不回当时的触感,于是试着闭上双眼,指尖微微向里探入……
“无异?”不知何时,谢衣站到了他的身前。
乐无异猛然一惊,立刻把手藏到了身后,一脸无辜地抬起头,身子却不由瑟缩了一下。
“……无异,这段时日多亏有你照顾,你……”谢衣话语一顿,倾身按住他的肩,手掌顺着手臂滑下,忽然握住了那只藏于身后的手腕,将它轻轻拉回身前。
“不用谢我。你是我师父。我照顾你。是应该的。”乐无异低下头,平日里的连珠妙语都成了榆木疙瘩,一块一块地被舌尖笨重地推了出来。
他看见谢衣戴着牛皮指套的手指扣在自己手腕上,二人的手一同落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中,深色指套与浅色肌肤的界限愈发暧昧不清。掌心的温度烫得他想要抽回手,却因为被牢牢握着而动弹不得。
谢衣低叹一声,另一只手抚上乐无异的发顶揉了揉,见他神情略微放松,倏尔向下穿过微卷的发梢,又来回摩挲着那片柔软的耳廓。薄薄的耳尖瞬时变得通红,手指便慢条斯理地沿着颌骨线条向下滑去,忽然将那只闪躲不及的下巴捉在指尖,微微施力抬起。
乐无异被他迫着抬起脸,二人目光相触的瞬间,谢衣沉静如水的眸中泛起一丝波澜,映出一张面红耳赤的脸。
突然,乐无异猛地推开谢衣,用手掩住口鼻……
“阿嚏!阿嚏……”他一连打了几个喷嚏,眼泪鼻涕齐齐涌了出来,慌乱中一把抓过递到眼前的手巾,胡乱抹干净脸后,才发现那原是谢衣的。他愣了半晌,摸索着从怀里找到自己那块递了出去,头几乎低到了胸前。
“那个……师父对不起,这是我的,你先拿去用……等下山后,我再买块新的,还给你。”
“无妨,旧物亦好。”谢衣取过手巾收入怀中,回到桌前继续看地图,一会儿后发现乐无异仍是面色尴尬地杵在原地,温言嘱咐道,“你体感风寒,早些回去休息罢。”
回到屋中,乐无异独自在床上坐了许久,等到脸上的热意稍稍平复,才吹熄烛火爬上床。
师父他……大概还没睡吧。
黑暗中,他悄悄抬起手轻触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几分,谢衣指尖的温度。
【十六】
天色大亮,乐无异一夜好眠,悠然转醒之时,原本因为风寒堵住的鼻子也通了大半。
被子里真暖和……咦?
他自知睡相一向糟糕,可今早醒来时,被子居然还安安稳稳地盖在身上。被中的暖意与外边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他伸了个懒腰,不舍地爬出被窝,扭头瞧见桌上放着几样简单早食,碗下还压着张纸条。
拿起纸条扫了一眼,他立刻拔腿冲出房门。
砰。谢衣的房门被急急推开,屋内却空无一人……
乐无异耷拉着脑袋回到自己屋里,攥着纸条从头到尾又读了几遍。纸条是谢衣所留,原是今早与清和商议后,他决意协助太华子弟分头寻找太华山脉周遭灵气浓郁之地,择定后即于那处设置聚灵阵,又道四五日后归来。
要四五日啊……他怅然地把纸条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寥寥数字——
桌上早食为太华膳房所制,并非为师……也罢,且宽心食用。
乐无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叹了口气。唉,其实只要睡上一觉,这点风寒马上就好了,为什么师父偏要一个人去,临走前都不叫醒我。
正在此时,一只白头偃甲鸟扑棱扑棱从门外飞来,亲昵地停在他的膝头。
“诶,你怎么来了?”乐无异认出了它。自上回撞击聚灵阵后没多久,偃甲鸟就被谢衣修好了。
偃甲鸟咕咕唤了几声,鸟喙张开,伴着少许滋滋的杂音,谢衣的声音从中传出 ——
“为师不告而别,甚为歉疚。只是清早出发之际,见无异睡姿颇具杀伐之气,似是梦中战意正酣。为师犹豫良久,终是不忍惊扰。”
语中的调笑之意令乐无异老脸微红,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原来被子是……完了完了,不仅那四仰八叉的睡相被看了去,还劳烦师父他老人家亲自帮我盖被子。
“为师随身携有凝音石,你我每日可凭借偃甲鸟传音。山寒水冻,切记添置衣物,勿要再度着凉。”
“师父放心,我已经好多了。”他抚摸着精细的木制鸟羽,轻轻说道,“师父路上小心,弟子等你回来。”
自谢衣离开太华后,乐无异每天晚上都早早窝进被中,枕着脑袋听谢衣语笑晏晏地讲述旅途风物。直到第四日晚间,谢衣如往常般提了几件趣事后,忽而话锋一转,向他说起这几日中寻找灵地的进展。他本与清和预想,沿太华山脉走势,数日之内定可寻得一处灵脉,不料自流月一役后,为避免日后妖魔两界进犯之时,由于人界不曾准备而措手不及,修仙势力便在各派的支持下迅速崛起,随之而来的却是日益激烈的灵脉争夺。
如今太华观附近门派林立,然大多各自为政,各派掌门虽亦知晓煌羽一旦破印而出,必将祸及苍生,可若要出借己方灵脉,事关立派根基,即便清和于亲笔信中提出各种补偿之法,迄今为止仍是无人愿意应承。
“无异,万一仍是无处可寻,为师以为……”谢衣语气微凝,“仙居中亦是灵气充沛,可作为备选之地。屋内暗柜里有为师绘制的阵图,你去取来。”
乐无异依言将阵图取出,较之先前见过的聚灵阵,眼前的阵图不仅满满地画了数页,繁复之处还用蝇头小楷写了若干注解。
“可是……仙女妹妹还在仙居里,如果那儿设了聚灵阵,那她怎么办?夷则他、他可是皇帝啊……也没有办法吗?”
谢衣没有如往常那般立即回答。
“师父?”
“……此事尚未定论,为师已与夏公子传信商议。只是朝廷不可插手方外之事,你暂且先于仙居内依图绘制,待为师再寻几日,兴许另有转机。”
“……是,弟子明白了。”
次日清晨,乐无异问逸清要了些绘制法阵的物品,又去膳房讨了几日充饥的干粮,便一头钻入了仙居中。法阵占地甚为庞大,乐无异画完法阵的外圈,快步沿着绕上一圈就花了半盏茶的功夫,之后他虽然心无旁骛地画了一整天,直到夕阳西下时,也只堪堪完成了一角。
五日后就是加固封印的日子了,若是按眼下的速度,恐怕会来不及。
那天夜里,银白的月光透过雕花刻叶的窗棱,在床前的地上绘制出纹理分明的图案,落在乐无异的眼中,却是化作了聚灵阵中错综复杂的线条纹路。他翻了几次身仍是睡不着,干脆出了门回到山脚下,在水精清冷的光芒中调匀朱砂,一笔一划继续绘阵。
谢衣虽是嘱咐了乐无异,心中却亦知晓此事并非他所擅长,况且法阵繁复,即便自己亲自动手也需耗费数日,因此仍是提早几日赶了回去。他在月落星沉之时回到下榻的空翠亭,推开乐无异的房门,却见屋里冷清得像是已多日无人居住,只有桃源仙居图静静地躺在桌上,不禁摇头苦笑,倒是差点忘了自家徒儿的倔强性子,想必他这几日都是宿在了仙居之中。
进入仙居,谢衣沿着芳草萋萋的小径,绕过树影婆娑的丘陇,徐徐登上北面的高地,坐到那棵被藤条覆盖住的露草旁。他想起年少时还哄过阿阮唤“谢衣哥哥”,不想二人重逢之时,竟已暌违百年。阿阮不愿改口,他虽觉不妥,亦只能由她去……如今,却是想听也听不到了。
直坐到天色微明,谢衣才起身走到崖边,举目眺望晨曦中的仙居。
初升的旭日将漫山的桃花渐渐染成金色,缭绕的白色雾气却不愿就此褪散,留下淡淡的几缕,依依徘徊在青瓦飞檐之间。
其实多年以前,谢衣大多居于纪山与静水湖的别居中,仙居图被他长年封存于静水湖书房内,由于多年不曾进入,六子连环锁上都蒙了一层灰。然而自忘川归来后的那五年里,他看着乐无异把漂亮的琉璃瓦铺上湖心亭,将自己屋前的青苔黄叶打扫清理,又寻了雅致之处添了飞桥假山……后来,阿阮化作的露草也被迁入仙居。
这几日,谢衣往来于各门派间,每晚与乐无异传音时也只择了趣事说与他听,其他辗转坎坷不曾提过一字,然而夜静更阑之时,他仍会想念仙居中灼灼绽放的桃花,还有花下那抹蓝白的清浅身影,最后仍是狠下心,即便耗尽仙居的灵脉,亦须平息矩木之事。
只是仙居经此一劫,美景恐将不复,连阿阮也……
谢衣闭上双眼,任山顶微凉的晨风吹起他蒙上薄灰的白袍,待再次睁开眼,目中已恢复了平静。他举步向山道的另一端走去,打算去看一看乐无异画的聚灵阵,刚朝山脚的方向瞥了一眼,忽然止住了脚步。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熠熠生辉的朝阳将法阵中纵横交错的赤色线条衬得光彩夺目。短短几日之内,乐无异所画的聚灵阵已近趋完整,气象万千地横亘在山脚的宽阔之地上。
【十七】
唧唧,唧唧!
有个毛绒绒的东西猛扑到自己脸上,半梦半醒间,乐无异仍能分辨出那是馋鸡。他被蹭得想打喷嚏,忙侧头避开,又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那人走近后轻声安抚了几句,毛团的触感和唧唧的叫唤就消失了,换作了衣料摩擦的声响。忽而身上一暖,似乎被披了件衣物。
哎,是师父回来了,我得去看看粥熬好了没有……
他使劲想睁开双眼,将那延绵不绝的睡意摆脱开去,然而身上披着的衣物传来令人怀念的气息,温柔地将他包裹在其中。
心中只余一片安宁。片刻后,他终于放弃了挣扎,又沉沉睡了过去。
“……无异,无异。起来,吃了饭再睡。”肩膀被人轻轻摇晃着。
红枣甜腻的香气夹杂着莲子的清香扑鼻而来,肚子里顿时传出咕噜噜的声响,沉睡之人鼻翼轻翕,终于清醒过来。
这里是……灶房?
乐无异心道,以前做偃甲时,几天不睡都是常有的事,这次也就熬了三日,熬粥时稍稍等了会,居然趴在灶房一口气睡到了天黑。
坐起身打了个哈欠,顺带着吸进几口食物的香气,啃了几日干粮的腹中轰鸣得更厉害了。他迷迷糊糊地看见面前摆着一小碗红枣莲子粥,忍不住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红枣香甜,莲子软糯,除了有丝煮过头的糊味,味道并无异常。他松了口气,抬头见谢衣也端了一碗,在他对面坐下。
“师父,这粥……”
“呵,这是你先前就做好的,方才只是稍稍加热。味道可有差错?”
见乐无异摇头,谢衣也尝了口,神色颇为满意,又问,“这粥里放的,可是新鲜的莲子?”
“对,听说莲子养心安神,我早上去采了些,师父一路劳顿,多吃点。”
“无异有心了。只是观你神色恹然,这三日中可是不曾歇息?”
“哎,刚开始画那聚灵阵时,我手生,动作很慢,怕是赶不及,这才……”
谢衣瞥了眼桌上的干粮,摇了摇头,“起居有常,不妄劳作。以后不可如此。”
乐无异应下,低下头默默喝粥。
专心画阵的那几日里,他与谢衣暂时断了音讯,如今分明攒了许多话,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他记起去明珠海的路上,二人用饭时,谢衣总由着自己天南地北地唠嗑,还不忘在他停口的间隙点评一二。只有当说得忘乎所以时,他才会用筷子轻敲自己的碗,道一句“趁热用饭”。
二人如今的相处似乎并无不同,但乐无异却清楚,那只是自己装得若无其事罢了。温泉中的那幕犹如魔障一般,时刻萦绕在他的心头。
自幼时初遇,他一直将谢衣敬若神明,因此那唯一一次僭越只令他深觉大逆不道。相较细究其原因,他更是担心若再次克制不住,也许会被谢衣察觉而招致厌恶,于是只能尽量回避二人间的亲昵,而那些隐隐的渴望,从此被深深压在了心底。
喝完一碗粥,乐无异便立刻起身,却发现身上还披着谢衣的衣物。他边托着碗,边将它脱下后转身递了过去。
“谢谢师父……呃!”
“怎么了?”谢衣抬头看他。
“脖子好像扭了……”
乐无异试着左右转动头颈,颈背部传来针刺般的疼痛,谢衣起身按住他的肩,指尖在颈椎四周轻轻按压。
“好痛……”乐无异的脸皱成一团,急急向旁跳开。
“唉,先前便应叫醒你回屋去睡,却是令你落枕了……倒有一法,只是那物许久不用,需得找寻一番。”谢衣接过乐无异手中的碗,“你先回屋,为师稍后便至。”
乐无异在屋里踱来踱去,想象着等下将与谢衣独处一室,又不知他究竟想到了什么法子,心绪便如那桌上跳动的烛光般忐忑起伏。少顷,谢衣也进了屋。僵着脖颈的乐无异左右转动身体,看着谢衣走近桌旁,将携来之物置于桌上——一只长约三寸的狭长木盒,还有一小坛酒。他走了过去,好奇地推开木盒盖,发现里面装有若干长长短短的银色毫针。
“师父,你怎么连这都有?”
“为师早年游走四方,对岐黄亦略有涉猎。针灸之术,循行经脉合以阴阳,那偃甲之躯亦是仿其医理,塑以经脉肌理……因此在下界的百年中,为师不曾察觉与常人躯体有何不同。”
谢衣平静地解释着,边洗净双手,挑亮烛光,又示意乐无异坐到桌边的凳上,伸手在他肩胛处比划了一下,“把衣领解开,褪至此处。”
乐无异犹豫片刻,仍是顺从地解开领口,只是当露出小半个背后,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脱了。
谢衣无奈,只得另换了几处靠近颈部的穴道,又取出毫针在烛火上炙烤消毒。他将少许酒液倒于手巾上,细细擦拭乐无异的背。
微卷的马尾发梢被轻轻撩至身前,露出一截细腻的脖颈。
乐无异低着头,感到谢衣温暖的指尖沿着颈椎上下轻轻按压,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却被牢牢按住肩,又听他沉声道,“为师要行针了,勿要再动。”
毫针刺入肌肤的瞬间并无痛楚,只是当针尖行至深处时,一股酸胀之感即以穴位为中心,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一针落下后,针尖徐徐向里推进,直到乐无异熬不过痛楚呻吟出声,谢衣便停下动作,缓缓捻转毫针,数息之后再落下一针。
“还需留一炷香的功夫。”谢衣坐到乐无异身前,从怀里取出先前乐无异换给他的手巾,替他拭去行针时痛出的汗水。
“师父,我有件事想问你。”乐无异一手攥着衣襟,面上犹带着几分羞色,却仍是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无异请说。”
“夷则昨日传信给我,到了太华封印那日,会亲自来这里接走仙女妹妹。”
“确实如此,他与为师亦是如此说过。”
“但是,我记得他以前向我抱怨说,近几年里朝中局势不太稳定,每天的奏折堆得像山一样。如果他来太华,就会有好几日没法上朝。他明明可以等我们将仙女妹妹送去长安,为什么非要亲自来太华跑一趟?”
“……”
“师父,你和夷则提起仙女妹妹时,就都不肯多说什么了。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仍是被你察觉了。” 谢衣低叹一声,抬眼对上乐无异的视线,“露草依凭剑心之力,已然将根系融入仙居灵脉,汲取灵气。若是……根系与灵气的交接骤然断开,便会前功尽弃。”
“那仙女妹妹……她还能变回来吗?”
“有剑心之力护持,根系虽有损伤,应无大碍。只是……恐怕还需待得数十年,方能得见露草化出人形。”
琥珀色的眸子瞬间黯淡下来。
“无异,为师之前认为,若是实言相告,只是令你徒增烦恼,于此事却无丝毫益处,想必夏公子亦是如此考量。”
“我知道,师父是怕我难过……”乐无异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可是,最难过的人,明明就是夷则自己啊,本来只要再等上几年,仙女妹妹就能回来了……”
谢衣伸手将乐无异的拳头翻转过来,指尖轻触他指掌间的空隙,待攥紧的力道稍稍松懈,便趁机探入他的掌心,将那五指逐一掰开,继而轻轻握住。
“无异……夏公子即便难过,亦是深知担负之责。上位者无私情,却需心系天下苍生。”
乐无异想起有一回,阿阮曾偷偷问他,“小叶子,当皇帝好像一点儿也不开心,夷则为什么还是那么想当?”
当时自己想了半晌,却是那样回答了她——
“当了皇帝后,他就能保护你了,还可以把全天下最好的宝贝都送给你。”
阿阮却摇摇头,“我会照顾自己,不用他保护,我也有很多宝贝了,不用他再送给我。小叶子,其实,只要他一直开开心心的,那我也就开心啦。”
仙女妹妹,对不起……
乐无异低下头,视线有些模糊。
谢衣将他眼角的湿润拭去,摸了摸他的头,又轻轻按在自己肩上。
“无异,你是个好孩子……只是这人世间,诸事难料,聚散无常,他们……也曾心意相通,相知相伴,即使明知无法相守终身,想必亦不曾有半分后悔。”
他等了良久,直到埋在颈窝里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像是在点头。
谢衣被蹭得发痒,于是轻轻拍了拍乐无异的脑袋,顺手抽开他马尾的发绳,手指插入蓬松的发丝间,轻轻揉按着他头皮上的穴位。
从乐无异的身上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清香,应该是方才用桃花酿擦背时沾上的味道,他闭上眼轻嗅了一会,唇角漾起一丝浅浅的弧度,凑近乐无异耳边,“无异……”
燃烧的烛芯发出噼啪的声响,谢衣睁开眼,发现乐无异背上原本勒紧的衣物早已滑到了腰间。
耳畔听得他气息深沉,原来……已是睡着了。
——今次便罢了,来日方长。
谢衣哑然失笑,小心揽住怀中之人,仔细取出他背后的毫针,再将那散落的衣襟合拢,摸索着替他系好了衣带。
被抱上床时,乐无异清醒了片刻,隐约感到有人在身边躺下,轻手轻脚地替自己盖上了被子。
“师父……”他模模糊糊地唤了一声。
“睡罢,为师在。”
“……嗯。”
【十八】
那日,与谢衣传音后的夏夷则将诸事安排妥当,即刻暗中离开长安,披星戴月地向北御剑飞去。他于封印加固仪式的当日抵达太华观,发现清和已在白雪皑皑的山门前候他多时了。
清和朝他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仙居图,目送他进入图中后返回观中。不久,诀微长老传令开启护山结界,至封印加固结束,任何人不得再行进出。
当夏夷则在北山山脚旁找到谢衣和乐无异时,发现二人正在摆弄一只置于聚灵阵中心的偃甲——底盘托着矩木枝,上方悬有计时用的琉璃沙漏。
乐无异朝他挥挥手,和谢衣说了几句,放下偃甲向他跑了过来。
“夷则,这是凝音石,你师父也有一枚,要是有事,你们还可以传音。”
“多谢乐兄。”夏夷则收起凝音石,与乐无异一起走近阵旁,他看着阵中的偃甲,疑惑道,“为何要将此物置于阵中?”
“师父说了,等聚灵阵开启后,方圆数百里内的灵气都会被聚集到这里,到处都飞沙走石,启动法阵的人也会被困在阵中,一时半会出不来。”
又指着沙漏解释道,当上方沙池的沙子全部落下,偃甲中的灵力将会自行注入阵中,启动法阵。
此时谢衣亦走出法阵,朝夏夷则略略躬身,“谢某见过宣和帝。”
“谢前辈不必多礼,你与乐兄均为旧识,私下里,在下仍是夏夷则。”
谢衣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诸事已毕,还请诸位及早上山罢。”
三人沿着山径向山顶行去,一路俱是沉默无言。乐无异望着夏夷则挺直的脊梁,只觉那肩上似乎压着千斤的重担,而萧瑟的背影却犹如一片深秋的落叶。他几次想出言安慰,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心中只盼着这条路能再长一些,再长一些。
只是,无关行路之人的心绪悲喜,再长的路也终将走到尽头,那丛枝繁叶茂的藤蔓,仍是渐次出现在三人视野中。柔软的春风卷着几瓣桃花掠过他们身边,从藤蔓叶片间灵巧地穿梭而过,调皮地将它们挠出沙沙的笑声。
乐无异看见夏夷则身侧攥紧的双拳,于是上前与他并肩站着。良久,他深吸了口气,刚跨出一步就被夏夷则拦住。
“夷则,还是由我来……”
“多谢,还是由……在下动手。”
乐无异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丛藤蔓。防护撤下的瞬间有绿光闪过,藤蔓随即化为齑粉随风四散,露出被遮掩于中心的露草。短短数月,露草与种下时的形态已大为不同——原本几枚单薄的草叶已然长成手指粗细的叶茎,交织着撑托起一盏巴掌大的绿萼,一个拳头大小的人影跪坐在中央。
乐无异听见一声压抑的哽咽。
他定睛注视着那个人影,姿容昳丽,五官精巧,正是当年阿阮的模样。
又一阵微风拂过,乐无异见夏夷则伸出手,似是想去触碰她随风扬起的碧色发丝,不由侧头转开视线,忽觉肩膀被人揽住。
“师父,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乐无异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这仅是幻影,取出露草之后便会消失。”谢衣闭目摇头,手臂微微用力,带着他转身离开。
乐无异坐在法阵旁,盯着沙漏中的沙子细细汇成一线,从上方的沙池中持续落下。他沉默地回忆着这几日间的诸般准备——谢衣曾嘱咐他带小红与阿狸远远离开北山,如今看来,许是不想令它们亲眼目睹而伤心难过。他望着不远处谢衣的背影,又想起昨日问过他,若是仙居失去大量灵气之后会如何,谢衣只道无妨,亦不再多言。
沙池中的沙子越来越少,当剩下薄薄一层时,夏夷则回到了山脚,手中的露草只余几枚小小的草叶。
“二位久等了,抱歉。师尊方才传音,仪式一炷香后开始。”夏夷则的眼角微微发红,声音中带着些微喑哑。
乐无异不想他尴尬,避开视线应了声,起身走到谢衣身边,发现他正注视着身前一株桃花。花苞一簇一簇凝在枝头,白中透着粉嫩,仿佛正娇怯怯地等待着绽放的时刻。他陪着谢衣站了会,轻唤了声师父,却发觉他恍若未闻,迟疑片刻后,只能略略提高声音——
“师父,时间快到了。”
“若是……能待得她花开之时便好了。”谢衣低低叹道,随着他离开。
乐无异踏入传送阵时,远处传来凄厉的风声,一愣之下,即被迎面的寒风吹散了额发。他拨开凌乱的刘海转头望去,风过之处粉色花瓣纷纷散落,又被寒风旋至碧色高空,数条翻卷着花瓣的灵气流徐徐向北延伸,最终在北山山顶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那片天空,直到传送阵的金光闪现,一点一点地覆盖住视野中的最后一抹粉色。
走出传送阵的乐无异正立于半山腰的雪地上,他俯视山脚,只见巨石前人头攒动,整个太华观弟子几乎都聚到了那处。他眯着眼睛朝众人围绕的阵中瞧去,一个巨大的两仪阵带动着悬于上方的四把巨剑徐徐旋转,而在那两仪阵之下,隐约可见一方小小的八卦封印,那应是秘境的入口了。太华众弟子按乾坤坎离之序分列八方,依次将自身灵力传至领队的长老处,再由他们注入八卦印中。
他回过头,谢衣正招呼自己过去,身边站着夏夷则与逸清,却不见清和。
逸清将仙居图交给他,“仪式开始没多久,清和师叔忽然说秘境底下似有些不妥,若是拖延怕造成大碍,就亲自下去察看,仙居图是他走之前交由我保管的。”她的语气不复往日轻快,含着一丝隐隐的担忧。
夏夷则蹙眉,“封印薄弱之际,锁住妖物灵识的禁制亦会松动,若是秘境生变,仅凭师尊一人之力恐是难以抵挡,是否有他人陪同师尊前往?”
逸清摇了摇头,“清和师叔去之前曾吩咐过,务必守住封印,若他迟迟不回,亦不可分出人手去寻他,但他都已经下去这么久了,我担心……”
忽然,夏夷则身上携着的那枚凝音石中爆出一声巨吼——
“小怪物,你还在磨蹭什么,还不快下来把你师父带走!”
【十九】
“是温留前辈……师尊他怎么了?”夏夷则脸色一变。
“哼,老子发现他时都快没气了。嘿嘿,死了最好,正好把那血契解开。”
“……烦请温留前辈暂为照看,在下即刻前来接走师尊。”夏夷则召出飞剑,回头道,“乐兄,你与谢前辈先暂留此处……”
“喂,等等,我和你一起去。”乐无异喊住夏夷则,见谢衣点头,又道,“师父也去。”他想起太华秘境内的法术禁制会封锁妖物神智,便将馋鸡留给逸清暂为照顾。
“多谢,秘境道路错综复杂,届时请紧随在下。”夏夷则不再多言,带二人向山脚行去。
三人进入秘境。
秘境入口虽不甚起眼,内里却是广阔无垠,三人由一块宽大的浮石载着,向黝黑深处缓缓飘去。乐无异初来乍到,虽忧心清和安危,却仍是按捺不住好奇四下环顾,黑暗中有无数巨大的影子隐隐绰绰地悬于空中,靠近后才发现,那原是一块块封印着妖物的巨石。光泽流转的封印咒符被深烙于石上,如同一双双在黑暗中睁开的赤色眼瞳,沉默地注视着陌生的来客。
偶有夹杂着些微腥气的风从下方吹来。乐无异不由循着风来时的方向看去,目力所及处,只见浮石下方的黑暗中延绵着无数银色光带,夏夷则解释道,那些光带是秘境中往来的道路。
“夷则,你师父在哪里?”
“师尊定在温留前辈处,方才亦是其传音示警。”夏夷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施法催促浮石向前移动。
“可是,刚才听它的口气,好像跟你师父……关系不太好?”
夏夷则微微摇头,“……它与师尊相识多年,其间恩怨纠葛师尊不愿细说,只道它素来言语不敬,实则恩怨分明,并非恶类。”
浮石停靠在一处石台旁,夏夷则带着他们沿着光带朝远处的另一座石台走了几步,忽然顿住了脚步。乐无异举目远眺,那石台上赫然卧着一只身形庞大的妖兽,金色的九尾间隐隐露出一抹蓝色衣角,他眼前一花,却见夏夷则已跃上飞剑,迅疾向前飞了去。
待他与谢衣赶至,夏夷则正探着清和的鼻息,面上的凝重减去了几分。他收回手,低下头向那妖兽抱拳致谢,“多谢温留前辈,师尊幸得甘木之力,眼下暂无性命之忧。”
“老子见他昏迷不醒,也不知死了没有,干脆把剩下的甘木全给了他……哼,从今以后便与他两清了。”温留碧色的六目同时微微眯起,掩住一抹得意之色。
“……温留前辈是否知晓,师尊为何前来此处?”
“仪式开启时,秘境深处忽然出现了一股吸力,不断吸着入口封印的灵力。刚开始那力道太弱,于封印暂且无碍,老子亦懒得去管,不想后来那吸力愈发强大,那时清和就下来了……”
温留抬起爪子碰了碰清和苍白的脸颊,摇晃着九尾继续道,“老子等了许久都不见他来。哼,难得下来一回,还要劳老子大驾亲自去找他。”
夏夷则略略沉吟,“师尊重伤,原是自身灵力耗尽,护身结界破损导致妖气侵体所致。只是师尊如何会……”
温留懒懒地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那底下有棵树,吸力就是源于此。老子看那树着实诡异,以清和的深厚修为,居然也奈何它不得。”
“师父,那树会不会是……”乐无异悄声道,谢衣与他对视一眼,目中亦有几分了然。
“老子记得近年来确有几只妖兽被封在了那处,后来不知何时居然冒了棵树出来。瞧那树根旁还留有些断骨残肉,大约是有妖以自身血肉为饲将其养成的。”
方才的那股腥味似乎还萦绕在鼻端,乐无异想起另一株正置于仙居内的矩木——那株矩木,正是闻人羽与她师兄,在太华附近的妖物体内寻得的。
“那些妖兽趁着被封入秘境的时候,将藏于体内的矩木枝一同带进了这里……难怪在外边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乐无异恍然大悟。
温留举起爪子擦了擦口水,“闻着那血肉气味,可真是相当美味,应是一只修为甚高的大妖……啧啧,可惜都喂了那树。小怪物你听着,老子也要吃肉,等你师父好了,你让他下次若来此处,定要带点肉犒劳犒劳老子。”
夏夷则刚要作答,忽然从来时的方向传来数声石块崩裂的声响。
“不好,上方封印有变,恐怕禁制将随之松动,二位……”夏夷则话音未落,忽被乐无异打断,“你先带你师父上去,我和师父去那处看看。”
“乐兄,你与谢前辈并非我门中子弟,此事本应由太华师门一力承担,还请二位替在下将师尊带离此处。”
“夏公子,太华封印若破,则为苍生之祸,而圣上万金之体亦不可有任何闪失,此事请交由谢某与无异。”
咔嚓。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忽而裂开,突如其来的大风卷起石台边缘的石屑,朝着黝黑的深渊坠去。
“夷则,你再耽搁下去,连你师父也要出不去了。”乐无异跺着脚,恨不得替他把飞剑召出来。
“……好,待将师尊送回,在下立即前来与二位汇合,请务必小心。”
夏夷则不再犹豫,带着清和御剑离去,温留告知二人通往矩木的道路后,也甩着尾巴飞离了石台,去秘境各处查看禁制崩落的数量。
【二十】
乐无异目送着夏夷则与温留离去,默默思索着如何压制矩木吸灵,身为偃师,他首先想到的居然仍是矩木适于制成导灵轴的特性。
导灵轴、通天之器、压制矩木……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伸手攥紧胸前的衣襟,片刻后又松开手,抬眼朝谢衣望去,才发现谢衣也正注视着他。
他举步走近,谢衣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
“其实,这世间还有一物可以封住矩木,师父也想到了……对不对?”尾音带着俏皮的上扬,一如平日里请教谢衣时的语气。
“……”谢衣不语,头微微动了动,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
“弟子记得师父说过,黄桷木作为偃甲材料,可以与矩木互相制约,而黄桷果效力尤甚。”
“难为你还记得……”谢衣低低叹了声。
“我有个办法,”乐无异抓住谢衣的手,却觉他掌心微凉,之后的话语顿时艰涩起来。
“如果……将我体内的黄桷之力取出,辅以师父的封灵法术……”
“不可。”谢衣断然拒绝,甩开他的手,又缓了缓语气,“即便此法可行,若将你体内的黄桷之力全部抽出,自身长年被禁锢的灵力即会瞬间暴涨,届时不仅痛楚至极,心脉亦极易损毁。”
他闭上眼,摇了摇头,“此事不许再提,为师另有计较。”
乐无异向谢衣身后望去,周遭石块上的赤色咒符明明灭灭,似乎下一刻就会消失。随着远处传来的温留怒吼,二人身边又一块巨石轰然裂开,强大的妖气掠过他们向封印入口方向飞去,撞得石台不住摇晃。乐无异脚下不稳,被谢衣扶住后趁机抓紧他的手,拖着他向温留指明的方向奔去。
“无异!”
乐无异目不斜视,拉着谢衣急急离开银色光带,又踏上来时乘坐的浮石。他指引浮石向秘境深处降去,目视着前进的方向,待喘息略略平复,开口道,“师父你也知道,即便仙居中的聚灵阵可以分去一些吸灵之力,可是这里的封印仍在被一点一点地破开。夷则他师父为了封住矩木,不仅耗尽了灵力,还受了那么重的伤……”
手指微微收紧,似是怕被谢衣再次甩开,“我知道,师父想要保护我,可我……就算死了,也不想师父再因为保护我而受伤。”
谢衣注视着他的背影,一字一顿道,“为师亦不愿你有一丝一毫的损伤,你可明白?”
话语中的沉痛令乐无异不由转过身,忽然被紧紧拥住。谢衣身上的草木清香包围着他,无言地将那弥漫在黑暗中的浓重腥味隔绝开来,却又隐含着一丝悲伤的意味。乐无异心中酸楚,忍不住更用力地回抱住他,低下头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师父你放心,”乐无异察觉到拥住自己的双臂微微打颤,咬着牙忍住涌上眼眶的热意,“离开这儿后,我还要去各地维护民用偃甲,还要准备小妹的生辰礼物,还要去试试新得的素斋食谱,还要喂馋鸡……”
他在谢衣耳畔平静地细数那些寻常之事,只是那句最重要的话,此时此地,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我还想,一直陪着师父,怎么会轻言放弃。
“……为师明白。”谢衣松开手,拨开他微卷的额发,在额间印上一吻,“无异尚有十坛桃花酿未还,为师亦欠一份拜师礼,可莫要……令为师食言。”
他们终是看到了那棵矩木。
正如温留先前所说,不知自何时起,藏于秘境深处的矩木枝已然长成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乐无异仰头望向笼盖着秘境入口的封印,却只能瞧见一片稀薄的影子遥遥悬在上空,有风自上方从面颊旁掠过,向着那棵树汇集而去。
二人走下明亮的光带,眼前立时一片漆黑,乐无异取出水精照亮前方,现出的景象令二人同时停下了脚步。裸露的树根旁散落着数块巨大的妖兽骸骨,仍有少许皮毛残留在惨白的骸骨上,散发着浓重而诡异的腥气。骸骨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似乎妖兽死前曾痛苦地挣扎过,却仍然紧紧盘绕着矩木,将一身血肉尽数献出。
愈是向树靠近,周遭的风刮得愈是猛烈,仿佛有无数双手将他们狠狠推向中央的矩木。谢衣结出结界罩住二人,结界中的灵力却被矩木吸去而瞬间破开,他只能用身体护住乐无异,带着他小心翼翼地自骸骨的间隙穿过,来到那棵矩木之下。
树身上尚残留着些微法术痕迹,谢衣在一旁盘腿坐下,用指尖轻触树干,微微点头,“是乾坤封灵诀,虽未及完成,亦是十分有效。”
乐无异在谢衣的指引下与他相对而坐,心中忽然有些害怕。在恢复通天之器的聚灵阵里他便已知晓,当失去压制的灵力冲击经脉时,在四肢百骸中激起的痛楚如同刀刮火烩,然而,眼下他害怕的并不是这些。
他曾在捐毒地宫见过谢衣施展过乾坤封灵诀,封灵诀虽然威力强大,但是吟诵时间十分冗长,若是途中施法之人心境不稳,不仅前功尽弃,甚至可能遭到术法反噬。他害怕自己在谢衣吟诵法诀时因为熬不过痛苦,神情扭曲或呻吟出声,也许就会打断法术施展,也许就会……伤害到谢衣。
“师父,等下我要做些什么吗?”
“与为师……掌心相接即可。”
“那……我想换个姿势。”乐无异轻快地说着,在谢衣不解的目光中挪到他身边躺下,头枕到他的膝盖上。他再次抬眼遥遥望去,秘境入口有几丝朦朦胧胧的光线透过封印阵,隐约勾勒出矩木枝叶与妖兽骸骨的影子。
他将视线转回谢衣脸上,弯起眉眼,满足地笑了笑。
“其实……如果有机会,我想与师父去一次龙兵屿,去看看师父一直惦念的家人,然后……”他的脸微微发热,“我们找一个开满花的院子,就像这样安静地坐着,一起喝喝茶,一起晒晒太阳……”
乐无异侧过身,将脸转向谢衣怀中,声音有些暗哑,“这样就行了。”
谢衣摸了摸他的头,拉起他的手,与他十指交错,掌心紧贴着掌心。他低下头,在乐无异的耳畔轻声道,“为师答应你。”静默了片刻,又忍不住嘱咐道,“……若是太痛,不要忍着。”
他听见乐无异模模糊糊地应了声,脑袋在怀里蹭了蹭,似乎在催促他尽快开始。

随着法诀被源源不断地吟诵而出,相合的掌心间迸射出一道耀眼的金色光芒,与谢衣另一只手中蕴化出的碧色光芒缠绕交织,终是并拢合为一条光带。光带犹如柔韧的藤蔓贴上树干,沿着方才清和留下的法术痕迹,缓缓盘旋而上。
树干猛烈震动起来,似乎想要挣脱光带的束缚,谢衣加倍催动灵力,忽觉手背一痛,原来是乐无异的手指猛然收紧,指尖用力陷进了手背里。他察觉到交握的手掌间有些潮湿,不知是谁的汗水。
谢衣忍不住低下头,却见乐无异的脸全埋在自己怀里,身子一动不动,平静得像是睡着了。他强迫自己不再去看,抬头注视着那条越攀越高的光带,直到攀上树顶的那刻,沉声念出最后一句法诀——
“吾令既下,万邪归藏。”
光带的顶端瞬间化为一只威风凛凛的龙头,随即龙身、四肢、龙尾渐次现出,龙眼与四肢呈出夺目的金色,而龙身的鳞片闪耀着碧色的光泽。它在树干上飞速盘旋,身躯逐渐膨大,直到挤满整棵矩木后,谢衣厉声喝道,“定封!”
龙仰头发出一声巨吼,立时化为巨大的石块,将那不断吸灵的矩木严丝合缝地封于其中。
那一刻,不住呼啸的风声消失了,石块崩裂的震动消失了,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只有乐无异脖子上的水精仍然散发着清冷的光芒,照亮了二人交握的双手,一只毫无血色的手虚虚扣在另一只手上,似乎只要轻轻一松,就会滑落下去。
谢衣紧紧扣住那只手,想去温暖那早已冰凉的掌心,另一只手缓缓探向乐无异的心脉。
良久后,他收回手,细细擦去乐无异嘴角的血迹,展开仙居图,抱起他踏入金色的传送阵中。
【终章】
谢欣儿五岁时,随同家人第一次踏入流月城神农神殿,又被传送阵送至下界龙兵屿。那时她尚且年幼,却也记得自己与家人原本不能进入神殿,听姆妈说是大祭司法外开恩,才赦免了他们谢氏一族。
十岁那年,由于龙兵屿附近的海眼日益扩大,烈山举族迁至内陆,数月后又回到岛上。不久,族人将圣物矩木树心从明珠海迎回,种在了岛上的神殿旁。她听族中的使者十二叔叔说,送还矩木是宣和皇帝的旨意,又说大祭司亲自去了长安道谢。后来,有族人陆陆续续地离开龙兵屿去陆上谋生,又有不少陌生的外族人来到岛上定居。
迁回龙兵屿那年的秋天,她家附近的山丘上搬来了一名戴着面具的陌生男子。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十二告知她,那人是宣和帝的使者,来这里是为了借阅记载着烈山部秘术的医书。
一日,十二托她将一些医书送去那人家中。
谢欣儿敲了敲门,等了许久却不见有人出来。箩筐的带子勒得肩头发痛,她只得推开门,将那筐书放在地上,又好奇地环顾屋内的情形。
屋中的摆设十分简单,书案书架上全堆着书籍,唯一的装饰只有一幅裱装细致的山水卷轴。她生平第一次见到这般模样的画,除了一些光秃秃的树枝,只有几处颜色黯淡的房屋,心中不免疑惑——这画并不好看,为什么还会被人挂在墙上呢。
她在原地等了会,见仍是无人迎接,于是转身拉开屋门。迎面吹来一阵大风,随即身后传来啪嗒一声轻响,她回头一瞧,见有只小物掉在了桌脚,滴溜溜地打着转。
谢欣儿忙跑回桌边捡起它。这是只木头做的小老鼠,圆圆的脑袋尖尖的耳朵,拖着一条细细的尾巴,还散发着一丝淡淡的香味。小老鼠的腹部绘有一枚小小图案,三条粗粗的竖线撑着一块方片,外边画了一个圈。
“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来了这里?”一个温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谢欣儿吓了一跳,忙转过身,一位陌生男子正和蔼地瞧着她。
“伯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乱动东西的,刚刚见它摔在地上,不知道有没有坏掉……”她跑上前,把小老鼠还到他手中,又解释道,“我叫谢欣儿,是十二叔叔让我来送书的。”
那男子看了看小老鼠,宽慰道,“不必担心,应是无碍。”又瞧了她一眼,“原来……你是谢家的小辈。”
谢欣儿见他难得没戴面具,便趁机打量了几眼,见他神情温和,于是大着胆子问道,“伯伯,这只小老鼠跟真的一样,它会自己动吗?”
“这是偃甲,名为钻天鼠,是我徒儿做的。来,你看……”男子蹲下身将钻天鼠放在地上,只见它在地上灵活地跑了一圈,又被收回手中。
“咦,这也是偃甲?”
“你亦知偃甲?”
“小时候听姆妈说,流月城里那个给大家取暖用的偃甲炉,是很久以前我们谢家的一位叔叔造的。虽然姆妈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说过他是一位通天彻地的大偃师。”谢欣儿的语气中不自觉带了一丝骄傲,又好奇地问那男子,“你也是偃师吗?”
男子目中微微一闪,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回到桌边,将桌上那块被吹乱的手巾重新叠好,把钻天鼠放在了上面。
谢欣儿看着那男子动作,发现那块垫在下方的手巾已有些褪色,应是被使用过数年的旧物,却依旧不染纤尘。
那男子从书架旁取下一只偃甲鸟,略带歉意地对她道,“书卷分量颇沉,难为你小小年纪专程送来,这只偃甲鸟便送与你罢。”
“不用不用,我也是顺路过来的,而且那些书也没……没那么重。”谢欣儿连连摆手,忽见那偃甲鸟飞到她的肩头,歪着脑袋瞧着她,又咕咕唤了几声。她想去摸摸它精细的羽毛,又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手。只是孩童天性好奇,几番挣扎后,她实在抵不住诱惑,仍是将它从肩上取了下来。
“谢谢伯伯,这只小鸟好漂亮。”谢欣儿将偃甲鸟捧在怀里,低头道谢。
“……今后,若是想修习偃术,亦可来寻我。”
她诧异地抬起头,发现那男子正低头瞧着她,嘴角噙着一丝隐约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那……我过几日再来找你,到时候,你能不能教我做那只钻天鼠?”
男子应了声好,与她一同把书搬上书架,又帮着她背起箩筐,亲自送她出了门。
数日后,谢欣儿带了束修再次前来,磕头拜了那男子为师。据男子所言,他亦是姓谢,单名衣,她还有位叫乐无异的师兄,眼下暂时不便相见。
之后每隔几日,她便来到谢衣住处,随他读写汉字、修习偃术法术。谢衣平日里十分繁忙,每回只能教她一两个时辰,其余时间,不是接待偶尔从陆上来的陌生访客,便是坐在书案旁查阅医书典籍,或者干脆消失在了那幅墙上的画中。
她曾问过谢衣,画里连朵花都没有,为什么总喜欢呆在里面?谢衣淡淡道,他的家人行动不便,只能居于画中,自己若能得空,便想前去陪陪那人。
十五岁那年,谢欣儿偃术略有小成,谢衣鼓励她离开龙兵屿外出游历,又提议前去长安天工坊,那处应有多年前乐无异所造民用偃甲的记载。她一一应下,临走前又央了谢衣几回,终于第一次随他进入了那幅画中。
在幼时的记忆里,画中的树都是光秃秃的,然而此番一路行去,那些枝桠上居然都绽出了粉色的花骨朵,画中的天地像是熬过了萧瑟寒冷的隆冬,终于迎来生机盎然的初春。
二人来到一处居所。屋前的草木郁郁葱葱,在洒满阳光的庭院中惬意摇摆。谢欣儿从未见过这些品种,谢衣告诉她,这里有过一次变故,原先的花草全凋谢了,这些均是他后来从别处移栽的,也许不久就能开花。
谢欣儿跟随谢衣学了五年,此时见他神情便能明白,他这是又想起那位家人了。她一直颇为好奇那人的身份,却又不敢多问,不过随着年纪渐长,心中已有了几分了然。
谢衣推门进了屋,谢欣儿暗想,贸然拜访谢衣的家眷终归有些唐突,于是耐心候在了门外,顺便整理着自己的仪容,直等到谢衣招呼她,才举步走进,脆生生地唤道——
“谢欣儿拜见师……”
她忽然住了口,愣愣地向床榻看去。
床榻上只有一尊横卧的石像,形貌是位青年男子,面容俊朗,双目阖起,像是正在沉睡。
“这便是你一直想见的师兄乐无异。”谢衣坐在床边解释道,“五年前为平息一场祸事,无异身受重伤,心脉近乎损毁。为师只得以岩心玉诀将他封印,待寻得治愈之法后,再将其解封。”
“师兄听得见我们说话吗?他被封在石头里,会不会觉得很无聊?”
谢衣摇摇头,“岩心玉诀封闭五感,应是听不见的。”见她面露不忍,又安慰道,“结界内外时间流逝并不相同,待无异醒来之时,只觉须臾一瞬罢了。”
“那,还要多久才能解封?”
“按烈山医书中的记载,以蛊虫为引确实可续接心脉,只是……”
谢衣闭上双眼摇了摇头,“蛊虫续命虽是可行,然而却令人脉搏不复,为师既深知个中滋味,不愿无异亦觉遗憾,故而决心在此之上另寻良策……这时日,便拖了久些。”
他倾下身,轻轻握住那微微蜷起的冰冷手指,转过头朝谢欣儿笑了笑,“幸而此事已有眉目,勿要担心。”
谢欣儿凝目注视着那尊石像,想象着岩心玉诀解封后,乐无异眸中泛起的熠熠神采,心中只盼着他能早日恢复。
少顷,她将一卷卷轴从背后的包袱中抽出,走到书案旁放下。<
br>“师父,我照着您译成的汉字,将这最末一卷的偃术卷轴也拓完了,等到了长安,就将这些拓本都交给宣和帝。不过……开头几卷中的汉字译文,好像与后来师父写的不太一样。”
“确实如此,那原本是无异的字迹……此事说来话长,待他醒来后,请他亲自告诉你罢。”谢衣站起身,见谢欣儿拿起卷轴正要放入书箱,便道,“交由为师整理便可,时辰已是不早,莫要耽误你的行程。”
二人离开后,一只白头偃甲鸟从窗外的枝头飞入谢衣屋中,轻盈地落在了桌上。它咕咕唤了几声,低头拱着那卷置于书案边角的卷轴,将它向里推了一推。
卷轴的系结在挪动时微微松散,展开了寸余宽的纸面,只见那纸面末端写有“译者”二字,下方绘着一个图案——半片叶子扣着一枚齿轮,隽秀端方,翰墨洒脱,正是谢衣惯用的纹章,纹章之下另附有全部卷轴译成的时日。
只是,谢衣纹章与那时日之间尚留有几寸空白,像是盼着有朝一日,另一位译者将他那枚圆润憨厚的纹章,亲手绘入那方空白之中。
自此之后,两枚纹章便可相依相偎,彼此陪伴,终是再不分离。

【终】
老师好神!文笔功力好强!!!
这是清粥太太的文~~我们还在摸索能不能做成一个文库…> <(lofter ID: 清粥一叶好养颜)
原来是这样!!!感谢
谢谢赞美!(咦)